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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
是什么原因让我斩钉截铁地辞去薪水不高但却安稳的工作,来到京城,这个燥热又拥挤的城市。向南,初时我并没有电话通知你,并不是想给你惊喜。这些年来,我们在相隔遥远的两个城市,你来我往,匆匆忙忙,面孔竟渐至陌生,虽然你的心跳还在强劲地敲击我的耳膜,虽然你的痴痴呓语仍潜伏在我房间的角角落落,但我想改变一下了,向南,我不要再把这思念放逐给漫漫无期的日日夜夜。我想结婚。是的,你不要吃惊不要说我没骨气不要嘲笑我观念落后目光短浅。向南,我只是想结婚了。每一个星光溢满的夜晚,我要穿着华美的衣衫,踢落鞋子,裙角飞扬,低眉颔首,让你看到我优美的舞姿和身姿,我们目光相对,肆无忌惮地大笑,相拥,打闹,气息交融,窒息。一如1998年的每一个白天和黑夜。
1998年一天天远去,经年的时光缓缓流过我们的发梢,向南,是否你已不是当年的你我亦不是当年的我?
A城很小。我们在这个城市唯一的一所大学读书,度过了一生中最灿烂的一段时光。那挥手微笑的晨风中的奔跑,那朗朗月下的夜夜笙歌,那考场中焦急的左顾右盼,那浓黑的夜里错落起伏均匀有致的室友的呼吸。向南,你是否都还记得?
2000年春天,我经过校门口,一些陌生的面孔进进出出,穿着与我们当年同颜色的校服,脸上洋溢着亮丽的笑,蓝球场内,喊声依然震天,伴着矫健的步伐,我伸着脖子,努力搜寻你的身影,良久,兀自一笑,我们已经离开这里好久了。向南,那时候你在北京,我们每周通一次电话。我站在霓虹灯下的IC卡旁,身后是闲散的行人,喧闹声,汽笛声,远处商场霸道的音乐声,不绝于耳,我一手执话筒,一手捂住耳朵,认真地进行我们的对话。我问你过得好不好,你说好,然后你问我是不是想你,我说不想,你说真的,我说真的,你再问真的,我沉默,一句话都不说,有时候就那样挂上电话,躲在暗影处淌些眼泪,再回到人群中,继续生活。向南,你知道我的。
1998年,你毕业后在城南开了家书店,兼卖碟片,我每天放了学偷偷溜到你那里,以店主人的身份帮你打理生意。一本红楼梦,每天租金只要5角钱。我认真地收押金,找零钱,陪着笑脸。有时候早早关了店门,你煮一锅精美的鱼汤,我们买不起大鱼,只有寸长的小鱼,我说我爱吃。汤还没有煮透,我先拿勺儿舀些,用舌尖舔舔,说好香,向南你快来。你过来,从身后拥住我,嘴唇抵住我的脖子,我痒痒的,笑着跟你后退,打闹成一团。夜里,我们从昏睡中醒来,谁都不说话,说不清几点,屋里浓黑一片,向南,我低低叫你,你嗯了一声。向南,我还是叫你。你翻身过来,为我盖紧毯子,深深叹息一声,又回过身,摸索着打开碟片。
那段日子,我们几乎看过了你店里所有的片子。
1999年,我站在又一届“毕业典礼”的礼堂上,穿着自己设计的服装,表演舞蹈“青春的旋律”。我忘情在音乐的节奏里,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当潮水般的掌声响起时,我下意识地睁开眼睛向台下一看,向南,我看见了你,我看见你站在第一排,没有鼓掌,表情肃穆,那一刻我似乎才猛然警醒,今天我是主角,多少次我在这翩翩之舞里迎来新生送走毕业生,而今天不同,我要送走的是我自己。舞曲终了我伏在台中央一直没有起来,你奔上去把我拥在怀里,我放声大哭。我说,向南,我不要离开,这么多年我的追求我的努力就在今天都结束了吗?我的行囊里装着毕业证、派遣证以及一切证明我在这个学校呆过证明我拥有了大学学历的各种证件,可是那一刻,他们是那样的轻若鸿毛,向南,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你拥住我沉重地呼吸,不说一句话。
A城是那样的小,可因为有你,它是那样的温暖。我把所有的证件装在旅行袋里,我把所有的书低价卖给新同学,把所有做过的习题册送给搞卫生的大妈,我一身轻松地跑到你的店里,你恰好出去,我用钥匙开门,把自己藏在隐秘的角落,不敢大声呼吸,听你从外面回来,很重地喘息,很响地关门,用力甩掉鞋子,好像砸翻了什么东西,然后仰在床上。向南,夜里你睡不着觉,烦躁地起来,用水洗脸,一遍又一遍,还洗了头,然后去翻碟片,你翻到了角落里的我,你愣在那,像见了鬼,然后抱起我把我重重摔在床上,你趴在我身上大哭,你说,你去了车站,你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找我,从这一车次到那一车次。我也大哭,我说,向南我怎么会离开你,怎么会。
