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 恋恋红尘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9月24日
雪晚的幸福
子夜


    闹钟响的时候雪晚睁了睁眼睛,然后又很慵懒地闭上了。其实她早就睡不着了,每天都是这样,睡足之后赖在床上,作出一种睡觉的样子继续躺着。已经是上午10点钟,外面的阳光很亮的样子,因为蓝色窗帘透进的光随着布面的条纹深浅而十分清晰地显出一条一条的明暗来。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起来,她便挪了一下身子,向放有电话机的那个床头柜靠近,至伸手可触。此刻,她趴在苏向阳的枕头上了。
    “喂,哪一位?”
    那边好象略略踌躇了一下子,才说:“你——在家吗?”
    听到这个声音,雪晚心里不禁轻轻跳了一下,一股莫以名状的激动使她突然从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的状态清醒过来。
    “是的。”她没有再说更多的话,而是沉默下来。这是她的习惯,也正是因为这习惯,使她无论做出多么有悖常理的举动也还是显得十分从容矜持,清纯无辜。
    “待会儿会不会出去?我是说,今天,你有事吗?——是不是一直在家里?“
    “是的。”雪晚的声音不再那么无精打采,百无聊赖,她的声音是一股不自觉的、由里而外的娇柔。
    “我现在也没什么事,所以想,到你那里看看。”
    “你来吧!现在几点——让我看看,10点半,你正好可以在我家吃午饭。”

    挂了电话,雪晚很迅速的下了床,换上衣服,奔下楼梯,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一下凌乱、随意的客厅和书房。二楼的卧室再乱也不用管它的,客人不会到上边去。
    然后她开始准备午餐。苏向阳中午总是不回家,所以雪晚一个人也向来是潦草对付。这是第一次李来北要到家里来吃饭。以前在一起吃过的几次,都是好几个朋友一起在外面吃的。

    放下电话的李来北心里挺激动,因为他知道那个漂亮、年轻、文雅的小妇人每天都是一个人在家里,象宋词里的那些怨妇一样无聊,她是不屑于出门到花花世界里寻找刺激的,丈夫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司,能赚足够的钱供她做一个富贵闲人。她就在那个家里读书打发时光,读的无非是唐诗宋词,女性散文,以及市面上常见的小说名著。
    雪晚的生活优裕对李来北形成一点诱惑性的压迫,不久前的一天晚上,饭后,朋友们相互告过别,恰巧他和雪晚是一路,两人都没有打车。那么晚了,公车是早就没有,而不打的,在李来北,是为节省这个钱,在雪晚,却是喜欢在夜路上散步的感觉。她是一个相当讲究情调的人,几乎是将情调看做与生命同等的重要。她骨子里天生有些东西,要用自身去演绎文学上的风花雪月,虽不失做作,但却又赋予她一种与一般的市民妇女不同的气韵。对于某类男子来说,这样的气韵实在弥足珍贵,而遇上一个拥有这类气质的女人,则更是人生的弥足珍贵。李来北正是这样的男子。
    其实说到两人之间的交往,还是雪晚占的主动。最初,是她写了几篇文章,都用电脑打印整齐,然后由萧云汉转送过来。无非是一些闺阁闲愁,伤春悲秋,不过句子都还流畅,言景状物,往往有细致委婉的情致。李来北便顺手给她发了两篇。不想,这一下子鼓舞了她,在那闲极无聊的生活中她终于找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做。人的潜质有时是需要外人来发掘肯定的。她的手脚渐渐伸展开了,很快她就从网上给李来北发过来一系列的山水游记。当时李来北的版面正开着一个游记专栏,叫做《走出潍坊》,于是又给她上了几篇。这样,这个作者与编辑之间的关系就基本确定下来了。
