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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9月19日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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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那天晚上,莺亲眼看见我和护士西西滚在一起,盛怒之下,就再没有跟我同过房。莺是我的妻子。这是常识性问题了,没有人怀疑。整个世界就是由丈夫和妻子组成的。所有的人看见我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目光都是整齐划一的羡慕。这可曾经是我引以为自豪的事。但我知道莺的感受与我是完全不同的,她对人们纷纷投来的羡慕眼光,是少有在乎的。假如我们在陌生的人群中间,她那双美丽的眼睫儿,总会一上一下地挑动着。为此,我没少遭遇同事的奚落,时间一长,我就没当回事。总之她是我的妻子,我是费尽心血才将她成为我的人的。

    真是无巧不成书。那天晚上,天晓得我压根就没有想跟西西在一起的。柳西西固然有几分姿色,我也常常将目光在她的身上横来扫去的,但我从没有打过她的主意。柳西西是无可挑剔的,我没少赞扬过她。她是经莺介绍,才进了我的牙科诊所的。那时,莺为我前后张罗,为我撑腰,我才有勇气自立门户,办起了这家诊所。西西是她一位表叔的女儿,卫校刚毕业就来了诊所。西西不愧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人漂亮又机灵,待人好。病人人见人爱,没有不说好的。莺前后判若两人,那件事发生以后,莺是唯一说她不好的人。

    那晚逢西西值班。给最后一个病人换过药,就一直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没动弹。我刚跟几个铁哥们喝了点黄酒,脸红到脖子根上了。一脚踏进门的时候,她还趴在那里。见我歪斜着进门,她勉强用足力气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我见她跟平时不大一样,不对劲,便关切地问:“怎,怎么了?”
    “我...没什么。”她弯着腰,手摁在肚子上说。
    “是不是...肚子疼?”我问。
    她瞅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示意她在床上躺下。我说:“从职业的角度,看,我是,是,一名合格的医生。”说着,用手指触摸她的肚子。“是这儿吗?”我问。“不是。”“是这儿吗?”她又摇头。“那一定是这儿!”“不是,你的手摸哪儿啦?”她问。我见她凝神地看着我,脸涨着跟我的脖子一样红。她那样看了一会,突然脸扭到一边去了。我不知道我的手,摸到她的什么位置了。只觉得被磁铁一样地吸引着,嘴里还在不停地说:“是这儿吗?”西西不应我了,也没有了一丝痛苦的表情,我却意外地发现,她的嘴角还漾着一抹笑。

    我突然觉得心里堵得很,手开始有些颤抖,但很快就滑到她的腿上,她不挣扎,由着我。我顾不上纳闷,她怎么就不知道反抗我的非礼。后来我用满是酒气的嘴在她的脸上疯狂地乱吻,她象我儿时抱过的羊羔羔,任我胡作非为。她只一味地闭着眼,整个人象是在水平面上,在我的抚弄之下,游来游去。我偶尔停顿一下,仔细看一眼她那张漂亮的脸庞。她的鼻弯里长着一颗小小的痣,眉毛淡淡的浅浅的,高高的鼻梁将两片番茄一样的脸清晰地分成两个完美的部分。我吻累了,就用手轻轻地摸着她的脸。那一刻,让我充满着无限的欲望,我感觉自己又找到了青春年少时,对于女人的那种强烈冲动。它让我浑身热血沸腾,手和脚时而还会愉快地痉挛......

    莺就在这时敲的门。莺站在门外半天没吱声,她是等我开门的时候,给我一个响亮的耳光。这个女人总是让我意想不到。她在窗户露出的一个缝隙中看见我们痛快淋漓的场面。她可以抑制自己的呼吸,坚强地站在门外。
    “古从中,你还不快出来!”她终于按捺不住大声地喊出我的名字。

    我知道大事不妙,心情慌乱地开了门。刹那间我听到啪的一巴掌打在我脸上的声音,我没觉得疼,我顿时麻木了,如一块僵硬的木头。但我旋即清醒了过来。我即刻意识到从此以后,我将被一个女人彻底地遗弃了,本来就一个无足轻重的男人,被一个优秀的女人抛弃也是合乎逻辑的。


    二

    那个晚上,莺一个人将正发着高烧的儿子送进了医院。母亲那头已经睡熟了,莺没叫她老人家。莺本来是让我带着吊瓶回家给儿子打点滴,连打了三个电话我均未接,莺就急忙找到诊所了。于是莺亲眼目睹了我和西西的那个场景。莺自听到一些不中听的闲言碎语以来,就不曾上过我这诊所,否则这深更半夜哪阵风能将她吹来。

    莺是个明白人,她常以漠视的姿态面对形形色色的耳边风。莺知道风吹过万物皆息的道理。一个在商场上如鱼得水的女人,断然不会蝇营苟苟地过活。莺知道太阳每天都从她的头顶射过,她从那里得到人间的温暖和自知。莺是不需要那些没有斤两的闲言碎语的,莺依然是莺,行走的姿势依旧稳健如飞,脚下生风。

    那些街坊邻居的赏心乐事,不外乎我是他们眼皮底下一个女儿国中的男人。他们冠我以“贾宝玉”的外号,我只能回敬他们一个酸涩的笑。诊所内外,只有我清楚它不是大观园。

    其实所里的护士也不算多,一共才四个,多了我怕亏了自己,我得支付她们人均每月八百元的工资。除柳西西外,其余三个都是我经过严格的捡肥挑瘦招聘来的。林北、严冬冬和李小楠,她们清一色来自广阔的农村。这符合市场经济规律。在这一点上,我是受了莺的耳濡目染,她是财经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我开诊所那年,莺已是一家地产公司销售部的副总了。

    在莺的风光无限面前,我看到了一个以救死扶伤为崇高目标的道德理想,多少显得有几份脆弱。那年,我没有混上个主治医师。在计划经济时代以垄断经营方式存活的省级医院,我要做的就是慢慢地积累工龄,我的希望就依附在青春岁月的不断流逝上。我在习以为常了的肉身痛苦与呻吟之外,自己也慢慢变得麻木起来。我感到自己的痛,就在我胸口,时时演化成莫名的苦闷,说不出,找不到象挥霍时间那样再寻常不过的借口。

