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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9月24日
时代的性感
老e

                             1.大款的气场
    
    “瞧,这批楼房,还有那批,都是我哥他们公司的。”我指着远处的两片楼群对吕小楠说。在吕小楠目光所到的地方,有两片楼房微笑着站了起来。这时我们正站在这个城市的一个著名风景点中谈情说爱。我深知,情爱是谈着谈着就出来的,何况就要谈到我哥的庞大产业了呢。我哥的产业是能钓出许多女孩的爱情来的。但是,奇怪的是,我这个被世人视作酸腐的小学究,居然也想钓上吕小楠这个新鲜活泼的现代派女孩,真有点像是一个拖着辫子的清代秀才写起了象征派诗歌。
    
    吕小楠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情形下让我撞上的。她是我所居住的这个地方的小邮电局的职员。那天,我去寄一篇有关戴望舒《雨巷》的论文给一个濒临倒闭的诗歌理论刊物,打开邮电局的门就撞了一个人一个满怀,随即一股芬芳扑进了我的鼻子。“你……”原来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她差点就要破口大骂,但结果只是破了口而没有骂出声来,“你,你不是宋荣桓吗?”“宋荣桓?宋荣桓是我哥!”我说。她说:“怪不得这么像。”我说:“像什么呀,我比我大十多岁呢──咦,你怎么认识他的?”她说:“你哥这么威风,谁不认识呀!不过,话说回来,只是我认识他,我可不认识我。”那女孩说。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她叫吕小楠,我喜欢这个名字。这次,我找了个借口要她出来跟我玩,她就出来了。
    
    “那批楼群不是仙子花园吗?你哥的生意可真是大呀。”她和那两片楼房打了个招呼说。“对啊,仙子花园,还有那个白云山庄,都是我哥的产业。”我有些不快,老是不得不谈这样的话题,仿佛那些楼房是我的(事实上,此刻的它们确实是我的,我的目光不是包含着它们吗?我的嘴不是吞吐着它们吗)。即便它们真是我的,我也不愿把它放在嘴上,这些东西不甜不苦、不咸不淡,味甚至也不逊于嚼蜡。“什么时候让我到你家去玩呀?”她在撒娇了,声音甜腻柔美,恰似巧克力奶糖。“随便挑个时候吧。”我手一挥,好象是让她随便挑幢房子似地说。“我要现在就去。”她说。现在就去?“周末嘛,现在不去什么时候去?”
    
    敲开我哥家的门,我哥正在打电话。我坐下来等他把电话打完说:“这是小楠。”然后又向吕小楠介绍了我哥。我哥朝我眨眨眼又点点头,我知道他的意思,这是表示这妞长得蛮正点的。“小楠说她认识你的哩!”我说。“是吗?”我哥说。“我们这条街上最阔的嘛,谁不认识。”吕小楠说。我向里面看了看问:“嫂子不在?是不是又吵架了?”“没有啊,她去上课了,什么花卉载培之类的。把小雯也带去了。”小雯是我的侄女。吕小楠说:“星期天不出去玩啊?”我哥说:“正打电话叫人来搓麻将呢。才招呼了一个,你们就来了。”我说:“房子买得怎么样?”“怎么,忽然关心起我来了,回心转意了?”我哥说。“没有。”我忙说。
    
    我刚被分配在一个大学教现代文学史,我哥就想把我拉到他那儿去,我没愿意。“我不愿意。”我当时斩钉截铁地说。不愿意的原因是什么我不清楚──懒?懒有这么大的力量吗,能叫我斩了钉还截铁;要安静,还是要……是不要钱,还是不要……是讨厌没有思想的生活还是讨厌……或者是惰性、惯性甚至愚昧在支配我?我搞不清楚。“算帮我忙好啦,”我哥说,“公司要建一个新的物业管理公司,我想你到这儿来比较好一点。”我知道实际上他是想让我走上一条他那样的道路。我说:“哥,你知道的,我一点也不愿意做生意什么的,想做也做不来。”我哥说:“只是让你换个环境。瞧你现在这样子,整天傻兮兮的,真正的一个书呆子,不到社会上看看,闯闯,到时候会成什么呢?”我说:“你想叫我成什么呢?我就喜欢现在这样啊。”“现在这样是什么样?告诉你,像你现在这样,在许多人眼中是不成样的。”我哥说。我说:“你说的这‘许多人’在我眼中也是不成样的。”
    
    我们这翻对话,不知已经重复多少遍了,现在就把这样的对话再次重复了,所以吕小楠说话了:“你们两个是不是老争呀?怎么在我面前也这样?”我哥就说:“好了,好了,不争了。小楠,你们两个,待会儿四个人齐了我们一起搓麻将。”我说:“我不会打的。”我哥说:“那小楠来,你会的吧?”吕小楠笑道:“会啊。”“好,那我再叫一个人。”说完就打电话。在等人的间隙,我说:“那你向我介绍介绍你所说的物业管理的事吧。”我哥点燃一支万宝路说:“真有兴趣吗?”我不答。他就给我看当天的<<早报>>,上面有他的一篇文章,题目是<<物业管理公司的忧患和前景>>。上面说,X市的物业公司起步太晚,整体水平太低,一般开发商错误地以为物业管理仅仅是进行房地产促销的一种有力手段,同时为了不让自己产业内服务行业的生意交给他人去做,因而就自建自管,限制了物业管理的市场化。而如果房地产公司由于条件限制不能很好地开展管理,则物业管理的主旨,即为业主服务,便难以实现。另外,物业管理中还会遇到在小区里破墙开店和随意搭建小棚,小屋等问题。如此等等,他例举了一大堆目前X市和物业管理公司存在的种种问题,“总之,现状令人忧虑。”他用这个句子过渡,然后继续写道:那么,X市的物业管理公司该如何向前发展呢,它的前景怎么样呢?“前景是美好的,十分的美好。”他深深地吸一口烟说。他想诱惑我。事实上,目前X市确实需要这种新颖的管理方式。我国传统的房屋管理模式是房管所加街道办事处,即房管所进行管理,街道提供服务。而随着政府房改工作的逐步深入和人们产权观念的加强,旧的房管模式就不能适应新的商品房管理形势。房管所单靠行政手段显然解决不了居民可能遇到的许许多多实际问题;而街道办事处的办事不力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实。物业管理是公众服务性质的,比较传统的房管,它的优点是明显的,比如,在物业管理中,产权人和使用人可以得到全方面的服务,不但是物质方面的,也包括精神方面的;再比如,在一些特殊的方面,如提供保安呀、解决建筑质量呀等,它也能发挥作用。由于物业管理有着独特的经济功能,它会越来越受到国内政府部门和房产开发商的关注。可是我说:“我想做也做不了。”“我一再地跟你说,没有做不了的事,没有做不了的事,重要的是要不要做。你跟我一段时间,马上就会入门的嘛。”我哥说。可我还是说:“不行不行。”正说着,打麻将的人来了,一共两个,一个男一个女,也不知是什么身份。我哥叫吕小楠上阵,四个人便杀开了。我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就先走了。
    
    后来吕小楠说:“你应该象你哥。”“为什么要象他?”吕小楠这么说我哥的时候,我问她。“当然应该像他一样喽,”吕小楠说,“每一个男人都应该这样。”都应该哪样?“不会赚钱,那就是无用呵。”她似是开玩笑地说。“那么指的是都应该气势汹汹地去挣钱喽?”我也开玩笑地说,“我没钱,我没用,我要是个女的我早就去傍大款了。”吕小楠说:“傍大款可不那么容易的,得长得漂漂亮亮的。”我说:“那你是够格了。”“你以为我不会呀?要不要我傍一个给你看看?”她妩媚地一笑。我一愣,她说:“其实,也不仅仅是傍那么简单,有钱的人,就是让人觉得性感。”“啊?”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但我明白许多人即使不在我哥面前,也会被笼罩在他的气场里的。
    
    
                               2.激情与梦幻
    
    “我要上班去了,你一个人玩吧。中饭自己解决。”宋荣桓咬完最后一口油条,向小琪告别。其时小琪正在一所地区师范学院就读外语系专科,而宋荣桓则刚从大学建筑系休学,专业写诗,业余打工。这次小琪所在的班级在搞什么社会实践,同学们分头下到各城市,她自然就来了校园诗人阿浙,也就是宋荣桓,所在的城市。他们之所以认识,是因为偏巧有一本刊物的《校园诗歌专辑》上同时发表了他和她的诗。她看了他的诗以后,就从编辑那儿打听到了他的地址。两人就开始通信谈诗。现在,久已在信中认识的两位诗人好不容易见面,她就一天到晚泡在这儿了。不过,当时的诗人宋荣桓好像只把小琪当小妹妹,所以并无什么越轨举动,晚上两人虽同居一室,却能安然无恙。
    
    “一下班马上回来,别稀里糊涂又做白日梦把自己做没了。”小琪说。经过几天相处,她现在很不放心这个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会动不动就写诗的神经兮兮的诗人,每次都要叮咛。“知道,有你在,我会急着回来的。”宋荣桓说。但他一边嘀咕:白日梦,做白日梦怎么啦?不久以前,他刚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借住在一个同学的集体宿舍里,常常是又饥又冷,所以整夜都抖抖索索地做梦梦见自己写诗抖了,有了自己的房子。渐渐地,这样的梦越做越模糊,越做越模糊,等到自己终于租得起房子了,就要搬家的那个晚上,竟然模糊得什么都没有了,一片混沌。到后来,凡在睡着的时候,居然一个梦也不出现了。从那以后,一直一直,他再也没有做梦。但他自己清楚,他的梦,是已经被搬到现实中来了,统统被搬到现实中来啦。他在现实中所做的一切,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梦 ── 阳光灿烂的、细雨蒙蒙的,哭的、笑的,沉默的、高喊的,鲜艳的、黯淡的……
    
    在H大学的女生楼下面,每天傍晚之后,总有三、五十个或高或低、或胖或瘦的男生徘徊在楼下,不时地翘首眺望平凡生活中的奇风异景(每一个女生都可以是一道出男生不意的风景)。校方规定男生不准进入女生楼,但没有规定男生的叫喊声也不能进入──“郭小红!”“顾珍华!”“李秀丽!”“王晓霞!”“周艳红!”“吴小琪!”……喊声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有粗有细,起起伏伏地回荡在整个大学校园的夜空;而由于这些名字的纷呈的色彩,校园的夜空纵然是阴云密布,看上去却也是星光璀璨。今天,在一大帮形貌各异、神态不一而又一概显出稚嫩的学生群中,仰头低头左顾右瞧地站着一个眼睛炯炯有神而面容憔悴、头的校外青年,这当然就是诗人宋荣桓。宋荣桓这个阶段在一家广告公司打工,以挣钱维持肉体和诗歌的生存。每天从单位遛达出来,第一要去的地方不是那个平平方米的小小民居,而是这所大学,这真是有意思。当然这所大学不是他原来就读的理工类大学,而是一所女生量很大的综合类大学。在各个饭馆打游击的日子已经结束,现在,他在H大学的食堂用餐。这样,每个中午和黄昏,在H大学后门的这条大街上,都会有一个头发混乱的小青年,双目有神而步履涣散地走向H大学。H大学边门的门卫和所有的门卫一样,有一双老而混沌,看起人来却异常敏锐的眼睛,但他们对这个校外青年却不去注意。宋荣桓的聪明之处在于口袋里常带着一副平光眼镜,在将要进入校门时戴上;而在每次吃完饭出校门的时候,故意用各种方法引起他们的注意。等他们熟了他的脸,就不再向他要身份证了(他从来没有工作证,因为从来没有正式工作)。
    
    “你怎么还不下楼啊!”在别的男生喊着一个个绚丽多姿的女生姓名的时候,宋荣桓的喊声在他们的喊声中如鹤立鸡群 ── 独特、异常响亮。“你怎么还不下楼啊!”这是宋荣桓的声音。“王艳!”这是一个男生的声音。“胡小易!”这是另一个男生的声音。“来了,来了!”这是一个女生的声音了。“知道了!”这是又一个女生的声音。“……”这是更多的女生的声音。“你来啦!咦,认错人了。”这又是宋荣桓的声音。他迎着走下楼梯的一个、或两个女生大声而兴奋地这么说。一个、或两个女生看他一眼,扭头朝一帮男生走去。“不理我就不理我,哼。”他心里哼了她、或她们一下。但她,或她们当中的一个,那苗条而高的,束着发辫的,多像他在等的那个人。宋荣桓喜欢高个子的女孩,这一点谁都像他一样。但他自己是个瘦小的家伙,一个瘦小的家伙喜欢高个子女孩,这就像是一个高个子的女孩喜欢月亮;而一个女孩喜欢月亮,这又像是一个女孩不喜欢月亮 ── 一样的不着边际。
    
