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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9月17日
京城小娘们
犀骨指环


    一    嫁



    过年早决定了和阿文过的,可他从二十三祭灶那天就开始骂人,脾气不对劲儿,都临二十九了,我忍不了他吼,就说不和他过年了。他愣了会儿,接着又上来了一嗓子,我捂上耳朵不听。赶上小曼在,小曼就骂阿文“丫有病”,阿文对小曼也来了劲儿,“我丫有病,奇怪你能知道?”阿文对那个“丫”字特敏感,阿文不是京城人,讨厌说话时带“丫”字儿,他认准了那个字是个象形字,说的是男性生殖器,那一根儿下垂着,后面俩蛋。小曼不知道阿文的话里有着话,犟嘴说阿文“你就有病”,阿文差一点儿学出北京味儿来,抡起胳膊对小曼说: 
    “再说?再说我抽你--(丫)的!” 


    阿文小说写不出来。二十三那天人家编辑来电话,说正月十五前要全稿,他二十天时间怎么也写不出二十万字来。我当时讽刺他说“看看,拽大了不是?”他就开始冲我了。 
    刚过元旦时阿文给人家说共三十万字写的就差五万字了,其实那时他一共才写了五万字,跟人吹的。 


    阿文就呆屋里不出来。把珍藏很久的那盒印度咖啡也给开盖儿了。眼角全眼屎,烟盒扔一堆,可屁字儿也写不出来。 
    我收拾一拎包儿,和小曼说“得,我还到你家过年吧”,小曼说“晚上你睡哪儿呀?”我说“晚上再说吧,不然就叫你老公搂咱俩睡吧”。 
    我每次因为赌气要走的时候,阿文没一次拦挡过我。出来后小曼问我“他怎么那操性,连句软话儿也不会说?”我说“甭理他,他写出来了自各儿就好了。” 
     

    我叫小曼陪我逛商店,我得买红背心红裤衩儿什么的,初一我就本命年了。小曼说“丫二十四了?”我说“没留神就两轮过去了”。想了想我小叹了几口气,还真挺在意的,老大不小了。小曼说“今年嫁阿文吗?”我说“他那驴劲儿叫我心里没谱儿。”小曼说“嗨,你们都居了这么久了,嫁不嫁的都没关系了”,我说“那可不成,原本是要年三十晚上和他说这事儿的,他要同意我立马儿嫁了他,到初一我就晚了,就还得等一年,我本命年,还是马年,这回马年没春,我嫁了能成寡妇”。小曼说“我靠!嫁是个什么概念啊?你和他多暂睡的就是多暂嫁了他了。”我说“不成,我得叫他起回誓,再把那金镏子叫他给我戴上,还得盖床新被货,点一宿蜡烛。然后才能算嫁了。我大年初一就给我爸我妈打电话,告他们我结婚那天是2月11号。”小曼说“还想得真浪漫内”,我说“就是,贵贱也就这一次了,好歹也算初婚。” 


    买红乳罩红裤衩挺方便的,街口商店就有,买个红腰带上面还印一马,撒欢儿跑那种。小曼说我俗,我说穿里面谁看啊,小曼说“你那阿文看了,丫准骂你”,我说“骂就骂。还有我得跟你说,赶明儿个你可别在我们阿文面前带口头语儿,你说话一丫丫的,阿文就犯恶心。他说那丫就是老爷们那家什儿,怪缺德的。”小曼大笑,笑着笑着就喘上了,笑岔气儿了。 


    没想真去小曼家,就是街上溜溜。阿文不会做饭,我过了点儿不回去,他就得泡“康师傅”。小曼肚子疼了一会儿就不疼了,反倒想喝热乎的了,拉我去齐家的咖店,非要喝蓝山不可。其实我也挺馋的,阿文喝的那些个咖啡都特冲,我不爱喝,小曼提起了蓝山,我跟着就来了瘾。 
    还是坐靠窗那座儿,齐姐就端了咖啡来,还给了盘儿白瓜子儿,上面还放俩干话梅。我和小曼喝着,就跟从前一样看街景儿。这窗口正对着我们家门洞儿。 


    阿文从门洞里跑出来的时间是三点四十五,他跑的慌里慌张的,我觉得好像出了什么急事儿,我冲出咖店喊阿文,他却拦了车钻进去开走了。我愣神儿了,忘了紧接着拦个出租车跟上去,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找不见阿文坐的那辆车了,我这份儿后悔,还有点儿害怕。我要是象电影一般女主角那样机灵,这阵儿就在路上跟着呢。我感叹这生活和艺术就差别在这地儿! 
    我琢磨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儿,我叫小曼帮我琢磨,她也有点儿发傻。她安慰我说: 
    “没事儿,阿文一鸡贼,不能有什么事儿。” 


