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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屋
李兰从屋里走到屋外，看见盛强正对着她家院墙解裤子。后来就听到盛强哗哗的撒尿声。她走到盛强的身后。
“你就不能不弄出声音来，爸爸听见了会不高兴的。”
盛强知道她爸爸是不会听见的。他从摩托座位上飞出去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可他还是顺从地往墙根靠了靠，叫那物什离墙体更近些，尿就在墙体上无声地往下流，把墙体弄湿了一大片。
“你看你，咋就不知道背着点爸爸，”李兰说，“爸爸的眼睛虽然闭上了，可你就不能走得远一点么？”
盛强看了看墙壁，又看了看躺在院中间的李兰她爸，突然就不好意思起来。他不停地搓着手，后来干脆用身体挡住了那片湿墙。
李兰她爸很安祥地躺在院子中间临时搭就的灵棚里。他的身上盖了一块白布，脸却露在外面。不知道为什么，李兰就是不同意把她爸的脸盖上。她说爸爸可能还没死。
“盛强，你看爸爸一点伤都没有，真是奇迹。”
盛强也觉得是奇迹。她听李兰描述她爸爸的死亡过程，就像讲一个电影故事。她说爸爸的屁股上就像装了弹簧一样，他一下子就飞了出去，飞到了卡车的上面。盛强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能飞到卡车的上面去呢？更叫他不解的是，摩托的前把都已经撞坏了，而李兰却一点伤都没有。李兰说她一瞬间闭上了眼睛，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躺在道路的旁边，离出事地点有三、四米远。那她是不是自己试先就跳车了，还是她爸飞起来的同时，用脚把她踢开了？她说如果当时爸爸不回头和她说话，就能知道卡车临时刹车，摩托就不会撞在卡车上，那么一切就会是另一种样子。她说她真后悔当时闭上了眼睛，没有看到爸爸的表情，而只听到了爸爸的语气。
盛强也为这一点难过。盛强和李兰相处已经一年了。可李兰她爸就是不同意这门婚事。不知道他怎么就说盛强不牢靠。盛强哪不牢靠了。他整日为这事苦恼，额头都出现了细密的皱纹。他每每向李兰诉苦的时候，李兰就说他的皱纹是天生的。打小认识他的时候，额头上就有那些皱纹，根本就不是愁出来的，何况他们又一直是在处着。可李兰那种若即若离的样子实在叫盛强受不了。他曾经警告李兰：
“我非找机会揍他一顿不可！”
可他一直没有去揍他。原因是李兰不让他揍。她说他要是真敢揍他，她就和他分手。他说那我就诅咒他死。他死了我们就不必偷偷摸摸，就能天天在一起。李兰当时就哭了，她说从小妈妈就没了，是爸爸把她拉扯大的。要是爸爸也没了，那她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盛强说那时我就代替你爸爸，和你一起生活。李兰说爸爸谁也代替不了。爸爸就是爸爸，永远是爸爸，永永远远都是爸爸。
现在他真的死了。盛强甚至有点后悔，他不该那么诅咒他。不知道他的死和他的诅咒有没有什么关系。如果是他诅咒的灵验，他宁愿他现在活过来，哪怕他仍然和李兰偷偷摸摸。再说，也许他改变了主意呢。李兰告诉他，爸爸在出事之前，回头跟她说，“兰兰呵，这个还不如盛强好。”他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出事的，李兰一遍遍在强调说。那么他认可了自己么？可李兰又说她没有看到爸爸的表情，而只听到了爸爸的语气。她多想看看爸爸的表情呵，可她当时闭上了眼睛，只看到前面的卡车突然就停了。
卡车为什么要停呢？而李兰她爸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回头和她说话呢？他有话就不能回去说吗？就像他和李兰。其实他和李兰还真没说过多少知心话呢。比如这次他爸领她去相亲，她就一点没向盛强透露。直到出事了，盛强才知道他爸是领她去相亲。而在回来的路上就出事了。不出事才怪呢，这个老东西！想到这，盛强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先前就像憋了一泡尿一样，现在一旦尿出去了，就感到无比痛快，无比轻松。他一下就跳离了那片湿墙，甚至还想再尿上一回。可是他现在确实又尿不出来了。
他走进灵棚，双手把住李兰她爸的头向右转动。可他的头就像订在身体上的，一点也转不动。后来他就放弃了这种想法。他想，反正他也看不见，转不转过去还不是一样。
