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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9月26日
硬币的背面(上)
静若水


    必须说明的是,我的故事大多由梦开始。 
    有时候我似乎醒了,有时候似乎还在沉睡。就象我常常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当本末倒置,黑白颠倒成为大家的习惯时,有一种看滑稽戏的感觉从喉咙里涌出来。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第一章 
     
    一 
    赵前斜挎着绿色的军用书包,走出学校大门。拐过16号楼的转弯处,听见从槐树上传来喜鹊的喳喳声,他从书包里摸出弹弓,又摸出一粒石子,对着喜鹊瞄了瞄,把弹弓收进书包。这时候,夕阳正穿过槐树的枝桠散落一地金黄,空气中似乎有葱花油饼的香味。路面有几处沥青被晒化了,踩在上面软绵绵,黏糊糊的,以至鞋子常被粘掉。他向前经过副食品商店,放慢脚步,扫了一眼柜台里花花绿绿的水果塘,不由咽了口吐沫。他想:最好有5分钱,能买两粒上海的水果糖,或者买一粒冠生园的牛奶糖。他又咽了下吐沫,扭头继续走路,被鞋带绊了个趔趄,于是蹲下身体系鞋带,忽然发现脚旁安静的躺着一枚五分硬币。他的心一阵狂跳,弯腰拾起硬币放进口袋,接着发现亮晶晶的五分硬币沿着马路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向远方。他瞅了瞅四周,静谧的马路上没有行人。他把书本从书包里倒出来,开始把硬币扔进书包。我看见他头上都满是汗水,脸蛋红艳艳的象红皮鸡蛋。书包迅速被硬币塞满后,他又跑到垃圾堆里拣了只牛皮纸袋。他想:有这么多钱,能买多少好吃的东西啊。 
     
    到这里,我的梦也该醒了。关于这个梦,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大概从9岁起第一次拣钱,这个梦我已经做了无数次。虽然老师教育我们要做拾金不昧的好少年,但我一直让老师失望,因为大人们最喜欢说谎,比如我妈说烩面不好吃,那是她不想买给我。第一次我拣了1块钱,用它换了10块水果塘,6块牛奶糖,还吃了一顿羊肉烩面,剩下的钱怎么花的我忘了。我的天性里有种叛逆思想,爷爷摸着我的后脑勺,说我长了反骨,放到过去,肯定是叛徒,会被拉出去枪毙。可能是报应,没多久我的牙齿都被虫蛀坏了(我怕父亲发现糖,追问钱的来历,不得不在睡觉时躺在被窝里偷偷吃)。我曾对小丽说过我的梦,她说是潜意识的反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是想钱想疯了吧?她撇着嘴说。我说肯定不是,我干吗不做梦拣百元大钞或拣美圆呢?再说五分硬币现在哪里还能见着呀?我就是拣一麻袋怕是也买不了一台全自动洗衣机。谁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不正常呗。小丽歪着脑袋看着我说,脸色红扑扑的可爱及了。每到这时,我就有种冲动,把她按在床上,痛打她的屁股,象小时侯父亲教训我那样教训她一顿,按拂洛依德的话说:这是性心理变态的前兆。可是我不敢,你知道,自从90年以后,中国的男女人口不成比例,找女朋友比找恐龙蛋还困难,特别是稍有姿色的,更是鼻孔长在头顶上。而小丽恰好属于有点姿色的那种,我千辛万苦才把她骗到床上,而且打算和她在席梦思上度过余下的几十年。所以我只好咽下这口气,晚饭多吃两个馒头。 
     
