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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了”医生面无表情的合起严达的眼皮说。
顿时病房里就传出了哭声。医生见的多了，当那哭声不存在，抬腕看了看表对护士说“死亡时间，13：40”。
他妈的，我还没死呢，怎么就宣布死亡了，什么狗屁医生！严达从病床上跳起来大叫，他不但觉得自己没死，而且身子奇迹般变的轻盈，从来没这么舒坦过。他抓住医生的衣领，使劲的用拳头锤医生的脸。严达经常在报纸上看到医生挨患者打乃至被敲诈这类事情，他对此愤恨不已，愤恨到极至，会呼噜噜的大口喝茶水，然后吐出浓浓的痰，想象着这痰是吐在那些无赖患者的脸上。医生是白衣天使，应该受人尊敬怎么能打呢？！办公室的人都笑严达太认真，报纸上的事情么，看看也就算了。严达现在明白了，这些医生有多么的不负责任！一个好好的活人他只说一句话就死了！死是什么意思？死就是再也见不到严达的媳妇，那个漂亮的中年妇人！死就是以后再不能上网！即使上网，也只能用那种纸糊的低劣的电脑，速度奇慢，显示器也没有做过三防涂层，那对眼睛会造成多么大的伤害！我那奔Ⅳ电脑怎么办？！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严达对着医生咆哮，医生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指挥着护士把抢救仪器往病房外撤，临走的时候对着爬在严达身上的严达老婆说，哭够了就擦身子送太平间。严达目瞪口呆的看着爬在自己腿上的妇人，再回头看看躺在床上的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严达在和老婆谈恋爱的时候对她说，瞧见市里最高那楼没？呶，就是那座，到时候我活够了，不想活了或者是你不要我了，我就从那楼上跳下来，体验一下在高楼大厦间飞翔的感觉。女人捂着嘴笑，人家都是体验在天空飞翔，你怎么体验在高楼之间飞翔？不怕碰着？严达严肃的说，我喜欢城市，我就要死也要死在这城市里。女人问为什么，严达说自己是个小市民，既然是小市民，就应该有小市民的思想。过了几天，俩人一起去玩蹦极， 严达站在蹦极塔下腿哆嗦的迈不开步子，看着从高处呼啸而下的人影，严达扶着女人的肩膀说，这塔看着怎么这么单薄，你说，它不会倒了吧？结果，蹦极没蹦成。
那女人还是很喜欢严达的。开始的时候，严达没想到能追到这女人，这女人的出色和优秀是周围的是普通女人所不能比拟的，按照严达当时的心态，能为这女人做点什么，这女人能接纳并且开心，严达也就满足了，没想到正是这种想法，让那女人的众多追求者失去了机会。那女人优秀到连生活都必须小心翼翼，提防身边那些有一点点不良居心的男人，严达的出现，无疑给女人的生活注入了一丝清新的空气，换句话说，一下让女人发现一个大金矿，而金矿里不仅有金子，还有一个腼腼腆腆又很出色的男人。
严达会写文章，会玩电脑，会搞人际关系，同时又懂得什么应该珍惜，什么应该放弃，因此，在经过不大的波折之后，他就很轻松的混到单位的要害部门。严达得意洋洋的对女人说，这对我来说简直太小case了。女人就锤打严达的胸脯，严达喜欢这女人娇羞的样子，喜欢的不得了，他觉得美极了。
女人中午下班回家后，严达打了她一个耳光，女人捂着脸看着严达，仿佛不认识一般。严达从没打过女人，这也是严达自以为豪的地方，他不打女人，从不。不管这女人使严达怎样生气，包括半夜把他撂在大街上而去和别的男人喝酒，和别的男人说一些暧昧的话，严达最生气的时候也就是折磨自己，喝整瓶的酒，砸电脑键盘，电脑是严达的心头肉，花钱不说，晚上他除了爬在电脑上就是躺在床上，严达喜欢钻老婆怀里，象婴儿一样蜷缩在老婆怀里，这看起来不大象男人，老婆也笑他，但严达就是喜欢。看来这次严达是真的生气了。严达不喜欢女人抽烟喝酒，这太不古典太不传统里，严达是个很传统的男人，尽管现代社会的生活观念冲击着他，他仍然象个坚忍的卫道士一样守卫着自己的城堡，他默认城堡周围的小汽车，但是却不准小汽车驶进城堡里来。所以，他喜欢传统的中国女人，有传统美的中国女人。
二
严达小心的动了一下身子，怕惊动了女人。不想身子就象在电视里看到的宇航员一样飘了起来，费了很大的劲，他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子不至于贴在天花板上，这看起来有些滑稽。女人仍然在哭，大概是哭累了，没有了声音，只有眼泪一滴接一滴的从脸上滑落挂在下巴上晶莹剔透的闪光，女人不去擦，任由眼泪滴在严达的手背上。严达清晰的看到自己的手动了一下，活了！活了！严达一阵狂喜，一边大叫着医生一边向自己的身体扑去，可是怎么也进不去，甚至一使劲，他就穿透自己的身体，穿透了脏兮兮的白色被子和褥子重重的撞在地上，等翻过脸的时候，看到的是床的最底层的弹簧钢丝和劣质的棉套以及女人修长美丽的腿。女人很美，美的动人心魄，结婚很多年了，严达一想起这女人的美丽，就抑制不住的兴奋，即使在办公室。这使他很难为情，虽说都是搞网络的，是社会潮流的前沿，某种程度上还引领着时代的潮流，但是在办公室这样，会让人误会他上班时间看色情网站，那会被办公室里染着黄毛的丫头小子们笑掉大牙。严达无奈的从床下钻出来，靠在病床边的窗户台上看着女人，好在他的衣服还在，衣服里还有一盒烟，烟不贵，为了这女人，严达从不买一百元以上的衣服，不抽三块钱以上的烟，除了电脑，严达从不乱花一分钱。日子嘛，女人都这样，希望能过的好点，严达为了这个，被同事嘲笑过很多次，他总是一笑，在心里对自己说，美不美，值不值，只有我自己知道。