    学校食堂的中午和傍晚是嘈杂的,今天中午也还是嘈杂的。只是今天中午的嘈杂全被一个高个女孩的芬芳镇压下去了:压在宁静心情的下面,出声不得。这个女孩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镇压了一食堂的嘈杂,同时镇压了宋荣桓的骚动。她一坐在他的对面,他肉体和心灵的全部环节,就都安静下来。她细嚼慢咽地吃着饭,她的菜是一小碟茭白肉丝。茭白是白的、米饭是白的、她的牙齿是白的。宋荣桓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他想多感受一下她的气息。他用眼角三秒五秒地瞟着她,同时,他意识到,她也在用眼角瞟他。“显然,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宋荣桓对自己说,冒一下险吧,勇敢地看她一眼,正面看她一眼,看她一眼看她一眼……经过激烈的内心冲突,他终于猛地抬头,把目光勇敢地朝她 ──扫去,立即凝住不动  ── 一直瞪着不动,因为她已转身远去了。
    
    宋荣桓怅然若失,一整个下午就在怅然若失中度过。在怅然若失中,他反复写着这么一个句子:惆怅啊,惆怅,生我养我的惆怅,我的祖国。咦,惆怅是我的祖国了,这真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不是说,祖国是妈妈吗?惆怅是祖国,那妈妈怎么办?妈妈就是惆怅?每天晚上母亲在家乡的阳台上眺望这个城市上空的星星,而这些星星又幻化成一张张她儿子的脸的时候,她确乎是惆怅的。儿子大学毕了业还四处流浪,没正经的工作,他在这个晚上做什么呢?呵惆怅的妈妈,但妈妈并不是惆怅。就这样,一整个下午在怅然若失中胡思乱想过去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怀抱明媚阳光地想,“吃晚饭的时候……”结果,他完全忘了小琪在等着他回去,就在H大学吃晚饭了。然而吃晚饭的时候,他看遍食堂的每一个角落而不见她。这所大学共有两个食堂,但本科生一般都在这所食堂里就餐,另一个食堂稍小,是给硕士、博士生用的。按照宋荣桓的判断,那个女孩大概是大二、大三的样子。他想她应该会在这个食堂的,但他也知道,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往往因为贪吃各种各样的零食,以至于正餐往往不吃。就这样,宋荣桓一边紧张地想象着那个女孩的去处,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半个小时的时间很快便被嚼碎,咽进肚子。最后他一脸失落地站起身,去水槽洗碗,就在拧开水龙头的一刹那,他的眼光突然握住了一双他应该引起注意的手。这一定是她的手:手指洁白、纤长,小指甲留得很长,像一弯童年记忆中的美好月亮。他全身血液一时凝固了,周围的环境不复存在 …… 直到很久很久,他才被四周意外的寂静惊醒。但他的意识已跟随了她很久,他仿佛看到她走进了女生宿舍楼的其中一幢。
    
    “下来了下来了!”他又迎住了一个、或两个女生,他当然知道自己并不是找她、或她们,但他觉得这样十分好玩。随便拦住一两个女生,如果她、她们的态度是冷漠而僵硬的,则立即说:“呀,不是的,看错了。”如果她、或她们含着微笑似是有兴趣,则一鼓勇气说:“是你吧?”然后看她、或她们的反应随机应变。“下来了下来了。”楼梯口又出来了一个女孩,高高的个子,头发织成一条大辫子,浓浓的眉毛,淡淡的肤色。宋荣桓迎上去,但她并未看他一眼,一扭身走了。他一如往常地噘噘嘴,再次迎接新出来的女孩,但就在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楼梯口的一刹那,他猛然想起她──刚才这个高个子女孩,正是自己在这儿站了一个晚上的原因。他扬扬眉,对自己笑笑,也不转头去看,眼睛继续搜寻走出楼门的漂亮女生。女生一个接一个、两个接个接两个、三个接三个地进进出出,让他的眼睛忽明忽暗──漂亮女生让他眼睛发亮,不漂亮的女生让他眼睛发黑。“下来了下来了!”响亮的说话声末经宋荣桓的同意就从他的口中冲出,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力,并不依赖于他,而成为一个独立的、有了人身自由和公民权的人了。“下来了,下来了!”它兀自迎着女生周旋,他却在旁边陷入突然的恐慌,他猛然地想:我,如此守株待兔,到底在等什么呢?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结果,他是带着无限的迷茫,离开H大学,回到自己的住所的。他的这个六平方米的民居,没有任何家具,没有锅、碗、瓢、盆,甚至连一张床、一条凳子都没有。晚上睡的是地铺,吃饭开始是在各家低等饭馆,后来靠一个其弟弟在H大学的同学帮忙,买到H大学的饭菜票,就到那儿的食堂吃饭了。此刻,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望着窗外被密密的高楼挤压得透不过气来的天空,一时之间头脑一片空白。在空白之中,他决定写一首献给那个陌生女孩的诗,他决定在诗中称那个女孩为妹妹,因为“妹妹”是一个含义复杂的称谓。于是,他就找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写将起来──

    
    
                         大地上一片荒凉,妹妹
                         这是冬天,我的眼睫上挂满了迷茫
                         就像冰棱一样
    
                         天气好冷,妹妹
                         你从来没有到过我的身边
    
                         在寒风呼呼吹来的时候
                         妹妹!我心中的梅花
                         却突然开了
    
                         是你催开了她们,妹妹
                         我心中的梅花因你开了
    
                         这是一个荒凉的日子
                         这是一个荒凉的地方
                         但梅花却突然开了
    
    
    远处建筑工地上的嘈杂声音不绝于耳,路灯把摇曳不止的黯淡光茫洒在他的身上。他想起刚刚开始飘泊时,为了生存,怀揣着一迭诗稿和一张大学肄业证书,四处寻找打工的机会。电视台、《天方夜谈》杂志社、文联、经济贸易公司、水产品进出口公司……等等等等,到处开着大门让他进去,却又开着大门赶他出去。他的睡着时的梦就是在那时彻底消失的,而他的现实,也是在那时和他的梦境混为一谈的。
    
    “让所有的梦统统见鬼去吧!过去的梦,现在的梦,统统见鬼去吧!今天的这个梦也见鬼去吧!去吧去吧去吧!”他就这样突然喊了起来,好象真的刚从梦中惊醒似的。在这喊声中,他站起来,去水笼头前刷牙、洗脸,一边想,刚刚发生的这个梦是怎么样的?怎么想不起来了?肯定有个女的,她有长长的辫子,高高的个子……正这么想着,房东从他的房子里出来了,看见他在刷牙,说:“你刚起床?”“刚起床?”宋荣桓反问,接着又说,“对,刚刚起床。”
    
    “阿浙,你回来啦?”突然小琪从院子外进来,吃了他一惊:“你……是你吗?”小琪被他的吃惊吃了一惊:“我,我怎么了?”你不就是我刚刚梦见的那个女生吗?高高的个子,头发织成一条大辫子,浓浓的眉毛,淡淡的肤色。他忙使自己镇静下来,说:“没什么呀。”小琪灿烂一笑,说:“今天我在青少年宫玩游戏,回来时顺便带来了好吃的,还有好玩的,瞧!”她朝他扬扬手中的色彩鲜艳的网兜,里面是:荔枝、芒果、香蕉,还有一只会飞的、但被束缚了的、梦一般的鸟。
    
    
                                3.人生选择
    
    我哥现在是个十足的胖子,真正的肥头大耳、大腹便便。他总是穿老板皮鞋,老板裤,并且摆着个老板的派,每天开着自已那辆宝马车到处逛。他自己有好几套房子,他跟嫂子小琪和侄女小雯住其中一套。小雯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有一次我给她买了一块冰淇淋,她问:“多少钱?以后再还你吧。”我只好说:“好啊,以后再还。”然后我吃了她一块旺旺雪饼,意外地听到她说:“这块饼值一元钱哩!这下跟你的冰淇淋可以抵销了吧?”我哥曾说:“我女儿长大了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商界女强人。”我常常在别人面前夸她,而他夸她的程度与批我的程度几乎成正比──他常常批评我,说我怎么乐意沉浸在没有意义的事情当中。“文学,太可笑了,要文学干什么?文学史就更无聊啦!”他还说:“你那个工作有什么意思,整天无所事事,还煞有介事的,做出很忙的样子,好象国家真靠了你们了,我最讨厌!国家都是给你们这些人蛀空的!”他还真的是义愤填膺哩。每每,他说我一通之后,就开始鼓动我。他说:“今年整个全国房地产市场都会有大发展!老弟,你跟我肯定没错。你想,银行利率是一再地往下调,有钱存银行的人都会把钱投到房子上来;再说,国家计会下半年要投500个亿的贷款!”他还说:“建设部在全国分六大片召开住宅建设工作座谈会,认为当前最有可能形成消费热点的是住宅。中央领导作出指示说,新的经济增长点首推住宅、建筑业!”他并且又说:“你知道建设部确定的今后的工作重点是什么吗?是就发展住宅金融和房地产信贷,简化和减轻房地产流通环节税费,理顺商品房价格等问题,与国家有关部门进行协调和沟通,争取相关政策尽快出台!”他还没说完就总结道:“所以,房地产的春天,就要来了!”我虽然听不懂他这些专业兮兮的话,却每每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弄得热血沸腾,因为他是那么具有感染力和煽动力。我为此想,也许真的该从单位出来,跟着他干了?
    
    后来,我真的办起停薪留职的事来了。我东跑西奔,盖章、盖章、盖章,找人、找人、找人,赔笑、赔笑、赔笑,最后终于……还是办不成!我哥火了,说:“还不是图几个钱吗?给他们。”很快事就成啦。嫂子很高兴我这样做。她说:“你哥这么有钱,你有什么可担心的,放心地去吧。”她十分惦记我们搬家的事,每次都问:“什么时候搬?什么时候搬?”这事是这样的:我和老爸老妈三人住在一个中套里,前些日子我哥说:“我给你们挑了一个大套,什么时候你们搬了吧。”我们都同意了,一人发财大家享福嘛。就这样我一边忙着停薪留职的事,一边开始向我哥学习一些有关房地产业的基础知识,一边又收拾起家具准备搬家了。
    
    吕小楠跟我现在搞得象被透明胶布粘住了似的,几乎天天在一起。整理家什的时候,她也在一边帮忙。贮藏室里还有很多我哥的东西,其中是好几捆书。我说:“这些书啊、刊物啊,是不是把它们都卖了?”我哥说:“由你全权处理。”我就细细地整理,准备挑一些重要的书本留下,其余的则当废纸处理掉。结果,我发现了一叠又一叠的文学刊物,而许多刊物里有署着“阿浙”这个名字的诗歌。我当然知道“阿浙”多年前曾经是我哥的笔名,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小楠,并把其中一些刊物翻给她看。这些刊物封页上积着灰尘,里面的纸张则早已发黄了。“<<诗刊>>、<<人民文学>>、<<花城>>、<<十月>>,你哥是个诗人?”小楠大惊小怪地大呼小叫,“写诗的叫诗人对不对?你哥还是个诗人?他怎么从来没说起过?”
    
    我把那些刊物拿给我哥,说:“还要不要?”我哥翻了翻目录说:“烧掉啦,卖掉也行。”我说:“还是留着吧。”“留着没什么意思。”我哥说,“还是把它们烧了。”我说:“烧就烧,又不是我的。”说着就点着了打火机。不想吕小楠又好奇了,她说:“等等,让我看看嘛。”我哥看了看我,对吕小楠说:“就看看吧!”他瞥了我们一眼就不理我们,顾自整理自己留下的东西了。我们翻开1988年9月号的<<北方诗刊>>,找到了诗人阿浙的一首诗:
    
    
                        一首燃烧的歌
                                      
                  终我的一生来仰望
                  太阳,我只是一
                              滴
                  小小的泪水!
    
                  我痛哭,我
                  一飞近太阳就消失了
                  我消失了,在我的周围  
                  阳光在火红地舞蹈
    
                  愿我就是阳光
                  或者就是高唱太阳的
                  一首燃烧的歌
                  
                  愿阳光在我身上,遍体飞翔
                  愿我这首热烈的歌
                  是太阳所唱!
    