    我叫赵前,1998年我在市属机械厂上班,是一名车工。1998年我19岁,19岁是个懵懵懂懂的年纪,对世界充满好奇。所以我常常蹲在大厂门口的榆树下抽烟,盯着上下班的人们发呆。那时,我非常向往爱情。遗憾的是,19岁我还没有开始第一次恋爱,我属于晚熟的地瓜,这是爷爷对我的评价。我觉得他老人家的评价恰如其分,因为我直到25岁才开始第一次恋情。我已经记不清那几年具体都干了些什么,只记得呼朋引类,快乐的泡在酒缸里打滚。我现在记性很不好,都是那几年喝酒喝的,报纸上说酒精会把脑细胞烧坏,一般人酒喝多了会越来越笨,还会长酒糟鼻和啤酒肚,最后变成动物园里狗熊的样子。唐代诗仙李白斗酒诗百篇纯属扯淡,他那会喝的是米酒,喝了不上头不伤胃,还有营养,放现在一打啤酒准把他撂倒。小丽说为了我的健康着想,把酒戒了,下一步要把烟也戒了,又说这是对我们爱情的考验。我想不通喝酒抽烟与爱情何干?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她们拼命往脸上涂增白粉蜜和防皱霜,也不见年轻漂亮多少;经常换些希奇古怪的衣服招摇过市,还经常问男人漂亮不漂亮。我想不通她们是怎么想的,就象我永远不明白这个世界。 
     
    1998年赵前在机械厂做车工,每天要工作10个小时以上。厂长下令要工人们奉献,关于奉献,就是说你每天工作8小时后,额外再加2小时班,而且没加班费,但对外要说你是自觉自愿奉献的。而且到星期六和星期日必须打扫卫生,扫完卫生要检查,检查完了要开会,开完会领导去吃工作餐,工人们才能回家。因此工人们说厂长是畜生变的,但我觉得厂长一点不象畜生,如果非要说他象点什么的话,我觉得他很象动物园里的大猩猩。厂长经常说机械厂工人素质太低,需要改造。改造首先要从身体上改造开始。你每天累的象死狗一样回家,除了吃饭,就想睡觉,根本没空想别的,恐怕连过性生活都没力气,这样才能专心致志的作好本职工作。这让我想起了被煽过的牛,牛们没能力进行性活动,才把多余的力气发泄到耕田梨地上。后来,有的人睡觉前又多了一件事,在肚子里祈祷100次,祝愿厂长赶快升官调走,或者在肚子里操厂长的全家。因为工人对厂长有意见,又不敢明提,整天在肚子里骂厂长怕时间长了得胃胀气,就用粉笔在工厂的墙上写“X厂长是大傻X”或“XXX我操你XXXX”。那些粉笔字被干部们用水冲刷干净,结果又出现油漆写的字。各个科室人员只好用油漆把字涂掉,于是机械厂的墙上总有一道道的油漆印,有人就把机械厂叫做“斑马场”。厂长知道后很生气,发誓要把人查出来好好教育,要求各级单位当作一件政治事件来抓,各车间把可疑人员的名单报到厂部。那年,赵前是个只知道傻快乐的年轻人,而且是个倒霉蛋。倒霉就倒霉在不知道是谁在他的车床上写了辱骂厂长的话。还因为他嘲笑单位天车工老王,老王对奉献最有意见,经常发牢骚。恰好,电视台采访工人对奉献的看法,老王在镜头前义正严词的说了篇冠冕堂皇的话,把厂长夸成一支花。赵前当面说老王虚伪,弄的老王下不来台。所以,赵前进黑名单是理所当然的,我一点不同情他。他是活该倒霉。 
     
    我现在非常怀念19岁的赵前。他留着中分头,头发又细又长,脸的左腮时常蹦出一颗青春痘,笑起来露出发黄发黑的牙齿。发黄是小时侯四环素吃多了,发黑是抽烟抽的,他15岁开始抽烟,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可是又过了15年,他觉得自己仍没有长大。19岁的赵前是乐观主义者,从不知道什么是烦恼。30岁的我是个悲观主义者,我站在镜子前端详自己,想回忆当年的样子,却象黑板擦擦黑板一样越来越模糊。 
     
