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面兽王
一 屋里的人都收拾好了准备下班。 邴玉全却一本正经地端坐在那儿,突然说,回家后我要给刘秀兰开个会。 众人一愣。刘秀兰是邴玉全的妻子, 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邴玉全扫了大家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我要给刘秀兰来个竞争上岗。 “轰”地一声,办公室里的人全笑得狼狈不堪,尤其是她,仿佛一株疾风中的小草,伏着身子颤抖不已。 我拍拍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问,刘秀兰和谁竞争上岗? 一共几个女干部竞争这一岗位? 邴玉全摇头晃脑地说,天机不可泄漏。 众人又被他的样子逗得用一句广告词来形容,就是“维维豆奶,欢乐开怀。” 副局长老李推开门探进头来,一脸茫然地问,什么事笑成这个样子? 众人仍在笑,老李就奇怪地看看自己的浑身上下,以为哪个部位不慎露出或留着笑柄,还用手摸摸背后,窘态可掬。众人更乐不可支。 老李一头雾水地自言自语说,有什么好笑的?有什么好笑的? 笑声未尽,局长进来说,别笑了,可以走了。 众人脸上犹带着开心的笑,纷纷走出去。
二 对于竞争上岗,在我们办公室几人之中,邴玉全是最有心情开玩笑的,因为他是局里唯一的司机,而且跟局长是亲戚,根本没人和他竞争的。他名义上在我们科,实际上天天跟领导出发,办公室里很少见他的影子。我从心里也没有真正把他当成我科里的人。 这次竞争上岗来势凶猛,是全国机构改革实行公务员制的一个前奏。我们科里一共7个人,局长跟我说,科里只设一个科长岗位,三个办事员岗位,那就是说,有三个人要下岗了。 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心事重重。妻子枝就故作聪明地劝我说,怕什么呀? 所有的人都下岗也轮不到你呀!只要老头子还在,我们就只管放心地过日子吧。 我受不了她说话的表情和腔调。我实在是忍了好久了。我冷笑着说,你就知道一切全靠你那位当副市长的老爸!如果他不在了呢? 枝听了我这话,象一尾脑袋被狠狠地打了一棒子的鱼,白着眼睛愣了一会儿,装腔作势地尖叫起来:你说什么?你这没良心的!你怎么说起这样恶毒的话? 没有我爸,你年纪轻轻就能当上科长?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你这乡巴佬,不过了,我要和你离婚! 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怕她再胡搅蛮缠下去,让孩子回来后看见,我怒不可遏地拍了一下桌子吼道:好了,好了!离婚就离婚!说完后我就不顾一切地甩门而去,我知道她一定呆在那儿象条冻僵的笨头笨脑的大胖鱼。 我怎么当时就会答应了这门亲事!我只恨当时年轻,把无关紧要的一切当成了最重要的,我恨社会和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合伙欺骗了不懂事的我。现在我只好无奈地挣扎在一张结实的网中了。我是一条多么愚蠢的鱼呀!往事不堪回首。我吸着烟低头走在马路边的时候,心里满了惆怅与苦恼。 冰—— 我的耳畔突然响起一个温柔而羞怯的声音,我赶紧抬起头,眼睛顿时一亮:她就在我的身边,一件白色的风衣气度优雅而又高贵地装饰着这个秋天的傍晚,一双美丽的眼睛亮得就像天上的星星。 蝶—— 我惊喜地叫一声,情绪激动地揽住了她的肩。此时此刻,除了她之外,我把一切都忘记了。
三 我和蝶的故事,是从一辆车上真正开始的。 蝶是一个漂亮的女孩,第一次见她,便觉得她象个冰雕的美人:白色长裙,素白衬衣,白晰的皮肤,清纯的眼睛,一切都似乎透明。她刚大学毕业,也不知托谁的关系,让我们的局长在多余的人中间又加上了一张写字台和一把椅子,而且,要命的是她正坐在我的对面。 局长对我说,小石呀,你可要照顾好王蝶。我说,局长,没说的,你就放心吧。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一个美丽的诱人霸气得恨人的名字。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她却看着我一副透明冷冰的样子,让我心生忿怒:一个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到了机关,还不一样成为我的部下。可想想当初,自己大学毕业时不也一样趾高气扬吗?于是心态也就平衡了。 科里除了我、蝶、邴玉全外,还有一人下去包村蹲点,一人长期病休在家,另外两位是老乔和小陆,老乔是个老办事员,我刚分配到局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样子,一身灰不拉叽的西服,衬衣皱皱巴巴,也从未系过领带,瘦长的脸,一额头的皱纹,一副又黑又旧的宽边眼镜;小陆却刚好相反,瘦高个子,留一头罗伯特式的长发,吹着口哨,带进一屋子的香。老乔总是准时地到办公室,打扫好卫生,收拾好报纸,然后打水,给我泡上一杯茶。我实在不好意思,可没办法。 蝶上班的第一天,我突然感到屋里的气氛十分压抑,便坐在那儿一不吭地看报纸。可老乔却不管这些,见小陆又迟到了,便尖着嗓子嚷道,小陆,昨晚上又跟谁谈啦?睡过了头,进办公室也不把沾上的脂粉气打扫打扫。蝶就在我对面一本正经地笑,露出白玉样的牙,甚至有极其动人的红舌一闪。一瞬间,使我联想起好多关于舌的描写。小陆却不在乎,朝老乔把嘴撮起一伸,仿佛把轻蔑吹过去,才说,老乔老乔,乔秀才上轿,可惜,秀才老啦,好事捞不到,只好说说笑笑,干吃酸葡萄。 老乔站起来,一手摸小陆的脖子,一手掏他的下面,直嚷,好呀,你还敢得意,教你两招,看我老不老!我皱了眉,一个劲地咳。这老乔,工作也认真,可就是这么不在乎,难道你们不知道现在不是三男鼎立啦?老乔听了我的暗示,这才尴尬地住手,回到坐位拿起一张报纸,正襟危坐地看。蝶却不在乎,一脸挺新鲜的样子。小陆却大咧咧地翻着自己的抽屉,拿出些花花绿绿的杂志,还吹着口哨。 我就呷一口茶,清清嗓子说,今天没什么大事,根据局长的指示,上午学业务,下午学政策方针。我刚说完话,老乔就笑了,屁,学什么业务,还是学学五十四号文件吧!