生意并不是我们期望的那样好。有时候我一天都没有租出一个片子一本书。一个碟片1块钱一本书5角钱,但没人来租。对面开了一家宽敞明亮的大店,一个漂亮的女人倚门而坐,有客来时笑脸相迎,没客时对镜自赏。不要脸的家伙。向南,你用很脏的话骂她。我也用很恶毒的眼光望着她。
后来,我们连小鱼也没得买了,便用菜叶煮味道很轻的汤,我说,我爱喝。我这样说完,你转过身去,一遍遍洗脸,手抚在脸上很久,我感知到了你的哽咽。我不看你,努力喝汤,喝得干干净净。
后来,你就去了北京。向南,那是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是九月吧,天已经慢慢变凉,早晨醒来我下意识地摸被子,摸身边的你,我的手伸了很远,空空的,再伸,还是空空。向南,你走了。你给我留了条子说,你会回来找我。那一天,我没有起床,我用眼泪洗了脸洗了澡。
我曾下定决心不再与你联系。纸条下面,是一沓钱,我从来不知道你有那么多钱。我抽出几张,夜色微浓时摇晃着走进迪厅。并不宽敞的舞池内着各式服装的红男绿女拥在一起拼命欢呼、晃动,音乐强劲而有震憾力,紫光灯飘摇不定,我恍然置身于外星人的世界,一切于我是那么的陌生、遥远,向南,我多想你能在那时出现在我面前看到那刻的我,黯淡迷离的灯光在我的脸上留下了怎样斑驳的暗影,惊慌和陌生让我的表情有着怎么样的怪异,向南,如果你看了还有没有勇气离开?那夜我第一次醉倒,醉倒在陌生的人群里。
你走后,藤罗是第一个出现在我生活中的男人。他是警察。我在酒吧里见到他时,他正坐在角落里喝茶,眯着眼睛看舞池内躁动的人群,表情里满是轻蔑和不屑。我骨子里热血涌动,挑战的倔犟又上来了。向南,你不知道,1995年秋天的A城大学礼堂里,当你做为学生代表在欢迎新生大会上致词时,你刚毅的面孔,宽厚的双肩,儒雅的风度,曾倾倒芳心无数,那时候我便下决心一定要赢了你。最终我战胜无数对手确实赢了。我很自私,一直没告诉你这个秘密。
那晚我故意把杯子弄倒,红酒像一条蛇蜿蜒着淌到地下,我尖叫着离开座位,服务生慌忙走过来帮我擦拭,我说,请擦仔细点,我的裙子很贵的,他点头称是。周围很多人投过来诧异的目光,有人吹起口哨,有人小声唏嘘,片刻后又各自离去,只有藤罗没有离开,他端着杯子兀自喝酒,很傲慢地问我的名字。我亦没有正眼看他,反问,我有什么义务告诉你?我是警察。他盯住我的眼睛。噢,你带了枪和手铐吗,我刚才发出的声响扰乱治安了吧?我把弄着手里的杯子,红酒一漾一漾,波光溢满,无数的欲望游离于其中,他靠近我,声音低低一字一句地说,我带了枪和手铐,我要带走你。
第一次我和藤罗在床上纠缠时我的脑海里全是你的影子。我泪流满面,开始挣扎反抗,在心里呼唤着你的名字,向南,你在京城还好吗?藤罗睡熟后我偷偷溜出去,疯狂地打电话,一个又一个,大海捞针般搜寻你的消息。
说一声恨你或者爱你需要多久的时间?日子一天天流过,你一直都没有消息。
天气越来越冷,1999年就要结束,关于世纪末的传说种种,大抵是人类要毁灭地球要爆炸。小店里卖的最多的是鸡蛋和桃罐头,多是父母买给孩子的,女孩子吃鸡蛋可以远离灾难,男孩子吃桃亦可逃离不幸。没人买给我,我的父母在远方。我在最冷的那天一个人买回很多,向南,桃是送给你的,你不在,我给你保存着。
而那天我也终于有了你的消息。邮递员把一封来自京城的信送过来,我就知道是你,我激动地拆开,迫不及待地去阅读,用颤抖的手记下你的电话。那晚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向南,我好激动,我哭了起来,你说不要哭不要哭,你说你飘泊几个月刚刚稳定下来,有了一份满意的工作和不低的薪水,就是紧张就是累就是想你。我说向南我一直没有离开书店,我还每天5角钱一本书1块钱一张碟向外租着,付着每月五佰元的房租,我要留着这房子,要每天看到它,就好像你一直行走在里面。你说,傻丫头,我会在这里给你买一所宽敞的大房子的,你等着我一定会的一定会的。向南,我相信你,我在那样冷的夜里流泪点头,我知道你做了承诺就会去实现。