    那两个年月,横在我脑际心头的只有再真实不过的两个念头,一是我一如既往幸福地爱着莺,二则是想趁着某个混沌的清晨跳进长江里去。这两个念头,象两头分道扬镳的马儿,拉着我,时时刻刻撕扯着我。让我在幸福之中时而发出阵阵疼痛的呼喊,那些呼喊就膨胀在我的心里,没有声息;与此同时,我又在疼痛中感受着莺给我的点点幸福。

    在这之前,莺是唯一理解我的人,在她的建议下,我用一年的时间拿到了职业医师证书。“不是天天叫砸铁饭碗吗?你不必再耗下去!”莺的话成了改变我人生前程的金玉良言。我们说干就干,连挥衣袖的外在形式都没有。莺很快给我联系上了十万元的银行贷款,我的牙科诊所就此诞生了。那一年,恰好是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后的第一年。我幸运地赶上了那股清新的风。

    那股风终于也将我的脑袋给吹醒了。我再也不需要一天开一个会,两天敷衍一次工作汇报了。我可以学以所长,想我所想,做我所做,并为我的病人负责。这个过程让我体会到自己的价值所在。我的理想不再虚无缥缈,它已经真真切切地出现我身边。莺替我快乐。那是我们前生今世的快乐。两年后,我们就有了孩子。我们一起手舞足蹈。我日夜奔忙,马不停蹄地穿梭于家庭和诊所之间。累且快乐。生活中只有暂时的困难,没有苦恼。那是真正属于我们短暂的幸福生活。


    三

    发生了那样眼见为实的事,我也不想作多余解释。凡男女之事,越解释就越复杂化。心里懊丧了好一阵。从此我们各自为政,她当她的白领,我穿我的白大褂。我们彼此谁也不犯谁。晚上,莺再没问过我白天的事。进了房门,我便知趣地走到我的书房里,枕着我厚厚一摞医学杂志睡去。我们相安无事。我回不回家变得不再重要。很长一段时间,我竟怀疑起自己的性别角色来,我还是个男人?

    我知道我是个变了味的男人。在与西西有过一次身体接触以前,我喜欢的却是林北。我常暗自庆幸那天我凭着直觉就录用了她,是她那双诚实的眼睛起了决定性作用。与众不同的是,林北穿一件白色衬衫,束腰的花色长裙,显得清纯而朴素,她看了一眼我,就羞怯地低着头,问一句才答一句。她是十几个应聘者当中唯一有害羞感的女孩。

    我一直认为害羞是一个女孩的可贵与动人之处。而在害羞几乎绝迹的现代社会,还有谁在坚守着这最后的古典?

    林北用勤奋和善解人意证实了我的判断。逢她值班那天,诊所内外准会打扫的整洁有序。她似乎从来没有关于吃亏的说词,总一个人埋头默默地做着事,向来不会顾及别人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对于病人偶尔额外的要求,也会尽量地满足他们。几个月下来,她竟会在护理过程中,娴熟地向病人传授一些关于如何科学护牙与爱牙的知识了。而这一点其他几个护士都还没有做到的。为此我为她长了100元的工资。

    林北长工资的事情很快在所里嘟哝开了。我是从她们不屑一顾的神情中看出来的。三个人中只有快嘴李小楠站出来说:“我们为什么没有?”
    “那是她应该得到的,这还需要问?”我佯装笑答。
    “那我们怎样做才能得到呢?”李小楠直言不讳。
    “行动!”
    “行动没有标准。”
    “病人的眼睛和牙齿就是标准。”

    李小楠一脸不服气地走开了。李小楠凡事总会第一个夺得发言权,她似乎要用发言来证明她的不一般见识。而在高挑身姿的严冬冬面前,她仿佛要用自己的声音将冬冬鲜明的身材优势比下去。

    第二天,林北主动找到我。
    “我,我不要那100元了。”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迷惑不解,问:“怎么回事?真有你想的。”
    “这对她们是不公平的。”
    我松了口气,说:“会吗?你错了。这仅仅是对我诚实劳动的一种肯定。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站在我的角度,替我考虑问题。是不是?”
    “不,不。我觉得我并没有比她们多做什么,况且我的工作能力也不比她们强。”
    “好了,你不要解释了。你要知道,我做出的决定一般不会轻易更改的。”
    “那......”林北羞涩地瞥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
    “相信自己!”我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了一阵扎耳的吵闹声。正起身走向五病室,那个长得很胖个头比严冬冬矮的病人已经找了过来:“你是所长同志吗?”我说是。“有你们这样服务的吗?”我问怎么了?胖子气嘟嘟地说:“那怎么连个正式的发票都没有?!还有那位小姐,我才说一句,她怎么就没完没了。真是不象话!”胖子瞟了李小楠一眼,嘴里还喘着粗气。我说您先别气,我向您道歉了。说着示意李小楠还不赶快开票去。李小楠扭着脖子,眼对着墙壁,一动没动。林北见势头不对,对胖子说:“你跟我来。”胖子将信将疑地打量着林北。林北说:“给你开票啊!”胖子这才息了火气,跟着林北去了。


    四

    四个护士中,年龄数林北小,严冬冬大。跟李小楠比起来,严冬冬则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很少见她主动说句话,遇谁都爱理不理的,身上常透着股冷气,但她的目光却又冷中搀杂着一束火,专注地看着你,直觉得浑身象爬满许许多多的虫子。那天,她被我数落了一通:“这样对待病人是不对的!你怎么能嫌病人有口臭呢?他要是没口臭就不来我们这儿了。你想过没有,凭什么我们有饭吃,还不是都是他们的嘴里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吗?”她就一直用那种奇异的目光看着我,老半天没一句话,我用手在她的眼前挥了挥,她便转过身去,撇了撇小嘴,愤愤然离去。

    平心而论,跟她们在一起,其实我是很开心的。尽管她们时不时地会给我出一些大大小小的难题,但我仍觉得心里是舒坦的,轻松的,凡事不需要兜着圈子。现在我才感受为什么很多人愿意跟小孩相处的原因了。也许目前的科学尚未发现,人与人之间最和谐的相处模式,就是彼此年龄差距在十岁以上。我虽没有大她们十岁以上,却是一个早她们一个时代出生的人。