我瞅他一眼,但他仍不觉悟,继续深入下去说,要不,干脆到西边的河里,把科长的看家本事拿出来,小陆负责酒,我负责加工,咱们美餐一顿。小陆立刻提反对意见,老乔呀,你也该出出血啦,别让我老是负责酒,我也出一回力,让你享一会清闲。不就一捆啤酒吗,别一发工资就连小钢蹦儿也交给胖大嫂! 蝶这时就嘻嘻地笑,问小陆,你说的黑话呀,怎么听不明白?咱科长有什么看家本事呀?老乔接过去说,咱们科长呀,从光屁股时就泡在河里,专擅捉鱼,你说吧,摸鱼、追鱼、叉鱼、网鱼、钓鱼全在行,每星期呀,我们起码过一回瘾,就连局长闻到鱼香也投降呢!蝶的话音软而香,让人听了有种春醉的感觉,然而老乔的话音却破坏了这种享受,怪不得小陆使劲拿眼白他。我用笔敲敲桌子,有些恼恨地说,注意,注意,这是上班,该学习啦,老乔,你给我们念念这份文件! 蝶喜欢读书,她好像没有什么亲戚,几乎每晚上都要在办公室里呆到八九点。我注意到她读的几乎都是诗歌与散文,再就是纯情小说。上班后蝶又趴在那儿看书,小陆过去一瞧,讥笑说,还看这样的书,真傻!现在诗谁还看,看多了准成神经病,咱们科长就是个诗人,大学时候就出过诗集,可他现在不但不写了,连诗就没看过,他还说他为自己是个什么狗屁诗人而羞惭呢! 我确实不愿别人说我是诗人,也瞧不起诗人,尤其是那种拿着诗人名片到处要钱写报告文学的诗人,可我实在没在诗前面加狗屁,那是小陆的即兴发挥。我发现蝶听了这话立刻盯住我,眼睛发亮,兴奋地问,科长,是吗?我有些窘,忙说,我出过诗集不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可不是什么诗人。我发现蝶看着我的眼光中就突然多了一种东西。 我偶尔发现,蝶没事的时候就拿眼看我,有时读会儿书,也望我一眼。她的眼睛清澈而深邃,我非常害怕她的目光,我禁不住有些怦然心跳,说不出心中是啥感觉。我突然在她的对面感到浑身不自在。我总是为自己找许多小活儿干,没事的时候就给别人打电话,或打传呼接别人的电话。有时突然接到妻子枝的电话,我温情地说,我这就去陪你去商场买,或者,好,我去接孩子。要不就是,我去找人灌气,我认识燃气公司的老朱。枝给我的电话挺多,尤其是蝶调进之后,枝的电话越加勤劳,有时故意问我谁在我身边。枝曾再三让我别跟蝶对面办公,可我找不到理由把蝶调开。我曾试着让蝶用病休在家的老祁的办公桌,可巧让来取工资的老祁发现,很发了一通火,我只好断了此念。枝认为是我故意这样,警告我,以前你表现挺好,别晚节不保啊,以后少到办公室加班,少到办公室打扑克玩儿,我拍着胸脯保证。看出来,枝仍半信半疑。 我第一次不能把持是在机关办的舞会上。 我们机关在每年“十一”都要开一次歌舞晚会,这可是政治表现问题,市里的主要领导同志参加了,我不能不去。枝本身不会跳舞,又加上儿子离不开她,她又一贯不愿儿子受这类的启蒙教育,只好不情愿地特批我独自赴会。我为了表现忠诚,就极力地邀她,直到让她满心高兴。晚上,领导点名让我唱一曲《歌唱祖国》。我唱完后,掌声一片,我挺得意,这当然归功于我在大学的正规训练,我在人群中发现了一双特别亮的眸子,那是蝶。她仍穿着裙子,不过是一件黑色的呢裙,红的羊毛衫,真轻盈。 唱完歌后,蝶突然过来邀我跳舞。这大异常规的举动让我很窘。我看看身边的局长,局长说,小石,别让女士面子下不来呀,我想跟她跳人家还嫌老,口里有大蒜味呢。我们局长老吃大蒜,这东西补,所以我每次安排饭都要上一碟大蒜,时间一长,我们局里人人都喜欢吃大蒜,于是整个机关蒜香飘溢。 我就和蝶在乐曲中飘然起舞。与其说是飘飘然,倒不说是昏昏然。我一挽到她的手就感觉事情不好。我的心呼啦一下子象烧着了什么,我的手再也不敢放到她的腰上,我只是老远地虚搂着,动作显得生硬而滑稽。蝶看着我的眼睛,低低说,科长,你的歌唱得真好。我的脸僵硬地挤出个笑。她又说,科长,你真笑人,干吗不敢搂我,我又不烫人。我心里说,谁说不烫人,老远我的手心就出汗。但她既然如此说啦,我不能在她面前软弱。我就大胆地按上去,仿佛按在一个香喷喷刚出炉的面包上。这小姑娘,真有意思,不知不觉中,我开始打起她的主意。 我一直认为,我和蝶的故事开始得奇怪而又突兀,事先全无一点征兆。那天,我和她坐局里的车到省里开会,往回赶的时候是晚上,同去的老乔坐在前面坚持了一会,便呼呼睡去。我和蝶坐后一排,不知觉之间,两个人的身体便触到一起。我个高,她个矮,无意之间我的胳膊便碰到她的乳,多么动人的一瞬间,我的心颤抖着,有说不出的奇妙与欢愉。这让我想起我大学校园中初恋的第一次接吻。我不能自抑地又抬起胳膊,于是那羞怯的乳被撞到两三次后,就惊惊地躲开,我正在忐忑与羞惭之间,那乳却又怯怯地撞了上来。我顿时惊慌无比,我两眼瞪着前面,但却什么也看不见。我的整个儿感觉全集中到胳膊上,都集中在那小白兔一样动人的乳上。莫名其妙的黑暗之中,我如一个幸福的醉汉,便把罪恶的手放到那条温热无比的大腿上。我明显感到她浑身一颤,同时一团火从我的手掌直烧到内心。我快要爆炸啦。正在危急时刻,一只凉凉的小手捂住我的大手,使我停止了更加进一步的肆意。我完啦,一个念头闪过之后,我和蝶的手汗津津地纠缠交叉揉搓在一起。如果不是有司机在前面,我真不敢想象接着会发生什么更严重的问题。 下车后,我丧魂失魄地看着她离去,只觉嗓子干干的,连句话也说不出来。来到家门前,我扶在门边静定好久,然而枝一开门,我的目光仍旧还是怯怯地闪开去。幸亏她睡眼惺忪,根本没有在意。我完了。我恐惧地想。我破例主动地向枝要求那个,却遭到了她无情的责备,我再一次想,我是彻底完啦。
四 办公室里只有我和蝶,老乔和小邴有事,小陆串岗去了。 此刻,她就像一幅画不可一世地挂在我面前,平静的面孔,黑秀的弯眉,黑黑的长裙,白素的衬衣,像是一幅中国画,恬静而又悠远。我不禁想起她的另一种形像:红红的裙子,黄的衬衣,尤其大笑的时候,面孔涨红,眉毛飞扬,牙齿皓白,目光流溢,双乳耸动,浑身那一股活泼鲜亮劲儿,整个就是一幅热情洋溢的油画,我静静地望着她,她的眼就是一泓深潭,把我所有的思想、语言、欲望、理智都深深地淹没了。 蝶也在静静地看着我,我们就这样互相地对视着。 蝶突然说,你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敢看我,难道你这样就不觉得累。 我看见阳光恰好从外面射进来,把她的睫毛染成金黄。我说,真累,我实在累极了。 她沉默了一会,又说,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卖力地逃避? 