    最初发这些稿件,李来北对雪晚并没有特殊的印象,因为这类稿件往往泛滥成堆,他不过是看萧云汉的面子。萧云汉和李来北从小是一个村里的,又是同龄,从育红班一直读完高中都是同学,直到念了不同的大学才分开。没想到回来之后又碰了头。当初来报社,李来北凭的是在华东六省一市的某届作文大赛中获得过一个头名,被特聘而来,而萧云汉,据他自己说,是找了当时的老社长,谈了一席话,然后才和别的人一同参加考试,算是应聘而来。所以当时李来北的来头要比萧云汉的大。但十年一过,人家天生能上窜下跳的萧云汉早已成了副社长,主管报社的广告业务,腰包鼓得很,而李来北,还是坐在原来那把椅子上,每天审稿编稿,动都没动一下。除了窗外的四季和他的年龄,什么都没有改变。
    萧云汉第一次拿来雪晚的稿子时,职位是社长助理。当时李来北以为这个女作者又是他在什么场合结识的喜欢附庸风雅的所谓红粉知己,与他关系一定交厚。后来才知道根本不相干。他们实在并不熟,萧云汉后来还是到李来北这儿要雪晚的E-mail——想到这儿,李来北心里有点发虚。

    “李老师,你平时晚上都做些什么?”记得那天晚上,深夜悄寂的街上,雪晚微微偏过头问他,她的目光,在这时微微有点斜睨,使她另有一种态度,一点微微挑逗的,又恰恰是让男人所慌乱的那种——所谓迷人、风情也者。而实质上,雪晚实在不是故意的,在她,那实在只是一个很自然的状态。
    “看看书,写点东西。再就是听听音乐。”
    “是吗?”雪晚的语气有点惊喜的,或者说是与她平日冷冷淡淡的态度不太一样的,雀跃的,说:“我也是一样的,晚上,我不太爱看电视,就是喜欢看书,听点音乐。”
    其实,这又有什么好惊喜?习惯而已。这并不说明他们比别人活得更高尚。更何况,他们的夜晚也未必都是在看书写字听音乐中度过,而是在做着一些十分琐细的事情,就说李来北,也许正坐在酒桌上,作为萧云汉的陪衬被请去喝酒。萧云汉照例会说:“李来北是我们这儿的才子、北斗、顶梁柱,李来北是报社唯一真正桃李不言、宠辱不惊的,而在座的不管是粗俗狭隘的农民企业家还是平日飞扬跋扈的小警察,无不顺口应和着是是是。最初,主人对座次的排列总是让李来北感到压抑,感到屈辱,可是也实在无计可施,渐渐的,他只好相信了萧云汉的话,以为自己真是桃李不言、宠辱不惊的,是自甘寂寞、不同俗流的。因为只有这样给自己定位他极端失衡的心态才能平和下来,成为一种真正的淡泊。同时,他也就渐渐接受了萧云汉的副社长身份,而以才子、名流自居。然后,酒足饭饱,离席回家,要么是醉醺醺地入睡,要么撑得难受,打着酒嗝,放着臭屁看8岁的女儿写作业。
    但是在雪晚看来,这点相同的爱好却是百年不遇,那简直就是司马相如遇上了卓文君,俞伯牙遇上了钟子期,高山流水,知音难求。毕竟,她平时认识的人,没有一个在晚上写作看书听音乐,他们对她的习惯,都是不以为然而宽容待之的。她知道,自己在那个大家庭里,始终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这个夜晚在李来北的感觉上至此为止还是美好的,要是没有下面的事。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全市最富丽堂皇的碧云天大酒店,这是全市最豪华价格也最昂贵的酒家。李来北在这里吃过几次请,此时,出于一点稍微的炫耀心理,李来北说起曾和某某人在这里吃过饭,这些某某人自然都是政界商界娱乐圈的名流。雪晚听后的神态却极淡然,最后,她淡淡的说:“这家酒店是苏向阳的大哥的,也就是我的大伯子。也是在大哥家,我认识的萧云汉。”
    至今想起那个原本不乏诗意的夜晚让人难堪的收梢,李来北都后悔、自责得要命。知道她是淡泊的,又去炫耀个什么!只怕从此被她瞧不起。从那以后,他有好久都没再见雪晚的面,要不是她后来又若无其事地打电话来,也许他再也提不起勇气见她了呢。那样的话两个人就到此为止了。

    李来北想了一路也没做出决定,是否带一件礼物给雪晚。花钱太多,他不舍得,而送一些玫瑰花之类,他又担心有自做多情之嫌,怕因为暧昧而显得可笑。虽然,他早就多少次在自己的文章中向一个倩影抒送情怀,他也知道,雪晚订着本市的报纸,且每期必读,尤其是他的文章。象她那样敏感、多愁、心有灵窍的女子,不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敢冒昧。他干脆就什么也不带,倒也潇洒,空着两手进了雪晚的两层小楼、一个院落的家。