    我坐回靠窗的位置,开始想阿文能干什么去了。我分析如下几种可能。 
    第一,出版社约他在某某饭店见面; 
    第二,朋友二皮家出事,最可能的是他妈不行了; 
    第三,那美女作家又被媒体围上了,阿文再次以监护人的身份回击话筒和镜头; 
    第四,…… 
    其实我也不是太担心,阿文这几年没出什么事儿,和人掐起来多是在网上咬文嚼字的那种,肉体上几乎没什么风险。网恋时髦那阵子阿文连文学女青年都没敢培养,他怕我上网跟他搅。憋的难受时阿文也写了几个网恋小说什么的就得了。 
    阿文最紧张的就是出版社那帮人来找他,现在的出版社慢条斯理儿的少,逮一畅销书稿就粘上你跟催命似的,到时你拿不出来,这书号就给别人了,自然这钱也没你什么份儿了。阿文怕丢了利润,吹乎着和人说几号几号完成,自各儿在屋里拍脑袋受罪。他和我吵架一般都是写不出什么词儿了,再赶上我有一什么事问他,打断了他一思路什么的,然后他自各儿接不上了,回头就和我嚷嚷。 
    二皮家要出事就是他妈要死了。他妈要死好几年了,医院老是人道主义,给弄醒过来。二皮早想让他妈死,说那是享福了,为这事儿二皮求过大夫,可大夫说要相信党相信科学,起死回生的例子在社会主义社会能经常发生。二皮累的没着儿没落儿的,还不能太犟显着不孝敬。二皮他妈得的是大脑炎,并发了痴呆症、冠心病、糖尿病什么的,老太太身上集中了全天下的病症了,挺那儿活脱儿一木乃伊,就那电子设备吱吱老响,告大伙儿他妈还活着。 
    那美女作家是城西的一寡妇,写小说火了,写了自各儿的故事后收不住口儿又写了她爸她妈的风流事迹,连带给爷爷奶奶也伏笔下了,说要捋着家谱往上写,一直写到明朝她家祖辈儿才子佳人的韵事。网上骂她卖家丑,记者们象蚊子似的跟她嗡嗡,经常有杀不出重围的局面。阿文被电话急招了一回,赶到现场愣充那寡妇的经纪人,条条是道给装着答记者问。寡妇借机撒鸭子了。事后那寡妇请了阿文一顿,我也借光去了,寡妇挺美的,说再有这局面还得阿文出头,这城里就阿文一人是朋友。那回吃完饭回家时我警告了阿文,不许老黏糊那寡妇。 
    其他,我想不出来了,跟着阿文也学不会他整天编故事的本事,我没“构思”。 


    我愣神儿,坐那里丢了魂儿似的。小曼说“得,你还是回家吧。”我觉得是该回家呆着了。就和小曼出咖店各自回家。 


    家里没线索。阿文的电脑开着呢,走的是有点儿急。我开始收拾他弄的烟灰茶根儿什么的。 
    我真是想大年三十和阿文说说就算娶了我了,阿文不喜欢弄婚礼,我也嫌闹腾。再说我和阿文都住了一年多了,谁都知道的事儿愣弄一庄严出来,挺假的。我没寻思阿文能出息得一本书接一本书地出,刚认识那会儿是叫他那些个故事给打动了,琢磨这样一个男人过日子一准儿细心周全。住一起了后心里挺舒坦的,阿文能疼人儿,要不是憋着“构思”,平常和气着呢。可他认了钱了最近,写了些不伦不类的小说,叫不少读者狂骂了一通,这手头的书稿才多少象了样儿,不再玩儿什么“另类”了。我老想改改絮叨的毛病,阿文怕我絮叨。那天我在一边絮叨,阿文和杂志社的编辑在网上谈稿子的事儿,光听我絮叨了,就把“敬业”打成“精液”了,也没留神发了出去,叫那边儿那人当话把儿了。 
    其实我挺爱阿文的,我自各儿知道。我嫁他是出于真情实意,我真的不愿再等一年了,过了初一就是一寡妇年,我过初一再嫁,阿文别再落一短命。 
    我要的就几句话,比方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等等,还要他给我戴上那镏子,再抱我一下,我酝酿酝酿感动一回,就成。阿文爱我的时候我常常眼圈儿湿糊糊的。 
    阿文说结婚证是张废纸,看也不好看,用也不好用,拿镜框镶起来都不敢挂墙上,怕人家误解我们神经病。夏天时我们就开了那红本本儿,可看见红本本儿时阿文没感动我也没感动。阿文笑着说,非法经营才刺激,偷着摸着才叫够劲儿。我骂他真邪门儿,但心里和他一样邪门儿,跟阿文学别的挺难的,学从心里到言语里的直白劲儿,特快。 


    四点半,阿文还是没回来。小曼到家后来了电话,我告她: 
    “阿文没回来,你别老占着电话了,阿文以为我在你家呢,也许有急事就打你家里找我了。” 


    五点半。我折腾着做晚饭时阿文推门进来了。他是拧了钥匙低着头没精打采那样进来的,没留神我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呢。等他抬头看见我后,立马儿在嗓子里“呕”了一小声儿,腿一软,就势倚门儿边儿蹴溜地上了,那软和劲儿就跟没了骨头一样。我吓坏了,上去拍了他脸蛋儿拍脑门儿,给他拍醒了看见我一眼,又“哏”一下过去了。我看这是毛病大了,拼了命往屋里拉他,拉地毯上我就没劲儿再给他弄床上去了。我接凉水含了往他脸上喷,别说还真给他喷过来了,我说谢谢日本鬼子教我这招儿,我说好阿文你醒醒。 
    我要捧着他脸他不让捧,我以为他还生气我先头离家出走,但想都常事儿了也不至于这么神经,就小声“阿文阿文”地叫着,总算拉了他的手了。阿文的手在我手里停了两秒,冷丁掐了我手一下,我大叫了一声,就在同时阿文的眼泪也跟着脸上的凉水一起流开了。 
    “敢情你没死?”他说。 
    “你才死了呢。”我说。 
    “敢情你还活着?”他说。 
    “再胡说我抽你了!”我说。 
    “敢情他们弄错了。”他说。 
    “阿文你怎么了?”我说。 
    阿文起身抓电话,兜里掏出个名片照上面号码打,通了开口就和人家嚷: 
    “错了!错了!那不是我老婆!我老婆在家呢!嘿嘿,那是别人的老婆,哦,哦,是啊,是虚惊一场啊,是啊,是吗,也是啊,衣服是一样,是啊,快查吧,是谁老婆都不是好事儿啊,是啊,是,我自各儿都两世为人了,是啊,对啊……” 