窗台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黑一块绿一块的污迹，这使严达感到恶心，他为自己设想过各种死法，包括在梦里真实的死去，可是没有一种是死在医院里，他讨厌医院，认为那才是真正的病菌源和传播疾病的地方，他不能容忍自己被传染或者被污染。严达镇定的点了一支烟，其实他内心依然恐惧，就这么死了？就这么。。。离开这个世界了？严达平时做事也这样，即使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他也是镇定自若，这点领导很喜欢，除非那女人惹他生气，除了这个，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生气到癫狂的状态。由此可见，他爱那女人。他安静的靠在窗台上看那女人哭泣，心里想，奶奶的，死了就死了吧，上星期战友的父亲去世的时候，战友的舅舅边烧冥钱边喃喃的说，走了好走了好，到那边不受罪。严达听了，觉得很是那么回事，悲痛的心情缓解了不少。女人的泪水仍然在滴，褥子上已经湿了。严达的心情也湿润了，严达不轻易流泪，自小到大就流过一次，当兵走的时候，本来和战友说好不哭的，结果临到开车的时候，火车挂车厢咣当的响了一下，这一声响好象撞开了大坝似的，泪水和嚎叫肆意的奔腾出来，把送行的人都给震了，那是这一生唯一的一次眼泪。以后再苦的日子，他都咬着牙挺过来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不能哭，那么苦的日子都没哭，现在不受罪了，别哭，说着说着，眼泪就从眼睛里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三
女人握着严达的手放在腮下，哀怨的看着他，他的脸上还带着微笑，也许这会他已经过了奈何桥了吧？女人去丰都旅游过，知道人死要过奈何桥，过了奈何桥，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拉不回来了，女人想到这里，泪水又断了线般的涌出来，顺着严达冰凉的胳膊滑进衬衣里去。那衬衣是名牌，是女人给买的，严达舍不得花钱，女人舍得，女人爱严达是爱到了极至的，容不得严达一副受罪吃苦的样子，女人心疼。严达的手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女人止住了哭，突然疯了一般的冲出病房叫医生，医生！医生！他还在动！医生急急忙忙的跑进来，翻开严达的眼睛看了看，又认真的摸着严达的脉搏，严达紧张的夹着烟看，准备随时冲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恢复体温，他感觉已经有些冷了。过了几分钟，医生放下严达的手说，这不过是人死了以后尸体正常的收缩反应，节哀顺便吧。说着拍了拍女人的肩膀。严达愤怒了，狗男人，我还没死呢，你就敢揩我老婆的油！他快跑着冲过去，狠狠一拳砸在医生的脸上，拳头轻飘飘的穿过医生的脑袋，把他闪了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上，他诧异的看着自己的拳头，这是怎么了，等反应自己过来他已经死了的时候，医生已经出了病房的门，出去的时候，顺手关了门，把严达的身子关在了门外，腿却还在门里。
四
严达没费什么劲就从门缝里飘了出来，过道上人声吵杂，他放眼望过去，半空中飘了很多人，有闲聊的，有吵架的，有男人有女人，还有老人，有个小女孩抱着个布娃娃文文静静冲他笑，他冲小女孩笑了笑不慌不忙的转身进了病房，进了病房，他猛的转身把门关上，靠在门背后拍着胸口喘着粗气，妈呀妈呀，吓死我了，好多鬼啊，倩倩，外面有好多鬼，你别出去，他冲向他的女人想告诉她，却险些穿过那些障碍物跌到窗子外去。
女人呜咽着说，臭臭，我欠你太多，我不是个好女人，你原谅我吧。臭臭是女人对严达的昵称，女人喜欢这么叫，严达也喜欢听女人这么叫。严达说别，别这么说，其实，我也不在乎的，只是，你让我活的累了，那是爱你的表现。女人又说，我知道你爱我。。。说到我字的时候，女人呜咽着说不下去，严达幽幽的说，是啊是啊，我爱你，天都知道，连隔壁老王的外孙子早就知道了，可是你现在才知道。女人使劲的咽下一声呜咽说，我也爱你，可是我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听你的话呢，为什么不按你的要求你的好女人呢，我现在说，我现在听话了，我以后都按你说的做。。。