我反问,逃避什么? 她不说话,只是盯紧了看我。我感到无话可说。一阵“噼啪”的鞭炮声响过,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外面投去。她则淡淡地说,一个好日子,不知谁又出嫁啦。我听到了话语平淡中的幽怨。 我问,你对竞争上岗有什么想法。 她把眼睛从我的注视中挪开,低垂下去说,这还有什么想法,竞就竞呗。共产党的事历来还不是换汤不换药。到哪儿还不一样发工资,反正是混。 蝶的神态和语言就象一个饱经人世沧桑的世故的机关老油子。我不知道是什么使她在短短的时间内如此成熟起来。我很吃惊,又有些害怕。因为这已经知道这明显与我有关。 我说,你可不能麻痹大意,这次看来是来真格的了。 蝶不耐烦的说,你这人怎么了?我不想谈这些无聊的事情,我不想浪费时间,尤其是现在这样的时间。 我理解她此刻的心情。我沉默了一会,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却反对,不,我不想听故事,所有的故事都让我害怕。 我问,为什么? 因为故事太虚假,假得都让人不得不信。 我说,我给你讲个真实的故事,这是我们身边的故事。好吧,她看着我,反正坐在这儿没事,挺闷人的。 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城市西边的那条河,名叫桃河,因为据说原先这儿长满了桃树,春天一来,一片一片的红艳。 是吗?为什么现在不见一株桃树啦? 我忙说,别打岔,我讲的是以前,以前你明白吗? 这条河汇集了几座大山的泉水,日夜不停地流,到了夏天,山洪一发,河水便又急又猛。所以大多数时间河都是沉默的,一整个宽阔的河道,只流一线溪水。但夏天是存在的,山洪是存在的。正是因为有了山洪,就在河拐弯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深潭。河水拐弯也是一种无奈,它总是喜欢狂荡不羁的,但因为是石头和土构成的山岭存在,它就不得不屈服。年夏一年,潭水越来越深,潭水清澈,能把潭边的柳树全映进去,比镜子还清楚,可山洪一到,这潭水就全浑啦。潭水深不可测,传说在几百年前,有一个富家的公子和一个穷家的女孩,为了与世俗和社会抗争,为了寻找爱的乐园便投进这潭中,他们认为这潭中有个龙宫的世界呢。这可能是假的,但真实的却是,大前年,刚刚上高中的两个学生,一男一女,双双死在这潭水中,早晨人们发现时,他们飘在上面,紧紧地拥着,脸却是朝着潭底。一般来说,死时脸都是朝上的,可为什么他们却把脸朝下呢?有的人说他俩是殉情而死,有人说这是两个神经病。双方的父母流着泪,默默地把他们埋到了一起。 蝶听到这里的时候,完全让我的讲述吸引住了。她的眼中仿佛见到那潭洁净的水,见到了消失的桃花和脸朝下的死者。我知道她在揣测死者在死后的表情。我故意地呷口茶水,又点支烟。她不说话,手托着腮,望着窗外沉思。我感到无味,但又不得不说下去:更让人奇怪的是,从这两个学生死后,潭中奇迹般的出现了一对金鲤鱼。这对金鲤鱼每条都有尺多长,天天在潭中戏水、玩耍。因为这鱼在潭子的中央,人们虽然天天见它们,却又不能得到它们,钓它们不上钩,用粘网,它们不撞网,用旋网,却扔不到那里,下水捉,它们便会消失无影。曾有小青年用炸药炸,可药包一触水,它们就会立刻沉入水底。时间一长,人们都说这是那两个学生的魂灵所聚,才这样美,这样聪明,这样可爱。人们半信半疑,却不再动这两条鱼的脑筋了。 蝶听完后陷入沉思。她突然问,这潭在哪儿?我说,在城市的西南角,大约五里地,那儿很僻静,很少有人去的。她又问,那两个学生的坟是不是在潭边的山岭上。我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她幽幽地说,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下午,蝶迟到竟达一个多小时。我问,为什么来晚啦?蝶不作声。我严肃地说,有事可要请假。老乔立刻打抱不平,凶什么呀,科长,王蝶轻易不耽一次,你却抓着把柄啦。人善任人欺,你看这些写字台都空着,包括小陆,不都一样拿工资,能来坐着装装样就不错啦!我叹口气,心里挺舒服。 只有我俩的时候,蝶却静静地说,中午我去过那地方啦,潭水好清好深,那对金鲤鱼好美,好自在。那坟中埋的两个痴情人儿,好孤独,又好幸福。 我吃了一惊,说,你不想活啦?一个人去那地方,坏人不说,小心水鬼拖你进去。 她白我一眼,说,拖进去就好啦。 我知道这与我有关,我心虚地岔开话题,然而不成功,我们只有沉默。沉默在我们两个间就是一种酷刑。时间在故意往下拖延,她终于说,你真的关心我,怕我出事?我用力地点点头。
五 竞争上岗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有的单位已经率先施行了。我的好几个朋友已经纷纷落马,跌出机关,到事业单位任职去了。而据可靠消息,事业单位最终是要断奶的,最多只有一年半载的好日子过。 很不幸的是,我和蝶的事在机关已有风言风语,社会上也开始品头论足。幸亏这不是前些年了,因为近来新闻太多,大气候对这类小事已不甚注意,没有领导给我们谈话。 妻对这却不能容忍,她不止一次地和我闹翻,然而她毕竟没有抓住我们的把柄,而且我们确实也没有什么把柄,妻只有悻悻恼羞,威胁警告罢了。 针对这次竞争上岗,私下里我却打定主意,我要借此机会冲出去,冲出围困我多年的机关大院,摆脱缠绕我多年的那些不值一文的公文、年年月月日日如此面孔的报纸、茶杯、办公桌,逃脱自己和别人编织的一张沉重昏暗而又可怕的网。我要在而立之年,还一个自强自立奋斗不息的我。思考这些问题已非一日,但与蝶的感情发展才促使我有了不顾一切的勇气。 然而,竞争上岗的方式却让我有些顾忌。竞争上岗采用的是评分制,评分内容有两个,一个是考核小组面试,借提问问题得出各方面的综合分;二是领导和群众评议。中国的事情总是变通执行,个人和权力无时无刻不在得到体现和加强。象这考核小组,五个人有三个是我们局的领导,另外两个是从别的相关单位邀请的领导。也就是说,单位领导让谁下岗,那谁就走人,比原来的权力更集中,但却显得比原来更民主。 但无论怎样,竞争上岗毕竟使一部分人感到了害怕,这首先是那些大错不犯小错不断,领导又无可奈何的主儿。借此机会,领导们会无论如何把他们剔除出去,去掉眼中钉的。