    阿文没血色的脸儿慢慢缓过来了,眼睛里还泪花闪闪的,回头搂我入怀。我感觉出来他身体在抖喽,那抖喽劲儿从他的两脚开始,向上扩展着。我紧搂了他,扶他坐下,听他讲刚过去的事情。 
    我刚离家出走不一会儿,也就我买红裤衩儿那阵儿,阿文接了电话,说是三分局的,叫阿文要坚强,快来六道街认领尸体。那公安说一女的给车压了,穿一棉猴儿套一浅蓝色连衣裙,光脚穿棉拖鞋,手里拿一手机,是手机上只有一个存着的号码,因为死者身上没证件,就照这号码打一电话,着摸着可能是亲人。阿文听了电话就堆地上了,我出门穿的就蓝连衣裙外套一大棉袄,也没穿袜子趿着拖鞋,那手机也老带身上,准是我死了。阿文立马儿哭出声儿来,冲下楼出门打的奔了六道街。到地儿他强忍悲痛告人公安他是死者的家属,就扑了上去。棉猴没看见,连衣裙没错儿,拖鞋也全是血看不出颜色了,身上除了两条腿全和其余都血肉模糊。阿文悲痛欲绝,坐地上就没起来。公安一看阿文要不行,先叫人把他给架了,连尸首一起去了二院太平房,挺上那死者,回头叫阿文回家找几件衣服再通知亲友谁谁的,阿文就恍惚地回来了。进门儿见我想定是看见鬼了,又吓一回。阿文胆小,连着这样惊吓就从脚开始抖喽,我搂着他都没平息他全身的抖喽劲儿。 
    敢情人在突发事件面前都会发傻,阿文属于机灵那伙儿的,照样完。 
    “你就没看看那脚是不是我的?”我问。 
    “我哪儿敢仔细看啊……”他说。 
    “你看看手啊,你最喜欢我手啦?”我说。 
    “那女的手指头都压断了,骨头都支出来了……”他说。 
    “那,身上就没一点儿不象我的?”我说。 
    “我……真的没敢看,认准了是你了。”他说。 
    “……这倒霉劲儿!你没想我没事儿上六道街干吗?”我说。 
    “那手机是你的,确实是你的,这不,我拿回来了。”他说。 
    “哎呀,这不是我的了,我前儿个换了,我都告你了说我和老付换了个三星的,那天我告你,你冲我嚷,说我打断你构思那天!”我说。 
    “你没告我。”他说。 
    “我告你啦!”我说。 
    说着说着我脑子嗡的一下字,“哎呀,别是老付他媳妇出事儿了吧?他媳妇可有件蓝连衣裙啊!” 
    “啊?”阿文刚缓过来点儿,我这一说,他又重重地抖喽了一下。 
    这回我脸儿白了,手也开始发抖了。我奔了电话,拨号都拨不匀了。我打了老付单位,没人,打了老付媳妇单位还是没人。我打了老付他妈家了,老太太说老付正打麻将呢,我声音有点儿发颤,说“您叫老付接下电话”。 
    老付确定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声音开始不对劲儿,他带着哭腔儿说他媳妇儿是在六道街他大姨子家那地儿…… 
    我说不上来话,老付媳妇儿和我不是很熟,但见过好几面的,胖瘦和我差不多,在家也好穿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我听见老付在放下电话前哭了,那可是我头一回听见男人那么哭,没电影里那些味儿,是特恐怖的一声。我眼泪就下来了,回头又搂了阿文,我想阿文在六道街那里也一定是这样的哭了。 



    我和阿文从三分局回来,坐在床上发呆。都晚上8点多了,也不想做饭吃。死亡给人冲击特大,临过年时死了真叫人更不是滋味儿。阿文不认识老付的媳妇儿,还差点儿,他坐那儿傻想的一定是下午给吓的那情景。他绝对珍惜我,我从他的表现里看出来的。我就上来阵儿心疼,搂着阿文亲。阿文特顺从地让我亲,越亲越投入。他在我耳边儿说“宝贝,我再也不冲你嚷嚷了,你可是我媳妇呀”,我说“阿文,咱今儿个就算办了吧”。 
    我就洗了澡换了个睡衣,里面把红胸罩红裤衩儿提前穿上了,又新铺了个铺盖,灭了灯点上了早准备好的蜡烛,一共五十二根儿,屋里跟威虎山似的。我二十三根儿阿文二十九根儿。我临时找了个曲子放上了,月光下的凤尾竹,挺浪漫的。阿文把橱子里的结婚证和金镏子拿出来,找一板凳儿打开红本本儿铺上面,我俩跪地下面对面,把手象美国总统宣誓那样放红本本儿上,然后他就把金镏子给我正式戴上了。今儿个,我掉眼泪河里了,阿文什么也没说,我就搂住他开哭。 



    “阿文还写吗?”我伏在他怀里问他。 
    “今天不写了。”他说的极其温柔。 
    “就是,甭管那么多了,我们结婚呢,还过年呢。”我搂紧了他。 
    “对,逼紧了我就涮丫出版社一把。”他没留神儿说出了口音。 
    “阿文,你说话也带‘丫’啦!”我晃他肩。 
    “嘿嘿,哪来的那么多清规戒律?我就不能说?”他解嘲。 
    “那字儿可是你认定的脏字儿啊,一听小曼说你就急。”我抚摸他。 
    “脏字儿和老婆悄悄说就不是脏字儿了,要不怎么叫‘内外有别’呢?”他搂我加劲儿。 
    “呵呵,有老婆是不是特自豪?”我问他。 
    “可不,今儿个体会出来了,真的体会了。”他轻轻拍我。 



