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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情酒意
二十五号道口是一条寂寞的道口,比起离它百步之遥的二十六号道口,它显得寂静而又荒凉。横截二十六号道口的是一条通往市中心的要道,每天经过这里的车流从来没有间断。每当火车经过,道口值班室里的工人按一下电铃,那种“当当当”的警报声就传得很远,火车还未开过,道口两边的汽车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只等那两根黑白相间的长木杆缓缓抬起,等候的汽车、自行车和人流都迫不及待地启动,然而却移动得极其缓慢。
总之,比起二十五号道口,这里的景象是热闹而烦杂的,人们在火车的轰鸣和汽笛中感觉到了离此不远的城市的繁华。然而二十五号道口,却在城市的边缘保持着它的孤独,尽管那些水泥建筑和宽阔的马路在不断地侵蚀原本安静的地段,但是二十五号道口如同置身在尘埃中的一棵三叶草或者闹市中的古老茶馆一样,二十五号道口,是有它的性格的。
这是一条两米多宽的小路,路边长满了荒草。路前方三百米是一家纺织厂的后门,这边,是错综复杂,前后叠替的居民住宅。走这条路的,多半是恋爱中的年轻人,因为没有钱泡咖啡馆,况且这里安静,铁路两边的水杉林是恋人们绝好的幽会地点。另一种,是纺织厂下班回家超近路的人。
路虽小,但因为有铁路经过,火车随时会来,所以,道口的值班室里从未断过人。道口很小,但是火车经过的趟数和二十六号道口一样,没有人喜欢在二十五号道口值班,在这里上班,寂寞是一定的,连拦截铁路两边的黑白相间的木杆也比二十六号道口短了一半。
铁路技校毕业的阿木被分配到这个地方工作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就住在那间狭小的五平方米的值班室里,接到火车到来的信号就按响警报,放下栏杆,待呼啸的火车飞驰而过后,这里又恢复了一贯的安静。
阿木养过一条狗,那狗叫沙沙,是条漂亮的白色小母狗。阿木吃炸猪排,沙沙也吃,阿木喝菊花茶,沙沙也喝,阿木亲沙沙的鼻子,沙沙就咻咻地喷热气到阿木脸上,阿木走到哪里,沙沙跟到哪里,它一摇一摆地扭动着屁股,缠在阿木脚边……可是沙沙怕火车,一待火车的汽笛声响起,沙沙就吓得乱跑,阿木抱它,它在阿木手里发抖,如果狗有足够的脸皮可以显现它的色彩的话,沙沙的脸一定是被吓得苍白而无血色的。所以,火车信号一来,阿木是要先把沙沙抱在怀里的。
有一回火车开过,阿木一手抱了沙沙,一手拿着信号旗出了值班室。阿木把沙沙放在地下,轻轻抚摩沙沙白色的毛,犹如对着一个胆小的女孩一样,说,沙沙别怕,火车不可怕,我们每天都要看火车的,沙沙不怕……正在那时,火车发出了一声尖利的长鸣,沙沙忽地卷缩起身体,猛然间疯狂地奔跑起来,阿木大叫沙沙回来,沙沙也听不见了,恐惧让这只小狗发疯了。火车开过的瞬间,沙沙正越过横栏穿越铁轨,阿木看着沙沙被火车轮子碾过又粘连着在铁轨上拖了一长段路……