但这部分人却是有些聪明才智与特长的,否则他们就是得不到领导的重用也不敢如此大胆。而另一部分人是那些凭关系进入机关但却狗屁不是啥本事也没有的人。他们担心的不是因竞争而下岗,却是无论如何要在竞争过程中曝一次光,现一次丑,承认一次无能,而这些人则是最不肯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无能了。 竞争上岗首先是从我们中层干部开始的。一般工作人员的竞争上岗要在中层干部调整一个月之后进行。 面对着一摆溜煞有介事、道貌岸然的考核官们,我冷静地说,各位领导,请照顾我一下,给我个低分吧,我不想再在机关呆下去了。我的话如我所料的一样,象石块投进了平静的深潭,他们如同被惊呆的鱼一般,全瞪了发白的眼珠来看我。局长反应过来,问我,小石,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要对组织说?但是,这是在考核呀,你想一想吧。我对局长的提醒无动于衷,我又冷静地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局长看着我怔了大约有一分钟。然后,他说,你先出去吧,我们商量商量再说。 我如释重负地走出了面试室。我终于做了我梦寐以求的一件事情。我感到阳光格外灿烂,空气里的沉腐气味也明显地少了许多。我心情愉悦地走进办公室。老乔说,看把科长高兴的,凭我们科长,又有能力,又有后台,越竞争,提拔得越快。我笑着说,老乔呀,别拍马屁啦,好好干,你也会当科长的。今天上午,我请客,全科的人都参加。其他人都欢呼起来,唯有蝶,她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极其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然而,我的客是白请了,我仍旧干我的科长。局长公布这一消息时,我大脑一片空白。局长笑着说,小石呀,你到这办公室来一下。我心情烦乱步履沉重地走进他的办公室。我沉着脸问这是怎么回事。局长让我坐下,才说,年轻人要求上进,心情可以理解嘛,不过,你要沉住气,别急躁嘛。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能在那种时候让我难堪呀,也是该提拔你了,我已向有关部门和分管副市长提了这件事,你耐心等着吧,不久就会有回音了。 我忘记自己是怎样走出局长办公室的。我岳父知道了这件事,天知道他会怎么想,可我那妻子是不会放过我的。我在自己办公桌前愣愣地呆了大半个时辰,一句话也不说,然后走出了办公室。我的举动闹得他们都面面相觑,蝶奇怪地盯着我。 我骑着车子,一个人来到桃河的那个深潭边。我坐在秋天的草地上,看着两条金色的鲤鱼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地自由游弋于清澈的碧水之中,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条鱼,正在蓝天白云间畅游。我仿佛看见两条金鲤鱼在一瞬间变成了那两个纯真可爱的学生,她和他携手走在自己的国度里,满脸的笑容,旁若无人。我似乎听见他们在警告我说,别下来,这里不允许别人插足,到你自己的世界中去。我恨恨地从旁边拣起一块石头,恨恨地扔过去。“砰”地一声响,潭水让我打碎了,金鲤鱼倏地沉到水底,不见了。平静的水面,只留下圈圈涟漪。我心头涌起一阵快意,却又怅然若失。我看着秋风从那边吹过来,来到这片潭水之后,蹑足悄悄过去了。连它也如此疼爱潭中的这对金鲤鱼。而我,却连一条鱼的快乐的一小部分都无法拥有。我手握着一块更大的石头,等着金鲤鱼一露头,就立刻投过去,哪怕把它们砸死。然而,它们却不再出来。嫉妒和怨恨让我变得那样有耐心,那样专注。我举起着石头,预谋的暗杀在阳光下聚精会神。 潭中央的金锂鱼终于浮出了水面。它们是如此喜欢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如此喜欢向世人炫耀它们的幸福。我恨恨地想,这下我可以击中你们了,砸不死你们,也让你们受伤,也把你们吓出病来。然而,却有一个声音阻止了我:住手,你这个卑鄙的杀手。 我听出是她的声音。我扔下手中的石头,看着水中央骄傲自由的鱼儿。我无动于衷地说,你怎么来了。 她气喘吁吁地带着愤怒说,我知道你在这儿,我就知道你这个胆小的人只会向两条鱼儿下手。 蝶说完后就坐下来。一整个上午,她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地望着潭中央的那两条金鲤鱼。 我同样不说话。然而,我的面前却出现了幻觉:潭中央的那两条金鲤鱼倏忽间换成了我和蝶,我和她微笑着,嬉闹着,乘着风,踏着波,在虚空似的净水中游弋、飞翔、舞蹈...... 我已忘记了是谁先离开了这潭和那两条鱼。我只记得回家后妻又向我发了一通火。这通火不是为我和蝶的事,而是关于我要离开机关的事。她发疯似地责问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先和她商量商量。 我脸上浮出了烦到极点的恶毒,我恶狠狠地说,吵什么?我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和你商量? 妻惊讶地看着我的脸色,张大了口呆在那儿,就象一条已死去了许多天的鱼。
六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竟然被提拔为副局长。 组织上跟我谈话的时候,我听到消息立刻呆在那儿。我的大脑里是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见领导在跟我说什么。我回到原来的办公室,老乔他们早也知道了这事,一个劲地祝贺,我应付着,心却乱成了一团麻。 蝶破例笑着对我说,祝贺你,科长,你高升了,前途无量。 我发现蝶的笑容里隐藏着无法言说的意味,我看着她,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答她。 回到家,我象得了病似地倒在床上。我感到自己身上象驮了一座山,如今这山的份量更重了,我受不了啦,我要垮了,我想休息,休息。 妻满面春风地进来,对我说,我把酒菜都预备好了,还不快起来。 我茫然地问,什么? 