     
    二 
    前面提到,爷爷曾说我是个晚熟的地瓜。地瓜是一种好东西,爷爷说当年没粮食吃全靠地瓜养活了全家。不过,这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胀气,会不停的放屁。所以在晚饭后,村子里弥漫的都是地瓜屁味。我搞不懂爷爷说我是个晚熟的地瓜究竟是夸我还是贬我。你知道,我的智力水平属于地瓜级别的,而且我小时候又黄又瘦,确实长的象一只大地瓜。地瓜又叫红薯,耐活,产量高,是北方农民在吃不饱肚子时常吃的一种农作物。我小时侯喜欢甜食没少吃,所以现在看见红薯胃里就泛酸水,然后胃抽筋,只好去医院打吊针。 
     
    如果说我有什么偶像的话。我比较崇拜爷爷。爷爷曾经是村里唯一念过2年私塾的人,60多岁时还能把《唐诗300首》背出大半来。这在当时的农村肯定算是文化人,用现在的话说叫做文学青年。小时候我怀疑爷爷是老妖精变的,因为奶奶说他是老树精变得,要是不听话就吃了我,还因为他60多岁还能背白居易的《长恨歌》,我到现在也记不得几句唐诗。另外爷爷还是个故事大王,我从小是听他老人家的故事长大。他讲故事很有特点,从不讲完,总是在恰当的地方适可而止。 
     
    很久以后,我才开始怀疑他所讲故事的真实性,你们知道,我30岁得了疑心病现在还没好,假如你背着我说话,那么你一定是说我的坏话,如果我恰好是你的上司,我很可能给你小皮鞋穿,或者把你发配到西伯利亚挖煤窑去。我可以对外谎称派你出国公干了,这样你就是死了也没人知道,而且大家嫉妒你嫉妒到得红眼病。还好,我不是你的上司。 
     
    我记得有个故事是这样说的。 
     
    晚唐时期有个叫李商隐的人,曾经住在咱旁边的村里,自称是皇亲后代,那会凡是姓李的都算是皇亲。他想作官光宗耀祖,于是到卞洲投靠刺使令狐楚,按现在话说是想走后门,考试时叫主考官高抬贵手。卞洲也叫大梁,现在叫开封。李商隐送了投名状,令狐楚看他确实有两把刷子,就把他收为门下弟子。 
     
    开封号称七朝古都,战国时期的魏、五代时期的后梁、后晋、后汉、后周以及北宋和金均在此建都。历史上黄河改道,淹没的六座城市如今安静的在地下沉睡,所以开封又叫做“城上城”。前年我和一个女孩去过开封,不过不是和小丽去的。我和女孩游览了宋都御街和相国寺,又在潘家湖的夜市旁度听了一夜二胡,吹了一夜湖风。后来,女孩认我当了干哥哥,就这么回事。 
     
    李商隐住在刺使府,结交了几个朋友,其中有个叫温庭筠的,还有个叫杜牧的(这家伙其实是李商隐的表兄,可他却装做不认识)。这两个家伙后来被令狐楚赶走了,据说他们领着令狐楚的四儿子逛妓院赌钱。温庭筠和李商隐合称温李,杜牧与李商隐合称小李杜,都是晚唐时期著名的文学青年。杜牧写过“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明显是个花花公子,温庭筠也好不到哪去,据说他善写淫词小调,另有说温庭筠是个流行音乐歌星,有副金嗓子,相当与今天的男中音,每次都能把人唱德热泪盈眶,所以颇得青楼歌妓的青昧。李商隐少年无形,又交了坏朋友,我猜测他没少光顾青楼。当然,爷爷故事版本里,没有李商隐逛妓院的情节,多余的部分是我加上去的。《孟子》学说里有一种推己及人的说法,我想李商隐正值青春期,对女人的好奇是在所难免的,再说古代文人骚客总有点风流韵事,因此逛妓院一说还是可以立的住脚的。 
     