    我仗着自己的学识与年龄所建立起来的威信,在她们中间发挥着不可言传的作用,这似乎在我的家中是很难找到的。莺是我高中的同学。我在高三那年就向她发起了猛烈的攻势。记得莺那时的脸也象现在这样挂着股严峻。很多男孩在她的看似严峻的面容之下一个个无功而返了,只有我坚贞不屈。我看出了她严峻背后的俏丽和聪慧,时时在敲击着我的心房。莺见我执着的样子,偶尔会笑一次,那笑声很响亮,我有时会眯着眼睛回想半个时日,只觉得那笑是赐给我最好的礼物。

    后来,我上了医大,她上了财大。我们各奔学业前程。可我不会忘记给她不停地写信,打电话。我写着写着常常觉得辛酸得很,她的热情都到哪儿去了?我常辗转难眠。莺除了在信中回我几句平淡的话,居然没有半点温情。我后来就看小心藏着的那张照片,那张照片是高三那年我软磨硬泡才哄来的。她不给,我就悄悄地在她的文具盒里放上一张小纸条:你的照片被你家的老鼠扛走了。莺知道是我干的,碰到我时,使劲地甩了甩手,扬面而去。弄得我只能在她的背后干瞪着眼。

    大学期间,我鼓足勇气去了她的城市武汉。想来个突然袭击,没提前告诉她。于是我在汉口站停下了脚步,打电话给她,负责接电话的老大爷想了老半天,才告诉我:“她去天津了,临走时还告诉我如果家里来电话了,帮她问下是谁,哦,你是她家里人吧?”我说,不是,我是她的同学。老大爷说:“她的同学多得很哪,你说了等于没说,前天也是什么同学来找她,昨天就是跟那同学一起走的。”

    武汉的五月已经有些热了,我打完电话时,汗就从额上滚了下来,但浑身觉得冰凉,象一层胶状的东西裹着身子。我镇静了一下自己,转念一想,就去了另外一个女生玫那儿。玫明白我的底细,笑声惊动了全寝室里的人。那帮女生真是个个巾帼,口无遮挡地嘲弄我,放着这么好的天鹅肉不吃,非得去啃硬骨头。玫被说的都不自在了,她们还一个劲地笑着。

    那晚我和玫走在汉正街的灯光里,在匆匆过往的人流之中,我无心领略武汉悠久的商业文明,那不是我苦心追逐的对象。和玫肩挨着肩走着,玫还会在被人群拨开的那一瞬间,挽一下我的手臂,我想要是换了莺,那一刻也许就成就了我们的历史。


    五

    武汉那晚,玫跟我说了很多的话。有些话我至今似懂非懂。只是我曾瞥见她幽暗如许的目光和一脸赧颜。那样子给我一丝温暖的触动,可我把持住了自己。我保持着对莺最初的纯洁。爱使一个人变得非常的单纯。在我婚后的前两年,我常庆幸自己那晚我不曾越雷池半步。

    玫是一个颇有浪漫情怀的女孩。在我离开武汉后不久,玫就跟同校的一位中文专业的研究生好上了,那研究生除了人长得没我俊之外,其他的都比我强。这个消息是我和莺参加他们的婚礼后才得知的。

    人一旦有了一些经历之后,便容易常常忆及往事,无端地想起那些无忧岁月。快乐似乎永远是人世间稍纵即逝的美景。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快速而剧烈的变化,而使那些美景得以在你伤怀悲戚的时候固定下来。有时我感觉自己就在那美景的另一端,一个人想着玫曾说过的话,我们在匆忙过往的人海中,有些东西在慢慢地飘逝,我们不曾觉得,但我们很快就会在期盼和憧憬中老去。玫是在我们的行走之中说出那些话的。现在回头想想她所指的“有些东西”,除了爱,还能是什么?

    爱的确使一个人变得分外纯粹,但纯粹到极限时,爱又变得模糊混沌起来。

    在诊所里,我常会忘记除病痛之外的任何东西。我接触过很多的龋牙患者,他们的牙齿大都被腐蚀得只剩下一个空着洞的壳,他们常常咧嘴喊着痛。我时常也会同情他们,提醒他们要及时地清除牙齿中间的残留物,正是那些残留物象虫子一样蚕食了他们原本一口健康洁白的牙齿。

    可我就是不知道及时地提醒自己,问问自己,我是否犯过类似的错误。那些错误是导致痛苦的根源。而生命有时就象一颗牙齿,稍不留神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蚀空。

    那天我目送走最后一名龋牙病人,已是晚八点时分了。我尚未坐定,柳西西就进了我的办公室。我心头迅即掠过一丝惊悸。打自与她有过一次肌肤之亲以来,我除了仅向她表示过歉意外,就没再正面亲近过她。白天照面时,也只若无其事地礼节性地招呼一下,从未观察过她的表情。

    她迎面站着。我面带微笑仔细地看着她,等着她说话。她的丝质轻薄短裙在我的眼前慢悠悠地飘动,我还看见她明亮的双眸,在银白色的灯光中闪闪烁烁,只是嘴角没有了笑,那曾让我在一晌贪欢中心旌荡漾的笑。我们就那样对视了很久。她终于拿出辞职报告递给我。

    “对不起,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明天我就要走了。”她淡淡地说。
    我没说话,脑子顿时嗡地一声,心全乱了。
    她见我坐立良久,始终没发话,猛地一个转身,飞奔出去。

    我愣了一会,连忙跟着追上去。她没命地跑着,在黯淡散落的灰蒙蒙的灯光中,身影一路上扭扭曲曲,踉跄了好几次,在一个花坛的围栏边她才停了下来。

    “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清了清脑子,屏住气,说:“你一定心里有事,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现在你才问?”她咬着嘴唇质问我。
    “我……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说!”
    “对你来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冷冷地说。
    “那你为什么要走?”我一再追问。
    “为了一个男人!”
    “……”


    六

    活了这么多年,我至今还没有弄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女人。她们是跟男人对立,还是与整个世界休戚与共。我时时感觉自己就活在她们中间。她们是我呼吸的鲜活的空气。但同时我也会经常无端地感到自己坠入一个巨大无比的虚空里。女人是迷。

    在每一个事态发生之前,我从未有过先知先觉的预感。我对世界的回应总是不能如期同步。我一直没认为自己是一个愚钝之人,但在女人面前,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低能。我追莺的那些年,就充分地体现了这一点。尽管因为我的执着而最终赢得了莺,但我也因此耗尽了整个青春。