    敲门的时候,他不由重整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还没恢复常态,门已经开了,这几乎让他微微受到惊吓。然后,他调整好自己,走进门去。
    雪晚的两手都沾满了白面粉,腰里系着围裙,这实在不是想象中她迎接他的姿态。音箱中流淌出萨克斯的乐曲,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回漾。
    雪晚一边向厨房里走,一边笑着说:“李老师你去书房吧,我洗好了水果放在那,你看看书,或者自己上网聊天。”
    李来北还未来得及应答,又听到一个声音:“雪晚快来!”声音传自厨房里。原来还有别人,而并不是他一相情愿认为的孤男寡女。李来北又失望了一下。
    “对了,姗姗也来了。”雪晚向李来北回眸一笑,就进了厨房。
    这是套装修、布置都十分有情调有气氛的房子。外间客厅铺的是进口地板,沙发是高档的真皮。音箱的边上有一个形状清奇的花架,上面放着一瓶干枯的芦苇草。
    往里便是书房。书房铺的是暗红色的地毯,靠墙是两张书架,但上面的书不多,倒是放了很多孩子气的玩具。藤椅、转椅,放在哪儿都看着舒适,桌子上刚抹过,没有灰尘,只有抹过的轻微的纤毛。电脑就在紧挨书桌的另一张电脑桌上。
    书架上有两辆很新的玩具汽车,形状、颜色完全一样,但大的是半米见方,小的却只有一半大小,表面油漆光亮,没有一点磕碰过的痕迹,看来都是新买的。
    李来北不知做什么好,好在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倒不必拘束。这时雪晚已摘了围裙,洗干净两手走进来。
    “我做家庭主妇实在不及格,只好又叫了姗姗来。李老师,今天中午我包的水饺招待你,几个菜却是姗姗的手艺。”
    姗姗者,是雪晚唯一的闺中密友。李来北多次听她提到过。
    看到李来北在看那两辆玩具汽车,雪晚笑道:“是苏向阳,他整天说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每次给小仪买东西都捎带给我一份,挺有意思的。”
    她此时的笑容应该解释成幸福吧。这样的一个女人,她还有什么不满足,要有那么多的轻愁浅恨呢?
    “他老早就迫着我去学驾照,钱都交了一个多月了,我还一次没去过。向阳说等考完了驾照就给我买部真的车。其实我是真的没有兴趣。”说这些的时候,雪晚其实一点夸耀的意思都没有,但是这样的生活水准还是令李来北觉得遥远。他无端觉得自己寒碜,自惭形秽的心理。他想起自己下了岗、至今还未就业的老婆,老婆天天抱怨他不会来事,一个编辑,接触各色人等的机会多的是,可是大半年了就是连个象样的工作都给她找不上。然而眼前这个女子,是多么清雅超俗,娇媚婉约,这样的女子,不就是应当在古诗书中为贫寒骨傲的书生红袖添香、在聊斋中陪书生聊解寂寞的吗?
    说真的,如果说李来北对雪晚有什么企图渴念,那也绝对不是娶到身边做一个老婆。他对嫖娼、养小蜜的人更不屑一顾,他有他的自命为才子的另一番梦想:得一个红颜知己。这个梦想在他心中已扎根多年,目标也换了不知多少个周围的可望而不可及的女子了,现今这个梦想的对象就是秦雪晚,这个坐在他面前的女人。他对她的最高期望,做成名副其实的情人当然最好,但是还有一个底线,做不成名副其实,维持现状也很满足。能时隔不久见次面,通几次电话,发几个E-mail,听听她不痛不痒的精致的心声,也于愿足矣。这足够他在书房缅怀向往、在笔下耕耘相思了。
    姗姗的性格与雪晚大不相同。她表面上是大说大笑,好象什么都不在乎,可心底里,李来北感觉得出,这个女孩骄傲的很,她压根对谁也瞧不起,对谁也不以为然,包括雪晚。她对雪晚的友情,有一点忍耐,还有一点敷衍。她自己是刚强的,同时又是明辨的,这使她缺少女人味,使她比雪晚看起来还老成,其实她不过24岁,还没有结婚。女人,一旦失去天真,也就失去了可爱,李来北有点同情将来的姗姗的丈夫。
    两个女人在讲话,讲的无非是一些女人的事,李来北插不上嘴,只好埋头吃饭,又觉得自己好象专为吃饭而来,成了一个饕餮之辈,会令雪晚失望,便没话找话道:
    “你天天一个人在家,孩子不跟着你吗?”
