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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十一
俺要找棍棍,俺要找俺村的棍棍。说完这句话,俺就爬上了棉纺厂的大门,极目远眺,搜寻着棍棍的影子。看门的老头说快下来,快下来,俺把他的提议一口否决,说不。俺说等不到棍棍,俺就被风干在这个大门上。后来老头说棍棍不在了,棍棍回家去了,俺才“刺溜”一声从门上滑到地上,俺对他的这个回答非常吃惊。俺问他棍棍为什么回家?他说谁知道呢。俺说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你是个看大门的啊,这么简单的事怎么能不知道呢?俺越问越气愤,越想越委屈,俺对这个老得快断气的人产生了强烈的不满,俺不满地差点儿就动手帮助他断气了。事实上俺也那样做了,俺摇晃着他的肩膀说快告诉俺,快告诉俺。俺清晰地看见他两眼角的两颗眼屎由于了俺的摇晃,在阳光下依次地掉了下去。俺想俺可真大劲,俺怎么当时就这么大劲呢?看来俺太爱棍棍了,一定是。俺对棍棍的爱差不多到了杀死一个无辜老头无数次的地步。后来俺就不摇晃了,不是这老头又回答了什么令俺高兴的答案,也不是老头经不住俺折腾一口气咽下去再没反应上来,而是俺看见保安从大门的那一侧向这一侧奔来,俺不是怕保安,可保安的旁边俺清楚地看见了一只半人大的大狼狗,俺想这东西俺恐怕是对付不了的。俺想完就把老头的肩膀放了,往身前使劲一推,俺看见老头一屁股坐在了俺面前的地上,俺对老头的这个姿势完全满意,他的这一跤跌得是那么地从容和不慌不忙,完全表现出了一个老人的经验丰富。俺看他表现完了俺就跑了,俺不能不跑,俺不跑的话俺也得表现了,而且是更深程度地表现。俺撒丫子狂奔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太阳,俺想这个时候往村里走应该还赶趟儿。 往村里走的路程是令人痛苦地,俺就不知道为什么能找不到棍棍呢?后来大概在一半的路途的地方,俺豁然开朗了。俺想棍棍不是回家了吗?那俺就回去问她。再说既然棍棍已经回家了,那么什么原因都已不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俺从此能看见她了,说不定是天天都能看见她了,对,俺就是要天天跟她在一起,永不分开。想通了这一点俺就释然了,想通了这一点俺就快活了,俺快活地把剩下地路程想象为冬天的大水库,表面上全结了冰,俺在冰上飞快地滑行着,光亘村滑过去了,关夫村也滑过去了,俺快活地看见了马里塔村的身影,那身影厚实而饱满,像一个诱人的苞米棒子。俺从远至近进入它的过程,就好象在剥这个棒子,先是拔掉头上的红须,接着剥去了一层层皮,最后就是这个一只令人掉口水的赤裸的苞米棒子,赤裸的意思是已跨进了马里塔村的里面,这里的风景一点儿不漏地被俺收在了眼底。 俺回到马里塔村,过了一些时候,太阳都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四周一点点儿由暗黄色往黑色变。俺眼睛在黑天里有点儿不好使,可俺还是轻易地就找到了棍棍的家。俺敲门,咚咚咚,没人。俺想敲轻了,一定没听见。俺就重新敲,咚咚咚,还没人。俺想这回是不是敲狠了,可别把棍棍耳朵震坏了。俺再敲,咚咚咚,咚咚咚。俺这回敲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可没想到效果和前两次竟然一模一样,连敲门所带出的远处人家的狗叫也跟前两次一样不多不少响了两声,俺想你这瘟狗倒是再叫一声替俺解解闷儿啊,可它像哑巴了一样再也不发一点声息。