    我假设那是一个骚动的春天,母猫弓着背在围墙上叫春。我看见李商隐跟在温庭筠,杜牧身后,穿过开满牡丹花的庭院,来到听涛楼后花园。温庭筠是个大胖子,有颗硕大的脑袋,一般来说,胖子都有个好嗓子,成为歌唱家的希望比瘦子大。杜牧和李商隐都是小白脸,不同的是杜牧下巴上留着山羊胡,李商隐下巴光溜无毛,象个剥皮鸡蛋洁白光滑。杜牧是李商隐的表兄,根据我们的常识,表兄在故事里总不起什么好作用,通常扮演引诱夏娃的蛇的角色。有正有反,方利于故事情节的展开,这是我的一贯伎俩。于是在春日的午后,在柳絮飞舞的天气里,李商隐跟在风流倜傥的表兄身后,走进听涛楼的大门。他注意到门前挂了两盏红色的灯笼,两个龟奴缩头缩脑矗立在门两侧,老鸨抖着手里的散发刺鼻香气的手绢迎来送往,她脸上的水粉陷在皱纹里,活象驴粪蛋上撒了一层霜。温胖子和老鸨热切的寒暄着,有股热气正从李商隐的脚下缓缓升起,一直上升到小腹一带,接着感觉自己的尘根不由自主的勃起,好在穿的衣服多,不至于当众出丑。即使如此,李商隐还是红着脸,低着头,象作贼似的跟着表兄和温胖子溜进听涛楼。楼内莺声燕语,脂粉味呛得商隐打了个大喷嚏。喷嚏声引得一个妓女哈哈大笑,她走到李商隐身旁,笑嘻嘻的拧了他的面夹一下,“呦,好俊俏的书生,怎么象个女孩子?”李商隐顿时羞红了脸,还好温胖子过来给他解了围。“绣苹,这么多天不见,想我了没有?这是我的小兄弟,我带他来见见世面,他人老实,你可别逗人家。”接着,温胖子领着李商隐走进后花园,表兄杜牧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由此可见,在作文方面温庭筠不仅够牛叉,而且在做人上够意气。杜牧则不是个好东西,见了漂亮姑娘就把朋友甚至是兄弟丢一边去了。 
     
    许多年以后,李商隐在洛阳会馆的梧桐树下,回忆起第一次上妓院的情景,那年他英姿勃发,被青春期的幻想搞的夜不能眠。他还想起第一次见到锦瑟姑娘的情形,以及第一次听到锦瑟姑娘的琴声和歌声。不可否认,李商隐是个宿命论者,他差点在终南山出家是不是与初恋情结有关?我不得而知。李商隐站在梧桐树下,发黄的梧桐树叶被秋风卷起,打落在他的帽子上。他抬头望向遥远的天空,几朵浮云正缓缓飘过,他吟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在瑟瑟秋风中,他的眼泪潸然而下。 
     
     
     