那以后,阿木再也没有养过小动物。
阿木喜欢吹口琴,没有火车开过的时候,他就对着铁路两边的水杉林吹口琴,吹《橄榄树》,吹《月朦胧,鸟朦胧》。他在技校读书时参加过兴趣班,学吹口琴,和他一起学口琴的还有一个女生,那女生从来不和阿木说话,但是毕业时,却把自己的那把口琴送给了阿木。阿木的口琴是舅舅小时候用的,已经很旧了,吹起来还要走音。阿木接下了女孩的口琴,却什么也不会说。女孩分配在市中心的火车站工作,阿木,却分到了二十五号道口。
现在阿木吹的口琴就是那女孩送的,外面已经在流行《对面的女孩看过来》了,阿木还是在吹“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那口琴振颤的音色里隐约传出一种荒凉的伤感,然而那种感觉又是充满了理想的,阿木在二十五号道口已经呆了快十年了,然而阿木还年轻,阿木还没有女朋友。
这段日子,阿木在下午三点五十五分的那班火车开过后,就坐在他的很小的值班室门口吹口琴。口琴的声音穿透力不算强,铁路边的狗尾巴草随风摆动,草长的很长,阿木一直吹着,一直到纺织厂上早班的工人下班,大部分人都骑了自行车从大路上走了,有几个远远地往道口走来。
那个手提蓝色饭袋的女人也一扭一扭地从草丛深处走了过来,那头乌发在风中越飘越近了,然后,阿木就可以看见女人抬脚跨过铁轨,走过自己的小屋门口,小碎花衬衣,黑布长裤,然后是一个扭动着臀部的背影。那个多肉的臀部因为腿的迈动而滚动着浑圆的肌肉,阿木由此想到了他的沙沙,于是阿木喜欢上了这个女人走过的每个时刻。
很多时候,阿木看到女人走来了,他就开始吹起那首《在水一方》,仿佛那女人就是歌中的伊人。阿木边吹边抬起眼皮看女人,好几次,阿木看见女人也在看他,甚至有一次,阿木看见女人似乎对他笑了一笑。
于是,阿木开始幻想关于自己和这个女人的将来的故事。
不多时候,阿木就从女人经过的时刻计算出了她上班的规律,女人是三日中班,三日早班,休息两日,再三日夜班。阿木替她算得清清楚楚,碰上女人上夜班,他就会亮着小屋的灯,他想着女人走过道口时,是漆黑一片的,所以那几天的上半夜,阿木是不会熄灯睡觉的。女人在半夜十一点走过道口时,阿木就在屋里听着屋外的声响。他想也许女人会扭头看看小屋窗户里面,恰巧那时阿木是在吹口琴的,神情专注,目光悠远。他还在想象,自己有一天鼓足了勇气叫她一声“嗨,你好!交个朋友好吗?” 他觉得他应该是很绅士地伸出手,然后她也伸手了,被他轻轻一握,她居然露出了羞涩而甜蜜的笑来。
后来,阿木就很自然地把女人当作了自己的女朋友,有几次女人过道口比平时晚一点,阿木会用责备的眼光看她几眼,好象在说“你这样拖拖拉拉会迟到的”,但是阿木很快原谅了女人,因为女人袅娜的身姿,因为女人乌黑的头发。这之后,阿木就特别想跑到女人的背后,把她的纤纤细腰满怀搂住,然后在她耳边说:“我为你吹了那么久口琴,你竟然如此薄情?”