    我们在匆忙过往的人海中,有些东西在慢慢地飘逝,我们不曾觉得,但我们很快就会在期盼和憧憬中一点点地老去。

    大学四年,我和莺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我不曾奢侈地与她花前月下。那时我是多么地不在乎爱情的外在形式。等我的热情冷却下来以后,才知道,曾经岁月渺茫的相思,也是那样地苍白和无奈。它弥漫着我日渐僵硬的记忆。我渴望能够有一天,我的全部热情能够复活,我重新意气风发地站在所爱的人面前。

    莺终于在我们工作了两年后,勾着我的脖子说:“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我当时差点没让泪水夺眶而出,只紧紧地抱住她,一句话却说不出。

    莺自始至终忙着自己的事业。婚前婚后,她凭借着自身的专业优势和万方仪态,游刃有余地奔波于地产界。考察、进修、开会以及没完没了的日夜应酬,构成她全部的生活内容。除了蜜月之外,我们难得在一起过完一个完整的日子。

    在孩子出生的一年后,有一次,莺从欧洲考察了一圈,半个多月后才回来。见她浑身疲惫不堪的样子,我就给她煮了一杯很浓的咖啡端在她跟前。莺呷了一口,顿时变了脸色:“太苦了吧!”俨然一副责备的神色。我本想说句解释的话,但喉咙象被噎住似的,没说出口。其实我何尝不累啊,自诊所开业一年多来,为尽快摆脱艰难起步的困境,我的日平均工作时间都在12个小时以上。我想那杯正溢着浓香的咖啡的苦味远没有我的心苦。于是拿了张报纸,自个儿踱进书房里看去了。

    莺从沙发上了站了起来:“你!……”
    我睥睨了她一眼,顾自看着自己的报纸没理会。
    “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突然很平静地说。
    “以前?你知道我以前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禁不住愤愤地反诘。
    “老调重弹!就你这老化的心态怎么面对如今残酷的市场竞争?……”
    “够了!”我吼了起来。
    “你以为你怎么样啊?你只不过是遭人白眼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她倒是不不温不火地说着。我真的难以相信她竟然说出了那种昏话。也许那些话在她的心里已经积蓄了很多年。而我先前怎么也未曾留意过,她对医生这个职业居然心存着让人无法理解的偏见。我感到那就是我们之间难以填补的沟壑。
    “请你说话放尊重些。”
    “好啊,可你给我一个尊重的理由啊。”
    …………

    我们就那样你一言我一句地吵着。我们都各自摘下了平日戴着的虚假面具。我们彼此用粗俗的言语相互疯狂地撕杀。现在我已经无法用恰如其分的语言,来形容吵闹过后沮丧的心情。那就是我“八年浴血奋战”的结果啊。我咎由自取,只能自食其果。我的情绪从此变得低落起来,为我们日渐尴尬的婚姻状况。打那以后,我一直在想,在婚姻的两性生活场上,是不是永远都没有公平的裁判?所有的公正与合理原则,只存在于人们丰富的想象之上?无限的企图就是我们的敌人,生活中容不下太多的奢望,它只让你一个劲地叫屈叫冤,而听众始终只有你一个人。


    七

    林北就在这时候走进了我的生活。那阵子,我仿佛一夜之间从一个明亮的高空中,一步步地坠落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面上。每当夜幕降临时,我总会想起那些年我在莺的身影背后,心甘情愿地期待着莺有一天能够接受我。等待有时侯也会让人获得幸福的满足感,只要能在等待中发现一丝光亮。而当那束光亮一旦真的来临时,我才发现,它是如此的短暂而不可滞留。

    林北用涉世未深的本能羞涩征服了我的眼睛。信赖使一个人变得简单。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那种简单的羞涩感兴趣。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一直对“知耻”的原始道德情感怀有崇敬。如果有,我相信那绝对是童年在我心里烙下的印迹。

    在诊所工作了一年后的林北,已经没有了见人就涨红了半边脸的局促,她越来越应付自如了,但那种印象还是刻在了我的脑海中,并在我迷惘和孤独的时候,与莺的冷漠发生剧烈的对比和冲撞。

    我真正了解林北是从一本书开始的。那会儿她在护班室里看得很专注,我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她很久。她旁若无人的神态,让我联想起自己当年发愤苦读的情形。等她抬起头来,撞见我的目光时,书掉在了地上,她看似有些慌乱地从地上捡起来。正巧这时来了一例意外牙摔伤病人,她连忙丢下书,搀住那病人。我这才看清那是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

    也是那本书改变了我对她最初的认识。在一次闲聊中,她说出了一句至今让我记忆犹新的话,她说文学是最好的心理医生。我当时很是吃惊。因为那正是文学渐渐被人遗忘的九十年代中期。

    我开始注意林北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刻意地寻找与她接近的机会。我们之间原本存在的业主与雇员的关系渐渐变得暧昧起来。我已经顾不得别人用异样的目光猜度着我们。尤其是伶牙利齿的李小楠冷不丁的冷嘲热讽。诊所里只有她可以那样大胆地说话。严冬冬看在眼里,充其量会用鼻孔示意一下她的存在外,决不会胡言乱语半句。

    后来我终于知道她并不是我想象中的一片空白。那一年的暑期,她喜欢上了一个有短暂婚史的三十岁男人,那男人是她同乡里的民办教师。她听他讲校园里发生的故事,她听得很入迷。他为她唱自编自弹的歌,她听着眼睛都湿润了,他还一个人顾自抚弄着琴弦。那是一首叫作《过往》的歌,歌声悠扬地在小山岗的上空飘荡。

    时光退去
    思念飘扬
    曾经携手告别忧伤
    人群中
    孩子一样东张西望
    翘首期盼
    明天的幸福悄悄登场

    爱如过往
    心似云荡
    曾有轻风明月断肠
    寂寞中
    老人一样华发苍苍
    独自挽留
    生命岁月的步伐沧桑

    青春易老
    史海悠长
    不愿空守憔悴苍凉
    长河中
    流水一样浩渺茫茫
    黯然回首
    天边遗落的片刻华光

    她沉醉在那黄昏的歌声里,沉醉在他灼热而忧伤的眼神中。回家后,她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妈妈,她喜欢上了邻村的那个男人。不料妈顿时眼睛一沉:“他是死过老婆的人!”那是她见到妈妈最为难过而愤怒的表情。后来她再也没上那男人那儿。那时她还是个卫校三年级的学生。