妻现出奇怪的样子,怎么,还没跟你谈话呀! 我问,什么? 妻说,就是你提副局长的事情呀! 我说,这事原来你预先知道呀! 妻说,其实这早就知道了,爸爸说怕泄密,我才瞒着你的。 原来所有的事情我都不知道,都是别人安排好了,才让我知道的我成了一个什么东西,老被别人安排着生活? 我看着面露喜色的妻子,突然悲愤地笑起来。一刹那间,我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一个人了。 紧接着,又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竞争上岗的过程中,我成为考核领导小组的成员,而蝶面对着我们这些考核人员时,竟然和我一样,主动提出退出竞争,离开机关,随便到一个什么单位去。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感到了被嘲弄的愤怒。为什么她不让我有个心理准备,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让我不知所措。 果然,蝶脸上布满了嘲弄的笑容。 局长严肃地看着蝶,慢慢地说,王蝶,你要明白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蝶扫了我一眼,一字一句地说,我受不了机关的清规戒律,我不适合机关工作。 局长转头看看我。我看着蝶,竟然想不出一句可以说的话。 蝶的结局不象我那样悲惨,她如愿以偿地下岗调到一个事业单位去了。因为局里毕竟是要有人下岗的,蝶的要求让领导们求之不得。消息下来后,老乔、小陆他们因为没下岗而高兴,蝶也因为下岗而快活,唯独我显得有些恼火。 我借口去为老部下送行而看了蝶,蝶显出如释重负的样子。老乔因为我的原因已当了科长,对我的到来如接皇上般恭敬欢喜。我看着蝶把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件取走放在很小的一个包内,而那些不属于她的机关下发的一些文件之类的东西都死尸一般毫无生气地陈列在腐败的空气里。我说,乔科长,可要好好地送送王蝶。老乔说,这还用说,我最舍不得王蝶走啦。局长,海鲜楼怎么样?我知道您是一定要来的。我说,可以,如果没有特殊事情,我一定来。蝶却说,你们为国家节省下那几百钱吧,我不想去,你们也别沾我的光。老乔说,别介,从你身上这是最后一次借口了。我们这一顿,才花几个钱。蝶看我一眼,说,反正我不去。老乔说,我自己掏钱还不行?蝶不理老乔。我说,算了,有机会再说吧。我就看着蝶提着她的包离开办公室,走出了大楼,一直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星期五的下午,我突然接到蝶的电话。一听这柔美又略带沙哑的嗓音,我心里感觉无比的甜蜜和欣喜,接着却又紧张起来。我说,是你,有什么事?她说,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过得可好。她说,你明知故问,机关和事业单位差不了多少,甚至比机关还差,还坏,我有点受不了啦。我说,忍耐着点,我给你想办法。她说,这无所谓,我只问你,明天有没有空。我迟疑了一下,我已和妻定好去看岳父岳母的。我问,有什么事?她只固执地问,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空?我狠狠心说,有空。她明显地高兴了,说,那好,明天你陪我到潭边玩一下午。我说,好吧,我也想到那儿散散心。 妻对于蝶的离去十分高兴。她以为没有敌手在我身边,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我提出让妻和孩子一起去岳父家,妻有些不满,问,那你干什么?我故作生气地说,局里有事我还得跟你说呀。妻便不再作声了。我当上副局长之后,妻气焰大为降低,竟开始有些怕我了,这让我非常高兴。 秋日的阳光中,我和蝶走在去潭边的路上。 秋日盎然,满目的萧条、悲凉和我们无关。 蝶一路兴致勃勃,我则在惊慌不安中充满蜜甜甜怯慌慌的野心。我们在潭边坐下,面对一潭寒气逼人的静水,开始消磨这个下午。风强硬地吹过来,仿佛把柳树上仅有的叶子也要扯光。四周很静,我们的背后是土岭,岭上是那两座孤独的坟,面前是那条河,三面是树。我们在这个似乎远离世俗的地方无言地望着这深不可测的潭。潭中央的金鲤鱼就象暗夜的两团火,不,一团火,那样吸引着我们俩的目光。它们一会儿在水面跳跃,一会儿在水中穿行,一会儿摆尾吐泡,但它们始终在潭水中央。 她突然说,我真羡慕它们,多么自由自在,多么灵活快乐,这潭完全是它们的世界,似乎谁都可以影响它们,然而谁都不能决定它们,我倒有点嫉妒它们。她说着,便从小包中掏了一袋东西。原来是一包大米花。她抓起一把,用力地扔去,然而却是扔在潭边。大米花无奈地在潭边躺着,如一片凋落的白花。金鲤鱼仍在潭中央戏玩,仿佛这些白白的东西与它们一点也不相干。 我不记得蝶已几次对我说羡慕这对金鲤鱼的话。我不愿去细究她的激动与感慨。我只是冲动地说,真笨,看我的!我把大米花连同一块石头用纸包好,然后用力扔过去,潭边离中心约十五米,大米花和石块的包准确无误地落在潭中央,金鲤鱼攸地钻进水底,一会儿大米花和金鲤鱼同时浮出来,金鲤鱼便快乐地吞食着。 蝶兴奋地看着这一幕,双手拍着,欢呼起来,脸上布满了红晕,那么娇嗔可爱。我突然盯着她,眼中的欲望暴露无疑。她向远处看一眼,突然说,我真冷,接着她就扑入我怀中。我有点猝不及防地接住她,用力搂住她,搓她,挤她,又疯狂地吻她,抚摸她。 我喘息着说,为什么你甘心这样?她说,我愿意。我说,我不能要你。她说,我愿意。我说,你这样不会得到幸福。她说,我愿意。 我还要说,她说,你别说啦。接着她的嘴唇便压上来,把我的一切话堵在心窝,憋得我难受,我们在枯干的荒草上滚动着。我发现她在我身上满眼是泪,我的手颤抖地伸入她的衣服里面。我被她整个儿烧成一团铁汁。 我的手野心勃勃地解开了她的腰带,她这时猛地坐起来,推开我。我痛苦又诧异地看着她,她气喘吁吁地说,你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她泪水哗哗而下。我的一切就在这儿交给你?你就忍心在这儿取走我一直珍藏的一切? 我差惭无比,欲火一下让她的泪水浇灭。我爱怜地搂住她,忧伤地自责说,是我不好,我不是人。 