    “阿文。” 
    “恩?” 
    “阿文。” 
    “什么?” 
    “你,丫挺了……” 

    二    孕

    赶在年前我嫁了,年也过了节也走了的光景儿,我就有了。
    阿文同意要一孩儿,过了二月二就自各儿主动暂停了烟酒嗜好,说要为孩子攒个优良种子,然后就没完没了和我磨叨,说需要我和他一块儿使劲儿。他听说俩人儿一齐使劲儿就能有机会弄出个“龙凤胎”来,阿文特想叫我一齐生出俩儿,一儿一女。我说阿文我尽量成全你,要是奶喂不及什么的你也得胸前挂一奶嘴儿冒充孩儿他妈了就。阿文说成,要真能如了愿,他愿意弄一塑料口袋装奶,时刻放胸口儿那儿保温,再设计个形象的乳房,给孩子来个以假乱真。提孩子的事儿阿文就笑,高兴着呢。我俩也真折腾了不少日子,阿文翻着书本学招法,招招式式的和我做比成样地弄,弄的时常大汗淋漓的。阿文说这造孩子比写书还难,脑力还得加体力!
    我犯了几天恶心,阿文却乐的合不拢嘴儿了。果不然我是怀上了。小曼的同学是一妇产科的大夫,被小曼拉着来我家给我看身子骨儿,然后告我有了!阿文一跳老高,急问人家大夫是一个还是俩儿,被小曼的同学深白了一眼,训斥阿文异想天开。
    关于“龙凤胎”的幻想很快破灭,倒也没扫我们什么兴,反倒安心了。大概是想了好些工夫生双胞胎的梦,如今被科学给指明了方向,心里感觉肚里的孩子简单了不少。其实是数量上简单了,反应可没简单,我照恶心照吐直到头三个月过去才安生。
    接着说阿文的故事是因为有个原由,我挺着个肚子时常得去医院检查检查,阿文忙归忙,但还是跟着我去了一次妇产科,可唯一的这一次,却给阿文弄出好多惊讶来。
    城西写书的那寡妇在妇产科被我们遇上了,寡妇也挺了肚子了。阿文把张开的下巴颏自各儿用力给兜上,眼神儿里却怎么也掩饰不住惊讶。寡妇怀上了都,寡妇没再嫁人,还继续写着祖辈儿上的风流韵事来着,可寡妇自各儿怀上了。阿文结巴结巴地问人家“您……这是……”,他指人家寡妇的肚子,指了一半儿又抽回来手,怕电着似的。寡妇讪笑着,脸儿也红红白白的难看,大概羞过劲儿了,眼圈儿湿了。我拉阿文不让他瞎问,这样问叫人栽面儿。可阿文好奇,作家就这德行,阿文可能觉得寡妇有戏,想开发出些故事来成全他小说家的瘾,就还想结巴着问,我终于按奈不住,掐了阿文的手,把阿文掐的一激灵。寡妇恢复从容以后,就指走廊上的长凳示意大家坐下,阿文就巴不得这样聊点儿什么,结果就都坐下了。医务人员和别的看病的人从前面走过走来的,都愣神儿地瞧阿文几眼,阿文坐姿满挺立的,可左边坐一大肚子,右面也一大肚子,好像少见这样的场景儿,算奇观了都。我怕别人误会什么,紧忙儿拉阿文一只手揽怀里,及时表现一下这阿文是我的。
    寡妇终于哭出了眼泪。这女人挺美的,但哭相极差,看着她哭人往往不会跟她难过,而容易要出手想帮她止住抽泣,快点儿叫她那俊脸儿复原。阿文也好像受不了寡妇的脸,耐着性子安慰寡妇别难过先,讲出来什么委屈先。
    寡妇委屈。她跟了杂志社一主编,跟了不多次就恶心呕吐反应上了。阿文这些方面不敢问什么情节,我问。婚后我说话大方多了,嘴也没门儿没锁的遮拦。我埋怨寡妇姐姐怎么就不留神,现在各项防范都有,怎么就轻易叫种子发了芽儿。寡妇说自各儿带着环儿的,也不知道怎么那环儿就掉了,遗失了,不见了,和人家大夫犟了好久说是带环儿妊娠,大夫给电子的手工的检查了一大气,回头告寡妇“您那地方没环儿,孩子倒溜光水滑儿的”。寡妇迷茫起来。这寡妇孤独的太久了,突发了留下孩子的念头。那主编是个半大老头儿,老婆孩子都有,不可能娶寡妇,连“二奶”都轮不到寡妇。于是寡妇犹犹豫豫耽误着工夫,耽误到快六个月了,那孩子开始在肚子里不老实了都,寡妇再没了扼杀的决心。
