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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9月11日
另类女孩
陆建华


    “你……吧?”一个声音冲我而来。一个邻座的女孩。
    “什么?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无一相识。
    “吓了你一跳吗?”女孩带着娇笑说。
    “没关系。你是在问我?”我放下酒杯。     
    “对,你不是本地人吧?”她说。
    “我来这里旅游。”
    “一个人?”
    “不,我们单位来了一车,到这里,大家就分散了。”
    “你喜欢单飞?”
    “对,自由。”
    “不,你是为了看女人。”她笑了笑。她说得这么直接,我这“老面皮”也有点撑不住似的。
    说实话,刚才的我或许是不大雅观。这是一个街边的小饭馆,一个个漂亮的女人从街上走过。街头观美——是我十八岁那年开始的爱好之一。于是我仔细端详问话的女孩。姿色是上上之选,不过年纪很轻,尚未发育完全的样子。这么胆大而娇艳,将来或许会很有一番风姿。
    “我猜你有三十五岁了吧?”
    “差不多。”
    “差不多是几岁?”
    我有点窘迫,没有见过这么尖锐的女孩。                                                  
    “三十二。”我只好说。
    “没少说?”
     “为什么骗你?”
    “嗯。”她似乎是满意了,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找我说话?”我说。
    “那好吧。我叫宋婉儿,女,十四岁,杭州人。”她报户口似地说,“这样我们不就认识了?”
    “你要认识我干嘛呢?”我决心将她问倒。
    “放心,不是你有男人魅力,对你们这个年龄段的男人,我可没有兴趣。”
    对她的话,我有点吃惊。“你要知道,这种话可不是你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说的。”
    “车,你这人也怪没意思的,像我老爸一样,老是训我。”
    “你倒还真应该管教管教了。”我严肃了一下面容。
    “管我的人都死了。”
    “你爸爸没了?”我轻柔了声音,小心探问。
    “你最好去当个演员,说不定会走红。”
    我听不大懂,“为什么?”
    “你的表情不真实。”
    我想了一会儿说:“这是成年人的职业病。”
    “为什么?”
    我有点难以解释,“你要知道,我们是活在别人眼睛里的。如果别人的父亲刚刚死,我如果在他的面前笑,那么不但对死者不敬,这倒还是小事。而如果那人又恰好又是你的上级,那就麻烦了。”
    “那有什么麻烦的?你炒他的鱿鱼呗!”
    我说:“我可是要养活老婆孩子的。”
    “你们这代人啊!”她带着无限怜悯说。
    端饭菜的打工妹冲我们这边好奇地看了看。已是午后,小饭馆里空荡荡的。几只苍蝇在追来跑去,乐不可支的样子。
    “那你叫什么呢?”她问。
    “陆建华。”
    “陆——建——华——”她玩味着我的名字。
    “这名字俗。”她终于说。
    “我知道。”我笑着说,“不过,以前没人这么对我说。”
    “为什么?”
    “你要知道,说别人的名字不好,多少有点不大礼貌。”
    “可这是事实呀!”
    “对。我自己很早以前就觉得了。你说得很对。”
    “你不怪我无礼?”
     “我们不是朋友了吗?“
    她思考了一下说:“既然你把我当朋友,那么我告诉你我其实不叫宋婉儿。”
    我一怔。
    “我叫杨三思。”
    “为什么起先那么说?”
    “因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信任。”
    “现在呢?”
    “你是一个好人。”
    “为什么?现在拐卖大学生的都有。”
    她笑了起来,露出洁白如玉的牙齿。
    “你的名字我好象在那里看见过。”停了一会儿,她又说。
    “或许吧!”
    “你是不是写点文章?”
    “也许是。”
    “这是什么意思?”
    “嗯,我是浙江人,江苏也有一个陆建华。”
    “他比你有名?”
    “对,所以我一直羞于出口。你看见的‘陆建华'或许是他。”
    “我记不清在哪里看到的了。你在那里发表过文章?”
    “好一点的比如《南方周末》……”
    “你在《南方周末》也发表过?”这句话听过多次,吓昏过不少向我学写作的女孩子。
    “对,不过只是一篇千把字的散文……”我想略表谦虚。
    “那报纸一点意思也没有。”她说。
    我终于咽下了谦虚的话,冷静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标榜自己的另类报纸。用什么人世关怀做温情陷阱。”
    “还好吧,能说真话的报纸不多。”
    “正因为不多才害人呢!它又没有什么生杀大权,改变不了大局。”
    “我们别说这类话题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我说话呢?”