    
    吕小楠说:“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一滴小小的泪水?这是什么意思?”我哥说:“没有意思。”
    
    搬好了家,我哥说:“为祝乔迁之喜,今天我们好好搓一顿。”他把我们拉到一家豪华的餐厅,“我们”是:老爸、老妈、嫂子、侄女、吕小楠和我哥。我哥点了一大桌花花绿绿的菜,“吃啊、喝啊”地说个不停。他的酒量大得惊人,动不动就大喝特喝。兴许,他生意做得这么大,多亏了他的酒量哩。他曾说,生意只有在酒席上才能谈成。“把那些对手统统灌翻,哈哈!”他哈哈大笑──他似乎永远在哈哈大笑。笑在他的肥硕的脸上洋溢,就像大海涨潮,看上去顽皮、活泼,无忧无虑。“小荣,你到公司,开始的时候就只做个普通的职员。但我不会让你做多少事的,你的任务就是学习,看人家怎么做,当然,主要是看我是怎么做的。”他说。
    
        真的要到我的公司去了吗?我问自己,但我知道我是不得不去了,吕小楠、老爸、老妈,都已是理所当然地把我当作一个跟随兄弟发财的小款爷了。
    
    
                               4.先锋艺术家
                            
    狐独慢慢地袭击过来了,这个抽象的词!宋荣桓“腾”地站起,大跨步出门,一溜风上了大街。“张小艳老公,有一个婀娜者,你来不来?”宋荣桓打了个传呼给他那个写诗的伙伴阿剑,他叫他张小艳她老公。“婀娜者?该不会又是一个窈窕者吧?你这人,目光向上一点嘛。”阿剑在电话里开玩笑。“婀娜者,不会错的,还差点成了个美者哩。”宋荣桓加强引诱的力度。“宋荣桓!你这家伙。”张小艳她老公骂了一句,转而说,“我过去看看。”说完就把电话搁了,看样子是急不可耐地过来了。
    
    这两个时年都只有22岁的即将在一年后成立“行动诗派”的家伙把街上中看的女孩子分为三个档次:婀娜者、窈窕者、娉婷者。这三者的前提是漂亮,具体的挡次以身材划分 ── 最高而苗条丰满者为婀娜者;次高而苗条丰满者为窈窕者;不高而仍窈窕丰满者为娉婷者。除去这三者,在他们心目中完美的女孩,他们称之为美者。美者不是在街上能找到的,美者是各种素质的综合,是美的极致。
    
    被称为张小艳她老公的阿剑骑了一辆除了铃不会响其它都会响的自行车“哐啷哐啷”冲到面前:“你这家伙,诳我啊?哪有什么婀娜者,连娉婷者都没有。”宋荣桓暖昧地笑笑,张小艳她老公狐疑地下了车,随后他们站在市百货大厦门前东张西望。“怎么会没有?你看。”宋荣桓随便把手一指,“多如牛毛!”张小艳她老公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说:“不,不,不,多如猪毛。”随之两人想起这句对话的发明者、他们的诗友小琪,就哈哈大笑。就这样油腔滑调地谈着话,一边搜寻着漂亮女孩。张小艳她老公虽然被称之为张小艳她老公,其实哪有做老公的资格和可能,而那个张小艳,或许根本是个不存在的人物。“瞧我们这样,”他嘿嘿地笑起来,“可别让张小艳知道啊。”“你别老是张小艳张小艳的,什么呀!难道她是一个美者?”宋荣桓斥责他。他们看了一会女孩,看到在三个档次之内的便失落一下,然后宋荣桓撇下张小艳她老公扬长而回独居的家。“好啦,看来的形象足够让我咀嚼一个晚上了。”宋荣桓内心充实地坐到书桌面前开始写诗。
    
    现在诗歌越来越走极端了,因为生活先极端起来。“这不是一般人的生活吧?”他常常这样想。不是一般的那种生活可不好,养了长发就得是个现代青年(或者古代青年),要么是个画画的要么是个搞音乐的;胸前背后雕了图案就得是叛逆青年或是强盗流氓;高大威猛就该粗声粗气;过脱离常规的生活就得写“脱离生活”的诗。现在,他的诗歌就是这样的:
    
    
                            我怎么是个女的
    
                  奇怪,我怎么变成了她
                  我和她根本不一样
                  但我笑的时候,笑声为什么是她的
    
                  我悲哀,皱着她细细的眉
                  我奔跑,迈开她的双腿
                  我自杀,用她的手拿起刀片
    
                  我自杀没有成功,她从死回到活
                  我长叹一口气,将心从地狱收回
                  她站起身,回到这个世界
    
                  一个突然  从梦想中闪出来的女子
                  在现实中,使用的宋荣桓这个名字
                  并且使用着的宋荣桓的身体和脑袋
    
                  我拚命地乱蹦乱跳
                  想把自己从自己身上甩掉
    
    
    张小艳她老公在那边和他遥相呼应,脱离了单位、脱离了家庭,甚至脱离了自己的历史,在这个城市四处游荡,打工、写诗、化钱,化钱、写诗、打工,把挣来的人民币一次化光之后,再去挣钱,再把它们一次化光。在打工、写诗、化钱之余便是胡闹,满大街追女孩。“婀娜者!婀娜者!”有时张小艳她老公对着一个高个子女孩这样喊喊,又压低声音说:“旁人听不懂的。”“怎么会听不懂?听得懂又怎么啦!”宋荣桓比他更大胆。上街看见一个漂亮的,勇气一鼓就会上去说:“嘿,终于找到你了!”女孩惊讶的目光怪有看头的:“……?”“哦,对不起,认错人了。”就此下场。当然,如果有戏,则这仅仅是个开头。
    
    这天,宋荣桓正一个人在街上找灵感。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张小艳!”竟有人在这么喊。“神经病。”他骂了句,开步要走。“站住!”却有人搭住了他的肩膀。宋荣桓回头一看,竟是张小艳他老公阿剑。“你在干什么?”他问。张小艳他老公说:“我正想找点儿事呢!”“这样吧,我有一个新鲜的玩法,回去足可以写两首诗。”宋荣桓说。两人于是开始行动。
    
    “这台笔记本电脑要多少钱一台?”宋荣桓问一个脸抹得像洋娃娃似的服务小姐。“1.2万人民币。”她的脸和这个城市的成千上万的女性的脸几乎一模一样,千篇一律的白和红,她的嗓门却吓了他们一跳,粗得像根香肠。“1.2万人民币?天哪。”张小艳她老公不满地喊。“嫌贵?这可是最新款的奔腾3呢!”“1万2千,能不能抬抬价啊?”“抬价?12万你买不买?嗤。”服务小姐鄙夷道。“12万?还得再往上抬。”“先生可真会开玩笑。”“不开玩笑,15万,怎么样?”“……?”服务小姐诧异地看着他们,说不出话来。”“叫你们经理来叫你们经理来。”“什么事什么事?”一个獐头鼠目、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服务小姐道:“经理,这人……”“怎么回事?”经理转向他们宋荣桓指指电脑:“这电脑1万2千块一台太便宜了嘛!我要求抬价至15万一台,她不同意。”“没有15万一台的笔记本电脑。”“不,我们就要这台15万。”“你?”经理狐疑地看着他们。“15万,卖不卖?”见他还在犹豫,宋荣桓拿出一本看上去像是支票薄的本子,签了一张,扔在柜台上:“15万。”然后拉了张小艳她老公就走。
    
    “小琪吗?是我。钱化不光怎么办呀?快来帮帮我们吧。”这时小琪已经毕业,分在了这个城市的一所中专技校里教语文。“你是谁呀?说话怪怪的。”“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喂喂,怎么搁了!见鬼!”“小琪吗?我是宋荣桓!”他再拨一个过去。“阿浙?怎么样了?”这会倒是没有挂。“我和阿剑在一起,我们钱化不光,想叫你帮忙。”“别开玩笑了,我问你现在干什么?”“想办法化钱呀。”“你能不能不开玩笑?”“什么玩笑?我在开玩笑吗?”“好啊,那一块化吧。”小琪十分配合。“那么,你马上过来。”于是三个人相聚了。
    
    宋荣桓还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写些让人惊讶的广告词,张小艳她老公则时不时去电视台做一两个节目。他们一个住城西,一个住城东,中间住着不可胜数的姑娘。“给你打传呼,都需经过一个女孩(寻呼小姐)。”张小艳她老公说。“电波恐怕还要经过你老婆吧?”宋荣桓说。“我老婆?”张小艳她老公一愣,没反应过来。“怎么,忘了张小艳了?”宋荣桓揶揄他。他随即明白了:“哦,张小艳啊,嗯,当然要经过的。”什么时候开始叫他张小艳她老公的,他们都已经忘记了。也许是那一次吧?两个人在一座桥上看女孩,宋荣桓忽然灵机一动,说:“我们随便喊一些女性化的名字,必定会有凑巧叫准的。”“对,就这么玩玩看。”未来的张小艳她老公阿剑一拍大腿表示赞同,两个人就时不时“李红!”“吕春波!”“吴小琪!”地喊,其中一个随意地喊了声“张小艳!”,竟果然有个女孩应了一声,并且还跑上前来。两个人当时互相做了个鬼脸。是不是就是从这次开始的?“在我们之间隔着那么多个女孩呵。”张小艳她老公感慨起来。而宋荣桓忽然有了酒兴,就说:“好了好了别感慨了,不如喝酒去吧!”宋荣桓好酒,张小艳她老公也好酒,两个人的酒量都大得象母牛公牛的排尿量,一向难觅对手,连号称酒鬼的长发歌星猫皇、号称酒神的光头画家丁大山都是说灌倒就灌倒,所以总是没个尽兴时候。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找到了这么个方法:若想喝个痛快,就谈张小艳,而一谈张小艳,他们的酒量就会直线上升,不到人仰马翻不住口。“张小艳到底长什么样儿?”张小艳她老公已经醉了,宋荣桓趁机玩他。“长……长……嗯。”他似乎在回忆,“长,长得像……嘻嘻。”他竟害羞地笑起来。“是不是长得像豹子一样?”天知道,宋荣桓时常梦见的女孩竟像豹子一样斑谰,豹子一样勇敢,豹子一样敏捷,豹子一样危险的。“对,对,就是这样。”他嘟哝一声,似乎要歪倒在地了。“就是这样,那到底怎样?”宋荣桓用这句话去扶住他。“豹子一样,豹子一样的女孩。”
    
    事实上,宋荣桓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个女孩叫张小艳。允许张小艳她老公有张小艳,我宋荣桓就不能有张小艳了?我宋荣桓的张小艳是哪一个张小艳呢。她是美者,还是仅仅是一个婀娜者、窈窕者、甚至娉婷者?他漫无目的地踱到街上。他所住的地方,四面八方是喧闹的大街,到处是乌云滚滚的丑姑娘。在灰朦朦的天空中,偶尔的白云会让他的眼睛一亮又一亮。“这个是不是张小艳?那个呢?这个和那个之间的一个呢?这个和那个之外的一个呢?”他一个人,用目光在中看的女孩之间指指点点,并且在心里自言自语。就这样一逛又是两条街,晚风吹来,让他猛地一阵抖索,又一阵抖擞,提醒他今天是找不到张小艳了,不如回家一个人失落去。回到小屋,便又埋头写诗。第二天上班,在穿街过巷的时候,被张小艳撞了一下肩;后来下班,继续去让张小艳撞。
    
    有一天他在写诗,回想起流逝的时光,突然为自己的行为吃了一惊:我在做什么呢?这就是我的打工生涯?这就是我的青春岁月?我为什么不好好写诗、认真做点事呢?这么想着,他就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他没有床,直接睡地上),冲到街上。来来往往的年轻姑娘在路灯光与两旁的百贷大楼、餐馆、健美中心、歌剧院、民居里射出的各色灯光之下,露出经夜色洗涤之后的漂亮面孔。他站在路边,观望了两个小时。深秋的风在温和之中包含尖锐,它轻轻地摇晃着他的脑袋,暗示他的脑袋掌握在它的手中。“我的脑袋从来就不在我自己的手中。”他扭扭头回答它。我的脑袋,只是这个城市成千上万个脑袋中一个,他想,在我们这个大蚂蚁窝一样的星球上,所有的脑袋,晃来晃去的脑袋,都会随时被谁──哪一个无形的巨大的什么揪掉。甚至他还想,要是我们能操纵自己的脑袋该多好啊。这样,我们可以把自己的脑袋摘下来,和别人随意地交换着玩(牙齿、眼珠、手、脚,甚至心脏等等不都可以摘下来交换了吗?)。想想吧,曹操某一天戴着慈禧的脑袋出现在他的臣仆们面前……这还不有趣,再想想吧,克林顿忽然戴着个麦当娜的脑袋在电视上露面……这还是不有趣,再想想吧,我顶着未来的老婆婆张小艳的脑袋走在大街上,披散长发,抛着媚眼,握着拳头,迈着雄壮的步伐……
    
    “张小艳!”有人在喊他。宋荣桓一惊,忙抬头,并不是张小艳她老公阿剑,而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子,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他似乎是一直等在路边的,这当儿跑上来,说:“哟,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但却是一副不想走的样子。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长发披肩的男孩子,差不多的年龄。他知道这样的坏男孩,就喜欢在马路上追女孩,故意找人,又准备好了要说找错了对不起。不过,奇怪的是,他们又怎么叫我张小艳?他疑惑地想,瞎蒙的?有这么巧吗?他转身走的时候,他们似乎还向他各做了一个鬼脸。
    