俺出离愤怒了,俺这个时候快要爆炸了,俺恨不得要找东西干一架,无论是人是狗。 俺就去砸张二狗家门,开始用拳头砸,后来用脚踢,张二狗出门的时候正赶上俺用砖头往上拍。他闪了个身大跳一下,接下来就对俺吹鼻子瞪眼了。忘了告诉你们了,张二狗不是一只狗,当然也不是两只狗,张二狗是一个人。狗急了会乱咬人,张二狗急了虽然也会,可是当时他没有咬,而是说话了,这说明他本质上还是一个人,他说刘混混你凭什么砸俺家门?俺说你别管,俺生气,俺砸俺的,跟你没关系。他说这是俺家门,谁说跟俺没关系?俺说那么说你不让俺砸?他说放屁。俺说你不让俺砸门那让俺砸什么呀?你总得让俺砸点什么才好啊,俺实在不能不砸啊,俺是真生气呀!他问俺生什么气,俺才忽然想起来,俺问他棍棍回没回家。他说回来了啊。俺说回来了俺怎么没看见她?敲门她也不出来?他说回是回来了,可是又走了。俺说又上哪里去了?他说好象是去她姑妈家了,不过她妈去你家了。说完,张二狗这个败类很狗气地脑袋一缩,就把门给挤上了。 俺于是就往家里跑,俺要搞明白棍棍为什么又去她姑妈家了,这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俺爹是光棍,棍棍的娘是寡妇,大黑天的是什么把一个寡妇和一个光棍联系到了一起?俺不是不放心自个儿的爹,也不是不放心棍棍的娘,论单个儿他俩都算得上是正经人,可是一男一女两个正经人到了黑天里也保不住来一回偶尔的不正经啊。好在从棍棍家到俺家距离并不太远,俺冲刺了三五下也就到了。俺看见了窗口透出来的两个人头的影子,俺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发觉并没有重叠在一起,俺就放心了。俺跑到台下的水缸旁,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俺要听听光棍和寡妇见面,能聊出些什么花样。出乎俺的意料,他们说的竟然是棍棍。俺在水缸旁边,嗅着臭水散发出来的味道,把他们碎片一样的话一点一点连起来。俺惊奇地发现,他们俩商量的正是棍棍的婚事,俺还惊奇地发现,他们俩商量的正是俺和棍棍的婚事,因为俺爹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好,那么到五月份就把棍棍给嫁过来吧。俺爹说这话的时候还伴随着一声响亮的敲桌子声,这是俺爹的习惯,一有什么需要决断的事,他都会用拍桌子来表示,那意味着不可更改,对俺来说这也无异是一个晴天霹雳,当然这是一个好霹雳,好得不知该怎样表达。俺当时就像是乐疯了一样地跳了起来,俺没想到外表上冷冰冰的爹居然知道俺的想法,居然知道俺一直爱着棍棍,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连俺最好的哥们吴根子俺都没跟他说,而俺爹居然知道,还替俺提婚。俺真感谢爹啊,感谢棍棍的娘,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所有该感谢的人。就是俺们乡下不兴那电视上捧着亲的那一套,要是兴的话,俺一定会抱着这两个老人狂亲一顿地。 俺跳着跳着就发现棍棍的娘出来了,她看着俺,笑了笑说混混回来拉?俺笑。她说混混你这一天都上哪儿去拉?你爹到处找你。俺还笑。她说混混你怎么傻拉,就知道笑?俺仍然笑。她不知是被俺笑毛了还是怎地,也笑了起来。笑得慢慢腾腾又平平稳稳,一边笑还一边走远了,走得也慢慢腾腾又平平稳稳。俺听到一个粗壮的嗓音:慢走啊,才发现原来俺爹也出来了。俺爹说完话,瞅着俺,问俺你一整天上哪儿去了?俺当时心里还是甜蜜蜜地充满了喜悦,这个时候俺怎么会还记得别的事儿呢?俺于是嘿嘿地笑,告诉俺爹说忘了。俺爹皱了皱眉头,说你刘三哥今天来找你,让你去帮一个月的忙倒腾点东西,你反正在家呆着也是闲着,不如跟着去挣点儿。