    三 
    2015年,我被借调到市文化馆工作。关于2015年的郑州,我想有必要介绍一下。那时候,郑州的天是黄的,地是黄的,人也是黄的。因为正刮着沙尘暴,所以任何东西在街上看起来都是黄的。好在大家都习惯了,出门戴着防尘面具,有点象电影里防化兵戴的防毒面具。而且当时为了预防沙尘暴的侵袭,各个商家生产了防尘衣,防尘帽,不一而等,穿在身上象是防化兵。那时的郑州比赵前在1998年生活过的郑州大了3倍不止,相应的人口也多了3倍不止。走在大街上,摩肩接踵,到处都是人,象是走进农贸市场。大家都恨不得从天上掉下来个陨石,把别人都砸死。由于人多房子少,有的人没房子住,只好搬到公园里象猴子一样住在树上。公园里的参天大树遮风挡雨,稍微改造就能当房子。即使这样,房子还是不够住,后来有许多人到晚上只好在大街上搭帐篷,所以晚上是禁止车辆行驶的,怕轧着人。应运而生的是,露天电影出现了,反正大家要有点文娱活动,不然非憋死不可。每到晚上,我们文化馆的人就该忙活了,我要去给大家放电硬看。因为住帐篷的人没电可用,看不成电视,只好辛苦我们了。文化馆的人员除馆长外,都是白天休息,傍晚上班,我常常幻想我们是一群猫头鹰,每到夜晚降临,就从各自的巢穴里飞到大街上。我们把以前闲置的电影设备改造拿出来改造,这个活计工作量不小,我忙活了2个多月,累的象一只从非洲难民营里跑出来的猴子。不过我个子高,有1米8,更象一只瘦骆驼。王馆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赵同志很能干呀,我没看走眼,好好干,前途无量。据说王馆长是个同性恋,喜欢走后门。所以他每拍我一下,我的心就狂跳一下,我心说千万别被这个老家伙看上。我来文化馆上班是想找个女孩结婚,可不是搞同性恋的。来文化馆上班前,我想文化馆里的未婚女孩肯定比工厂多,而且有文化气质好,没想到来了以后心凉了半截。除了打字员小丽和出纳张姐是女的外,全是和尚。小丽和男朋友领了结婚证同居,出纳张姐快50了,孩子比我还高。早知道如此,还不如留在机械厂呢。最起码我们精工车间里女的比男的多,虽说都是孩子的妈,我还是有机会的,可以等她们哪个和丈夫离婚,然后嫁给我。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我的师傅小丽对我就挺好,经常从家里带午饭给我,她和我同岁,就是气质差了点,嘴巴大了点,打扮一下肯定比河马好看。 
     
    郑州在我的19岁时,天是蓝的,金水河是绿中泛黄的,绿的是水,黄的是大便。有的人有怪癖,喜欢深夜蹲在河边大便,也不怕掉河里淹死。那会,人也不太多,走在街上和人脸对脸撞上的机会非常小。政府正忙着搞市政建设,一条条高架桥拔地而起,一道道排水管星罗棋布埋在地下。有人说:郑州郑州,天天挖沟,一天不挖,不叫郑州。就是形容当时的情形的。我从话里听出了讽刺,是说市政规划不好,所以要天天挖。我相信领导们也听到了。后来,领导们花巨资从日本请来了专家,专门成立职能部门搞城市规划。这个日本专家留着仁丹胡,长得象东条英机,据说是个日本骗子,在国内混不下去,就跑到中国来了。到2015年,郑州果然面貌一新,整座城市是个规则的长方形,象一口巨大的棺材,我们就生活在这具棺材里。 
     
    我在2015年认识两个叫小丽的女人。一个是机械厂的车工小丽,一个是文化馆的打字员小丽。一个成熟略有风韵,一个年轻略有姿色。我在心里把她们做了比较,我相信我更喜欢年轻的小丽,这是男性动物的天性,怨不得我。虽然她对我不好,经常欺负我。比如,她经常指使我去街上给她买凉面凉皮,却不给我钱。叫我帮她打印文件,从不说谢谢,她说我打字速度比她快。开会时,她老坐在我旁边和我说话,引起我们馆长的反感,训我说不遵守纪律,要扣我的季度奖金。但他从不训小丽,后来我才知道小丽是他的小姨子。我就想着巴结馆长的小姨子总比巴结馆长,被他走后门要好的多。 
     
    在2015年以前,我还认识两个叫小丽的女孩。为了把她们分清楚,我给她们起名小丽A,B,C,D。我和A谈过两年恋爱,和B谈过三年。目前暂时和C,D没有纠葛,但我不能保证以后有没有纠葛。我是个意志力薄弱的家伙,若是她们脱光衣服勾引我,我不能保证做个柳下惠。A和B都说非常爱我,但是不能和我结婚,然后A嫁给一个影楼的老板,B嫁给一个卖家电的家伙。那个影楼的老板看着斯斯文文,戴着小眼镜,象是个艺术家。那个卖家电的家伙满脸横肉,活象香港电影演员“大傻”,我怀疑他是黑社会。我和A,B后来都断了联系。A和B结婚后,在家做家庭主妇,每天去美容院,我在路上遇见过她们。远远的,隔着马路,她们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招呼,或者就是面无表情的看看我。然后,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总体来说,我在2015年以前的生活伐善可陈,估计今后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如果我肯让王馆长走走后门的话,几年后也许能提个副馆长干干,这样我也可以在会议上批评某个馆员不遵守纪律,出门也有高级轿车坐,不用去挤公共汽车。如果我不肯让他走后门,还继续做我的放映员,以后再和某个叫小丽的女人结婚,生一个孩子,孩子也许象小丽,也许象我,但千万不能象别人,我的思想境界还没高尚到替别人养孩子的地步。 
     