    他走出几步,歪头在商店的橱窗里看到自己的超凡脱俗的打扮和那极先锋的长发,恍然似有所悟:这真是一个混乱的季节。
    
    
                             5.如火如荼的时代
    
    尽管我人已在我哥的公司,然而不管怎样,现代文学史却是根深蒂固地盘踞在我的头发稀疏的脑袋里,又在我这不大的脑袋里生出了当代文学的枝杈,并且我自以为还长出了枝叶和花朵哩。同样,对徐志摩、对艾青、对李金发、对戴望舒,我是喜爱和赞赏的,这种喜爱和赞赏,构成了对现代诗人的亲和力;这亲和力衍生开来,扩及到了一切诗人──古代的、近代的、现代的乃至当代的。想想吧,我是多么喜爱他们──北岛、江河、顾城、杨炼,甚至韩东、李亚伟、于坚、欧阳江河、海子等等更近一些的诗人。对于我哥,我喜欢的当然是那个写“行动诗歌”的诗人。当时他用的是阿浙这个笔名。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在我的大学时代,我在图书馆阅读诗歌的情景。那些出乎常人意料的意境,奇迹般的语言组合,横空出世的想象力,对生活的透彻把握,每每令我感叹,由此,我对诗人是有着特殊的感情的。诗人阿浙的诗歌,也曾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曾为写毕业论文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份1989年的诗歌刊物,上面有一篇题为《“行动主义”诗歌宣言》的文章,作者就是我哥。那篇文章,我至今还记得它的一些主要观点──
    
    
        …………
        现在,歌唱,即使是天边的歌唱,也已经不够。对于这个时代,即便是直接的、神谕的诗歌,也显然力量不足。至此,行动不是间接的思想与语言,它已经真的表现为行动。这是无数个苍茫之夜中的一夜,刚飘过一场初春的大雪。大雪使我们的诗歌语言白些、直接些、大众化些,却没有点燃人民足够的热情。天这么冷,如果心再不热起来,那真的是要冻死人的。白酒、长发、居无定所的<<神曲>>与<<行动>>诗集,这些并不能让人民的心热烈些,但它们提供背景, 它们截断退路它们又表现出这么一种肉体与精神面貌:困顿、迷茫、冒险,甚至濒临死亡。这几乎是从事神性崇高梦想、追求人类生存终极价值的诗人艺术家的宿命。那么多的人生活在虚幻之中而不自知。在他们眼中,一切都被颠倒过来了。在这个夜晚,我要告诉他们:真的现实一点,不要太虚幻。沉溺在生活的股掌之中,追逐着蝇头小利,搞一些杂七杂八的小动作,这并不是现实的,这是虚幻的、不长久的;和政治历史密谋,打击抒情的、沉思的、为精神奋斗的人,这不是现实的,这是虚幻的,是要遭雷击的。我特别要告诉他们我们所说的:“像我们这样为真理和信仰而献身、为做一个真正的人而奋斗的人,是真正现实的。”是的,除了物质,我们更要精神;除了经济,我们更要文化;除了女性,我们更要母性;除了知识,我们更要神性;除了虚幻,我们更要现实。当然,除了你们,我们要的还是你们。显然,我仅仅这样说说,并没有直接的力量。还在我作为一个校园诗人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所能接受的,且具深远意义的,应该是最直接的、最具有战斗力的作品,这就是行动!我们应该以源源不断的行动给现在和将来的诗歌界乃至整个艺术界以新的打击和思考,对我来说,这将以一生的苦难为代价。这个时代应该以足够的理性接受、理解并珍重这些活着的真正诗人。那么多天才诗人献身了,从屈原、李白、但丁、拜伦直到毛泽东,剩下的诗人又如此艰难地在人间辗转。当然,对于诗人本身来说,我正需要这种艰难。这种艰难,这种大动作,就是一种极端的榜样。
    …………
    
    
    八十年代中后期,那真是诗歌大繁荣的时期,中国的现代派诗歌,称得上好诗的,全在那时写出来了。那时,中国诗坛兴起了数以百计的诗歌流派,诗人们纷纷披挂上阵,在诗歌的战场上杀伐。我哥就是当时某个诗派的代表诗人。然而所谓行动诗歌,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然后就带着问题上班,我哥果然没给我安排具体的工作。我被安排在他隔壁的办公室里,我知道他这是想让我“学习”起来方便。就这样,我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墙看他工作。他的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有四部之多,而他果然常常是四个电话一齐用,忙得不亦乐乎。“喂,这件事就这样决定,再见!”“黄晓伟吗?谈下来了?好,功劳不小。回头赏你。”“是李书记的儿子?给我调低10%-15%。”“小刚、龙通,工商局的人你们负责接待。”
    
    出于好奇,还是惯性?或许更多的是为了把所谓“行动诗歌”搞清楚吧,上班之余,我跑了市图书馆,查阅了八十年代的几乎所有文学刊物,细细地把当时的现代主义诗歌研读了一翻,对当时的诗坛有了更多的了解。我发现,行动主义诗歌作为当时一个诗歌流派,虽然名气不大,却影响到中国后来的行为艺术。
    
    所谓“行动诗歌”,按照我哥的解释,有两层意思:一是行动的诗歌。就是说,诗歌不仅仅是写在纸上的,它还应该写到现实的生活中,写到大地上。也即,诗歌不仅仅体现为单纯的文字,它还是实际的行动。“毛主席领导的长征,就是一首诗,一首伟大的诗。”他说。那么它确切的定义是什么呢?行动诗歌的第二层意思是诗歌的行动。就是说,写出的、做出的诗歌,它是积极的、有活力的、能见成效的。形象地说,如果“行动的诗歌”表面的体现是诗人的行动的话,那么“诗歌的行动”的表面的体现是诗歌的行动,就是诗歌从纸上走出,从诗人的行动中走出,来到现实生活中,来到人们的心中。
    
    综上,可以理解,“行动诗歌”涉及到两方面的问题,一是诗人的问题,即诗人的什么样的行动才构成行动的诗歌?与众不同,甚至惊世骇俗?“为人民服务”、爱心外射?我哥说:“两者兼而有之。”二是诗歌本身的问题,即,诗歌要怎么样才能体现出诗歌的行动?“诗歌深入人心的过程,就是诗歌行动的过程。”我哥说。这过程可有多种方法来实现,如办诗刊,开朗诵会,给诗歌谱曲并演唱,拍诗歌电视等。
    
    分析多种方案之后,在那个诗歌的、激情的、现在看来不可思议的年代,我哥觉得上街朗诵这种方式切实可行!
    
    这是因为:1、比起其它方式来,这种方式本身是新的、为前人所未曾有过的(抗日战争时期的街头诗除外,因为有其特殊的历史背景);同时,上街朗诵,在引起人们注意的同时,把诗歌灌输给了好奇的人们。于是,在一个诗歌光茫四射的夜晚,我哥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上街!
    
    “阿剑、小琪,你们听着,我们这就拿了这本诗集上街,马上就去!”当时,阿剑和小琪几乎隔天就要和我哥聚一次。他们两人,加上我哥,号称X市诗坛“三剑客”,也是“行动诗歌”的三个代表。阿剑说:“真的上街啊?”我哥说:“是的,上街朗诵!”小琪说:“不管人家听不听吗?”我哥斩钉截铁地说:“是的,不管人家听不听,我们都要去!是不是真正的诗人,这就是考验。”“那……”阿剑迟疑地说。“怎么?临阵退缩了?什么叫行动诗歌?连上街朗诵都不敢,还谈得上创作行动诗歌吗?”
    
    当然,他们最终没有上街,这毕竟太惊世骇俗了。那个时候的我哥,除了潜伏在他的小房间里埋头写诗,就是踱步在他的小房间里思考如何写诗、如何把诗歌从纸上、心中搬到现实中、如何让天空的云朵在大地上飘荡。那时候,他的小房间的四面墙壁都给他涂成鲜红色,乍一进去会让人吓一跳。可是,他那吓人的小房间里,却时常挤满了人。他们喝酒、唱歌、探讨哲学和诗歌。当然,发言最多的总是他。“我们应该把诗歌扩大到群众中去。这是必须的,也是必要的。”他说。“对那些在世界的表面上打滚的人,我们不应轻视,相反应该重视。他们是都是我们的读者。”他说。
    
    他留着一头飘扬的长发,说话的时候,长发随着他挥动的手而挥动。在无数个年轻的不眠之夜,不管来访者是谁、有多少人,他总是侃侃而谈。他的目光坚定、神情庄重严肃。“《战斗抒情诗》是一部大诗。”他对阿剑等人说。当时他正在写这首长诗。“《战斗抒情诗》,是我对一个时代的总结与结对另一个时代的预测性史诗。”这时他已是在对另一批诗歌青年说话了。他把全部《战斗抒情诗》朗诵给小琪听。“在现在这样的时代,要扩大诗歌的影响,我们就必须上街朗诵。”他们讨论诗歌的读者问题,都认为诗歌的影响必须扩大、扩大、再扩大。“当然,用来上街朗诵的诗歌,必须是直接而有力的,”我哥说,“为此,我作了一个尝试,写了几首。这几首也是《战斗抒情诗》系列中的部分作品。你们先看看。”他把他新写的诗歌给他的诗友们看,并且激情洋溢地朗诵了其中一首:
    
    
                            甩
                      旋转
                      旋转
                      地球急速旋
                            转
                      要把身上的人甩
                                    出
                                      去
                                        甩
                                          出
                                            去
                      坚决地甩出去
                      甩
                      在
                      茫
                      茫
                      宇宙中
    
    
    这样的诗歌可以用来朗诵吗?上街朗诵会成功吗?它会带来什么后果呢?真是一个如火如荼的时代。
    
    是的,这是一个如火如荼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里,我哥是一定要把他的事业向前推进的。
    
    果不其然,不久以后,白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属的“白云物业管理公司”终于正式成立了。整个房地产业前景看好,物业管理的前途自然也一片光明。“小荣,好好跟我学学,你也会做大款的。你想,钱其实是来得很容易的,只要你抓住机会。”我哥诚恳地对我说。“我看着学吧。”我说。我是给搞糊涂了,我想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呢?“现在我先给你讲讲有关物业管理的基本知识吧。”我哥想了想说,他是真的想让我懂得这些知识。我说:“好吧,我认真向你学习。”我哥看我一眼,开始侃侃而谈:“所谓物业管理指的到底是什么呢?”“所谓物业管理,”他点了一支烟,“所谓物业管理,是指对已经建成并竣工验收并投入使用的各类房屋建筑及其附属配套设施和场地,由专业机构及人员依法或按合同进行有偿管理和提供其它与之相关服务的行为。”说着就着,他凑近我,加大声音,以示重视。“物业管理,主要提供三个方面的服务,”他喝了口水,继续下去(须知我是个大学教师而他只读过一年大学便休学写诗去了),“一是公共性的服务。这是指为房屋所有人、使用人提供公共卫生清洗、公用设施的维修、保养和保安、绿化等费用;二是公众代办性质的。指为房屋所有人、使用人代办水电、煤气、有线电视、电话、书报杂志等;三是特约服务。指为满足房屋所有人、使用人需要而提供个别服务,如代购商品、房屋、家电维修等;四是内销商品房的维修。指新建住宅保修期满后,房屋共用部分共用设备的养护、维修和更新。”应该说,只要房地产业不衰,物业管理业也就会兴旺不衰。我哥提出我们物业管理公司的基本方针是:一切为业主着想,技术过硬、质量过硬、材料过硬、服务过硬。“有了这样的形势,有了这样的方针,我们的事业必定蒸蒸日上!”我哥最后总结说。我深为所动,想象起了美好的前景。我对我哥说:“我跟你干吧。” 
    
    
                            6.青春是一座监狱
    
    “Z大学旁边有一个中套房出租,二室一厅,我们去租怎么样?”张小艳她老公兴致勃勃地说。“前花园、后花园、书房……”宋荣桓回答他说。张小艳她老公说:“房租嘛,反正可以想办法的。”宋荣桓眼前一亮道:“前花园是植物园,后花园是Z大校园,书房就是大学图书馆。”“房东要求明天就签合同成交,不然就不行了,别人在等着租呢!”“这么说来,这房子是世界上最大的,因为书房就有六层楼那么高!”“那到底租不租?”
    
    当然,这样的房子,比起他们现在住的要小得多了。虽然他们都在不定期地打工,但由于两个人的兴趣都不在工作,而是只管写诗、生活(跟一般所说的生活内涵有不同,这里指“诗人的生活”),而且这段时间又为他们的“行动诗派”的成立而拟宣言、印诗集、撰理论、发表演讲地忙碌,所以身上是一点油水都没有,两人住一间六平方米的民居。但他们某天被狭窄的空间挤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的房子其实很大:瞧吧!厨房就有这么多,电视台一个,广告公司一个,饭店无数个,其它的则不计其数;客厅更多,所有朋友的家就是他们的客厅;卧房呢,就不便说了,反正亲密的女朋友有几个,卧房就有几个。可以拥有这么大房子的人,只有像他们这样的流浪汉了。但有一种和他们不一样的流浪汉,就是通常那种流浪汉,他们的房子更大,所谓“天作帐,地作床”。而现在,房子越来越小,人也越来越多地呆在房子里了。借用一个粗俗家伙的说法,对一个男人来说,房子越小就越想呆在里面不出来。女人不就是男人的家吗?
    