    寡妇说,有个小孩儿做伴儿生活也不是什么坏事儿,做母亲的愿望她抑制不了,今后的生活她开始不怎么琢磨了。但寡妇说一个寡妇当了个单身母亲,和孩子艰苦地、顶着压力地过日子,这样是不是更能是写大部头儿的料?阿文下意识点了下头儿,但马上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寡妇这最后一句话把我给立马儿弄恶心了。我想骂了我,我想骂你这丫--你这寡妇怎么能想这样缺德的经历,自各儿怀上了野种儿,还要把这当素材给树碑立传了,这和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真丫没区别啊!我可能表情不对劲儿,可能是自然流露了我,可能白了寡妇一眼了,阿文用手儿勾了我一下。寡妇敏感着呢,挺了挺肚子按了按腰眼儿,把眼神儿自各收拢回去,自顾抚摸肚子。
    大夫喊号儿,寡妇50号我52号,大夫一齐喊仨人儿,我说哎该我们了,寡妇紧张激动地起身,没留神就闪了一下,阿文手疾眼快的忙给搀住,寡妇就势依靠了阿文往大夫那屋走。我泛起股酸水儿来,怪阿文也不是不怪他也不是,那时我眼神儿里一准儿有哀怨失落什么的,阿文看见了,回头又要搀我,我就给阿文笑了笑,装回大度,告阿文你快扶住那(寡妇)姐姐,可别叫她闪了腰。
    大夫误会了。本来门口刚才我们那么坐着就给大夫们看见了,这回人阿文搀着寡妇进门儿,大夫就一直要阿文给弄床上去,并且还“您帮忙,把裤子给您媳妇儿脱了吧”,阿文摇头跟拨浪鼓似的,说不不大夫,她这裤子还是您给脱得了,大夫没马上明白过来呢阿文就回头奔了我。我这心就猛跳了几下,跟谈恋爱那光景儿差不多了都。
    阿文从没进过妇产科,初次进来阿文他表现出紧张,他跟我说他得出去等着,我还没点头儿却过来一男大夫跟阿文说话。男大夫戴口罩儿,看不见鼻子嘴巴,就用那诚挚的眼睛看阿文。“哎呀这不是阿文老师吗?”“哦您是谁啊?”“我听过您讲课来着,4月份您讲《小说语言》,军工礼堂那回。”“哦,是有这么回事儿。”“老师您还写着呢吧?”“还写,不写怎么吃饭啊,眨眼儿这孩子就出世,不写怎么养活这宝贝儿啊。”“老师您这些年儿没少写,作家都发财了都,您的书还畅销着呢!”“嘿嘿,地主家也没余粮啊!哦,您忙,我出去吧,这儿我呆着不合适。”“没事儿,您陪您太太坐这儿,就好就好,那位下了床就临您了。”
    阿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忍不住还用眼角儿瞄里间儿那床。阿文好奇,有些脸红心跳。寡妇那床外拉着帘儿,对面那床可没拉严实,看不见那“51号”的头脸儿,可光溜溜的大肚子及肚子以下部分都依稀可见。刚才那说话的男大夫戴着手套给那孕妇摸,拿一皮尺量“肚围”,弄一听诊器放肚脐儿那儿蹭。阿文就又张开了下巴颏合不上了,他对我悄声说怎么弄一男大夫摸来摸去的啊,那就是说那叫我老师的爷们儿等会儿就这样摸你吧?我说人是大夫啊,人天天摸,关键部位还得时常看看呢。阿文脸色不好看了,阿文小声嘀咕说这孙子叫我老师叫的满甜的,丫这面儿叫着老师那面儿就扒拉老师的媳妇,这孙子该抽了都!我赶紧摇阿文,说老公你别这样耶,那可主治医耶,上手儿就知道咱儿子头冲哪儿的主儿,你别邪性,人大夫那儿只有病人没有性别。阿文说那他天天看丫就不想别的?我摇阿文摇的厉害,说你别缺德了你,人自各儿有媳妇儿的。
    寡妇检查的快,提着裤子出了帘外。寡妇可能刚才闪腰了,走动几步手就护了腰眼儿。阿文站起来说哦您完啦?就没伸手扶她。阿文这一刻心里放不下我,一准儿觉得那大夫要把他媳妇儿怎么样来着,就紧张起来,就拉着我手儿不放。阿文一紧张手指头就攥的紧,这会儿就紧。我小声叫阿文去扶一把寡妇,阿文不情愿,回眼瞅我说这叫什么事儿!但寡妇脸色苍白流露凄惨,阿文心就动了动,迎上前去了。
    阿文对寡妇说我扶您出去吧,寡妇点头说多谢,说她觉得这城里就阿文一朋友,一哥们儿。寡妇爱动情,说着说着又有了哭的意思,阿文赶紧忙儿给她噎回去了,阿文说您别老煽情了您,医院里怎么可以胡乱抒发?寡妇瞧了眼阿文,没再抒情。
    我得上床,得脱裤子,阿文送寡妇出诊室的门儿,回头要告我什么话似的,那表情复杂得一塌糊涂。男大夫忙说阿文老师您放心,我给您太太好好看,说的阿文还没出门儿就一抖落。我忙说吴大夫吴大夫我自各儿能脱也自各儿能穿,您就给看看就行别帮我忙活。大夫捋捋手里的皮尺,说您脱您脱,您慢慢脱。