    八

    有段日子,我总是反复地做着同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的脚下遍地是肆意游动着的蛇,它们高昂着头,一个接一个地向我袭来,我一时间无处躲藏,象无头苍蝇一样地奔跑,心里充满着强烈的恐惧感,那是我从未有过的无处藏身的恐惧。我跑着跑着,就到了一排悠长而杂乱的老房子里,中间是一条狭长弯曲的深巷,我从头一直跑到巷尾。后来我到了一座山上,我的脚下是望不到尽头的黑黢黢的松林,我就站在那悬崖边……

    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抽着烟。

    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多少让我有一丝怜惜。那是我曾深爱的女人。我努力地反省着自己,我没有背叛过自己内心的诺言。我答应给她的幸福一直握在她的手中,谁也抢不走。

    我无从猜度莺的心思。只静静地看着她,我知道再优美的语言在她那种复杂的神态之下,也会变得毫无价值。我镇了镇刚从恶梦中惊醒过来的脑子,这才发现双额早已沁出了冰冷的汗珠。

    莺也不说话。房间里散发着XO的香味。我知道她又喝酒了。许久,她站了起来,举着酒杯朝我悠然地走过来。
    “来,我们干一杯。”
    我愕然地看着她。
    “为我们纯洁的爱情干杯!”莺醉酗酗地说。
    “你——”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受不了男人那种专注的神情。”
    “你醉了!”我说。
    “我没醉!你才会醉。这说明你还不了解女人。”
    “也许吧。太晚了,快去睡吧!”
    “你厌烦了?还是在逃避?!你为什么就不多问问我?”
    “问你什么?”
    “什么?告诉你,是我全部的生活!古从中,你太自信了。”
    “你试图想告诉我什么?”
    “我身边所有的男人。他们都很优秀。”
    “这和我没有关系。”
    “有!他们——”
    “什么?”我急促地问。
    “怎么现在突然变得不自信了?他们,他们都想成为我的情人!”
    …………

    我猛然一阵眩晕,浑身直觉哆嗦,继而感到胸口也开始沉闷和拥堵起来。我没顾得上看她当时的表情,就一个人抱着被褥,扎进书房里睡去了。

    我已记不清多少天没有跟莺在一起了。那曾春心荡漾的日子,莺优美的胴体让我感受到了生命的一种极致。而那种无以名状的巅峰状态,就在不知不觉中散失贻尽。有时侯,我居然觉得自己就象一只饥饿的虫子,在一毛不拔的地表上,艰难地觅着食。

    之后的日子,我感觉就象活在梦中。我再不愿看到莺那种傲慢中而又透着扑朔迷离的眼神,那种眼神掩盖不了女人内心复杂的欲望与抗争。我真的不想那些复杂的欲望与我的生活发生关系。我们都已不再纯粹。可横在我们中间正是那些零碎而巨大的欲望,而彼此的灵魂却在那些欲望面前,渐渐地旋空了起来。


    九

    在心力交瘁的那段日子,我常从临街飘来的阵阵喧闹和欢笑中,一个人不知所措。林北和她们都在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偶尔也会窃窃私语,议论一下正发生在身边或远在他乡的故事。从清晨到晚十点。我枯坐在诊所的办公室里,却总仿佛感到自己身处地球的另一端。林北的影子不断地在我眼前交替出现。在莺幽怨莫测的眼神背后,我在幻想我和林北的故事开端。

    可林北并不知道我心里所想的一切。她每天都会按部就班地工作,穿着和别人一样的白大褂,和一拨又一拨的病人亲切自如地交谈。我只能是一个不被人发现的旁观者。

    有一天,我远没有想到我会在车流如织的路上遇上她。她一个人埋头匆匆地走着,正要横穿马路。我停下摩托车,在她的身后叫了声:林北。她站住了,眼睛游移了一下,这才看见我一脸惊喜的表情。她粲然一笑,脸还是倏地红了。

    “古医生,你,你好!”她称我医生。
    我心里异常地觉得一阵热乎。医生对我而言是最贴切不过的称呼,其他的称谓都会让我听着牙齿发酸。
    “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你要去哪儿?”我问。
    “去看表弟,他在工大上学。”
    “工大?那我们正好同路。坐我的车吧,我送你。”
    “那多不好意思。”
    “正好顺便啊。”

    她一个人去了,我等她,在工大学生公寓楼底。半个小时后,她跟着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一道出来了,小伙子想必就是她所说的表弟。表弟朝我望了一眼,看得出那眼神不是很友好。

    后来我们去了附近的陶然亭公园。那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灯光由远及近地铺盖而来,在那个幽静的角落,灯光显得神秘而充满企图。我知道那是我的思想在作怪。在与莺生活的那些年,我就不曾真正和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

    我们沿着园内一条弯曲的小路走着,彼此很少说话。林北试图几次想打破在心里捣鼓着的沉默。于是我们开始拉一些家常,有关和无关我们的生活。她说她喜欢这个城市,这个城市给她带来了生命的转机。她已经远离了苦闷,人生的希望在一步步地向她靠近。她开始了正常而有序的生活,她喜欢每天看朝阳从住所的窗棂上渐次升起,她说是晨曦唤醒了她心底最初的渴望和憧憬。

    她说她对季节尤其地敏感。在她十岁那年夏天,她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张口说话受限,颌关节常伴有“咯吱喀嚓”的声响,疼痛难忍。母亲问过乡里的医生,医生说只能保守治疗,过了这个夏天就会好的。那个夏天对她来说,是个多么漫长的夏天。她在等待中泪流满面,不能自已。后来出现的夏天简直一半是天使一半就是魔鬼。她从此对夏天既爱又恨。

    我对她说那是一种叫做颞颌关节紊乱综合症的病,保守治疗的方法是对的。林北说,这个我早知道了。她还说,上了初中后,她才逐渐揭开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桓了多年的谜。也是从那时起,她想当一名好医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医生才能真正地解除病人的痛苦。一直在她上卫校前,医生在她的眼里,还是个充满着神秘感的职业。

