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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莎本有韩国名的,只是我们都按她坚持叫她洋名“美丽莎”。她常骑摩托车来找楼上的美国帅哥瑞恩出去,两个人就抱着腰,轰轰隆隆地没了踪影。我那时刚搬来,又没找到房,只好另外同来的美国夫妇们住这间小旅馆。楼下门房的小田是从中国来的,她是朝鲜族中国人,会讲汉,韩语,其他人有什么事,收发个信函,要条毯子,订好时间打扫房间,我都用中文跟她说,她也乐意帮忙。只是小田一边聊天一边手里忙忙叨叨不是拿块抹布就是握着扫帚,眼睛不停地四下乱看。我知道她是害怕老板娘看见我跟她聊天。一天,美丽莎和瑞恩下楼来,我和他们两个打了个招呼,看他们卿卿我我的,好不般配。瑞恩的大手不费吹灰之力地揽着美丽莎的小蛮腰,毛茸茸的手臂上披满了栗子色的柔软长发。
待他们出了大堂之后,小田神秘夕夕地小声说,“你不知道吧,那个就是‘咖啡妹’,她常来。这楼里就这么一个单身小伙。” 所谓“咖啡妹”我有所耳闻,知道她们不仅只靠卖热咖啡为生。后来我们几个女眷做了一顿自助餐,每人做了几样吃的,招呼瑞恩也过来吃。他大大方方的把美丽莎作为女友介绍给我们,从此美丽莎常和我们见面。瑞恩特爱喝酒,韩国烧酒也照灌不误。我有时用墨水笔一边点照片上他的红眼珠一边纳闷,这眼睛怎么还这么红?眼白也泛红光,这就不是我照相水平不好的缘故了。我给照片送给美丽莎,她看了一眼,扑嗤一笑,说,“像头饿狼。”
瑞恩其实十分英俊,六尺多的大个子,掷地有声。一头乱卷的棕色头发蓬松地堆在头顶,他的长方脸刀削斧刻一般,冷眼看去,深深的眼睛看不到底,他的鼻梁中间特别突出,好像他的轮廓更好记一些。有时候,他令我想起那种正午强光下拍的人像,眉眼深陷,只能看到阴影。瑞恩在冬天的寒气没退时就穿上了短裤,令旅馆的阅人无数,极其富贵矜持的女老板娘都瞠目结舌。“我生在阿拉斯加,上大学后才出来。” 他的金灿灿的成色很好的颈链挂着一个美国军人的“狗牌”形的坠子,上面刻着蛇一样的文字,是他的名字的阿拉伯文拼写。“沙地阿拉伯我呆了三年,总算把身上的冰碴晒掉了。就是不能喝酒,我总得开车去巴林,往车后箱里整箱搬威士忌。” 我真害怕他这个金属疲劳专家哪天犯迷糊被炒鱿鱼。他虽喝酒倒锻炼得凶,几乎每天到大嫂大妈成群的住宅区健身房举重,也跑步,也带美丽莎游泳。那些大嫂大婶也不肯放过他,拍拍捏捏,啧啧称道他的肌肉块,借机吃他豆腐,他也顺水推舟,身边一时莺歌燕舞,不知他又做了什么,女人们突然都尖声笑着跑开了。他说最大的愿望是在世界每个最棒的海域潜水。他已经潜遍加勒比海沿线,泰国,太平洋中的岛屿多半也去过了。我们都说,这小子原来生错了地方,尽往热带跑。他平时很忙,一到周五晚上准出去喝酒,当然是带着他的美丽莎。
美丽莎搬进了旅馆,我们倒很少见面了。她有时会来借书,借电影看,我说我再叫几个人来一起看多热闹,你又不出去。她忙谢绝了,精心修细的蛾眉笼着一点烟愁。我想起手表刚刚坏了,就问她时间,见她手上有漂亮的“古姿”手表,忙赞漂亮。豁然几条丑陋青瘀跃入眼帘,我不敢相信瑞恩会打她。她忙抽手要走,眼泪已经下来了。我也忍不住要哭了,心想这个酒鬼!“你快搬走吧,他会打你将来是不会改的。找一个至少心疼你的啊。” 美丽莎小心地擦干几滴泪,说,“不是他打我。是我父亲。我父亲说再也不要我回家了!”
“那瑞恩怎么说?”
“他本来还有三个月的合同在这儿,但他跟意大利的老板说要不干了,要回美国。他的太太要生产。”
我听得晕头转向。瑞恩已经有太太了?!