    大夫是文学青年,摸着我的肚子和我大谈阿文的作品,说阿文有些作品心里描写淋漓尽致,也有的含蓄的叫人懵懂。我说阿文写东西都有点儿原型,没准儿今儿个他第一次进妇产科就能弄出来个故事来,那出门儿的……姐姐就满身故事呢。大夫赶忙儿说哦我知道那女人有故事,那女人先头儿是一老头儿给领来的,到后来老头儿就不见了,没人陪着来了,那凄凉劲儿,大伙儿猜她是给人做二奶了,再不就是让人老头借她个肚子留根儿传种儿了。我说不是,是那姐姐自立,要独自抚养一孩子。我说大夫您手轻点儿,您外头摸我儿子里头踹,我这肚皮被夹攻不得劲儿。大夫说您这儿子可真不老实,眼看着给您肚皮儿上弄一包出来,这孩子长大了能练武了都。我说不喈,这孩子长大叫他学他爸爸,写书。
    我下床起身穿上裤子往外走,大夫说我扶您出门儿我说谢您我自各儿能行。出门儿我惊呆那儿了我,寡妇和阿文抱那长凳上,寡妇哭出声儿了都,阿文满脸别扭,松开也不是搂着也不是。大夫送我出门儿看个满眼,惊得大夫连口罩都掉了。大夫特聪明那种,几步就赶到长凳前问长问短开了,大夫嚷嚷哎呦大嫂您这是怎么了您?您的孩子不是挺好的吗?您这委屈劲儿,您别搂着别人的老公诶,人阿文老师可是有主儿的内,人媳妇儿就这儿内!阿文借机逃脱出寡妇的怀抱,已到中午,医院走廊上没几个人了,但阿文还是满脸不自然,连走向我的勇气都减了一半儿。我说阿文你过来,阿文怕我急眼,夸张地用表情表示自己的无辜,我一把搂过阿文,半开玩笑地对他说,我怎么觉着她那肚子里的孩儿象是你的?阿文急了,可没我的事儿!我可养不起俩孩子,你别为难我!我说你不是想要一“龙凤胎”吗?这也差不多呢。我憋不住笑了,阿文看我是没正经的了,就抬了手说你说你再说我抽你丫挺的!我说阿文你这丫挺的你搂人家别的女人你!
    寡妇姐姐仍然凄惨地扶着自各儿的腰眼儿走了,大夫心眼儿好,给用手机叫了辆出租车在大门口等着。寡妇回头叫我们一起走,阿文连忙说不不,您走吧先,我和我媳妇儿要逛大街哩,您走吧先,慢走您那。临了儿寡妇姐姐回头问阿文,阿文,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阿文说您打您打,手机常年开着呢。
    没逛大街,阿文时间紧,我也腿脚不便,我们接着也叫车回家。大夫和阿文客气,说阿文老师有时间看看我的小说给指点指点,阿文看见大夫就马上想别的了可能,驴唇不对马嘴了,阿文问大夫,您,您把我媳妇儿怎么了你?大夫愣神儿,又马上反应过来了,说阿文老师您媳妇儿您孩子都好好的,给您媳妇儿检查十分十分简单,下次来连裤子都不用脱了,妈妈和孩子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今儿个给阿文弄毛了。阿文心里乱起来了。车上也不怎么说话,说话就是问号,他问那妇产科怎么可以用这样年轻的男大夫,他问那男大夫都摸我哪儿了,他问那寡妇怎么就脆弱起来了,怎么就不要脸了。我说阿文咱顺道儿找小曼玩吧,和她说说叫她那当大夫的女同学给咱做家庭孕期检查吧,那丫头手艺也不错,那丫头可是个女的内。
    睡觉时我把肚子高高挺起,阿文贴上听。阿文说其实什么也听不着,很平常嘛。正这时那小胎儿又踹了一脚,正隔肚皮踹他爸爸脸上,把阿文给踹的哎呦一声儿!阿文高兴,但还是犯着神经,他顺着我肚皮往下摸,边摸边问那男大夫是不是摸这儿了是不是摸那儿了,直到给我弄出来痒痒肉儿来,我嘻嘻嘻笑个不停。
    我问阿文那寡妇的故事是不是特“琼瑶”,阿文说她那故事的根儿就特恶心,可惜了那无辜的孩子了都。我说文文要不咱领养那孩子?听大夫说那寡妇的肚子里是个女孩儿耶,咱要过来也算咱生了“龙凤胎”了不是?阿文说你这娘们儿真异想天开。
    “阿文?”
    “恩?”
    “阿文咱孩子叫个什么名?”
    “咱儿子就叫阿小文。”
    “那不象正经名字。”
    “让不咱叫他阿文文,等我有了孙子叫阿文文文或者阿三文,接着往下就阿四文阿五文。”
    “真丫自私!和你自各儿连的真紧!”
    “不紧不成,你以为就当妈的跟孩子连心?当爸的都连着筋呢。”