“你不要老是转动我爸的头。”
不知什么时候，李兰又来到了盛强的身后。李兰总是偷偷地来到盛强的身后。盛强被她吓了一跳。
“去睡吧，今天我守夜。”盛强说，“他的头怎么也转不动。”
盛强听到李兰向屋走去的脚步声，吧叽吧叽的，就像踩在一汪水里。盛强想，天又没下雨，咋就弄出了这样的声音。后来他就感觉那声音不像是脚弄出来的，好像是从嗓子里发出的。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哭声。他好像还没有看到李兰掉眼泪。
可李兰总是一遍遍在描述她爸爸的死亡过程。盛强差不多听过几十遍了，她还是没有休止的意思。刚到半夜，她又偷偷地来到盛强的身后。盛强那时候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睁开眼睛，看见李兰正在作向上飞的动作。她说，爸爸的屁股上就像装了弹簧一样。盛强几乎已经受不了了，从前李兰很少和他说话，而现在她又总是不停的和他唠叨：
“爸爸是不是认可你了，盛强，你说呢？”
盛强把她扶进屋里。看着她睡下后，就又来到了外面。他看到李兰他爸的脸在月光下灰白灰白的，就像泥作的假人。他突然又发现他的头好像向右侧动了一下。他有点害怕，就过去把白布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头。
“你不要盖住我爸的脸。”
不知什么时候，李兰就又跑到了盛强的身后，吓得盛强一下子跳出老远。他说，“你为什么总是躲在我的身后，像鬼一样？”
“鬼？对了，是鬼，”李兰说，“爸爸刚才进屋里来了，他撵我出来。他说，‘你跟盛强走吧’。”
“不要胡思乱想了。”
盛强从屋里搬出凳子，让李兰坐下。过了很长时间，他突然对李兰说，“兰兰，我们结婚吧。”
“结婚？对，我们结婚。”李兰像是自言自语，“可爸爸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为什么要闭上眼睛，而没有看到爸爸的表情呢？”说着，她又开始讲她爸爸的死亡过程。她说，那天天气真的很好，爸爸非常高兴。爸爸说要带她去相亲，爸爸说如果这个她再不中意，就随她自己好了。她说那个男的像极了盛强，她差一点就误认为是盛强了。他的抬头纹那样细密，简直就跟天生的一样。她说还没等她表态，爸爸就拉她走了。不知为什么，那天爸爸的心情特别好。爸爸和她说了许多话，甚至讲了她小时候的好多趣事。她说那天爸爸的摩托开得可真快，叫人产生一种飞的感觉。那种感觉真是好极了，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她说没想到爸爸就真的飞了起来。说到这，她又作了一个飞的动作。
不知为什么，盛强一看见她作飞的动作就想哭。他把李兰拉到自己的怀里。李兰像个小猫似的一动不动，后来她就在他怀里睡着了，她的眼睛弄湿了他的衣襟。这是盛强第一次看见李兰的眼泪，不知什么候流出来的。他把李兰抱进屋里，就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天刚放亮，李兰就出来了。盛强看她好像打扮过了，人也精神了许多。她不再讲她爸爸的事情，好像一下子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她甚至在盛强的面前低下了头。盛强一时感到不能适应，又开始不住地搓手。他不由得就看见那堵尿湿的墙，突然又产生了尿尿的冲动。他走到墙边，又转身离开，走出了院子。
盛强把李兰她爸火化后，就把他的骨灰埋到了她妈的坟墓里。李兰她妈在山上有一座坟，李兰和爸爸每年都去给她添土。现在她爸爸也进去了。李兰想，以后也许盛强会和她一起年年给他们添土。可是爸爸到底认不认可盛强呢？（以上根椐江南篱笆的诗改）
附：江南篱笆的诗《李兰》
李兰一遍遍向我们描述
她父亲的死亡过程
他父亲用摩托带她去相亲
回来天黑了
父亲扭头对她说着
“兰兰啊
这个还没有盛强好”
盛强是李兰的男朋友
可李兰的父亲不认可
说他不牢靠
然后摩托车就撞上了卡车
李兰的父亲飞了出去
李兰说就像他屁股上
装了个弹簧
李兰说听她父亲的语气
应该认可盛强了
可她不敢确定
因为当时她闭着眼
没看见她父亲的表情
每次说完
李兰总要问
“盛强，你说呢”
盛强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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