    宋荣桓一天到晚地不出门,一天到晚地写诗、写理论,直到肚子饿极了才出外觅食,“反正我们的厨房遍布整个城市!”他慷慨激昂地对张小艳她老公说。张小艳她老公则一天到晚地不在家,在外面联络印刷厂、诗社,发展人员。在两人忙碌的间隙,小琪会时不时地过来帮忙。
    
    由于他们的“书房”比谁都大,一般,宋荣桓对外宣称自己有几百万册藏书。“好几百万册?”闻说此言的人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可能吧?‘好几百万册’,这又是你的一句诗吧?”“当然是诗!”宋荣桓的回答坚硬、有力,能够斩钉截铁,他因他的不相信,而有些不高兴,“可任何诗都是现实啊。”“凡不相信现实的人就是不相信诗歌,凡不爱诗歌就是不爱生活。”这是多年前宋荣桓初出茅庐时写在笔记本上的一句话。现在当然都忘了这样的话了,不过,他仍坚持类似的观点。往往,他就躲在他的房间里写着诗。而张小艳她老公则琢磨着怎么把宋荣桓阐发出来的“行动诗歌”的理论让更多的人知道。
    
        “写着写着,诗歌里的万事万物
    就跑到这个世界上来了!”
    
    这句诗,可以说是他们的“行动诗歌”的理论起点。在这样的理论指导下,他们之间的行为,往往真的像诗歌一样怪诞。对话也是这样。比如,这次,宋荣桓“碰”地撞开张小艳她老公的房门时,张小艳她老公“哇”地怪叫:“真的啊?海子就在门外了?这太好了,这下非让他尴尬尴尬不可。”而宋荣桓则说:“一句好诗就是一个新生事物的诞生呀。”张小艳她老公说:“明天逮住北岛先让他抬不起头来。”宋荣桓说:“瞧,这么好的诗!”张小艳她老公说:“今天得早点睡,可不能错过明天上午的集会。”这样的荒诞的对话他们是三天两头就有一次的。某次一个做大学助教的朋友到他们那儿来作客,从诗歌谈到了小说。他对宋荣桓说:“你说,什么样的小说才是好小说?”宋荣桓说:“当然是具有诗歌精神的小说。”助教说:“你指的诗歌精神的应用,是不是说,小说可以没有一个中心事件,情节性也不用很强,而且可以一连串的叙述和议论?”宋荣桓说:“不一定是这样。我的意思主要是,可以把一首诗的意象扩张成为一篇小说的事象。比如有些好小说,可能你看不出它的中心主题,其实主题就是它的全部。内容融化在、渗透在、贯注在形式之中。”正当他们津津有味地谈论小说的时候,张小艳她老公说话了:“对,内容在于形式之中,但叫宋荣桓去写一首类似王靖雯的歌词这样的东西,他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宋荣桓把大手一挥说:“或者说,形式本身就是内容。形式的不合常规不正是内容的不合常规吗?”张小艳她老公说:“不过,王菲有些歌唱得确实还可以。”那朋友愣了愣。宋荣桓对他说:“形式的整齐规范,也正说明了小说主题的传统和规范:不是‘告诉’人们什么什么,就是‘启发’人们什么什么。”“崔健是不是比过去唱得差多了?过去的歌也还是可以敷衍的嘛。”张小艳她老公望望宋荣桓,又望望那朋友。朋友看看宋荣桓又看看他。宋荣桓说:“所以我更关注的是形式而不是别的什么。当然,不能就此说我是个形式主义者。”朋友点点头。张小艳她老公说:“明天有没有兴趣听崔健的演唱会?我这儿有票。”宋荣桓断然道:“事实上,我对形式作这样的关注,恰恰说明我不是个形式主义者。”这就是到他们那儿来作客的朋友的“遭遇”。对宋荣桓他们来说,看似互不相干的对话,实则两者一经从双方口中冲出,进行碰撞,它们就会碰出比一般合乎常规的对话多得多的火花,真正是意味深长。那位青年教师经历了这样的谈话之后,也就认为他们的诗歌不错了。
    
    这样,每天除去和张小艳她老公进行对话、外出觅食,就是信心百倍地拼命地、严肃地写诗和行动。这天下午,宋荣桓就在写诗。写着、写着,正当写到兴奋处,门突然开了,当然是轻轻的,因为随之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头发长,眼睛大,乳房却是瘪瘪的。她有他的钥匙。有什么办法呢?他需要她。她一进门,他就放下了诗歌。之后,两人大大地胡闹了一番,一如他那些意象纷繁的诗歌,充满了混乱、骚动和关在笼子里的力。闹完之后,他汗水淋漓地坐在地板上,女孩则整理一翻,狠踢了他两脚就走了。然后张小艳她老公撞开了他的门:“诗写完了?”宋荣桓说:“一首混乱不堪的诗。”张小艳她老公说:“我要出门了。”宋荣桓说:“诗不应该总是这样的对吧?”张小艳她老公说:“我还有约会哩!真是没办法。”宋荣桓说:“不过,诗应该是不受约束的,什么形式都是应该允许的。”张小艳她老公说:“这娘们还不给我来电话,她不先给我电话,我是不会主动给她电话的。再等五分钟。”宋荣桓说:“什么形式都允许,自然,什么内容也应被允许。诗歌应是解放的同义词!当然,这里的解放指的是艺术的解放。”张小艳她老公说:“过五分钟再不来电话,我可要赶约会去了。”宋荣桓说:“艺术的解放,也是心灵的解放,更是语言的解放。”这样对话一通,张小艳她老公又回他的房间去了,然后又听到他出门的雄壮脚步声。
    
    宋荣桓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一个接一个地做梦。有一个梦梦见他的一首诗歌被众人反复批判、唾骂之后,跌跌撞撞地离开刊物,甚至走出了纸张。宋荣桓忙追上去问它:“你去干什么?”“去寻找万事万物和平相处的家。”它回答说。“有这样的家么?”宋荣桓疑惑了。“没有?”它反问。“任何诗歌都会有人喜欢、有人反对的。”宋荣桓说。它说:“可是不喜欢我的人为什么特别多?”宋荣桓说:“这是当然的,因为你跟大多数人心目中的诗歌的样子不一样,比方一个女孩,她穿的衣服与众不同一些,人家就会说她着奇装异服,严重的,还会有人说她神经病哩!”他的这首诗歌愣了一愣,说:“也对呵,不可能人人都喜欢我的。那些不喜欢我的人,让他们骂我好了,无所谓。”宋荣桓笑道:“你思想转变倒挺快的嘛!”它说:“也是没办法,谁叫你已经写出了我呢?”“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宋荣桓问它。“我不知道。”它说完就回到刊物中去了。宋荣桓想,我要不要修改一下?把它改得合乎人们的所需,改得规矩一点、正统一点。但已经发表了,人们都看到了,想挽回恐怕是没希望了。一个女孩,既已以惊世骇俗出名,她还做得成淑女吗?
    
    正当沉思间,门又开了,一个人狠狠把宋荣桓摇醒:“喂,起来了,懒鬼,在地板上也睡得着。”“是啊,做不成淑女喽。”宋荣桓说。“起来,在客人面前雅观一点嘛。”摇宋荣桓头的人说。宋荣桓回答说:“我自己就是我的诗歌!诗人难道就是迎合别人的人吗?不!诗人应该写出真实的自己。”这么说着,人就坐了起来。张小艳她老公说:“好了啦,给你们介绍一下,李晓南,宋荣桓。”一个艳丽的女孩子向宋荣桓点头致意。宋荣桓也点头说:“把诗歌写成颂歌,写成戏剧的人,不是真正的诗人,对吧?”他惊奇的是这个李晓南并未为这样文不对题而又一本正经的话感到惊奇,她只是妩媚地一笑。张小艳她老公说:“是是,对对,行了吧?”回头又对李晓南说:“千万不要这么大睁着眼睛,我们的谈话是一向如此的,别奇怪。”真是自作多情,宋荣桓想,李晓南没有大睁着眼睛嘛。“噢,好奇怪呵。”没想到她这么说,这真使宋荣桓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了。但真正让宋荣桓感到万分惊讶的是:定睛一看之后,宋荣桓发现,叫什么李晓南的女孩,正是经常跟自己在一起胡闹的那个!刚刚还一起折腾过呢!“难道长得一模一样?”他又一次怀疑起自己来,自言自语。“跟谁一模一样?”李晓南转头问宋荣桓。宋荣桓从地上一跃而起说:“没跟谁。”李晓南说:“没跟谁?有跟谁……”
    
    这句话还没说完,说话者却突然消失了。而眼前只有张小艳她老公仰卧在他那张混乱不堪的床上,而他自己,则是在他对面的这张同样混乱不堪的床上。张小艳她老公凑到他的耳朵边说:“那个房子到底租不租?”“有前花园,有后花园,书房有六层楼那么高。”宋荣桓听到自己这么说。“不过,房租也实在太贵。”张小艳她老公显得手足无措地说。宋荣桓说:“我是不是刚刚梦到住在那儿?”“不租算了,挤就挤,怕什么?不挤都不怕,还怕挤?”“不是我梦见他们住在哪儿,而是那个房子梦见了他们哩!”宋荣桓恍然大悟似地说。张小艳她老公认命地说:“我们的目标是为了艺术对吧?那要房子做什么?”宋荣桓说:“那不要?”“六平方米就六平方米嘛!”张小艳她老公说。宋荣桓冲他挤挤鼻子:“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张小艳这个人。”“咦,这个时候说这话。”阿剑立时一脸的窘迫。宋荣桓揶揄他说:“我叫你张小艳她老公,你以为真有人做了你老婆啦?看看自己的模样吧,整个儿像一幅现代派绘画似的。”“那你呢?整个儿就像你自己的一首诗,混乱不堪。”两人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宋荣桓突然又严肃起来:“不行,我们现在的生活太混乱。生活的混乱影响到了诗歌。所以,我决定,以后要严肃做人,严肃写诗,把我们的‘行动诗歌’的主张扩大到广大人民中间去。赶快呼小琪,传达我们的新思想。”
    
    
                              7.为了什么忘我奋斗
    
    果然,一切都如我哥所料,当前的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我们的事业如日中天。由于白云物业管理公司并非由旧的房管转制而来,公司员工又大多是砸了“铁饭碗”来干的青年知识分子,所以,公司几乎是脱缰之马不受羁绊,发展异常迅速。成立之初,公司就大刀阔虎,行大举措搞大动作。一开始,公司就派一大批骨干人员南下海南、广州、深圳等地,学习、取经,同时选派一批管理人员参加物业管理系统培训。公司还制定了每周三小时的学习制度,定期向员工传授物业管理的各种知识。公司还出资编印服务手册让住宅区内的居民了解、接受物业管理的新方法、新模式。在具体操作上,公司实施了全方位的管理:在各楼群的道口实行全封闭式管理,每只道口都安装铁门并设门卫值班制度;成立专门的卫生服务队,负责花园、山庄里面的清洁工作;成立专门的维修服务队,专门从事房屋、自来水管、电表、煤气装置等的修缮;成立一支保安队,专门负责保安、巡逻、门卫值班等工作;专门成立绿化队管理绿化等。
    
    我也被当作骨干人员被派往深圳学习了两个月。回来后担任了接待办公室的主任,负责接待有事上门的住户,然后向各队──卫生服务队、保安队、维修队等报告情况。几个月干下来,人是累一点,但收入却是大大增加了的。虽然我只是个普通的职员,到手的钱却绝对要高于一个国家的一级教授了。这加重了吕小楠对我的爱情的份量。当她得知我第一个月就拿三千元工资的时候,高兴地说:“瞧,我说吧,跟你哥没错。”“但我觉得没劲。”我扫她的兴说,“钱多有什么用呢?够用就行了呀。”吕小楠扫兴地说:“跟你说不明白。反正,你给我好好跟着你哥,否则,我可不理你了。”这下轮到我扫兴了,皱皱眉不说话。吕小楠抚抚我皱起来的眉说:“怎么,有钱不好啊?”我勇气一鼓说:“有钱不有钱我无所谓。但是你动不动你哥你哥的我不高兴。”可是这回反倒是吕小楠不高兴了,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还撞了迎面而来的嫂子小琪。嫂子说:“你们真是矛盾重重啊。”我说:“又不是我跟她有矛盾,一向只是她跟我有矛盾。”
    
    这个小琪就是那个小琪。谁都知道她以前也是个诗人,并且一直是我哥的崇拜者。后来我哥不写诗了,我也就没见到过她。在我在外读大学的时候,我哥结了婚,开始我还不知道嫂子是她哩。见到她以后,我很高兴,因为我喜欢诗人,何况她又是个女诗人。在交往中,她在语言方面的天才常常令我叹为观之。有一次,她的一个同学开了一个快餐店,不知道取什么名字才好,我嫂子说:“那还不容易,叫做‘浪吞虎咽快餐店’多好!不行?那,就叫‘熙熙攘攘饭馆’还不行,干脆就叫‘黑店’?”有一次在街上,她突然大惊失色似地喊:“哇,这么多人,简直多如牛毛!”又紧接着换一种语调说:“不,猪毛。”还有一次,吕小楠和她探讨爱情,她说:“爱情?爱情在哪里?哦,在你的左边,不,现在到右边去了。哇,这爱情,这会儿爬到我的头上来了!”作为汉语言文学系出身的人,我对语言是敏感的,嫂子这样的语言让我眼前一亮又一亮的。当然,想想她曾是个小有名气的现代派女诗人,这一点就不奇怪啦。而当年的“行动诗派”是特别注意诗歌的语言的。
    