     
     
    四 
    李商隐,温庭筠,杜牧是晚唐时节三大著名文学青年,在他们三人中,我更欣赏杜牧。他不光诗写的好,而且找女朋友更有一手。据说他认识一个8岁的小女孩,他们定下一个十年之约,十年后杜牧来娶女孩。当然,关于这点很可能是杜撰的,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怎么可能爱上一个8岁的女孩?不过杜牧是个守信用的家伙,10年后他来找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孩,可惜女孩早几个月嫁人了。由此可见,古人比今人守信。小丽说今天给我打电话,结果我等了一天,最后还是我打给她。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反而质问我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我说不是说好你打给我的吗?她说她改变主意了,女人的特权之一就是能随便改变主意。接着,她又命令我在5分钟内跑步到学校门口接她下班。女人就是这样不通情理的动物。 
     
    那时,温庭筠和杜牧搬到洛阳城住,李商隐住在开封,洛阳离开封很近,现在坐火车只需3个小时,当年,李商隐骑着驴跑了2天才从荥阳赶到洛阳城会见温庭筠和杜牧。把那头山西大叫驴累的口吐白沫,心里一个劲的骂商隐残忍。当年的洛阳城聚集了晚唐时期最负盛名的文学青年们,李商隐就是去参加这次盛会。因此,人们说洛阳是最有文化的城市,不过宋朝人又说汴梁是古往今来最有文化的城市,之前,罗马人说罗马是古往今来最有文化的城市,到底谁最文化还真不好说,应该让他们抽签或决斗来决定。罗马人一定愿意,他们之好斗举世皆知。不过宋朝人肯定不同意,我们把黄河以北都卖了,再打仗还让不让人活了?再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呀。 
     
    李商隐到了洛阳后,就跑到洛阳会馆去找温庭筠。可是把门的不让他进,说他穿的象个叫花子,不象是读书人。李商隐是个老实疙瘩,除了会写诗写文章外,对世事一窍不通。他不知道把门是想要贿洛呢,只好跟人家磨嘴皮子。一会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忽。”,一会又要给别人念诗听,把门的差点把鼻子气歪。就让他赶快滚蛋,否则老拳伺候。正在争吵之际,杜牧晃着膀子从门里出来。那会凡是文学青年都要晃着膀子走路,这是个标志。李商隐不会晃着膀子走路,所以把门的没认出他是个文青。杜牧看见李商隐,大喊一声:“表弟,想杀我也。”然后抱着李商隐,二人放声大哭。据考证,那天杜牧正感冒,他没带手绢,只好把鼻涕都抹在李商隐衣服上。杜牧把李商隐领进屋里,打来水洗脸,又叫人通知温庭筠。他们商量着一会去妓院喝花酒,算是给李商隐接风洗尘。 
     