    “小仪上大班了,托儿所离她奶奶那边很近,所以都是跟着她爷爷奶奶住,只在星期天回来。她其实不愿意回来,我们老是吵架,和平共处总是不到一天她就要着回去。公公婆婆三个孙子,只有这一个孙女,又数她最小,宝贝得很,也惯得很不象样子。”
    饭菜的味道尚算可口。雪晚又说:“苏向阳刚才来电话,说我真是最有自信心的人,饭菜炒得这样子,居然还有勇气请人家到家里来吃。”
    李来北和姗姗都急忙夸奖好吃。
    但是,在李来北的心里却正好相反:她居然对丈夫毫不隐瞒和自己的交往!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对家里人从来都瞒得很紧,因为他在乎她,将她当成一个甜蜜的秘密。而她,也许压根不在乎,这让他在失望之余有点悲悯自己。她到底什么意思呢?也许,自己只是她闲极无聊的生活中偶尔为之的一个游戏,是她用来打发时光的另一类“作品”?要不,为什么,她明明活得那么幸福,却在字里行间、在人后流露出太多的寂寞与无奈?这就是女人吗?这就是所谓的有情调、有气质的女子的生活?
    姗姗下午还要上班,吃过饭,略坐了一会儿之后便告辞了。她出门之前,特别向李来北打招呼:“李老师,你没事在这玩着,我先走了。”
    李来北总是怀疑姗姗已看透了他的肝脏肺腑一般。又是在一连串的失望之下,于是也只好跟着站起来,说:“我也要回去了。我们一起走吧。”
    雪晚这时道:“李老师,怎么从网上下载音乐我还是没弄会,你如果不忙,就稍留一会儿,我再问问你。”她的语气中似乎隐藏着不满,似在抱怨他的冷漠与不解风情,颇含幽怨意味,这又让李来北的心里一下子舒服了好多:这才是他熟悉、宝贝着的那个小女人,于是他稍示迟疑,就不动声色、满心欢喜地答应了。两个人一同送姗姗到院门外,然后又回到书房。
    姗姗一走,屋里登时静了下来。这片住宅区,据雪晚说,原本就是她向往这儿的僻静,特来选购的。居民间互不认识,也不交往,更无影响。院子里只有一棵落光了叶子的石榴树,和一个精致的狗棚。棚里是空的,雪晚说,她的叫兜兜的小狗自己跑出去玩时不知被什么人抱走了。后来苏向阳为安抚伤心的母女,又买回了一只,可是没过多久生病死了。她们家自此再不养狗,狗棚也就一直空了下来。
    院子是静的院子,隔窗从静的树枝望上去,是静的干净的天。屋里也很静。曲子是早就停了,只是偶尔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一点似有若无的细碎动静,是家具的木纹在开裂,还是风吹到了玻璃上?