    “那你满意现在的工作?”我问。
    “其实这个问题我一开始就已经间接告诉你了。”她的脸有些含苞待放,欲语还羞。
    “其实我也早就看出来了,你一直在努力地做事。”我故意说。
    “谢谢你能这么说。是你给了我这个难得的机会。”
    “主要在你自己。”
    “不。我没有任何优势,除了努力之外。自从进了诊所,我感觉自己象变了个人。我的心情变得开朗了。你不知道,我,我以前很少有笑容的。”
    “是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还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林北说着,眉毛弯了下去。

    我一把揽过她,她惊慌了片刻,倒在了我的怀里。我吻了她。


    十

    星期天傍晚,莺约了我在健康路新开的一家茶馆见面。她在电话里说,我们该坐下来谈谈了。我问该谈些什么?她回答说,要是知道谈些什么,我们就没有必要见面。我答应了她。我们好久没有照过面了。一星期?一个月?我记不清了。

    莺坐在汽车里按了一下喇叭。我从窗户中探出头来,她的车停在小区的中央地带。那是一辆崭新的桑塔那2000。

    在下楼之前,我还是刻意地修饰了一下自己,系上了一条很抢眼很漂亮的领带。这是从未有过的,我最怕道貌岸然。莺见我衣冠楚楚的样子,还有意嘲弄了我一声:古大医生,今天满象新婚燕尔啊。我惨淡地笑笑,发动了自己的摩托车。她问怎么不上她的车。我说习惯了,自由是金钱买不来的。她没理会,径直开车而去。

    那间茶馆看起来布置很考究,有着别样浓厚的古典韵味。莺要了一壶名叫“梅开二度”的新茶。我很诧异。她从前是很少喝茶的,她的生活里只有咖啡和酒。听服务生说,那是一种刚投放市场的新茶品种,这个城市独此一家。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家茶馆?”莺问。
    “为什么?”
    “因为你喜爱喝茶。”莺沉思了一会说,“不仅如此。我发现这座城市在莫名其妙地流行喝茶了。原因很简单,就是它代表着一种新的生活品位和态度。”
    “你是说,当人们终于厌倦了咖啡和酒精之后,喝茶是一种更为文明的生活方式?”
    “没错。如果说,咖啡和酒精代表的是西方的现代文明,那么茶理所当然地更赋东方文明的气息。”
    “回归传统是一种历史的必然?”我问。
    “必然。说的很好。只可惜在结果的‘必然’之前,人们都生活在毫无知觉当中。”
    “这是你想对我说的话?”
    “其实象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可是我真的不明白。”
    “很多事情,太明白了也许并不见得是好事。”
    “但我们总不能一直用欺骗自己的残酷方式获得心理上的短暂平衡。”
    “我知道你迟早会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是逆水行舟,还是顺流而下。你心里也许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品了一口茶。茶味觉清苦微涩,香气倒是非常逼人。换在平时,那清苦的味道,会渐渐地在喉咙与舌间蔓溢开来,而后只留下淡淡的甜。

    莺用迷蒙的目光看着我。我们彼此有一种异常的陌生感。

    “我想好了。我要离开你,不,更准确地说,是你该离开我。”莺说。
    “如果……如果你真的想明白了,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尊重?在你面前,我已经不太习惯听这个高贵的词了。”
    “这可不是你一贯的风格。”
    “风格?它们统统被我彻底地遗忘了。假如硬要把它们放在生意场上,我或许还能找到一丝感觉。”
    “……”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那个古从中了。”
    “是的。我的确不是五年前的我了。”
    “假如时光可以重复,我宁可回到从前。”莺望着我说。眼神中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无助。我没有料到她说出那样的话来。
    “可惜历史不是一件工具,不能一件件地拆开。它只能是一个完整或者业已破碎的过去。”我说。
    “如果真的可以拆开,我倒想看看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的。”
    “人的一生,注定只是历史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回合,一次很平常的过往而已。”
    …………

    那天,我们说了很多,也很彻底。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了。我们如同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之后,身上的那层皮囊已经脱落褪去,裸露的皮肤苍白而缺乏质感。

    “梅开二度”还溢着香气,只是味道苦涩。我们好久没有那样面对面地坐着,彼此平淡地注视。莺最后跟我说,她准备把她的后半生,托付给另外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她的一个下属,很寻常的一个男人。我心酸地祝福她。她辛酸地笑。我从她的勉强的笑意里,看出了一丝怀旧,一丝屈服和仍坚持着的倔强。


    十一

    几年后的某一天,一个面目清癯的男人走在街头上。没有人认识他。他是开着豪华的车来的,还是举着拐杖来的,这并不重要,也不会有人关心,人们普遍关心的是自家的爱情有没有结出鲜艳的果实。他当然不是来开什么重要的会议。会议的概念已经丢在了他生命的最地层的年轮里,成了历史。他只是不愿活在潮湿的记忆里,因此走在了街上。街上行人真他妈的少,想找个泄气的对象都很难。他想在寻找一个熟悉的灯光,那灯光养活了他的青春,也折磨了他的青春。男人是那样的不可思议,又是那样的令人值得玩味。他想谁要是将男人这个光辉而卑微的词汇诠释清,那他便不愧为人类的缔造者。可这个世界上除了大成至圣先师孔老夫子,或伟大领袖人物,还有谁有资格说出:男人是人类最富智慧而集愚蠢于一身的小动物这样令人发指的醒世恒言?

    世界真正需要的是沉默。只有沉默可以拯救人类败坏的灵魂。可谁在选择沉默的方式,将自己美好的一面献给一个日益饥饿的社会?这个答案只能寄托在子孙后代的身上了。古往今来,多少人都站在同一个方向,眺望着星星和月亮。只有它们是真实的浪漫。自然是人类无法征服的恶魔。人因而在星星下面不停地掉眼泪,吐唾沫,纷争不止。那个男人常常为此绞尽脑汁。而平息心中一切怒火的,是女人,女人。女人让那个男人失去了脾气。

    不用说,那个孤独的男人正是我。

    我始终没有忘记自己还是一名医生。

    我还知道这种强烈的角色意识将会伴我终生。我很小的时候,对死亡的本能畏惧,常使我陷入极度自卑的窘境。我会捂住耳朵听站在身旁的一位身材细长的女生的尖叫,那尖叫令我徒生恐怖。我还害怕看见屠夫手上的那把尖刀,明晃晃的沾满鲜血。那个鲜血淋漓混合着凄厉声音的现实,直让我浑身瑟瑟发抖。我是一个多么胆小怕事的小男人。所有的人都对我的胆小感到费解。他们纷纷恐吓我,用劳动工具赶我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他们还说:你再不去,就割掉你的小鸟儿。他们比我还缺德。我自认为是个好孩子。从不惹事生非。乐于助人。充满着同情心。