“瑞恩一开始就对我说他有太太的。我只是喜欢他,因为他真的很棒。我知道跟他是没什么结果的,可是我总有点幻想,说不定他会离开他太太呢。不过他和我半年,总是随身带着他太太的照片,还有小孩子B超的照片。去泡吧,我们有时几个小时不说话,他和别的女孩打情骂俏。”
“离开他呀!” 我禁不住想摇她的肩膀。
“对不起,”美丽莎象给自己道歉一样从松松垮垮的连帽外衣里掏出烟盒,抽出一只烟点燃,形销骨立的手指神经质地抖。“我需要他。我离不开他。只有他离开我,我才会断了这个念头。”美丽莎谢了我的书和电影,走了。我远远地听到她的房门“砰”地关上。
瑞恩好像也比从前收敛了许多,很少听他肆无忌惮的纵声大笑。他往美国的家里寄了不少东西,美丽莎仍和他出双入对,看不出什么不同。她似乎更瘦了,枣核形的媚脸更胜先前,衣着也更具匠心。她看上去象秋天最后一只蝴蝶在狂舞。突然我们在看一部电影时,听到一声凄利的尖叫,我们几个姐妹以为是电影里的声音,但又听见一个女孩在用英语喊,“请帮助我!”我们立即觉出危险,全跑到楼道上。 走廊里的电灯瓦数很低,我看见一个男人在拼命拖一个女人,那挣扎的人正是美丽莎。她的两手被死死攥住。那男人我并不认识,很精干的一个白发老头,如果不是满身酒气,倒像个知书达理的绅士。他一见我们有人已经回房间报警,马上松手,说,“我什么都没做。是她在电梯里撩拨我,要到我房间去。 婊子!”
“你撒谎!我会到你房间去!你为什么还要拖我?!”
老头有点泄气,笔挺的裤线也有点皱。美丽莎有雪柔陪着,回房痛哭。警察来了,见没有什么大碍,又涉及一个意大利人,只分别录了每个人的口供,倒是问了许多问题给美丽莎,我虽听不大懂,但看美丽莎的惨白的脸色,知道是很难为她的。警察刚走,瑞恩也回来了,那老头就是瑞恩的顶头上司托尼!半年来第一次和上司见面竟是这样。瑞恩听到刚发生的事,想动拳头,托尼早躲到房间里去了。瑞恩要毁合同的事把托尼从桌面事务中被迫停下来接替瑞恩三个月,还要谈瑞恩赔偿公司的问题。我们这些丈夫要上夜班的女人都谈虎色变,这个地区治安非常好,我们有时出去忘了锁门都不在意,没想到这个色狼会和我们住三个月。
美丽莎当晚就搬走了。瑞恩酒还在喝,只是醉得少了,又抽起了烟,据说他从大学毕业起就戒了的,已经七年了。瑞恩代美丽莎向意大利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发了投诉传真,要托尼立即回国,又向警局起诉托尼殴打,蓄意非礼。托尼一共在旅店住了三天,就搬到另外的酒店去了。我们无不额首相庆。瑞恩的投诉果然奏效,托尼被召回意大利,瑞恩答应再工作六个星期,按公司授意,瑞恩必须要说服美丽莎撤警局的起诉,这样其余的六个星期还有托尼来顶,如果美丽莎不撤诉,托尼再来就会有麻烦。美丽莎开始不肯,后来忽然又点头了。两个人又住到一起,美丽莎这个情痴,瑞恩真是他前世的冤家。
美丽莎和瑞恩最好的六星期过去了,两个人再没有打打闹闹过,似乎默守着善始善终的约定。瑞恩醉醺醺地上了飞机,托尼又卷土重来,我们避之唯恐不及,纷纷扬言要搬。老板娘不知使了什么法术,托尼搬到离公司好远的酒店,也就是他出去避祸那几天的住处。据雪柔说,她去医院探望一个她教英文的孩子,碰到美丽莎,由托尼陪着看妇产科,她太大的好奇心不由得她不去上前答话。
美丽莎有了托尼的孩子,两个人已经要办婚礼了。美丽莎对瑞恩咬牙切齿,瑞恩其实已经和公司有了交易,如果他能多住六星期并且撤诉,公司就不会勉为其难地解雇专家托尼,瑞恩的友情接替也有了保障,他就不必付一分一毫的毁约费。瑞恩又告诉托尼马上就享受养老金了,我女朋友美丽莎不撤诉,你是要被检控的,其实她最需要钱,不要晚节不保啊。托尼拿出一笔钱给了瑞恩,自认倒霉。美丽莎从瑞恩那里拿到一笔钱,还不知道是托尼的钱,只是以为瑞恩有负罪感,加上瑞恩那几天温存备至,又怕害他再赔一大笔钱给公司,就依了他撤诉了。雪柔问,“那托尼怎么找到你的?” “他打电话给我呀。问我怎么收到钱连回音都没有,要请我吃饭,给我道歉。”
我听傻了。只是有点可惜美丽莎这样的才涉入青春的女孩,会为自己祖父辈的人生儿育女。我们一起去淘过只有5美元的衣服,小挂件,她走马灯似地换衣服让我评,和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
我们几对夫妇原听说托尼要来,都在暗地看房子。虽说托尼搬走了,看房的工作却没停。等我要搬走的时候,小田也依依昔别,说这小地方再碰不到一个中国人。“韩国女人哪点都好,就是不炒菜。我老板也不让我炒菜,嫌油烟味弄脏走廊。不过看她也有受气的时候。你知道那个强奸犯老头吗?他怎么那么快就搬走的?我老板给他钱求他走的。你知道他让谁来拿钱,搬东西?那个“咖啡妹”!他们两个跑到一起去了!”
我们不久收到了瑞恩的新生儿子的照片电邮,是个胖胖的的可爱小子。照片上的瑞恩有点憔瘁,但象落地生根的样子,满足的微笑着。他的眼睛很清澈,锐气无比。那拍照的人一定是他的太太,我想。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我倒想去问问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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