    雪晚坐在电脑前,手握鼠标,眼盯显示屏。李来北立在她右手后边。两人离得很近,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李来北琢磨不定,是否将手握到她握鼠标的那只手上去。毕竟,是雪晚留的他,是她提出来的,满含着那么一种幽怨的语气。这是他心目中的那个女子,从远古就等在那儿,在古老的诗经和所有美丽的传说中。她等了他不知有多少年。如今,他们近在咫尺,她就站在他的身边,触手可及,他能够嗅得到她发隙间若有若无的洁净的清香。他能清楚地看到她干净的衣领中十分光滑柔腻的颈项。
    而雪晚,在这一刻,倒是真希望他的肩膊能够圈上来,象那些经典爱情电影中一个优雅的姿势,然后,脸的相对,眼睛的相遇,唇的相触,一刹那的迷醉,随之嘎然而止,然后供她在千千万万个日夜中低徊追想迷醉。是的,那是她所设想的最深的程度,一旦到达那个地步她就会阻挠他进一步的企图。她自认是个有原则的女人,也自认有足够的理性、活得干净而纯粹。她不希望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过后不能饶恕自己的、反悔的污点。那与她的理想相距甚远,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在身体上有所欠缺有何欲望,说到底,她也就是约束自己的行为于凡俗所接受的范围之内。
    可是,直到他走,他们之间始终什么也没发生。她感到极端的失望。

    雪晚曾经和她的好友姗姗说过,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和苏向阳的婚姻,可称的上是青梅竹马。在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秦苏两家地位相当,男主人都是局级干部,交情也甚好。苏妈妈有四个儿子,没有女孩,10岁的小女孩秦雪晚在苏母眼里简直就象个可爱的小天使,于是收她做了干女儿。高中毕业,雪晚没考上大学,托父亲的关系到市局的档案室上了班,然后两家就给他们定了亲。定亲之后,苏向阳和秦雪晚更是在周围人的认可之下正式地谈起恋爱来。说真的,在如今这个时代,这么顺理成章、尽遂人意的婚姻实在不多。婚后,两家老头子都退居二线,势衰了,苏家的前两个儿子却又做生意发起来。当时苏向阳大学毕业,托老子的关系进了一家很稳的事业单位,后来形势变化,单位越来越不景气,向阳便干脆辞职,在几个兄长的帮助下自己注册了一家小公司。日子又重新过得风光,也只是近几年的事。
    向阳做的是煤炭生意,2001年冬天,因为国家对个体小煤窑的查封关闭以及连续几起比较大的塌陷事故,使得夏天存下的煤炭价格急剧飙升,苏向阳照旧一入冬天就忙得披星戴月,这样一来,更是三餐不继,于是他动员雪晚停薪留职,希望她能来帮他一把。她经常抱怨机关里的人事关系复杂,向阳一提议,她干脆就辞了职。但是这位娇妻,来了公司几次,都插不上手,她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他只好又聘了人手,让她闲在家里。
    雪晚偶尔见诸报端的文章,苏向阳也看过几篇,他于文学实在没有兴趣,但这是妻子的作品,自然令他感到兴奋和骄傲。认识她这么多年,只知道她爱看一部《红楼梦》,也不知她看了有几十遍了,没想到近几年拿起笔来,又另有一番风情。他对雪晚,真的是爱惜非常。尤其是,一个 30多岁的女人了,却天真单纯得象个17岁的小姑娘,一个7岁孩子的母亲了,可是他每次带他外出,人家都以为她是年轻的没有结婚的女大学生,他怎能不得意不珍惜呢?她所有的任性、恣意、反常,在他看来都是与众不同,超凡脱俗的。
    所以雪晚说她没恋爱过只是她单方面的感受。她又向姗姗说:她一直有一个梦想——从少女时代就有一个人暗恋着她,但一直没有表白。事隔多年,他一直为她未娶。多年后的某一个平常的日子,她忽然收到了一束神秘的鲜花,而送花的人,就是许多年以前的他。
    姗姗笑道:你这幻想也太落俗套了,世界上哪有这样痴心的男子?即使有,也一定是个没有出息的,因为杰出的人物都不会在感情上犯傻,他有的是机会重新选择。
    对于李来北,姗姗更是不以为然,那顿午餐之后,当两人又说起来,姗姗说:“听你说的那样好,我看,只是一个很不干脆的人罢了,连话都说不顺溜。”
    “一个男的,能拉会说的做什么?我觉得男人的沉默是一种深沉,显得更有内涵,内蕴更丰富。”
    后来,姗姗便不屑与她争辩了。

    并非是雪晚的矫情和伪善,她实在有那个条件———每逢看到乞讨的人,她都是施舍一二。做一点微小的、对她的生活不至造成危害的小善事,会令她更欣赏自己,也更使她能够以一个完美女人自居。
    过了元旦之后,她有很久没有看到本市的报纸,于是几次打电话到报社的发行部去问。这天,接电话的人以一套比较合理的说辞回答她:新的一年订报量大增,送报人手不够,所以可能在量小的订户那里出现差错,请原谅。对此事我们马上采取措施解决并追究责任人,漏送的报纸全部补齐。雪晚道:“那倒不必,——我还有一事,我在贵报发过的文章从来没有去领过稿酬,能否把这笔钱捐给某个失学儿童或其他慈善机构?”