    “噢,还差点忘了。刚才我很想离家出走,走之前又想让你转告我的母亲。”
    “为什么?”
    “你不要老问为什么好不好,三十多了,还这么反问世界。”
    于是,我就装着沉默。
    “我不是一个人到这里吃中饭的。”
    “嗯。”
    她有点忧心忡忡地说,“我妈妈又要结婚了!”
    “这不是件好事吗?”我忍不住问。
    “哪儿呢,我是说她这么快就把我爸给忘了。”
     “你总不是要给你妈竖个贞节牌坊吧!”我开玩笑说。
    “什么是贞节牌坊?”她问。
    我倒还忘了,她才几岁呀。
    “就是夫妻中有一方死了,另一方就不娶或不嫁。”
    “那不是蛮好——能证明爱得有多深。”
    “啊?”我有些惊讶。
    “我妈妈和他去试穿婚纱了,待会儿就来。”她看了看表。
    “他怎么样?”
    “他?特——色!”
    “对你不怀好意?”我有点为她担心起来,报上这类事情还有点多。
    “不,他们一见我不在,就想做爱。”
    “你能不能斯文些,小姑娘说这个不好。”
    “我就不。”她有点堵气似的。
    “你看见过他们……?”
    “不,我能想象。”
    我摇头笑了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静了一会儿,我喝了几口酒。
    “你说离家出走到那里比较好?”
    “怎么说呢?”
    “北京?上海?广州?……”
    “如果你真的要走,不如到亲戚家呆几天。”
    “没意思。”
    “你要知道,在外面可不容过活。你又没钱,又不会挣钱。”
    “你怎么知道?”她取过一个背包,打开了拉链。里面是一叠的钞票,约摸有上千元。
    “哪里拿的?”
    她不说。
    “不是去偷的吧?”我有些紧张起来。
    “哪儿呢。她/他/给的。”
    “谁?你妈?”我不知道是哪个他/她。
    “不,是他。”
    我终于听出来了,“他怎么会给你。”
    “我向他要的。”
    “他就不起疑,不告诉你妈?”
    “我说我要学英语,要只录音机。”
    “他不是待你挺好。”
    “嗯。”她看着我的眼,坚定地说,“但他始终不是我爸爸。”
    “和你妈妈结了婚,不就是你爸爸了?”
    “不,我一定要阻止这场婚礼!”
    “所以你就想离家出走?”
    “是啊。”
    我笑起来,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离家出走。”
    “好吧,你说出来听听。”
    “那是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我顿了顿说,“你不赶时间吗?”
     “不,我可以听你说完。你要知道我妈妈特挑剔,一时半刻好不了。”
    “那好吧。记得那时我刚好喜欢上一个邻班的女生(我听见她笑了笑)。当时快中考了,父母老师把成绩管得特别紧,容不得让我们从容谈恋爱,或者说只是互相喜欢。所以那天我和父亲为此吵了一架。当天晚上我去找她,告诉她我要走了,问她是不是一起去。我们约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在火车站会合,一起到南方去打工。”
    “去成了吗?”
    我没有回答,继续说:“第二天,我没有去上课,径直去了火车站,在那里等。等到很晚,她也没有来。我看着四周川流不息的行人,忙忙碌碌的旅客,特别是那几个在车站讨钱的老人。我觉得有个家实在是莫大的幸福。所以我的那次离家出走以平静告终。”
    “没意思透了。”
    “你以为离家出走很有意思?”
    “你说怎么没意思?”
    “比如说没饭吃……”
    “可以要饭。叔叔阿姨行行好吧!”
    我觉得这样不行,就说:“晚上睡觉不能抱着洋娃娃了。”
    “这……” 
    “吃不起肯德基了。”
    “这……”
    “唉,没卡通片可看了。”
    “这……”
    她突然大笑起来,说:“我不想离家出走了。”
    我正要取笑她几句,突然看她的脸色一变,已是一副“乖乖女”的可爱模样。我望向大街。一男一女朝这边走来。
    “你找到一个人聊天了。”那个中年妇女说,“我们一直担心你等得不耐烦了。”
    “是啊,妈妈,这人还挺有趣。”
    “不好意思,我女儿烦着您了吧?”那个男人说,“我们真该带她一起去的。”
    “不,您女儿挺可爱的。”
    “对,我也常这么说。”
    “我们真该走了,有机会再聊。再见。”她的母亲说,又对她那正要钻进“的士”的女儿说:“别忘了说再见,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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