    下面,我来叙述一下李商隐,温庭筠和杜牧逛妓院的情形。杜牧在听涛楼消失踪迹,不知跑哪儿依红佣翠去了。温庭筠领李商隐来到听涛楼的后花园,李商隐远远看见一个白衣女孩在草地上抚琴,走近后头嗡的一下就晕了,“天那,这不是神仙吗?”他晃了三晃,差点昏倒。那女孩就是锦瑟姑娘。唐代的妓女分三等,卖艺不卖身的,卖艺又卖身的,卖身不卖艺的。主要跟文化素养,姿色,受教育程度有关。锦瑟姑娘从洛阳艺妓学院毕业,文化水准相当于现在的大学生,所以是最上等的那种妓女,即卖艺不卖身的那种。温庭筠分别给他们做了介绍,“这位是著名文学青年李商隐。”只见锦瑟婷婷袅袅的走到商隐面前,福了一福,李商隐赶忙伸手去扶,趁机握了锦瑟的小手,当真是软如棉,滑如胰,香如茉莉花开。锦瑟又对着李商隐启齿一笑,李商隐马上血压升高,天旋地转。等他回过神来,锦瑟姑娘已经走了。他盯着锦瑟的背影,眼珠子差点跟着跑过去。 
     
    关于上面的历史性会面,是我凭空想当然的。前面说过,李商隐是个老实疙瘩,见了漂亮女孩自然会面红耳赤,血压升高。但不至于趁机握锦瑟的手揩油,更不会把眼珠子粘在锦瑟身上。25岁时,我和小丽第一次约会,也是面红耳赤,嘴巴象是被胶水粘着了,话都不会说。凡人的初恋,都是忘不掉的。我觉得我能够理解他,刚从农村荥阳跑到大城市洛阳,刚进洛阳就见到锦瑟,自然会惊为天人。等他在洛阳住几年,就会发现比锦瑟漂亮的女孩多的是,如果排队能从王城公园排到白马寺。这几年我没去过洛阳,不知道洛阳的漂亮女孩是不是还象唐代那么多,听说大城市的漂亮女孩都当金丝雀被养在笼子里了。 
     
    李商隐自从见了锦瑟姑娘,就得了相思病,病在床上水米不进,马上瘦了20斤,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陷在眼窝里,配上高鼻梁,非常象都德年轻的样子。这种病倒不难治,洛阳城的王太医说只要找到药引就成,药引自然是锦瑟,温庭筠心里明白的很。但是他也非常喜欢锦瑟,温胖子在寝室里彻夜难眠,天破晓时下定决心,牺牲自己,成全李商隐和锦瑟。《西厢记》里有红娘为张生和莺莺传情,其实温庭筠比红娘早得多。所以古往今来,红娘是必不可少的,有了红娘,才有了许多千古佳话,也才有了《水浒》里给西门庆潘金莲牵线的王婆这等人,才有了武二郎怒杀西门庆潘金莲。 
     
    赵前年轻时,就没这样的好命,主要是没红娘给他牵线,所以直到25岁才开始谈恋爱。他眼看着朋友们一个个找了女朋友,急得百爪挠心。他的脸皮也没现在厚实,见了女孩话都说不囫囵,只好把精力用在别处。比如,他用厂里的钢球做了一对哑铃,每天起床后睡觉前举50下,那对哑铃每只都有40斤重,要是放在古代,没准能做裴元庆的武器。我现在是10下都举不了,人一旦过了那个年纪,就不会有那样的精力。后来,我把哑铃卖给收破烂的,卖了30块钱,我用这笔钱给小丽买了一只手提包,我酸西西的对小丽说:我把青春送给你了。她瞪我一眼说,我呸你一脸珍珠粉蜜 
     