我沉浸于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中。此后的一大段时间,我们俩都静静地看面前的深潭,看潭中央那两尾美丽又幸福的金鲤鱼。满天的晚霞使这个潭变得绚丽多姿。那是一个多么惊心动魄的黄昏。 我在空荡荡的家中,坐在床上一支接着一支的吸烟。我的心里说不出一种怎样的滋味。我告诉蝶今晚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希望她能来。我绝望而又焦躁地等待着,十分害怕。也不知在迷乱中过了多久。门怯怯地响了,我的心绷起来,仿佛听到了头顶的炸雷,一切都不可避免。我颤抖地打开房门,蝶如一个美丽的幽灵飘进我的房间,一句话没说,我们便搂抱在一起。我们相吻相拥着走入里面,一起倒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一阵狂风暴雨,天翻地覆。 蓦地,我的脑海象是被什么奇妙的东西击中,我猛地坐直了身子,痛苦地捂着头,喃喃地道,不,我不能,我不能。 她正在欲火之中,一脸的红晕与亮汗。她有些吃惊地问,干什么? 你这是干什么?我说,我不能,我这样不能心安理得。 她也坐直身子,怔怔地看着我说,当然啦,你对不起老婆,对不起儿子,对不起你所对不起的一切。不,我痛苦地叫着,我主要是对不起你,我觉得这样不公平,我欠你太多。我一定要为你干一件事情,最好是一件最难的事情,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她怔怔地看了我好半天,红晕渐渐地退下去。你能跟我结婚吗?她盯着我问。 不,我做不到,我捂着脸痛苦地说,除了这件事,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她的脸色苍白起来,她站直身子,看着我说,好吧,听说你是个捕鱼能手,你就把潭中那两条金鲤鱼捕到送给我,不过一定要活的! 什么,就这件事?我有些出乎意料。 她说你认为这件事挺简单,是吧? 我说,不简单但也还不太难,我自信我能捉到它们。 她说,那就看你的啦。她说完后,悄无声息地飘出去。我在空荡荡的屋中坐着,一直坐着。
七 在很长一段时间,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潭中央的两条金鲤鱼上,庆幸谁也不知道我和蝶之间发生的天翻地覆的故事。蝶瘦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呆望着窗外出神。我猜想,她一定幻想着坐在那潭边,望着那深深的潭水,望着那两条无拘无束的金鲤鱼。 天一天比一天冷啦。每天早晨,我便把旋网用提包拎着,到僻静的地方苦练。我动了好多次脑筋,最后得出结论,只有旋网才能把这两条鱼完好无损地捉到,然而潭边离中心有十五米,而我只能扔十米的有效距离,五米,我一定要让这五米的差距消失。 只有枝和蝶知道我练网的事。枝却不知道我练网是为什么,她如果知道准会和我拼命。蝶知道,所以她就在冷风中常常冷眼看我一遍遍把网撒到地上,又一遍遍一无所获地收回来。我汗水直流,却乐此不疲,完全无暇顾忌到她。她脸冻得通红,好几次对我说:你这是何苦呢,我真后悔对你提这个要求。我却一直努力地练着。 一个飘雪的星期日,枝和孩子昨天又回到了她父母家。我无事可干,便躺在床上睡懒觉。这时,电话铃突然响起来。直觉告诉我,这是蝶打来的。最近一段时间,蝶的情绪特别坏。老是不停的约我,她一再让我别再想那两条金鱼了,她不想得到它们,让我忘了她说过的话。可我忘不了,我决心把这事干到底。我拿起电话,果然是她,她说,她想请我吃鸳鸯火锅,她别的什么也没说。我有点儿不愿去,可她的口气不容推辞。再加上我对鸳鸯这个词特别动心,便答应了。 她搂着我的胳膊走入了她早就预谋已久的那家饭馆。 匠心独具的装修、整洁的器具、一律淡红色工作服的服务小姐、柔和的桔黄色灯光,袅袅的音乐,让我感到温馨又亲切。这种感觉使我与外面的环境和这之前的心情彻底绝缘。我盯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的情意深不可测却又触手可及。我在与她的对视中心旌摇移。我的手不知不觉地伸过去。这只是下意识的动作,连我也不知我要抓住些什么。所以当她那柔软但有些凉的小手滑进我的手心时,我吃了一惊。我缩回手的时候,服务小姐刚好把所谓的鸳鸯火锅摆在我和她之间。 火在我们中间气焰嚣张地燃起来。它拼命地吻着横亘于我们之间的那个被隔成两半的火锅,但火锅内的汤却无动于衷。我们选定的各种肉、菜、海鲜规矩地躺在盘里,寂寞而又凄美。 在这样一个酒店,面对这样一个火锅,我的脸开始发烫,她的脸开始发红。她早把风衣脱下来搭在高背椅上,乳白色的背景下,她翠绿色的羊毛衫新鲜悦目,风情万种的俏脸让冬天春意盎然,让草木想入非非。我盯着她的目光毫无顾忌。她分明看出我在想什么,不好意思地说,看什么呀,这么赤裸裸的。我的心头涌过一阵电流,不怀好意地说,是我赤裸裸的吗?难道咱们不是都喜欢真实。她无话可说。她盯着面前热汽腾腾的鸳鸯火锅,跳动的火焰之影肆意地浮在这张如此动人的脸上,一点也不懂得惜香怜玉,随意地就在她的眉毛、鼻子、嘴唇、双眸、脸颊间变幻不定,明明暗暗地亲吻不止。 我盯着她说,发明这鸳鸯火锅的人真是一个天才!绝对的天才!这其实就是一个世界,一个阴阳合一的世界。 她微微笑着说,你的感觉真是令人惊奇,也骇人听闻。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 我说,难道不是吗?你看,这一半是辣椒红油的浓汤,代表男,代表阳,代表猛烈热情,代表荤的欲望和进攻;而这清水微盐的淡汤,代表女,代表阴,代表平和温柔,代表素的温情和防守。 她想了一会,脸上浮出极淡的一层羞涩,才低缓地说,其实,荤和素都是一种欲望,一种不同程度一种不同方式一种不同表现的欲望罢了。这根本是统一的,而决不是对立。你为什么偏把它们对立起来呢?她说完话就抚摸着筷子,挑衅地望着我,眉毛微挑,目光倔强而含着异样的深意。 我说,从本质上来说是对立的,从偶然和特例上说是统一的。不信,你看,在同样的火焰下,这浓汤的一边首先沸腾起来,而那淡汤的一边却仍然平静。 她说,这不过是火烧的不均匀罢了。她把火锅转了一圈,位置对调。但浓汤仍旧沸腾,淡汤还是无动于衷。