严达几乎要哭出来了，他什么也说不出，事实上，严达很容易满足，只要他爱的女人听话，要他做什么都行，即使再累，再苦，他都愿意，其实不过是下班回到家有杯热茶、有碗热饭、晚上有盆热水洗脚什么的，倘若女人主动为他按摩，严达就有受宠若惊的感觉，狠不得把心掏给女人。可是女人最终还是把严达对她的爱当成一种纵容的筹码，一方面说着严达爱听的话哄着严达，一方面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终于，严达失望了，今天中午，严达从女人嘴里闻出酒味后怒不可遏的给了女人一巴掌，而前天晚上，严达才告诉过女人如果她再喝酒，他将离开她。以前严达也离开过女人，吵架之后，严达就那么楞楞的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期望女人从门外进来，女人进来了，他虽然面无表情，可是内心高兴的很，他知道，女人舍不得离开他，倘若女人没有进来，他就喝酒，整瓶整瓶的喝，屋里就会弥漫着呛人的劣质烟草味和酒味直到天亮，他有气无力的靠在椅子上，头发蓬乱，形神枯槁，宛如一具僵尸。
女人轻声的哭泣起来，她真的不知道严达所说的“离开”是这么一种“离开”，假如知道，她是宁愿死也不去喝酒，在公司上班，难免有些应酬，可是为了爱人，那些应酬又算什么。女人爱严达，有的时候爱的发疯，甚至在严达上班的时候，她每隔几小时就想严达一次，然后就打电话，一段时间内搞的严达很烦，因为这已经影响到了严达的形象，一个大男人拿着手机支支吾吾，何况这支吾隔一会就发生一次，严达不允许自己在外面的形象受到损害，他把形象和名誉看的比命都重，但是比起女人来，严达还是知道的，他喜欢女人胜于自己的一切，所以，在发完火之后，严达还会说对不起。女人这时候产生了一种幻觉，认为严达爱她爱到了极点，根本不会在乎她的缺点，他说要离开她，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缺了她，严达没法活下去，是的，没法活下去，所以严达死了。
窗外下起雨来，女人握着严达的手说，严达严达你看呀，下雨了，你最喜欢下雨了。严达喜欢下雨的天气，不管是什么雨他都会故意制造些机会让自己淋雨，比如方说故意忘记带伞，如果有别人替他打伞，他会挑出各种毛病来不和人家走一块，包括他的女人。女人知道他有这嗜好之后便不再管他，任由他撒着性子在雨里撒野，女人则打了伞在一旁看，那是严达最快活的时候，自己不但快乐，站立在雨中的女人也是那么美，那么纯洁，如女神。女人也乐意看严达疯，看严达专心致志的做事，看严达写文章，甚至连严达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女人都觉得严达象男人，真正的男人。
严达狠狠的吸了口烟，把烟头扔出窗外，走进女人跟前，把女人的头贴在小腹前摩挲着女人的头发，女人的头发很长，很黑。以前女人很喜欢严达这样抚摩她，有安全感，两口子过日子，安全感无疑是最重要、最关键的东西，但是安全感这东西，你越是要小心的抓住他，他就越是消失的快，假如没有目的，他总是高兴的伴随在身边，他发挥作用的时候，能使你在半夜送完你对象回家的路上高歌不止，完全不顾路人怀疑的眼光和楼层上传来的骂声。在谈恋爱的时候，严达经常在深夜送女人回家，从城东到城西，要走两个多小时，女人从来没有感到不安全，倒是严达，左张右望，时刻提防人来打劫，每天两个小时的走路下来又没有任何企图，这样的男人没有安全感，那还有什么男人有安全感？严达累，可是累的轻松，累的乐意，通常，累过后的成就感是最惬意的。
女人感觉不到严达在抱着她，严达也感觉不到，当他清晰的看到到了自己的血液时，他就知道，这感觉没有了，以后，将来都不会再有，永远不会。他出奇的冷静。当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思维开始游离的时候，他下意识的想呼叫他的女人，最终，他张了嘴，拼尽全身的力气，发出来的声音却只象呻吟，很小的一声呻吟，女人在另外一个房间生气，她不哭，只是生气严达为什么打她。她听不到他发出的竭尽全力的呼喊。中午就这么过去了，她来喊严达上班，快1点了。看到严达的时候，严达脑袋垂在床边，手脚张的很大，手腕上的血还在滴答的流，汇合在地毯上，形成一个人形，夸张的胖。
女人说，我以后再不贪玩了，我要好好伺候你；再不喝酒了，除非和你；再不惹你生气，永远听你的话。说这话的时候，你回来，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丢下我，你答应我的，你不能丢下我。
女人端详着严达用过的刀片，那是女人给严达买的，进口货，锋利不沾水，即使是血液，严达的血液，也只在上面留下了一点点痕迹。严达在心里呻吟了一声，傻女人。
女人把严达的手细心的放进被子里，用自己的手紧紧的握住严达的手，严达的眼珠几乎在眼眶里爆裂。
严达听到了熟悉的“嘶嘶”声，那是血液从血管里高速喷涌而出的声音，严达痛苦的喊，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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