    三    生


    二皮他妈妈终于去世,阿文陪二皮送老太太的骨灰回东北老家去了。预产期提前了我,肚子有感觉时我只好叫上小曼陪我上医院。折腾了一宿也没折腾进产房,我对小曼说这孩子一准儿是要等他爸爸回来,估计阿文傍晚就能赶回来,都去了5天了都。
    肚子挺的要爆了都,看着肚子的规格想怎么生这胖小子,我心惊胆战。我问小曼这关是不是能扛过去,小曼说人家家的女人都生孩子都扛过来了,阿文的女人应该比别人家女人更坚强才是。我说我好像比别人脆弱呢,小曼说屁!想想你嫁阿文那坚决劲儿,为他生孩子你脆弱?我说阿文你快回来吧你,这时候好像小曼不顶用耶。
    待产的大肚子可不止我一人儿,前后进来三四个,都有家人陪着。我这儿就小曼。小曼安慰我说别心灰意冷的,人阿文也不知道你今儿个要生,怪不得人家。我说倒不是怪我们家阿文,是他在这儿能给我壮壮胆儿,你看那几个都痛不欲生的样子,我也怕死。小曼说新鲜!母鸡就天生下蛋的,没听说哪母鸡下个蛋立马儿哏屁朝凉了!我说那母鸡下头一个蛋时也鲜血淋漓的遭罪呢,小曼说丫真缺德,连母鸡开裆蛋你都看!怪不得你从上学时候就时不时的面带桃花。
    秋风儿凉,树叶掉没了都,我望窗外感觉时间可真快。过几天准得下雪,这孩子生下来就得弄一棉袄穿。我琢磨着家柜子里给孩子准备的那些小衣服,就没一特厚实的,在肚子里恒温三十多度,出来一下子就零度冰点了,多健壮的宝贝儿也够呛。家有个热水袋我得叫阿文给用上,专给孩子暖被窝儿的。
    肚子转筋地疼,大夫护士一会儿来扒拉一下看看,我每次都颤微微地问人家我什么时候生啊,大夫特慈祥,告我我这还早点儿,别急慢慢等。
    小曼给我弄粥喝,我说曼啊我饿,弄些干粮什么的我吃好吗?小曼说不成,这稀粥营养着呢,呆会儿得使劲儿生你儿子,吃干的使不好劲儿会从后门出些玩意儿,别恶心人大夫。我说小曼你缺德吧你!你自各儿都没生过你哪来的那么多经验?小曼说你家阿文写小说有个短篇就这样写的,我就骂阿文真恶心。骂了阿文,心里想着,你这爷们儿快回来吧。
    墙边儿床上一当丈夫的对妻子特好,妻子疼他就给她唱歌听。那人唱“老张开车去东北--撞啦,肇事司机耍流氓--跑啦……送到医院缝五针--好啦……”,我就犯嘀咕,怕二皮和阿文的车出事儿,二皮也姓张,二皮开车毛愣,这回去的还真就东北。我想叫那男人别唱,可肚子转筋,我有没多大力气喊。
    孩子老实了一会儿我就睡过去了,睡也睡不实,周围都是“哎呦哎呦”的,我是折腾累了才不得不闭上眼睛。小曼精神着呢,坐我身边儿瞪眼儿看我睫毛儿,问我你家阿文亲过你多少次眼睛,你这眼睛看着叫人爱,你儿子要眼睛长的象你,那你儿子就一帅哥儿。我说你歇菜吧你,人阿文爱我可没说光爱我这眼睛,人爱的挺全面的。小曼说那是那是,你爱人家不也挺全面的嘛。我说你快别贫,我儿子消停了,我歇会儿。


    睁眼我差一点儿就要起身了就,要不是肚子碍事我真就冲阿文怀里了都!阿文站床前盯盯儿看我呢!哎呀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阿文不回答我问号,反问我你怎么就要生了你?我说大概孩子等不及了吧。这人一激动容易引发些事情来,我忽悠一下就觉得肚子发紧起来,我说哎哎不好喽快叫大夫来哎哎呦,这孩子真是等他爸爸来才出来呢。大夫呼啦进来一群,扒拉我看了看,就从床上给我弄带轮子的车子上,回头告阿文和小曼说就进去生。我转头和阿文说阿文阿文你等我哦我饿你煮个猪蹄儿我吃,阿文说等你等你我去煮个猪蹄儿再找领导说说看我能不能进去陪你一起生,我说那你快啊你快啊。
    进分娩室门口那上面挂一钟,我顺便看了一眼,上面是11点半,我糊涂,脑子里乱,究竟是白天的11点半还是夜里的11点半,我晕我。
    接下来的一大会儿工夫我都在叫唤,我压抑着叫,心想要是夜里11点半的话我大呼小叫地会吵人,可不叫唤又抗不住,我就咬个手绢儿。我出了好多汗,眼泪也进耳朵眼儿里了,大夫说您深呼吸您深呼吸来您跟我呼,我说大夫您又不生是我生,我怎么能象您这样从容不迫地喘气儿,大夫说您是要当妈的人了都,这点儿痛苦都抗不住您儿子生下来会笑您的,我说我还没当呢我,您快叫我立马儿当上,我温柔坚定坚强着呢,我能做一好妈,哎呦--妈哎??。
    进来一白大褂儿走我面前我当是医生呢,他伏我耳边儿说“宝贝老婆你忍着点儿”,我一下子就稳定了不少。敢情阿文弄通领导进来了。我把阿文手给拉住,疼的时候就攥紧了他的手,给阿文手抠出好些个血印儿来。
    我支起两腿,让大夫护士三个人在我下面忙活。都带帽子口罩,也分不清谁跟谁,他(她)们和我说话,开着小玩笑,可我没劲儿应声儿,我注意力都在那下坠的感觉里,再就是身边的阿文。阿文看我紧张,说大夫我给我媳妇儿唱个歌您这儿让吗?大夫乐了,说您唱您唱,您唱我们也听听。阿文就唱,唱得我想笑,汗水泪水的笑。阿文唱:“老张开车去东北--撞啦,肇事司机耍流氓--跑啦……”,去回东北,阿文学东北话还满带味儿的。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大夫没辙了,告阿文准备手术吧。阿文激灵一下子直起腰来,说大夫您说什么?什么手术您那?大夫说先生您别紧张别紧张,您太太骨盆儿怎么也不开,这孩子顺产怕是不行,剖腹产也是生孩子的通用方法嘛。阿文说您等等她骨盆儿也许就开了就,不然您给撑撑或者怎么弄弄开,大夫说您以为那是猴皮筋儿那?您太太生就骨盆儿小,撑开怎么得了!阿文说那您那您就……大夫说您别就了,快点个头签个字吧您,又不费事儿。阿文说您您可能保住我老婆孩子?大夫说您点了头儿我全给您保了都,就一样我不保,就您太太肚皮上得弄疤瘌,得等几年才能吸收和消化掉。阿文说您说在肚皮上弄一拉锁?护士过来笑着说,那拉锁裤衩儿就给挡上了,不脱裤衩儿别人看不着,不影响市容的。
    我躺那儿苦笑。我早知道我骨盆儿窄,当姑娘时苗条得跟蜡烛似的。没想到生孩子倒霉了我。得!没辙!我说阿文咱剖吧咱,别让我再折腾着遭罪了,我快没劲儿了我。阿文好玄哭了,阿文说这好好的怎么就得开一刀,那多疼啊那。
    手术的时候大夫再不让阿文靠前儿了,弄一板凳叫他门口那儿坐着。我给扎了一针,放平了两腿给盖上一布帘儿,身边挂一血浆袋给我输血,护士端些托盘布置着“刀枪剑戟”丁当乱响,我想说阿文你唱“老张去东北”吧,却被一阵疼痛给弄得气若游丝。
    大夫手艺真不错,告我切开的只有8公分,我害怕,迷糊过去几次,尽量老实着任他们忙活。这开刀手术的感觉可不象使劲儿往下生孩子的感觉,小肚子上热一阵儿凉一阵儿,我开始还清醒地分析着那凉的一定是刀子那热的一定是出血了,后来真的抗不住越来越厉害的恐怖感,深深地朝门口儿望了阿文一眼,我过去了。
    孩子被拍了几巴掌,哇的一声哭出生来,我听到拍孩子的声音了,因为我等着就是着声音,我使劲儿睁开眼,就我刚睁开时我儿子哇哇起来。我的天!儿子是个象粉团儿一样的婴儿耶,不是我想像中的满身血污的样子耶,干干净净的耶,哭的好开心耶!我看见阿文站起在门口儿那儿,用手直搽眼睛。
    和所有的母亲一样,我看着儿子忍不住笑了,我觉得我疼了这么些工夫我值!我想喊一声“孩子,妈妈在这儿!”
    儿子上称,大夫看眼指针儿写了单子:4000克!我儿子八斤整!