她红着脸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说,这就是天地的造化,这就是无数奇妙中的一种。不研究这些了,我们还是往这沸汤中填冷却剂吧。 各种各样的鱼肉菜放入之后,鸳鸯火锅复归平静。但我知道,它不久之后还会沸腾,因为有火,所以我们才得以一次次地不断尝到我们所希望的美味。 她举着酒杯向我说,来,为我们干杯。 我说,为今天干杯。 她杯中是饮料,白色的液体纯情又透明。我的杯中是啤酒,浓郁又苦涩。 我们都一饮而尽。她没有注意我的话与她的话的意思的不同。 她喝干后得意地把酒杯朝向我,一个迷人的笑在我的面前灿然开放。我在这笑容面前惊惶失措。 她说,今天,你高兴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 只要你高兴,我就把什么都忘记了,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可你为什么无动无衷,缩手缩脚?实际上,你是被自己埋葬了。难道生活就是这样吗?生活的状态就如此难以改变吗? 我说,别对生活感兴趣。 她瞪大眼睛望着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把生活和我们现实中的某种东西联系并等同起来。生活是不可比拟的。如果比拟得太具体了,它就会令人失望。因为现实中的每样事情都是有缺点的。而生活则不允许有缺点,至少是我们每个人都不希望生活有缺点。如果我们知道生活的这种缺点是与生俱来的,是不可改变的,那我们会马 上伤心失望呀。 她说,我真服你,什么都能说得这样让我心服口服。我们,真是一种孽缘。 什么,孽缘?我见她低头不语的样子差点跳起来。她突然而来的忧伤仿佛使我看到了我曾经打碎的一件美丽的陶瓷女神像。这是我最喜爱的一件艺术品,可我在欣赏它的时候失手把它摔碎了。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我说,你为什么说是孽缘呢?难道我们做错了什么? 她说,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认为爱上一个有妻子有孩子的人就是罪过,是孽缘。 我说,你现在还这样认为吗? 她说,你明知故问。爱不爱你是我的事情。爱不爱我是你的选择。你如果爱我胜过爱你的妻子,你就应该离开她而和我生活在一起。 我不知如何回答。我不能肯定或否定。生活就是这样,常常把一些你无法回答却又非回答不可的问题摔在你面前,冷着面孔让你做出选择。沉默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她有权利向我说这些话。她也许踌躇了好久才借这吃鸳鸯火锅的机会大胆地开口。女孩即使在她最心爱的男人面前也保持着应有的矜持和羞涩。这就是她们的魅力。矜持就好象女孩手中一柄永远高擎的伞,这把伞挡尘挡雪挡雨也挡阳光和清风。这伞使她们美丽无比又让人看不到她们的真实面孔。如果夫妻之间也有这种适当的矜持,夫妻之间的爱情也会美妙而生动。 我有些软弱地看着她,声音温和地说,能不能不谈这件事情。能不能除鸳鸯火锅和即将到来的美妙的歌声之外,让我们不要再接触其它现实的东西?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理直气壮地说,你是逃脱不了的。你必须说清楚你的真实想法。 我苦着脸说,你让我无可奈何。我真的不知如何对你说。你知道,现实和理想是两码事,生活也许能够把现实和理想控制起来,统一起来,但是,生活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人们的理想总是高于现实,也就是说,现实永远不能与理想齐肩,否则,理想就不能成为理想,它就会失去固有的意义。 她看定我,好象对我的话无所反应。等我说完后,她才说,我不管你怎么说,我只是听我想听的话。你说吧,你如何对待我和你的妻子。 我的心格登一下子紧张无比。我觉得她的声音是太响了点。我向四周望去,才发现周围的餐桌上已围满了人,他们正忙着大吃特吃,谁也没有注意我们的对话。 我决定用醉来解决问题。我猛地灌下一大杯啤酒,冰冷的液体直入我的胸腔,呛得我泪水直溢。我正想要这个效果,我要我的痛苦清晰逼真。我就借着这痛苦说,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说完后我又倒满一杯一饮而尽。 她不明白我的企图。她惊惶失措地阻止,并且焦急地说,别这样呵,别这样呵。我答应你,我再不问你啦。可是,你别再这样喝了,而且以后也不许你喝多酒。 我们不再说话。她在音乐声中一口一口地喝饮料。忧郁深沉的萨克斯穿透我的灵魂。我不知我是在喝酒还是在啜饮这份无边的忧伤。我们的沉默、 冷清与火锅的愈加热烈欢腾形成鲜明的对比。我们的眼睛都在空洞地不知望着什么。 她终于离开我去洗手间。 她回来的时候,我已去付了帐。她诧异地看着我,怎么,这就走?我说,快到时间啦,我们谁又吃不下什么。她去穿风衣,服务小姐过来把熊熊燃烧的火焰熄灭。我们跨出店门的时候我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让我无限遐想的鸳鸯火锅正凄凉地缩在残羹剩饭之中,徒然让我伤感。我知道,它被洗涮干净之后,将会再次堂皇地摆在那儿,在火焰之上欢腾不已。但是,坐在它两边的却不会是我和她了。
八 当我证实自己每次能扔到十五米远,且准确无误时,第二天便瞅了空子和蝶溜出来。感情使我俩的胆子大到让人惊奇。 我兴奋地对她说,你就瞧着吧,我实在为了这一天等得太久啦。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你。我几乎天天梦着一下把潭中央的鱼网住,现在终于可以变成现实啦。 蝶却一点都不兴奋,而且她的眼中分明有一种为我生出的悲哀。难道她就能预见到我会失败?我还是相信自己的努力。 蝶静静地坐在潭边,双手搂着膝盖,她看着我在中午的阳光中慢慢把网挽在手中,把那一串关系我们俩命运的绳子套在手腕上。 我清楚地看见那两条金色鲤鱼正浮在水面,朝着太阳吹泡,摇头摆尾,并故意地探头向我们微笑。我吸一口气,带着胜利的微笑把网抡出去,网在阳光下抖出一片亮光,刷地落入潭水中央,准确无误地把那两条金鲤鱼网住。 我高兴地喊一声,向她瞟一眼,然后慢慢的向上收网。我把网收得很慢,唯恐一不留神,幸福就会从我的网中溜掉。