    那就是我的童年。冰冷的外表下掩盖着的内心狂热,最终战胜了我的自卑。我开始在公众场合撒尿,在课堂上大胆地发言。我不在乎别人的赞美和批评了。我将目光投在女同学的花衣服上。她们鲜艳的模样让我心动,我看的目不转睛。可我的成绩一直很好,所有的老师对我宠爱有加,他们在我目不转睛的时候,顶多咳嗽一声。下课铃声一响,我就身不由己站在了她们中间。这种情形一直维持到初中阶段。直到初三那年,我还假惺惺地塞过一张纸条给班里后排的一位漂亮女生:我不是在看你,我是看后面黑板上的那道奥林匹克数学题。那女生于是象征性地白我一眼,就若无其事地专心听讲了。我多少次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她昂首挺胸或者踮着脚尖的样子。那样子为我的少年时代平添了几份优美的幻想:飞翔,象鸟儿一样自由。我想假如我是一棵树,那鸟儿就可以栖息在我的枝头,与我终年厮守。

    你已经知道了,那个女生就是少女时代的莺。

    莺飞了。飞离了我的世界。我不是树,我是医生。我的很多病人后来都成了我的朋友。是我医好了他们的牙疾,解除了他们身体病痛和心理障碍。可我医治不好自己。是不是所有的病人只有依靠第三者介入的方式,才可以驱除病魔?现实总是如此地雷同。平地惊雷轰轰烈烈,到头来还是万事转头空。


    十二

    夜又一次地来了。夜晚总在我需要的时刻出现。我说不准我怎样渴望夜晚的一次次来临,带着我的心思以及我对世界的精神依赖。夜晚完整而零碎。夜晚暗藏着无限的可能。暗藏着我全部不可告人的隐秘和期盼。我可以在那样一个无垠偌大的自由空间里,将自己的想象发挥到极致。我努力地攀援,往上爬行。让欲望无限制地升腾。在黑暗和黄色的灯光之间,人们默默地固守着家园的庸俗和平淡。我却不甘于在相对宁静的世界里安于宁静。就象病态和健康总是世界的两极。生存的悖论。无可辩驳。

    黑暗中的无限可能终于降临到我的头上。

    三个庞大粗壮的黑影从很远的地方向我靠近,我们迎面行走。周围依旧是闪烁的汽车的灯光,喇叭声声。和往常一样。最终我们之间的直线距离缩短为一米。三个影子交织在了一起,停住了。很快我就栽倒在了地上,鲜血倾鼻而出。第一拳是从我的胸部开始的,剩下的我不记得了。他们轮流在我的身上狠劲地踢着,跺着,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

    我对自己是怎么回到诊所的,全然不知。那个夜晚惨痛的细节已被我蓄意遗忘。实在不堪回忆。那个糟糕的事实成因,最终还是因李小楠最后的防线被摧垮了之后,才得以揭晓。其实我已经不在乎那些细枝末节了。不论打人还是被打,都是一件很痛快不过的事。这是世界上最真实的行为,直逼人性的内核。无论是在阳光下,还是在黑暗中。它均展示了一种纯粹的欲望,从属于内心的行动总是健康的,比窝在心里发臭的思想,来得让人舒服。

    善良而率直的李小楠,自作主张地替柳西西打抱不平,本身就充满着传奇色彩。在我习惯了陈旧腐朽的生活之中,传奇是赋予我最大的恩赐。上苍有所不知。我一边梦想着女人是我人生最好的游戏合作者,一边怀着忏悔的心态,戴着银边眼镜,穿着洁白的工作服,打着医生的光荣旗号,混迹于芸芸众生。我就是那个曾在多家国家级医学杂志上发表数篇论文,学术界身名凿凿的口腔专家啊。

    我是一年后才知道三个黑影的原形的,他们是三个壮壮实实的小伙子。他们同样来自道德风尚保存得最为完好的地方——乡村。法律往往在纯粹的乡村道德面前自惭形愧。(迄今为止,不少乡村仍是法律的真空地带。)他们是李小楠的同乡,在一个正在施工的大楼工地上当大工。他们黝黑的脸上充满着义气和力量。李小楠是他们眼中私下共同崇仰羡慕的对象。李小楠一声令下,当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这之前,我并不知道柳西西到底去了哪里。

    她嫁给了一个紧追了她四年的初中语文老师,他是一个优秀的男人。李小楠将真相告诉了我,说:柳西西并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我所做的只是想证明,我憎恨你们这种男人!你们披着医生貌似神圣的外衣,做的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们看似冷静、理性、科学,而实际上你们的骨架全都腐烂掉了!李小楠差不多对我着吼叫起来。柳西西一个多好的女孩,你竟然不知道珍惜一个女孩的感情。你知道吗?她怀过你的孩子。是她一个人偷偷地将孩子打掉了。那天,是我陪着她去的医院。天很冷,外面刮着风。她做完之后,就扑在我的怀里哭了。你知道吗?那是她为你积蓄下来的所有眼泪。

    夜又一次地降临了。夜晚总在我需要的时刻出现。李小楠将那个夜晚毫不留情地砸毁,破烂不堪。夜晚可以掩盖我肮脏的念头种种。但夜不能淹没我包括思维和一切的行为能力。


    十三

    我惨遭教训的事,发生在莺向我提出离婚之前不久。我当然不会当着她的面,灭自家的威风。但莺还是被看出来了。她是在我们最后一次做爱完之后发现的。那时我们在刚拧开的灯光中沉默不语,彼此坐着。那情形就象一对经媒婆撮合的新人儿。彼此顾自揣摩。正是莺打破了那一刻的尴尬重围。听得出莺压着嗓音,目光依然幽深如故。她的声音一改往日的干净利落,空气在她的声音中倍感沉闷。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我的左眼上。我的那只还带着彩的左眼成了她那一刻的猎物。我知道瞒不过,便自个招了。骑车摔的。多危险。莺同情起来。我感到时光在奔跑。往事将丢在未来的回忆里。那是我见到的最奢侈的温情。男人也是这般渺小。一句可有可无的关爱言语也能将一副铁骨化为柔肠。我拥过莺,吻她。时光和梦一起翻腾。我搂着莺光洁的身子,莺慷慨地给了我一个完整的晚上。一夜短暂,无眠。