    出院得等些个时间,但孩子我得喂。这人可是个奇怪的东西,生了孩子就来奶了,乳房涨的滋味儿不比刀口疼的滋味好受。小曼叫阿文给我揉,阿文满脸磨不开。小曼说阿文你看这屋里加你家共四户,家家当丈夫的都那儿揉呢,你凭什么不揉?阿文说曼子你给你姐揉揉吧,小曼说我揉算什么事儿!阿文说那我揉就不得劲儿,小曼说你家里还少揉了不成?阿文脸红了,伸手放我那儿,轻柔的象个树叶儿似的,给我弄的想笑。我说老公我难为你了,让不我给你证明你在家也不怎么揉算了,小曼说切!干脆你说他搁家从来不碰你算了!
    我说老公我们说说话吧,说着话儿你揉我就自然了,二皮他妈葬了吗?二皮哭没哭?阿文说葬了,和二皮他爹葬一块儿了,二皮倒没哭,觉得老母亲终于有个归宿,最终还是跟老伴儿睡一起了,二皮说特疲劳,要不就来看你了,二皮要给咱儿子做干爹来着。我说得了,别叫他做干爹了,他叫他老母亲的病折腾的花掉了全部积蓄,给孩子当干爹他又得花钱,二皮太仗义了。阿文说就是就是,倒是咱应该帮二皮把那修车铺再弄起来,别白瞎了这小子的手艺。我说听说老付又要娶新媳妇儿了,阿文问哪老付,我说就年前媳妇儿给车撞死那老付,阿文说哦,生活万岁爱情万岁。我说老公你别抓我奶头儿,手掌揉,又没让你抓,阿文说忘了,习惯了,一爱你就想抓。我说你德行!等会儿去叫护士给咱儿子快抱来吧,我这儿要喂他,今儿个可是初乳呢。
    护士把儿子抱来时医院领导也来来查房,跟进来的有个人高马大的领导和阿文热烈握手互致问候,原来就这位批准阿文进分娩室的。领导说恭喜咱大作家后继有人了,阿文说感谢您批准我看生孩子是怎么回事儿了。领导说咱这做法也是引导夫妻恩爱的措施嘛,阿文说那是那是,看着媳妇儿那儿遭罪就觉得该好好对人一辈子才行。领导说医院要扩建“家庭分娩室”正缺资金呢,大作家能不能写点儿东西号召号召社会赞助,阿文说成成,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该做该做……
    走廊上又有个妇人哼哼,阿文回头瞄了一眼门口儿,看见两个护士扶着写书那寡妇姐姐晃过门口儿。阿文回头跟我说,那寡妇也要生了?噢可不要生了嘛和你前后差不多的日子,我说阿文你怎么知道的那么详细?怎么就象你种的一样!阿文说别别喈,孕期检查不是赶巧碰见一回嘛,哎那寡妇还一人儿来?那男的可真丫不是东西啊!我说老公人那寡妇姐姐满城里就你一亲人耶,别装没看见,呆会儿再申请去回分娩室吧,阿文说你别刺激我,不是自各儿心上人叫我去去看人生孩子,简直一恐怖电影儿!
    儿子贴我怀里,我激动的浑身发热。我看着儿子娇嫩的小脸儿,长的跟阿文一个模样儿,这份儿兴奋哦!从此就有两个男人爱我喽!
    我把奶头儿塞儿子嘴里,小家伙一吸,我从胸口里往外猛涌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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