网滑动一段,却蓦地在水中纹丝不动,我的心呼地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我抖了一下,再收,网还是依然如故。我知道网让潭底的石头挂住啦,天太冷,潭水太深,我根本无法下水。我咬咬牙,用力地向外拉。网终于拖出来,却空空如也,只落一个尺多宽的大窟窿。 那两条金鲤鱼又冒出来,反射着鳞光嘲笑我,我丧气又恼怒,一声不吭地蹲下来补网,美耐心地看着一切,一声不吭。我很快地把网补好,瞅准时机,又扔出去。这一次眼见鱼在网中,谁知会不会和上次一样只是空欢喜?收网时,网又挂住了,我用力收上来,又撕开三个窟窿。 我气愤地把破网扔在地上,坐在蝶旁边边吸烟边生闷气。 蝶温柔地把手搭在我肩上,劝我说,别拿着我的话当真。我不愿意看你这样。你想想,从你把心思放在鱼身上后,你何曾对我关心过? 是呀,我怎会把手段当成目的呢?我看着她,又抑制不住啦,又狠命地搂住她。她嘤嘤叮叮地哼着,十分愉悦。她其实早就盼着我对她这样啦。 我又和她倒在春天的土地上,然而,一种奇怪的感情老是如阴云一样突然出现在我的心头上,把一切愉悦都严密地遮住。我无法把激情继续下去,一只阴沉有力的手拧住了我的脖子。我喘不过气来。 我红着脸坐直身子,带着痛苦的羞愧,气呼呼地说,蝶,你看着吧,天一暖和,我把潭底的石头全部掀开,我就不信逮不到这两个小家伙。 蝶倚在地上,冷笑着对我说,别痴心妄想啦,你永远捉不到这两条鱼的,哪怕你把潭中的水泼干,因为,你根本就不能问心无愧。 我怔住了,我不知自己是因为心中有愧,才捉不到这两条鱼,还是因为捉不到这两条鱼才问心有愧。可是,我明白,这么深的潭水肯定有泉眼,根本是无法泼干的,我只有相信我的网,我要用它证明给蝶看。 春天在焦灼的等待中过去啦。为了得到蝶,渴望让我变得多么浮躁呀。夏天终于姗姗来迟,春天本来有两次可以和蝶彻底融合的机会,可我每到关键时候,那两条金鲤鱼便通体发着亮光,在我脑海里冷笑着游动,它们眼中的轻蔑让我痛不欲生,我根本无法进入状态。蝶很伤心,她不止一次说她后悔让我干这件蠢事。我变得十分固执,仿佛这件事的目的不再吸引我,控制我的只是完成这件事的本身。 刚过五一节,我就喝了半瓶子老白干,跃入了这个潭子。水真冷呀,然而火热的欲望让我感觉不到。但是直接把我冻伤的却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潭底的石块根本无法清除,它们原本和整个山岭在一体。金鲤鱼就在这山石的缝中藏身,很深很深的石缝使它们安全又自由。我爬出水来,悲哀地坐在潭边,衣服都忘记穿,我嘴唇冻得发青,皮肤全是鸡皮疙瘩。蝶见我这副样子,不禁搂着我哭起来,我无动于衷地听着蝶的哭声,看见那两条金鲤鱼正在夏日的阳光中金光四射,其中一条还朝着我微翕着嘴唇,似乎嘲弄我的无能和无奈。
九 枝终于知道了我练网的目的。我捕鱼的计划完全失败之后,我不可抑制地和蝶到酒吧喝酒。喝到后来,蝶倒在我的怀里哭,一个劲地哭。她边哭边说,别为难自己了,你已经付出了努力,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不理她,只是一劲儿地喝酒。我喝醉了,来到家中时已醉得一塌糊涂,枝把狼狈的我迎进家门,我借着酒劲朝着枝发火,其实不是发她的火,而是哭着说我为什么就网不住哪两条鱼,那是多么奇异的两条金鲤鱼呀!枝这才明白我练了大半年网的目的。枝当时朝我撇着嘴说,这还不容易,我给你把这两条鱼拿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枝会捕到这两条鱼。 第二天我醒酒的时候,太阳已升得老高。我模模糊糊回忆起昨晚的事情,非常不安。 这时,枝回来啦,她一脸的失望,对我说,我本想替你把这两条鱼捉到的,那真是两条奇怪的金鲤鱼,可多怪,到死它们也不肯浮到水面。 什么?什么?我吃了一惊;你说死,这是什么意思。 枝一脸得意地说,你用用心思,多笨呀,你不是想捉到它们吗? 我只用了半瓶敌杀死,潭里大大小小的鱼全部都药死了,都浮上来了。可唯独那两条鲤鱼不见面,它们不可能药不死呀。一只老鳖也让我药翻啦,我把它捎回来,你可以送给你们局长补身子。 枝让我看她脚下的那桶,果然是一只老鳖,却是只死鳖。我的头嗡地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狠狠地骂她一声,混蛋,你这个混蛋! 枝怔住,立刻委屈地大叫道:你不讲理,不讲理!我也是为了你,你为什么还要骂我?她说着,泪水滚滚而下。 我觉得跟她说什么都白费,我吼一声,冲出去。枝跟着追出来,我却跑得无影无踪。 果然,蝶早垂着头站在潭边。她的脸上挂满泪痕,有两滴泪珠正吊在睫毛上,在阳光中间闪闪发光,仿佛幻成那两尾金鲤鱼。 我站在她面前,内疚地说,我该死,是我杀了它们。 蝶喃喃地说,其实是我害了它们,我太坏啦。它们是好样的,宁愿死在水底下、石缝里,也不让别人得到。它们只属于自己,而不属于肮脏的尘世。 不,它们没死,它们还活着。我失去理智般狂叫着。 蝶不说话,目光冷冷地注视着那一片白花花的鱼尸。我的心凉成酷冬。 蝶对我凄凉地一笑,慢慢地说,其实,即使它们活着,你也根本没办法把它们捉住,根本不可能的!只要我们活在这个世上,我们就不可能得到它们。它们只所以这样诱人,是因为它们远离我们,既使我们能得到它们,它们也决不会再是原来的那副样子了。 我疑惑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蝶不说话。她把目光从潭水中收回来,然后投向岭顶的那个坟堆。原先荒芜凄凉的坟墓,如今一片生机,绿油油的野草中间,缀满了五颜六色的山花。
十 蝶是突然跟着一个港商走的。当我从妻子口里知道这个消息时,她离开好多天了。在这之前她没有一点暗示,没有一句话。我不明白别人为什么向我瞒着这件事而妻却乐意告诉我。我看着妻笑逐颜开的胜利面孔无动于衷地说,走了好,她为什么要留下来?妻讨个没趣,却恶狠狠地扔下一句话,她是个烂货,勾引你不成,只好到外面卖去了。我仍旧没有说话,仿佛面前的这个女人不是在跟我说话。 晚上,我又梦到了潭中央的金鲤鱼,它们仍旧那么活泼、欢快,通体金光四射。我梦见我的网也金光四射,让它们无法逃避。 醒来,我望着星光灿烂的天空,觉得到处都是 鱼儿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