    那时,作为一个有影响的青年诗人,我哥对诗歌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除了写诗,他也写了一系列阐述他的诗歌主张的文章。在更多的时候,他跟他的诗友们一起,探讨诗歌,交流思想。他说得最多的,自然是他的“行动诗歌”的主张,特别是他对诗歌语言的独到理解,并且由此引申出了他对整个语言的理解。“什么是诗歌语言?就是不同于我们通常所理解的语言的语言。”他这么阐释诗歌语言。他对亲密诗友阿剑和小琪说:“听听,这样的言说方式,‘她和她的孤独一起看一本书’;‘被黑夜打了一拳,眼冒星星/又被黑夜打了一拳,眼里冒出月亮来’;‘身躯在风中不抖/像我那不可动摇的原则’,这就是诗歌的语言!包含了多少奥妙啊。”阿剑赞同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看见美女忙弹泪。这也是诗歌语言。”小琪点头说:“眼泪啊眼泪,生我养我的眼泪。这也是诗歌语言。”我哥说:“我们通常所理解的语言,和不同于我们通常所理解的语言的语言,合在一起就构成我们所使用的语言。语言发展的进程是:不通常的语言从不通常变为通常,而然后又有新的不通常的语言出现。”这三个诗人,就是以他们的“行动主义”理论为指导,以他们的对语言的独特态度为武器,建立起一个诗歌团体的。而这三个人,在外人的眼中,仿佛是同一个人。这三个人中,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这个女孩是那么的富有魅力。这三个人彼此友好、相爱。就是说,我哥爱着小琪,而阿剑也爱着小琪,虽然他们也常常追别的女孩。
    
    但瞧瞧我哥当年的爱情观吧──我哥撕碎了小琪写给她的情意绵绵的表白爱情的信。“小琪,”他严肃地说,“现在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吗?大家在一起玩玩,互相称兄称妹的可以,但绝不可以涉及爱情,这会影响到我们的灵魂,影响我们的诗歌精神。你想想看,有那么多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哩。我们要写出更好的诗歌,要写出更有力量的诗歌。我们要把诗歌推广到普通的老百姓那儿去。要知道,唐朝的繁荣,首先是诗歌的繁荣啊。诗歌是一个民族的象征。诗歌发达,这个民族就发达。我们一定要推进诗歌的繁荣!”小琪伤心地说:“但这跟爱情有什么关系呢?”我哥说:“为了诗歌,我们必须忘记爱情。”小琪说:“这可能吗?”我哥说:“现在对我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儿女情长的。告诉你,目前我要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朗诵诗的写作中。我所说的朗诵诗,当然不同于一般的朗诵诗,非常有力量,也非常适宜于上街朗诵的行动诗歌。”说着,他又拿出一首新作高声朗诵起来:
    
    
                            战歌
                      我决然地
                      在自己的诗歌中
                      摆开了战场
                      我知道自己的软弱
                      自己的乏力
                      但我必须
                      挺身歌唱
    
                      歌唱
                      让每一句歌唱都像子弹
                      射向坏蛋、魔鬼、丑八怪!
                      让每一句歌都像子弹
                      射啊、射啊、射啊
                      射向自己心中的坏蛋
                      射向自己心中的魔鬼
                      射向自己心中的丑八怪!
    
    诗歌亮起来,但爱情会暗下去吗?我问嫂子。小琪说:“后来我真为自己的感情惭愧,阿剑也一样。我们想怎么能儿女情长而耽误诗歌事业呢?我就把给你哥的那些缠绵绯测的信统统撕了,集中全力写作朗诵诗。”这真是有意思,我想,要换了战争年代,那我嫂岂不是刘胡兰了。但这到底是时代的作用还是人本身的因素,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我是搞不清楚了。“那么现在你又是怎么看自己的当年的呢?”我问。嫂子笑笑说:“你别好奇心这么强了。”我还想问,偏偏传呼机响了。为了呼我方便,我哥特意给我配了个call机。我回了电话,才知道他又有了一个新的发展方案。“你要抓住这次机会啊!”他在电话里说,“什么时候你能够独挡一面了,什么时候我就给你一个经理当当。”我哥的这个方案是在一次公司董事会议上提出来的。“本公司发展到一步,我们有必要扩大经营。”他发言说,“我已设计了在市中心的青年广场开一个大酒店的方案,准备报请公司董事会批准。”
    
    结果,不久,而临广场的一幢大楼被我们公司以最高价收购下来,并迅速开始重新设计装修。三个月后,“仙子大酒店”就很快地开张了。
    
    但偏偏这个时候,我却又开始犹豫:是不是还在这儿继续干下去呢?在这儿,我总觉得自己在失去什么,而不是像在别人的眼中所看到的那样得到了什么。要回去的念头终于是又蹿上来了,并且慢慢地战胜了我的其它的想法,而占了上风。说到底,我对这喧嚣的生活终究是不能适应。我把这样的想法告诉吕小楠。小楠很不高兴,她极不耐烦地说:“你的事我不想管了!”不管就不管吧,我想,这样我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回学校去搞我的文学去了。就这样,在这事上,我不听吕小楠的了。我后来常想,自己这样的做法,不是说明在文学史和吕小楠之间,我选择了前者吗?既然这样,有什么理由对后来吕小楠的离去怨天尤人呢。
    
    我准备为回去教书的事情忙了。我走了过来,现在又向来的方向走回去。可是,我刚走上回头路,有个声音在后面喊我了:“小荣!”是我哥。“跟我走,好吗?”他的车突然在身后停住。他的车真舒服,坐在里面,一下子就和外面这个又脏又乱的世界拉开了距离。瞧瞧外面吧,真不敢想象自己刚才是在那儿了。“跟我走一程,也许你会有新的想法。”我哥说。我问:“带我到哪里去?”我哥说:“你没去过的地方。”汽车嗖地飞了起来。飞到哪里去?这是哪儿?那个世界━━  真让我吃了一惊。他是想以物质世界的充分快乐来打动我吧。人还可以这样地生活?
    
    累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起床。给吕小楠打电话,我说:“晚上要不要见面,我有很有意思的事告诉你哩!”小楠说:“你不要跟我说你不想跟你哥干了。”我说:“保证不跟你说这个。”小楠说:“什么意思?”似乎有些意外。我突然厚脸无耻道:“一跟你在一起,还真会没时间说什么哩。”小楠听出弦外之音地说:“有什么企图?”我弦外果然有音地说:“没什么企图,就怕闲不下来说话。”小楠说:“你别跟我玩这一套。”我说:“你来了再说好不好?”声音有些颤抖。唉,我在想什么呢?
    
    “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干吧。”我哥搭着我的肩膀说,“过不久,我就要玩汽车了。”“玩汽车?你不是一直在玩吗?”我望着窗外那辆趾高气扬的宝马说。“我不是指这种玩法。我指的是,我要买卖汽车了。”“做汽车生意?”我哥说到做到,不长的功夫,居然给他搞到了五十辆别克。我想,这真奇怪,汽车也搞得到,我怎么就一窍不通?我哥教育我:“现在就是有人买得起车,想想吧,房子都被一套一套地买走了。”就这样他又做起了汽车生意。可是,我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还是想回去,”我对我哥说,“我还是想回去。”“好啦好啦,你自己看着办吧。”他终于不高兴了,失去了耐心。“不过也怪不得你。”他叹口气,“两个原因,一是人与人的不同;一是,怎么说呢,你瞧,发展到我这样的程度,还有什么事做不到的?对你来说,还有个起步的问题。”我又自卑又愧疚地说:“我还是不行,我没那个命。”我哥说:“你一走,吕小楠可就……”我说:“我知道说不定她会离开我。可我有什么办法?谁叫她这么看重物质呢?”我哥说:“你要知道,看重物质是正常的,不看重物质的人,才是有问题的人。”我说:“我说不过你。反正,一切听天由命吧。”我哥说:“但我还是觉得与其回去教书,还不如在我公司。如果你不喜欢目前的工作,我给你换一个你合适的。我的事业都搞得这么大了,其实是什么样的人才都需要的。你生意做不来,索性到广告公司,也可以到宣传处。”
    
    我哥正在正式组建集团公司,集团公司的名称是我给取的,叫做“大哥集团有限公司”。公司下面包括房地产公司、机动车销售公司、广告公司、仙子大酒店等,确实,文的、武的,什么样的人都会有用之处的。可是,我愚蠢而偏执地感觉到自己要的是文学,要的是教书这样的工作,要的是想象的自由,要的是天马行空的生活方式。这样,在我哥把市委领导、社会各界名流请来举行集团公司成立大会的那天,我终于做出了回去的决定。我不喜欢热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做事有个明确的目的,特别是个目的是钱。我决定回去,去过自己以为的那种清贫而没有算计、宁静而没有浮澡、寂寞而没有强作的笑颜的生活。这次,我连吕小楠都没告诉就开始活动了,我知道告诉吕小楠吕小楠会是什么态度。
    
    
                           8.贩卖艺术与女朋友
    
    “上街卖诗!”自有人以来,有哪个人会有这样一个想法?谁又会这样做?多年前宋荣桓就干过这事。其实,自1989年之后,诗歌界已经山穷水尽,海子卧轨自杀,顾城等朦胧诗人远循海外,李亚伟他们集体下海,韩东他们转写小说,而有的诗人甚至被捕入狱了,诗歌似乎已经走投无路。到1993年,他们也开始变得神经质了,小琪搁笔不写了,然后阿剑也不写了,同时他们对于“诗歌”与“诗人”这样的称呼极其敏感,一触即发,而且开始对“行动诗歌”与“行动主义”的概念讳若莫深,对于“贫穷”、“落伍”、“酸腐”这样的概念深恶痛绝。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最终离开了“行动诗派”,使宋荣桓,也即诗人阿浙,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当时的他们,不会想到多年之后的网络时代,诗歌将在互联网上复兴。
    
    当然,即使在那个时候,小琪对他的感情依然是一如既往,而他对于小琪,也始终像以前那样,所以,他们还是常常会聚在一起,而阿剑则在不久以后就去日本殡仪馆打工扛尸体去了,从此一去再无音讯。宋荣桓在独自又坚持了半年之后,终于,在一种逆反心理的强烈驱使下,怀着一种激情,用电脑打印了一本诗集,取名为《天天向上》,三十页,定价五元,拿到街上去卖。一块小黑板那么大的大纸板箱的一面,上写“卖诗”两个巨大的字,在市中心的武当广场招摇。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但当时失败的他还是理直气壮的,有所谓虽败犹荣的豪气。
    
        不料这一步迈出,宋荣桓竟然就尝到了味道。虽然诗集并没有卖出去几本,但他却由此意外地发觉,自己对于做生意挣钱,对于市场经济,还是挺有一套的,还是挺能适应的。通过对许许多多在当时看来风风光光的有钱人的考察,他发现,对于市场经济,对于新形势下的人际原则,他作为一个诗歌流派的领袖,并不比任何人逊色。于是他准备下定决心狠狠地赚一笔,赚到足够的钱以后,再集中精力写诗。那个时候他还是不相信诗歌会被抛弃,特别是会被自己抛弃。这个决心一经下达,他立即扔了笔,全力以赴以做起了生意。他从小生意做起,从倒买服装到倒买家具,干了整整一年。一年之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挣进多少钱。于是他又对这个社会进行了考察。结果,他认识到这么一点:靠做小生意发大财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这已经是一个官倒和官黑盛行的时代,只要想发财,特别是发大财,就得和政府的官员拉上关系。拉到大官就发大财,拉到小官就发小财。他意识到这是一条极其丑陋的道路,但如果不走这条路,也许就活不下去。到了90年代,似乎每个人都在做坏事,不做坏事的人都会吃亏。作为一个事实上曾经的诗人和自己决定中未来的诗人,宋荣桓的激情燃烧起来。他决定不挣到大钱,不成为一个亿万富豪不罢手。他把自己放置于与整个时代对立的地位,他想不征服这个时代我就不是人。而征服这个时代的方式,在他看来,就是成为最适应时代和最能利用时代的人,而在这个时代,就是要做一个最有钱的人。在当时的形势下,只有成为最有钱的人,只能取得最高的社会地位,才能傲视时代。分析了社会现状之后,他对自己说:豁出去算了。于是,不久以后,他就向着与诗歌相反,或者是相同的方向,迈出了关键的一步。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步一经迈出,他就越走越远,再也回不去了。他最终成为自己的敌人中的一员,并且是一员大将。
    