藤罗在我的生活里很快消失了,这个警察在一次围剿赌场时,被反扑的赌徒用刀子刺中心脏,据说没有流一滴血就走了,那晚他穿着便装,深灰色衬衫,系红色领带,英俊、潇洒又威武。当挂着黑纱的灵车从街上缓缓走过时,我挤在人群里,一直看车消失到尽头。那天晚上,我失眠,从床的这侧到另一侧,多少次坐起又躺下,开灯又按灭,除了想你,向南,我还想到了藤罗。他死了。
2000年,书店附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拆迁的楼用红笔圈了画着巨大的×号,看了触目惊心,推土机轰轰隆隆每天扬着灰尘驶过我的门前,我醒着或睡着,躺在屋子里任外面人声喧哗,生意反倒出奇地好,民工们常过来,翻得皱巴巴的武打言情小说他们并不嫌弃,不打折地租了去。
那年夏天多雨。一天中的任意时候,毫无预兆,天突然阴了,雷声滚滚,接着雨点就劈头盖脸砸下来。向南,你知道我是最怕雷声的,我们在一起时,雷声响起我就围着被子缩在床角一动不动,脸色也不对,小声叫你,生怕你随着雷声消失,而你也就放下手边的一切,把我揽在怀里,说别怕别怕。
2000年秋天我参加A城公务员考试,顺利通过,我成了城效一家中学的老师。我把城南书店租给新一届的学妹,我告诉她这里适合经营图书,最好不要转产,在她和我侃房租的时候,我下意识降到四佰元,那一佰元我宁愿自己付,我以这一百元为代价请求她保留书店原来的样子,床的位置,CD机的位置,碟片的摆放,我都希望她不要改变。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时,外面下起了雨,伴着隐隐的雷声,我拔通你的电话,你身边乱哄哄的,似乎在某个应酬的场合,我告诉你我的变化,我说,向南,书店我租出去了,但它还会是原来的样子。你声音很大地说,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呀。我急了,我又说,向南,这边在下雨。我没说也在打雷,我相信你能听得到。你说,噢,下雨,你又说,下次再详细说吧,我身边太乱了。我的心一沉,向南,你没听到雷声吗?
那个夜晚,我站在书店门前IC卡电话旁,任雨水在我身上肆意流下,任雷声轰轰隆隆,透过关得紧闭的书店的门,我仿佛看见某个夜里的我和你,我们缩在被子里,周遭微冷,但我们的心中有一个温暖的世界。
在学校里,他们说我是个文静又不善言谈的人,学生们喜欢我,同事对我印象也可以。我对曾经的经历讳谟如深,日子平淡又平常,每个星期我寄信、收信,接电话打电话,对象是唯一的你。新年聚会上,我破天荒站在台前唱歌,歌的名字你应该知道,向南,1998年你毕业时我曾和你合唱过,那天在拍手声哭泣声里我们坚持唱完,然后我们紧紧拥抱。
那个新年我收到了最好的礼物。就在我的歌声将要结束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帮我和着下面的音符,向南,是你!你是如何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的?这样的惊喜我简直无力承受,我拿着话筒呆立在那,看着你站在人群后面向我微笑,学生们呼啦啦喊叫起来,自动闪开一条路。向南,一年多未见,你还是那样的俊逸、威武,我当初真是赢对你了。
在我简陋的寝室里,我倒热水拿毛巾让你洗脸洗手,外面寒风呼啸,你问我,一个人过冬天很冷吧。我说这已经是第二次过了。你拉过我说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捂住你的嘴不让你再继续说。向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突然害怕承诺,虽然我是那么喜欢倚在你身边听你说那些长厢厮守地老天荒的情话。你呆了三天走了,别后的日子云卷云舒,花开花落,一如从前。