    莺没有眼泪。我们正好相反。我们从茶馆起身,莺说再回一次家吧,最后一次。于是我们一起回到久违了的属于我们的房间。莺拉开密不透风的窗帘,重新合上。莺细微的举动,让我莫名其妙地感动。莺冲完澡出来,我们就开始了。我先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莺优美的身段。从熟悉到陌生,再从陌生到熟悉。它唤醒了我业已沉睡的记忆和冲动。排山倒海。我止不住了,便由了自己。一阵狂风暴雨过后,莺说你的嘴唇还是那样性感。我说你也是,你的身体比以前更有活力。莺说,这是我们的最后一个晚上,从明天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拥有另外一个女人。后来我就没止住自己的眼泪。

    我们终于解开了被婚姻缔结成的沉重枷锁。在很多人看来非常艰巨而冗长的离婚过程,如同一个庞大的社会系统工程,而在我们之间,完成得竟然如此从容速决。莫非我们彼此都已不约而同地私下酝酿了太久?在这个问题上,莺做的近乎完美。她将责任和义务划分得几近透明,我无话可说,答应搬到诊所里去,孩子和房子都归她,她冠以经济补偿的名义给了我尚有现金余额10万元的一张信用卡。

    莺从此飞离了我的世界,带着我曾经的爱和一己的狂热飞走了。这让我联想起儿时的乡村,黄昏时分从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那个自由飘飞的姿态实在妙不可言,但它最终不知去处,回到浩渺无穷的天空,回到自然中去。而我,也不住地告诫自己:回到你的内心——这最终的归宿。

    人的内心注定是狭小而无限宽大的地方。狭小的时候容不下一粒尘土,宽大时可容纳整个宇宙,天人合一。这就是我们渺小脆弱而伟大着的人类中小写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生命的姿态大抵相同,所不同的是,有人选择了逃避,有人选择了知难而上。爱,在人类巨大的操练场上,象一项谁愿意参与的全民运动。有人累了,有人还在乐此不疲,有人却找不到方向。

    至少我就没有发现方向。我的方向早已丢在少年时代的梦里。那时我拼命地幻想,将自己无限地想象成一个何等有出息的人,我的一生将会有超人一等的声誉和创造。而现在我面对世界时,我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终于懂得了自己,人就行走在生活中,而不是在空洞的想象中。

    就在我对世界丧失信心时,林北对我说人生本来就是一条不归路。往前看,你会看到自己的方向。女人左右了我的思想,从青春年少一直至今,我没始终有摆脱女人,女人就象是我身体上的另一半,缺少了她,我会死掉。

    林北通常会站在她喜欢的一处幽静的地方,她说在那里能观察到月夜的全貌。我说月夜有那么好?她说月夜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哭泣。假如一个人非得在一个纯洁的月夜里哭泣,那将是那个人最大的悲痛。我问有那么严重?她说没有经历过的人当然不会有这样的感受。她告诉我,有一年的夏天,她听到一个女人坐在父亲的坟茔上嘤嘤地哭着,那哭声是她平生听到的最为凄凉的声音。那女人是同村的一个刚离婚的女人,女人的女儿后来也去陪着女人一起哭。她看着自己看着也跟着哭了。我听着倒吸了一口凉气。我问你害怕那种情景吗?她点头称是,就伏在了我的肩上。她紧紧地抱住我,仿佛要钻进我的身体里去。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我抚摸着她一头倾泻而下的秀发说。过了好一会,她突然问我,你爱我吗?我点点头。她说我也爱你!


    十四

    人在涌动。城市在变。变是世界的永恒主体,涌动是世界永恒的旋律。亘古如斯。人很快消失在城市中,城市也会很快消失在历史长空中鲜为人知的角落。如此而已。来的来,去的去,千篇一律的匆匆过往。人类的宿命。象天空中飘荡着的云,也象宗教。

    是谁首先发现了城市?让人群拼命地积聚在一起,彼此摩擦,碰撞,生事。城市不断增长扩容的历史,实践证明,就是疾病不断滋生的历史。可我们宁可互相拥挤在热闹纷繁的城市,宁可生活在疾病多发的城市中,也不愿意独居一隅,享受山水田园的乐趣。

    或许一些年后被证实我现在的选择是错误的,但我必须坚持下去。

    诊所所处的健康路段因城市的重新规划而被列为首批拆迁对象。在距离拆迁日期还有六个月前,我得知了这个意外的消息。是莺首先向我透露的内幕。她说,看在我们曾经夫妻一场的份上,提前告诉你,让你有所准备。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为此我反复斟酌了两个晚上。是关闭诊所休整身心另谋出路,还是借机扩大诊所门市规模。我选择了后者。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是一名医生,并且已经积累了三年临床与经营管理经验,我要为我的医生头衔负责,更为我的职业前景负责。

    支持我的人只剩下林北。在这个城市里,除林北外,我竟然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交心的人。他们都和我一样地忙碌,批星戴月,身上粘满尘土,见人只一个固定僵死的笑。只有林北用肯定的语气跟我说,那是你唯一的出路。她在我举棋不定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满意的答案。可我还在为自己辩护:这将面临着一系列的问题,资金就是一道重要的门槛。那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没有门槛?没有困难?林北问。我一阵开怀大笑,要的就是这句话。

    亲爱的朋友,事情说到这儿我该跟您说再见了。现在距离诊所拆迁日期还有三个月,每天我除了给病人看病外,还得四处张罗银行贷款的事,忙着呐。等我的新诊所开张了,我一定备足酒囊,请各位豪兴一次。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故事中一直很少露脸的严冬冬,工夫不负有心人,她在一次省举办的模特精英赛上技压群芳,获得了第二名,听说已被一家电视制作公司相中,马上也要跟我说再见了。此外,我知道你最担心的事,是我跟林北怎么了。实话实说,我们快要结婚啦。最后我向你发布一条刚获得的消息:健康路段改造工程承建单位正是莺的房地产开发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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