    对方问:“你是什么名字?”
    “我叫秦雪晚。”
    “哦,是雪晚呀!”那边一声惊呼,几乎吓雪晚一跳。
    “我是,怎么了?”
    “我是萧云汉。”
    “哦,萧大哥。”雪晚道。其实萧云汉未必比她大,只是,因为她形象年轻,萧云汉又是苏向阳大哥的朋友,所以有此一称。
    “经常读到你的文章,写得真是越来越老练,越来越精致了,可是很久以来一直没有见到你的人。怎么,现在还在档案局上班吗?”
    “辞职了,闲在家里。”
    “那更好了,更有时间写作了。我好几次给你发电子邮件,总是发不出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萧云汉还记得在苏向东家里初见雪晚的情景。苏向东夫妻都是生意场上的人,惯于应酬,两人之外还有一个女孩,态度淡淡的,不与人招呼,但也不让人觉得失礼,颇有点闲云野鹤的味道。萧云汉不敢冒昧,待苏向东介绍过这是弟妹后,才向前自报家名。得知萧云汉在报社上班,雪晚稍稍表示兴趣,说:“我也喜欢写点东西,就是不象样子,拿不出手。”
    萧云汉阅人多矣,各色女子均有相识,但如秦雪晚这般,还是令他心有余意。当时便极力撺掇鼓励她投稿。时隔不久,秦雪晚便施施然来到他办公的地方,带着几个文稿。文稿的风格适合李来北的周末版,他就托向北给发了。他是很有一番奉承讨好的心肠,有这样一个女人做朋友,想来真是雅事一桩。后来知道向北与雪晚有联系,便向他索要她的电子信箱。无奈总是不对,再去李来北那里核对,没错,就是那一个。在春风得意的萧云汉,心理上有优势,是不把李来北看在眼里的,所以也从不想到他和雪晚之间会有什么。无法,自此萧云汉只好将雪晚丢过一旁。毕竟,这是朋友的弟媳,而苏向东在黑道白道的势力萧云汉自是心中有数。萧云汉虽然无道,但权衡利弊,终不曾冒昧。
    电话里,雪晚在问:
    “你说一下那个E-mail我听。”
    萧云汉便说了一遍。
    秦雪晚没说什么,只闲话几句就互道再见,挂了电话。

    是下午,天不太好,阴阴的,又不象马上要下雪的样子。放下萧云汉的电话,雪晚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对萧云汉这个人,她始终不喜欢。他就象她认识的很多人那样,升迁有道,但引不起她的注意力。但是,他说他好几次发邮件给她,还是让她在虚荣心上得到满足。
    有哪个女人会不为异性的仰慕而自信、得意?
    可是,李来北,缄默不语的李来北,文质彬彬的李来北,居然故意拿一个错的E-mail给萧云汉。
    雪晚的心里莫以名状。

    那束鲜花,就象专为我们的故事准备的,静悄悄的来了。十枝深红的玫瑰,是花店先打来电话,问清地址,然后送来的。
    没有署名。
    雪晚憧憬多年的事,一旦真的来了,更是令她遐想翩翩。
    她当然不会真的相信有个暗恋了她十几年的男子送来的。
    她很希望这束花是李来北为她订的。一边希望,一边又觉得真是他送来的。她想问他是不是,可是又有点怕知道。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呢,接下来她又该怎么办?
    也是奇怪,又不是情人节,也不是她的生日,何以送花?何况还是玫瑰,是深红的玫瑰啊。——这还用得着说吗?这一切不是明摆着吗?