2001年六月的一天,我上完课回办公室,和我同屋的于老师收拾东西说搬开,我吃惊问怎么了,她笑而不答,我追着问,别人反倒奇怪地望着我,说于老师升为主任了你还不知道?我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怎么也想不出天天和我朝夕相处和我一同考进来的于老师怎么就突然出类拔萃到这么快就升为主任了,我不是嫉妒我只是吃惊,我竟然一点点都不知道。 我本来教初三毕业班的数学,后来突然调整为初二的历史、地理,而且是四个班,这就是说我每天除了背课、教课、批改作业,没有什么喘息的时间。别的老师也做了些变动,但都是星星点点。周围人指指划划,我不得不细想一下原因。于老师,于老师,向南,那天你从台下走过来时,于老师看你的眼神是那样怪异。
但那时我已不再争强好胜,突然无缘由地非常讨厌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
2001年9月份的开学,分来很多新老师,同时几个老教师也退休了。学校破天荒在市区一家高档饭店设宴,即是欢迎又是欢送。那天有几十人参加吧,自从毕业后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大规模的聚会,竟重有了些激动和兴奋在里面。我敬酒、唱歌、请同事跳舞。直玩得一塌糊涂。累了坐在角落里喝水时,看见一个退休老师也坐在角落里,独自抽烟,眼神里满是空落和茫然。我心下一颤,不禁凄凄然,我们追寻着什么,穷其一生的时间,又得到了什么呢?当如歌的旋律再次响起时,我却似乎听到了某个地方的某种声音,向南,那一刻,我非常想你。
我辞职的消息所有人都吃惊,于老师更是竭力挽留。我离开她会很难受,因为她用于体现权力的对象少了一个。但我仍然很真诚地对她微笑。离开A市的前一天,我特意打车去了书店,女孩子不在,门关着,我透过玻璃窗向里望去,里面果然是原来的样子,我好高兴,准备以后好好感谢她,这么信守承诺的一个人。
谁都可以许下承诺,谁都可以,是吧,向南。
北京没有给我带来多少新奇,初来的日子天天刮风,工作并不好找,我拎着档案袋每天出入各种写字楼,等着一个地方收容我。向南,那样的日子既兴奋又刺激,我一直没给你打电话,我想一切料理妥当再找你,我甚至无数次戏剧性地来到你公司楼下,对着16层顶礼膜拜,向南,你能看到我吗,那时候我是不是一只蚂蚁?
十天后我找到了我的收容所,在一家公司做文秘。下午三点钟我拔你的电话,开始我打到公司,接电话的小姐声音轻柔地说你出去了;我又打你手机,我说向南我在北京,你果然十万个吃惊,问我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来了你现在在哪。我吃吃地笑告诉你我的地址,我问你在哪,你说你在公司处理事情,过一会来找我。你在公司?我结巴着问,是的,你回答,公司这几天非常忙。
挂断电话我开始沉默,向南,我是不是来错了,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那天我没有让你找到我。不敢想象,我以为我见到了藤罗,在你们公司楼下,一个我熟悉的身影从一辆豪华车内下来,身边跟着款款而行的一位女士,你们挨得那样近......那一刻,我以为是藤罗又活了,向南,是你!我多么不想承认那是你,我也第一次发现,原来藤罗和你是那样的相像!
执子之手,与子揩老。读起来心下怦然,却也会是美丽的童话。纤纤素手弹指间,芳华刹那,然而,往事是否能一挥而去?
夜里我一个人在酒吧,喝酒,吸烟,坐在精致的椅子上,叹息,抚额,想流年似水,想经年往事,蔡琴豪气又婉约的声音似仙乐袅袅而来,“多少的往事,已难追忆,多少的恩怨,已随风而逝......听那杜鹃在林中轻啼,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向南,向南。突然想起1995年初见你的情景,那天你在高高的礼堂上向几百名新生鞠躬致欢迎词,我夹杂在欢呼的人群里,为你的神采倾倒,心湖荡漾,激起涟漪无数......而今天,是不是我们已离开最初太远,太远,我的心已倦,人亦疲惫......
我最终怆然地离开京城,无力承受,只能逃避。呼啸的列车不知会把我带到哪里。我在卧铺中睁开睡眼时,周遭漆黑,旅客的呼吸起起落落,寂寞正浓,我摸出电话,下意识地拔一个号码,很久后,一个声音回应了我,我忙不迭失地说,“你好,是我,书店,书店的生意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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