    那天,早上出门之前,宋荣桓把要带的东西再次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又掏出计算器核算了一下成本价和销售价的差额,然后就向着东方初升的太阳,大跨步走去。走进阳光,在人群晃来晃去的影子中,他推开一个小亭子的门。亭子只有四个平方米,绿色的油漆包裹着铅皮的墙壁的屋顶。门一开,窗一开,一个小书店就逞现出来了。他又把带来的电子表呀、水果刀呀、竹筒子呀等等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拿出来放在旁边。书店其实不是他的,这阶段他一口气把这个店从一个退休老头那儿盘下来,自个儿管着,决定一边管书店,一边等待时机。干了几天以后,发现这个小书店居然有着固定的顾客。其中的几个把他给吸引住了,使他觉得完全可以由她们打开一个窗口,让他做一笔比较新鲜有趣的生意。书店处在风景奇美的植物园附近,旁边又是第三产业特别发达的地方,写字楼林立,外企众多。来来往往的白领小姐们会时不时地到这个书亭来买本书或者杂志。“好歹我也是个老板,本身又是有魅力的。”望着那些生动的白领小姐,他常常这么自我感觉,同时把一个主意从抽象进一步地落实到具体。
    
    “老板……”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忽然从背后粘上来,让宋荣桓微微一惊。这时他正被夜色笼罩着,站在一个叫做天湖的风景区旁边空等一个女孩。“嗯?”他眯眼看她,立即心照不宣。“怎么个价?”他问她。她伸出一只手的指头。他皱了皱眉,表示不接受。她弯下去一个指头。他撇撇嘴,转身就走。“喂喂!”她追上来。他赶忙混进人群中。他空等的女孩妩媚动人而且奶油气十足,是他自己心仪的那种,所以以她为目标,可以说是一箭双雕。那次她来买书,立即被他注意到了。他斜瞟着她,暗暗对自己说:“就这个!”她买了一本《上海服饰》,一本《时尚》。他开始行动,在她付钱之前,指着《时尚》杂志上一名娉婷玉立的模特说:“咦,你很象这个模特嘛!”“象吗?”她有些惊讶地张大她那漂亮而茫然的眼睛。“太象了!”他认真地回答她。其实一点也不象,但说一个女孩子象某个美女,这是一定不会错的,那个女孩,随即就会发现自己真的有些象所指的美女。谁都不会例外。她拿起杂志仔细地看。他说:“这本你就拿走吧。”她掏钱。他说:“送你的。”她惊讶地看看他。他一脸真诚:“真的是送你的。”“因为我长得象她?”“对,她是我的偶像。”这是第一次见面。等第二次她再来的时候,他就把她勾上了。所谓勾上,就是把她给吻了,而她也接受了那种庸俗之吻。那次,已是一个月之后,她来买下期的《时尚》和《上海服饰》。他把书拿给她,轻声说:“送你。”她说:“上次送我我果真要了,总不至于以后每期都要你送吧?”“如果能够每期送你,那真是太荣幸了。”他笑笑说。结果她还是给了钱。他不好再拒绝,只好收了,一边沉着个脸说:“唉,今天算是失败了。”她“扑嗤”一声笑了,比较深地看他一眼,走了。不料下午她又来了。接下去的事就发生得有些好笑。这是青春时代的无聊与冲动所致?如果这样,那也未免太幼稚了。事情在他的设想之路上走得很顺利,接下去的几次约会之后,他把她给摆平了。一般的女孩子用钱都能打倒,何况,他还动用了他的体力。在他那个小小的月租才300而空间才6平米的楼梯间里,他竭力把和她的爱做得狂热,使她流泪而仍不罢休。
    
    “今天晚上我有事。”不是她,而是他在这么说。“那你定个时间,反正我一定要见你。”不是他,而是她在电话那头这么说。“再说吧。好不好?”他口气懒懒地。“什么再说?你别跟来这一套。”她生气了。“你可别这么想,我可不是这号人,这样吧,后天我打传呼给你。”他放下电话,得意地笑起来。当然,要把她的观念彻底地倾向于他的理论,还需要一段时间。
    
    接下去,便又是幽暗中约会,触摸,抚摩,接吻,最后是做爱。这一套要搞到几时呢?他终于失去了耐心,在一个路灯光黯淡的晚上,精心力尽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喂,我们合作赚钱怎么样?”“合作赚钱?”她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我们合作。”他说。“我们现在不都是在赚钱吗?你开你的书店,我上我的班。”“你上那种班能挣多少钱?替人家打打字,送送文件而已嘛。”“那你挣的钱说多了?”她生气了。他没好气道:“我是没钱,所以要跟你合作呀。”他们开始谈判。对这种事,要说服她确实需要极大的努力,而且,如果没有80%取胜的把握,最好连口也不要开。“没想到你这么卑鄙。”她话说得很是刻薄,但言下之意却没有这么刻薄。“很卑鄙吗?但比钱总要高尚一些。”“钱未必就不高尚。”“是吗?那你不反对……”她突然大笑起来,笑过这后是猛然的沉默,接着是冷冷地:“你觉得说服我很容易是吧?”他摇摇头:“我没这么想过。”她说:“本来就容易嘛,一来二去就上了床。”抬起身子拿了一支烟来抽。
    
    宋荣桓沉默不语。心想恐怕就此要失去一个机会了。这个不成功,对下一个他的信心就会不足。但接下来她的话却让他吃了一惊。“利润怎么分?”她吐了一口烟,语调悠悠地说。他忽地翻过身去,把她裹在下面,又仰头看着她那极其妖媚的眼睛:“我要求很低的,给我五万。”“五万?”她想了想说:“这家伙真的上档次吗?”“这个,你要相信我的判断。粘了他,方方面面都不会亏了你。”他用手指触摸着她的嘴唇说。“方方面面?”“对,特别是……”他无耻地摸摸她的大腿。“好了,”她一沉脸,一把推开他说,“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人。不过,我倒有兴趣玩这个游戏。”
    
    南翔集团公司的老板李经发被晚报一个记者约到一个酒巴,而宋荣桓早已恭候在记者的身边。他们两个聊着聊着就开始谈事。他正襟危坐着,一边留意门外有无人来。“看在哥们的面子上,就做半个版面吧。”他们两个在谈一笔业务。“真是出手大方。”记者笑着,递过一支烟,“半个版面的广告做下来,我三个月可以闭门不出了。”敲门声在这时适时地响起。“吕绿爱。”宋荣桓向李经发和记者介绍,又向吕绿爱介绍了他们两位。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吕,眼中之意是:看你的了!吕绿爱今天刻意把衣服穿得像一般的白领小姐的工作装,但举手投足之间,依然诱惑力十足。这家伙比他想象的要历害,普通的服饰下面,跳动着不普通,并且邪气十足的乳房。不然,虽然全身包裹很严,却为什么肉体让人心惊肉跳?虽然谈吐高雅得体,又为何使人想入非非?“李经发!”他在一旁暗暗咬牙,“这可是个真正的美女啊。”但李经发大概美女见得多了,居然处艳不变。他只好把全部希望放在吕绿爱身上。在吕绿爱施展魅力的过程中,他把记者悄悄拉出了酒吧。他知道,事情还是要发展的。
    
    灯光在这个城市渐次亮起的时候,他一个传呼打向吕绿爱,然而她到第二天早晨才回过电话来。“什么事啊?”口气是懒洋洋的。“什么什么事,怎么样?”他急不可耐。她似是欲语又止。“晚上过来?”他想电话里扯不清楚。“再说吧。”“什么再说,现在就可以决定嘛。”“是谁呀,这么烦。”话筒里隐隐传来睡意朦胧的男声,肯定是李经发。他大喜,这妖女果然历害,这下五万块钱是逃不脱了。
    
    当晚,吕绿爱面无表情地进入他的蜗居。“事情有些辣手。”她说。一屁股坐在他的床上。“你别来这一套。”他立即感到他可能要失败。她不说话,扒起他的衣服来,他嗯呀一声也手忙脚乱起来。“到底有没有摆平?”气息稍定,他马上问她。“没把握。”语气不对。他相信他的感觉。“我们可是有协议的喔。”他提醒她。协议说,如果吕绿爱通过他的安排成功地被大款包养,则付他介绍费五万元。“有协议的,对。”她白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笑。他明白,这协议只在愿意遵守的时候才有用。若其中一方不遵守,另一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拿这一张东西到法院?在她的这一笑中,他知道,他并未彻底收服她。相反,是她在利用他。
    
    “云间别墅”坐落在这个城市的西郊,东靠植物园,西临乌首江,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在一幢接一幢乳白色的小楼中,在某一个豪华的房间,品绿爱在做什么呢?宋荣桓想。此刻,在拥挤喧嚣的街上,他被人群裹挟着向前,奔赴一个新的约会。
    
    他来到天湖边,离开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独坐在湖边长凳上,眺望着碧波粼粼的湖水。“老板……”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背后粘上来,“妓女。”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顺着这个念头,他带着淫邪的神色回头,随即吃了一惊:“吕绿爱?”吕绿爱挽着一个大腹便便的胖老头,正笑咪咪地站在身后。“近来生意好吗?”“托你的福。”“打令,你先在前面散散步,我有话跟他说。”她转头对胖老头说。胖老头看他一眼,对吕说:“我在前面等你。”便走了。吕绿爱在他旁边坐下,掏出一支烟点上,说:“早想找你了,只是这么长的时间都抽不出空。”“找我干什么?”他冷冷地。“还你的钱,并且谢谢你。不管怎样,我得谢你,是你引我走上这条路的。以前竟然想不到还有这条康庄大道可以走。”她吐一口烟,一副满足的样子。他依然冷冷地,不发一言。她斜睨他一眼说:“还生我的气?那时我没见过世面,所以心眼小。现在有钱啦,现在一伸手就可以捞到以前那样挣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真该感谢你。”他看着她,又看看周围熙来攘往的人群,突然显得厚颜无耻地说:“是不是想还我那五万块?”她意味深长地笑了:“我早准备给你了。”说着就从坤包里拿出一张开好的现金支票,说:“这是十万块,是这个香港老头子中午刚开给我的。”他敏捷地伸手,接过支票,说:“给我十万?”“这支票不会有假。另外五万算是利息吧。”吕绿爱说。他说:“你不是说要谢我吗?这就是谢?”“如果你需要做生意,我可以帮你。我那老头,目前想在大陆投资地产,正在物色代理,你想做房地产的话,我可以给你机会。”“是吗?”他的眼睛一亮。“好了,”吕绿爱站起来,“我得走了,老头子要等急了。你如果有兴趣,可以跟我联系。”说着就走,才走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你是不是写过诗歌的?我在我弟弟那儿读到一本诗集,上面作者的名字是阿浙,但我弟弟说阿浙是宋荣桓的笔名。”
    
        他猛然想到了自己的诗歌,立时僵在那儿,动弹不得。
    
    
                            9.一个茫然的瞬间
    
    又是一系列的奔波。最后,我终于又成了一名现代文学史的助教。“确实是两种不同的生活。”坐在办公室里,我不禁感慨,短短一生,一个人能尝试几种生活呀。按步就班、一杯茶一支烟一本书一支笔一叠稿纸的生活重又开始了。但当真的开始了这种生活的时候,我竟又感迷惘起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如此反复,我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这儿,要这样做。事实上,单位里的人都处在骚动之中,单位本身也是如此。
    