    有几天,雪晚就是沉浸在臆想中不想自拔。晚上丈夫总是回来得很晚,可是她还是没有入睡,一听到他开院门、铁锁的铛铛声,她就故意闭上眼装出睡得很安稳的样子。苏向阳也不叫醒她,洗刷干净之后,就躺下来,躺在她的身边,有时他不急着熄灭台灯,倒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洗去淡妆之后、光洁如玉的肌肤,丝绸一般的滑亮,尤其在夜晚,在台灯的隔了灯罩的朦胧光线底下,格外显得光亮,有一种玉的质地。她的神态那么安静,天真纯洁得象一个孩子。
    这时候,雪晚其实很知道丈夫苏向阳就俯在脸前盯视自己。她对丈夫一如既往没有特殊的感觉。只是当他熄灯入睡之后,她在朦胧的、略可辨物的微光里看到他脸庞的轮廓,心里不由有些负疚。他对自己,是真的喜欢,这,她感觉得出来。她十分明白。可是,如果你早以习惯了一种好,你就不会再感觉得到它的宝贵。向阳对她的好因为久已有之,她也就坦然承受、视有若无了。
    白天,向阳又上班去了,小仪也不在家,又是她一个人,坐在这栋有些空有些大的房子里,衣服不洗,碗不刷,房间懒得收拾,甚至连头发也不打理、脸也不洗,就这么蜷着发呆。辞职以来这段日子实在太闷了,如果苏向阳不是这么忙,她一定拽他出去玩去,去游山,去玩水,去游览名胜古迹。虽然她总是遗憾每次在山清水秀中沉醉、流连忘返时身边人不知她何以留恋沉醉,但是,她又不能一个人跑出去。她从小没一个人出去玩过。
    终于下雪了!雪晚心里又雀跃兴奋起来。刚一睡醒她就发现了窗外与往常的不一样。丈夫出门前把窗帘拉开了。她穿好衣服迫不及待地奔出门去,跑到街上。
    街巷中一个人也没有,偶尔有汽车从巷外的大街上小心翼翼地缓慢驶过。她迎着风雪向前走,任冰冷的气息扑在脸上。她觉得快意,觉得舒畅,觉得无比的痛快。她极想将这种感觉与人分享,可是无人可分享。每当这时,心底的寂寞又来。
    李来北应该是唯一有同感的人。看着日渐干枯的玫瑰,她真想向他跑去,对他说:“我宁可抛了眼前这一切,这种少奶奶般无聊、优裕的生活,你带我走,带我走吧,我决定了,除了你,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真正懂我。”可是,她的脑子里,多种想**流转换,这种想法也只是其中之一,一旦闪过,就又陷落下去了。
    因为日子太空静,星期天一大早,她就从婆婆家将女儿接来。小仪在摩托车的前踏板上站着,这个任性的小女孩总是喜欢站在这里迎着风吹,而不愿意规规矩矩坐在雪晚腰后的座位上去。雪晚也懒得和她争,一任她去。小仪偏又不戴帽子,雪晚怕冻着她,所以骑得很慢很慢。
    家里的暖气热得很。小仪一进门就将外衣脱了,很迅速地换上毛衣外套。在雪晚几乎严厉的说辞下,才不情愿地换上厚衣服,然后两人一起跑了出去。母女两个玩了大半下午,两人都很尽兴,很快乐,也罕见的友好起来。
    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小仪说:“妈妈,你知道那花是谁给你的吗?”
    雪晚心跳了一下,盯着小仪看。花放在瓶里几天了,一直没人去注意过。也许因为摆放的位置太不显眼,苏向阳也好象没有发现。现在忽然听到女儿谈起,她不由吃惊起来。
    “那天爸爸带我出去,原本想给你买书,可是也不知买什么书好。后来爸爸就带我去了花店,订了这把花。”
    “他为什么要订花?”雪晚呆呆地问。
    “你的生日他忘了给你过,补给你的。”

    也许玩得太累,小仪很早就睡了。雪晚却一直没有瞌睡。直到听见院门响时,她才突然跑进洗手间,去放水洗澡。因为这一刻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向阳好。她就这样躲起来,泡在半梦半醒、昏昏沉沉的状态里,思前想后。也不知泡了多久,水都凉了,她才脚步轻轻的走向卧室。卧室里,壁灯依然亮着,可是那父女已经酣睡。两个脑袋靠得很近,靠在枕头上。他们一大一小两个脸盘是那么相似,又是那么安静,那么祥和。这种祥和如湖心的水纹,不时向四周荡漾着涟漪——满屋的祥和。
    两张脸,被子都是掖在下巴下面,那么亲的两张脸。雪晚一边听着外面簌簌的落雪,一边想,这,也许才是真的幸福。
 文章评论信息:
请您打分: 优秀 很好 较好 一般 较差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