到五月初你再回来,家里有事。俺爹说完后面的话嘴角还微翘,这是俺爹高兴时的招牌动作,俺也曾跟着模仿过,可是总模仿得不象。俺爹说你到底听没听见?怎么跟中了邪一样?俺才猛然有了点儿脑子,俺说俺记住了,俺明天一早就去找刘三哥。俺爹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回屋洗洗睡吧,明天还得早起。俺就往屋里走了。 刘三哥住在光亘村,并不算很远。俺从太阳初升的时候从家里走,太阳还没到中间的时候就到了。在这一路上,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俺还是兴奋地不知怎样才好,嘴咧得很大,模样一定很傻。刘三哥老远望见俺就喊,怎么拉混混,摸着寡妇腚拉?怎么大牙都出来拉?俺心里想刘三哥啊刘三哥,你怎么这么庸俗呢?那才是多么微小的快乐啊,俺这个是多么巨大的开心啊。俺不告诉他,俺准备到时候吓死他,哈哈,让你现在摸不着头脑,到时候让你吃惊地尿裤子。一想起一个月后的事情,俺的兴奋就无处可藏了。可是遗憾毕竟也还是有的,就是俺前一天晚上忘了问棍棍娘棍棍为什么去她姑妈家了?不过这个遗憾其实也不算什么了。一个月后就有的是时间供俺慢慢问了。如果俺会外语的话,俺还可以用外国鬼子话来问她,呵呵,那一定好玩。对,等结婚后俺就让棍棍教俺。棍棍学过外国话,棍棍是俺那儿学习最好的闺女。 这一个月的时光让俺感觉简直慢得要死。俺甚至觉得一年,不,仿佛十年都过去了。俺常常在干活的时候沉入幻想,掉到对婚后生活的想象里,这点使得刘三哥十分不高兴。他老拿着那块挺沉的木块来敲俺脑袋,后来俺就告诉他以后敲后背敲屁股敲哪里都行,就是不准再敲俺脑袋。因为俺心里寻思俺脑袋在结婚时还要用啊,你刘三哥把俺脑袋敲成发面儿馒头了俺还怎么拿出去见人啊?结果刘三哥不听,依旧只敲俺脑袋,这点让俺十分不爽,也让俺对刘三哥十分不满。 到五月了,家里找人把俺叫回去。俺就跟刘三哥把工钱算了。俺没有告诉刘三哥俺结婚的事儿,俺不准备叫他喝酒了,俺对他的不满已经达到极点了,并准备这一辈子都保持这种极点状态。 从光亘村往家里走依旧不需要太多的时间,俺走到村口的时候就闻到了喜气洋洋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的都是过年过节时专有的火药味。俺一阵小跑就回到了家门口,看见原本平凡俗气的小屋,今天涣然一新,屋的附近,到处张灯结彩,一片吉祥。俺看了高兴,俺看了心底着实喜欢,俺喊俺爹。吴根子跑过来,说呦混混哥,你回来拉?俺哈哈笑着,说是啊是啊,俺回来了,俺不回来怎么行?今天要是没有俺,这婚也没有办法结啊。吴根子陪着嘿嘿笑了几声,俺就问他俺爹呢?吴根子说去接新娘子拉,早都去了,哎,你看那边,你爹跟新娘子回来了。俺只看了一眼,心就凉了一辈子。俺看到俺爹拉着棍棍的手,在一群狗屁人的吹吹打打中,正向这边走来。俺爹穿的正是新郎穿的那种大红衣服。俺说根子根子,你告诉俺,快告诉俺。吴根子说混混哥你怎么拉?告诉你什么啊?俺说根子,你告诉俺今天到底是谁跟谁结婚?吴根子说混混哥,今天不是你爹跟棍棍大喜的日子吗?怎么你还不知道吗?俺说够了,俺现在知道了。说完这些,俺顿时没了力气,俺爹和棍棍以及他们身旁的那些人,在俺眼睛里,那些身影逐渐混合搅拌,粘在了一起。俺喉头里仿佛涌上了点什么东西,俺吐了两下没吐出来。后来,俺就觉得喘不上来气,脖子上好象有一条大蟒蛇在使劲勒着,越勒越紧,越紧越勒,一直就把俺给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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