    我重新上班以后不久,由于一项大工程的的施工,某公司需要向我所在的单位购买一块地皮。单位领导是个相当有商业意识的青年干部,他接受了对方用原始股票支付的建议,将一块篮球场大小的地皮换成了十万元原始股,作为年终奖金发放给职工。我分到了两千股,每股实价人发币1元。我有些不知所措,虽然周围的同事每天沉浸在“套”“斩”之类的术语中,为BP机上的文字而忙忙碌碌,我却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与股票扯上关系。股票让我手足无措。我找到同办公室的一个同事:“喂,你是个玩家,我这两千股就一并儿让给你吧。”“阿荣,”同事拍拍我的肩,用老朋友推心置腹的语气说,“不是我缺这两千块钱,也不是我不想要你这两千股,实在是大好的机会,我不忍心夺你。你想想,这是原始股,这项工程一结束,马上就可以赚钱的。你只要坐在家里,它自己就会在外面生小钱,又不要你操心,你干吗要转让啊?”“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同事说:“不要可是了。你放心,这两千股原始股,我包你赚!”股票很快就到手了。这是一张大面值的股票,面额为两千元,充斥着整张纸面的是一格格淡绿色的网纹,迎着阳光还可以看到许多歪歪斜斜的五角星形的水印,像是许多星星被一张绿色的网网在了纸上。股票在我手上沉甸甸的,让我不知放在哪儿好。我左想右想,最终决定将股票锁在写字台的抽屉里。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由一个个小小的细节组成,但这些小小的细节彻底搅乱了我的生活。重新回单位以后,我向来是一下班马上坐到书桌前酝酿或者创作我的理论文章。但这天我坐到书桌前时,却发现自己找不到钢笔了。我向来粗枝大叶,每每有写完字就将笔和纸扔在书桌上,自顾自去睡觉的情况,但这次的桌面乱得特别厉害,当我好不容易在一大堆书中间找回钢笔时,我发现我的稿子也不见了。这是我写到一半的论文稿子,昨晚临睡前特意用夹子夹在一起,放在书边的。一番折腾之后,我在桌角一堆废弃的稿纸中找到了它们。第二天,稿纸们一张张地跳到了地上,凳子上,床底下,我的房间里像是下了一场雪,又像是天女光临撒了一地的花……第三天,我下班,发现稿纸们下在桌上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一张张站在桌面上飘来飘去。当我好不容易捉住它们,将它们一一按顺序整理好,坐下来准备写作的时候,桌面下又传来了一种怪异的声音。它既像是钢蹦的叮当碰撞声,又像是纸币的悉嗦磨擦声,又像是几百个人在抽屉里悄悄私语,偷偷议论。当声音议论到高潮时,桌面也发生了轻微的震颤,纸们又纷纷跳动起来。此时我已经明白,这一切是我那股票所为。我终于忍无可忍,将股票从抽屉里取出来,夹在一本书中,放到了书架上。写字台安静下来了,我长舒了一口气,三天以来这是第一次能平心静气地写作和思考。头脑里的思想源源地流向稿纸,空气中流动着文字的芳香。我是个幻想型的人物,只有回到书藉,才算找到了归宿,要不是这样,我早在我哥的公司里如鱼得水了。现在,我再一次感到了思想的欢愉。它像一股清泉细流,潺潺地流动着。但思想带给我的愉悦,并没能持续几天。顽皮捣蛋的股票很快学会了如何在书架上取乐。它唆使书们在书架上跳舞,每次我下班回家,总能发现有几本书躺到了地上。甚至在我写作时,也总是有书隔三差五地从书架上跃下,打断我的思路,写作的清泉时时地碰到石头树枝,让我想不理睬都不行。可是我一理睬它们就更不行了,它们存心跟我作对,我捡起这本,掉下那本,捡起两本,掉下一批,捡起一批,又掉下另一批。我气急败坏,扔下一地书本不管,直奔黄龙府捉拿罪魁祸首,拎出那张股票狠狠地扔在了地上。但不一会儿,地板上的灰尘无风自起,弥漫了整个房间。我没有办法,只好重新将股票捡起,在房间里来回转了几转,终于找到了一个安置它的地方,把它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衣箱底下。股票暂时安静了下来,但我的心却无法安静了。无论如何,得把它卖掉。第二天,我说干就干,开始上街打听股市行情。这一打听才知道,外面正议论纷纷,说该公司的这项工程受到了某一政府要员的干涉,工程进行到一半被搁置在那里了。尽管公司领导再三申明并无此事,但消息却不胫而走,所以,我这张股票,是根本抛不出去了。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间,想,股票啊股票,现在你不值钱了,总该折腾不起来了吧?这样想着,心里反倒产生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好象看到一个平时对自己趾高气扬的人遭受了失败,一下子变得蔫搭搭了,在同情以外不免夹杂了一丝自得。这样一来,因股票贬值带来的灰暗心情淡了,我基本上恢复了以前的心态,重新坐回到了书桌前。股票果真安静了下来,一连几天都乖乖地呆在箱子底下不吵不闹。我大感安慰,决定把它转移出来,脱离“五指山”的重负。就在这时,它却颇不领情地又开始动了起来,而且动得越发历害了,把那只装满衣服的箱子掀处一蹦蹦地。我吃了一惊,接着又是一喜,莫非股市又涨了?打听的结果,当然是老样子,外面的议论更多了,也更有鼻子有眼了。我没有心情参加讨论,我只是觉得不解,如果股市没有升,已没有丝毫身价的股票怎么反而蹦得越发欢了呢?当天晚上,我就在箱子的“砰砰”声中写作、入睡。我不再讨厌股票,相反地,我对这张不屈不挠的、充满活力的股票,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只要它不妨碍自己的工作,它蹦它的又有何妨?世界不安现状的人多了,但像它这样不顾一切坚持到底的又有几个?更何况,箱子毕竟比书本重,它不可能蹦得很高,而且它蹦嗒几下后总是要养精蓄税一阵才能东山再起,一晚上隔几个小时来一下,声音也不是很重,可以把它想象成空谷传音,原始森林里砍伐者的脚步声……当天晚上,我的睡梦中满是绿色的森林,长满了股票叶子的绿色森林,星星在树叶间闪烁,星光撞击,发也清脆的“叮当”声,偶尔还夹杂有森林深处传来的脚步声……
    
    渐渐地,我适应了股票的存在,甚至,我开始喜欢上了这张股票,如果不是因为害怕它出来会将我的稿子与书搞乱,我甚至打算将它从箱子底下解放也来,让它放放肆肆地在房间里玩上一玩。当然,我没有这样做,我只是在想象中把股票取出来,处股票在想象的空间尽情舞蹈。在股票尽情舞蹈的情景中,我的思维得到了最大的解放,我的论文写作也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潮。就在我的文章接近尾声的时候,我感觉到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我仔细地找了找原因,发现是以往有规律的“砰砰”声不见了,今天股票一直很安静,箱子一次都没有动过。我站起身,正想从箱子底下取出股票来研究的时候,同事来敲我的门了。同事是来告诉我,向学校购买了土地的那个公司已正式宣布投资失败,它发行的股票都成了一张废纸。就在他的消息宣布出来的时候,我手中的股票跳了几跳,忽然往空气深处一扭,竟然就此不见了。“啊呀。”我懊恼地嚷起来。现在我已对股票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我感觉到它也是有生命的,既然是有生命的,那必定是有存在的价值的。不但如此,它也已经成了我的朋友哩!
    
    不行,我不能就此脱离股票。我在想:是从此开始正式炒股,还是建议我哥的公司发行股票?炒股的事先不急,而如果他的公司发行股票,我很乐意再次回去。于是,我决定找我哥商量。
    
    其时,我哥在沿着他的康庄大道继续向前。他的成功正越来越辉煌。翻开报纸,他常常在上面微笑,今天是以“十大杰出青年”的身份微笑,明天是以出席某重要会议的市政协会员的身份微笑,后天是以“十大优秀企业家”的身份微笑。他笑起来很有风度,我喜欢他的笑,特别是微笑。当然,这微笑须是胜利的微笑,自信的微笑,而不是象我这样是真正的微笑──微不足道的笑。我很想知道,在多年之前的1989年,他的微笑又是怎样的呢?
    
    那个时候,人们几乎看不到他的微笑。什么时候都看不到,那一天更看不到。那一天,就是那一天──这个城市的我哥,这个耷拉着长发、气势似乎汹汹的白面男子,因为找不到一个读者而绝望地蹲在地上,想到了卧轨远方的海子,想到了穷凶极恶的顾城,想到了走投无路的北岛。就在那个时候,俯看地面,他是多么无意地看到了一只孤单的蚂蚁,同时又多么无意地想到了海明威在《永别了,武器》中关于蚂蚁的一段描写:“有一次在帐蓬里我把一块木头架到火堆上面。木头上满是蚂蚁。当木头开始燃烧的时候,蚂蚁成群结队地爬了出来,先是朝着其着火的中间部位移动,然后转回身来,朝着木头的未端跑去。当未端挤得足够多的时候它们便落入火里。有一些逃了出来,身体被烧得扁平,懵头懵脑地跑开去。然而它们中间的大多数还是朝有火的方向移动,然后踅了回来又朝着木头的未端爬去,在没有燃起的未端烤暖了起来,最后还是掉进了火中。记得当时我曾在想这便是世界的未日,是一次做救世主的极好机会……然而我什么也没有做……”这一天之所以被我记住是因为他在当时所写的一首诗歌的最后,附了一个说明,说明中标明了写作日期和写作起因。这首诗正是我最喜爱的,它的题目就叫《黑蚂蚁》──
    
    
            我不幸福,我并不追求幸福,也不希望幸福
            我宁愿在千刀万剐中活着
            这样活着合乎我的内心
            啊我是黑色的
    
            我苦苦追求所爱,只是因为她让我苦上加苦
            我舍命闯进社会,同他们争权夺利,只是因为物欲能把我毁灭
            我用小邪小恶攻击社会,却希望社会对我有大报复
            我虽不犯罪,却总是犯错
            我无愧于上帝,却总让人类侧目而视
            啊我是黑色的
    
            我活着,如活在一个恶梦中,永远稀里糊涂、永远乱打乱撞
            永远头破血流、永远不知好歹
            我的肉体永远在痛中,心灵永远在苦中
            我的现实永远是黑的、前途永远是暗的
            悲哀是我的姐妹、绝望是我的情人
            我不懂什么叫甜蜜、不懂什么叫快乐
            我想如果真有甜蜜,那么灾难就是幸福了
            如果真有快乐,痛苦也就是痛快了
            啊我是黑色的
    
            啊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你真的是人吗?人是这样的吗?
            骂吧,我就是不想做人;我来,就是为了活受罪
            你怎么着吧,世界
            从城市到乡村、从女孩到男孩、从20世纪到21世纪
            我在人间就是不能像个人,在大地上行走就是不能脚踏实地
            我就像一朵乌云不断制造麻烦
            我就是这样活着──看上象个人,里面却是个鬼
            啊我是黑色的
    
    
        我是黑色的。我是黑色的蚂蚁。那天的他,就是这样一直念叨着写下了这首诗的。
    是的,蚂蚁,黑色的蚂蚁。从左边爬到右边,从上面爬到下面,从这里爬到那里,直到我终于觉得又痒又痛了,它才被我一把捏住,跌出了窗外。揉揉疲惫的眼睛,将自己从一篇《炒股入门》中释放出来,我也来到了窗外阳台上。嫂子和小雯都在我家,因为今天是小雯十岁大寿,她们想好好替她过一过这个生日,同时全家聚一聚,我呢,也想趁今天这个机会跟我哥谈一谈,问他有没有让自己公司发行股票的想法,如果没有,我想建议他发行,同时我将表示我可以重新回去替他搞股票。
    
    我妈和嫂子正在剥豆荚、褪鸡毛,小雯在一边凑热闹。看着嫂子这副家庭主妇的模样,我禁不住又想跟她说诗歌,于是我凑近去说:“嫂子,你说戴望舒的诗歌有没有后现代的因素?”嫂子一边褪鸡毛,一边把玩水的小雯赶开,一边说:“我非常反感这种说法,什么现代、后现代,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嘛,管这么多干什么?”“可是当年你们没有大搞特搞理论吗?”我说。嫂子说:“那都是你哥搞的,我只是在一边瞎起哄。”我说:“嫂子,你可别想抵赖啊,要知道,我可是搞文学研究的。你当年那些诗歌难道也是瞎起哄写出来的?”嫂子说:“你别跟我提当年的事。”“别提当年,嗨,说到这儿,我又想起一个问题来了,嫂子,你说说当时为什么爱上我哥吧?”“得了你!”嫂子笑笑。“是不是那个时代,诗人特有魅力?”“魅力?也许。”嫂子想想说,“有一阵子,看他朗诵诗歌,我觉得好享受。我觉得那个时候他好性感。”
    
    “性感?”我还想说,我妈说:“别说了,给你哥打个电话,让他马上过来。唉,可惜小楠不会来了,否则今天一块来可就热闹了。”我说:“妈,你别提吕小楠好不好?”我妈说:“这事就是你不对。”我说:“好好,我不对我不对。”我妈说:“算了,说也没用了,还不给你哥打电话?”嫂子小琪说:“他现在哪会过来,要么在公司里忙,要么在麻将桌上忙。今天是星期天,估计他是在麻将桌上忙了。”妈说:“说过一起替小雯过生日,他还敢去搓麻将?”我往办公室给他打电话,果然没人接,就打他手机,不料他关了机,只好打他传呼,却半天不见回。我妈生气了,说:“小荣,你去叫他过来!不想跟我们一起吃饭不要紧,自己女儿十岁的生日也不来过?”我不高兴道:“我怎么找得到他?”嫂子说:“现在一定不会在家里,你去天后山那边的仙子花园找找看,肯定找得到,他一般总在那里搓麻将的。”
    
    我骑着自行车来到我哥在仙子花园的住处,果然见他的宝马停在门外,上去敲门,听见我哥在里面声音含混不清地说:“谁?找到这儿来了……”我大声说:“是我,都等着你呢!麻将打到高潮了?”等了好久门才开,开门的却不是我哥,而是吕小楠。我有些惊讶:“咦,吕小楠,你怎么会在这儿?”吕小楠说:“我一直在这儿。”我进去,里面很安静,只有浴室水声哗哗,同时传出我哥的声音:“有什么事吗?”“来叫你过去呢!”我说,同时看看周围。这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人来搓麻将吗?”我问。“谁打麻将了?”吕小楠说。我敲了敲浴室的门:“你洗得快点呵,我们都等着你呢。”说完看了吕小楠一眼,一时之间,心仿佛被掏空了,转身就走,在回去的路上觉得城市异常干净、异常美丽,而在大楼之上飘浮的白云,则象是伸出了柔软美妙的手,把我拉上了虚无缥缈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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