如果女人婉而一笑,阿木就会继续说:“来吧,让我为你吹一辈子口琴吧”
阿木这样想着,有时候就出了神,直到火车信号来了,他才醒过来。
春天一过,阿木就不再关他那间值班室的门,轮上女人夜班,他就开了门,灯火通明地等到她走过道口,才黯然失神,关门睡觉。结果,那一夜,阿木的梦中就照例会有一水蛇腰的女人在招手唤他。这个面目模糊的女人阿木没有相认就断定是那个女人,于是他走向她,他果然如每次的想象一样用整个身体去搂抱那个女人的腰枝,然后他感觉到女人丰满的胸贴在他的前胸的滚烫和沉重,于是他也把自己的身体紧紧靠拢女人,柔软的女人的身体融化在阿木的怀里时,他发现自己也越来越热,好似如果他不彻底倾泄这热量,就无法安静下来。于是他抱着女人,放射自己无至尽的情爱,他要让她知道,他是如此地热爱着她的一笑,她的身姿,她的阿娜的背影……
阿木睡醒时,总是满身汗水地抱着被子,贴身裤子上,染湿的污渍让他觉得躁动而兴奋。
那以后,阿木喜欢上了这种游戏——在梦中,与女人的肌肤相亲。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女人依旧经过道口,依旧手提饭袋在阿木的口琴声或者值班室的灯光里走过。偶尔一笑,也许是女人想起了一件可笑的事情,而阿木,却因为那笑,而渴望那笑背后的动机是出于她对他的关注,于是,阿木每天期待着自己想象中的一切能成为现实。
阿木在道口上的这种工作能干上十年,足见阿木是一个十分专一的人,就如阿木对女人,也一样始终如一地抱着一个希望。尽管阿木在梦中无数次地非礼女人,而女人亦是在半推半就中迎合了阿木,然而这一切,只是梦里的,事实上,阿木连一句话也没有和女人说过。
那是一个凉风席席的清晨,阿木早早地开了门,因为那天是女人的最后一个早班,六点二十五分女人会准时经过道口。阿木拿了口琴靠在小屋前,心想等看见了她的身影就开始吹。
时间快到了,女人还没有来,阿木开始着急了,等到六点二十五分过一点,女人出现在了小路尽头,比平时晚了两分钟。阿木满含责备的眼光扫射在女人身上,但是继而就原谅了她,因为阿木看见女人远远走来,身型异常飘逸,细看,原来是穿了裙子,女人的身姿比平时更多了层风韵,那腰身更细了,脸色也丰盈润泽,也许是早上多花了时间打扮,所以才晚了几分钟。
阿木长长地吐了口气,把口琴按在嘴巴上,音乐从齿缝间流出来时,阿木感觉到口琴是温热而潮湿的,就如阿木的嘴唇不是贴在口琴上,而是吻在了女人的脸上、额上、嘴唇上。这样想着,女人就走近了小屋,走近了阿木。
一阵风吹过,女人的刘海动了,女人的衬衣衣角翻了起来,女人的裙裾也飞扬了起来。今天,女人穿了一条不到膝盖的水红色小喇叭裙,在晨风中,小喇叭裙开朗地展开了自己的形体,于是女人的浑圆的大腿露了出来,女人的微翘的穿了淡黄色内裤的臀部也在阿木的眼中一闪而过。
女人用手去按裙子,弯着腰边往前走,撅着屁股走过阿木的小屋。阿木看着女人裙子里多肉的身体在自己眼前移动而过,浑身的血液呼啦一下子全部涌到了皮肤表层,梦境中的女人开始向自己走来。
阿木好象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他的口琴已经不在嘴边,他似乎正在梦中的哪个地方,他接下去要做的就是如同每次梦中做的一样,他要抱女人的腰,他要把手伸进女人的裙子,他要和女人肌肤相亲,于是阿木紧跑几步,追上了女人……
女人尖利的呼救被遥远的纺织厂的门卫听来似乎是火车的汽笛因为风的缘故而走了音,清晨的二十五号道口没有其他路人,它和相隔不远的二十六号道口比起来,显得寂静而苍凉。
当阿木被小屋里的信号声惊醒时,发现自己赤裸着下身坐在乱草堆里,脸上,身上布满了抓痕。女人,已经不知去向。
从那以后,阿木喜欢的这个女人再也没有在二十五号道口出现过,为此,阿木痛心疾首。
后来,有人说,二十五号道口的铁路值班员是个变态的,有年轻女人走过,他会站在人家跟前褪下裤子,懂经的人说,这叫露阴癖。于是,二十五号道口,走的人更少了,尤其是女人,几乎绝迹。
再后来,因为没有人走那条路,小路被杂草淹没了,二十五号道口也被封死了,人们也再没有看见过这个在这里一呆就是十年,从少男变成了男人的阿木。
二十五号道口没有了,阿木自然也该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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