     
    五 
     
    从家里出发到机械厂,骑自行车要用15分钟,走路要用30分钟,骑摩托要用8分钟。如果开直升飞机上班的话,能节省更多的时间。对于前三项,赵前分别作过测试。后一项只能想想,到哪里去找停机场啊。机械厂规定早上8点上班,但你必须提前5分钟到厂里换好工作服,然后开安全会。赵前每天早上要睡到7点40,然后用5分钟完成洗脸刷牙上厕所的工作,这样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他常常饿着肚子去上班,而且要把自行车骑的象风火轮一样快才能不迟到。精工车间有一座大铁门,过了8点就关闭,谁也甭想进出,有点劳改农场的意思。车间张主任每天早上7点50准时站在门前检查职工迟到情况。以前这项工作是考勤员孙芳芳干的,后来主任发现她老是送人情,经常是抓不到该抓的人,而且查到的都是女工。比如象赵前这样进了黑名单的家伙,一次都没迟到过。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三言两语难以说清楚。也可能他使了美男计,因为孙芳芳老公远在美国,由此精工车间的男工都有施展美男计的嫌疑。也可能是他进行了贿赂,每天给孙方方捎早点。后来,主任就身体力行,代替孙芳芳检查纪律。应该说明的是,以前精工车间还有个后门,工人师傅经常利用上班时间从后门溜出去办私事,被厂里的纪律检查小组逮住几次,厂长把主任叫去训了几次。每次主任从厂部回车间,脸都黑的象包公,后来就真的成了包公脸,只有中午吃工作餐时,才会变成关公。为了不被厂领导训斥,主任找人把后门用砖头水泥堵上了。又在车间大门上安了只电铃,到8点准时响,如果你恰好在电铃响起时,走进车间大门,就算是迟到,月底发奖金见分晓。自从安了电铃,大家发现自己经常迟到,但看自己的手表,却差2分钟才到8点。于是才知道是以主任的时间为准,自己的时间为辅。赵前只好把起床时间定为7点35,即使这样,还是不停的迟到,因为总有意外发生。有时候是自行车气门心被别人拔了,有时候是大便干结,在厕所蹲的时间久了。到月底领奖金时,他常常在奖金表上看见负数。这让他苦恼,后来他想了个办法。干脆睡到8点起床,吃了早餐再进厂。进厂后把自行车扎在对面大修车间里,然后从大修车间的院墙上沿到精工车间的院子里。久而久之,他练出一身飞檐走壁的工夫。这样的工夫我后来在小丽面前表演过一次,她有次出门忘了带钥匙进不去家门,我从一楼的院墙上攀到二楼又攀到三楼,从阳台翻到她家,在里面把门打开,她因此崇拜了我好几个月。不过她记性挺好此后没忘记带钥匙,我施展飞檐走壁的工夫也就无用武之地了。我从院墙上往下跳时,被我的师傅小丽看见过。我央求她千万别告诉别人,否则以后谁家丢了东西,警察怕是要怀疑到我头上。她点点头答应我。很久以后,她告诉我,我从墙上往地下跳的样子帅及了,她甚至幻想有一天我跳进她家,把她从床上掳走。这是后话,而且话里面的意思太暧昧,姑且不提。 
     
    我想那应该是夏天,屋里的吊扇疯转,我身上还一个劲的淌着汗,流在小丽白皙的皮肤上,在肚子上渐渐会聚成一条小溪,又在肚脐眼上形成一个水潭。我奇怪在作爱时我还能观察到许多细节,比如她在高潮时会用手指甲掐我的脖子,然后从喉咙里传出咽气的声音。而她兴奋时,会叫我用指头捏着她的乳头,她的乳头颜色有点暗,乳晕很浅,乳房不大不小,我用手刚好握满。李商隐回忆第一次与锦瑟姑娘做爱时,刚刚进入后即一败涂地。锦瑟脸蛋通红,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他们休息了10分钟,李商隐又做了第二次尝试。这次比较成功,他坚持了10分钟,锦瑟也不觉得那么疼了。在夏天里,除了吃冰糕,就数作爱最能消暑了,这是我的逻辑,当然有不通的地方,你尽可以反驳。我看见小丽把连衣裙从头上拽下来,里面是花边胸罩和白色内裤,内裤右边绣了一朵花。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说:“来吧,混蛋!”我这个混蛋就听话的走过去,手穿到她的身下,弄了半天才解开胸罩的搭扣,由此可见我是个生手,但我进入时却装的象个老手一样老练。至于为什么要装,我到现在也没想通。 
     
    关于拣钱的梦,我再多说两句。梦里我在不停的拣着,而硬币似乎无穷无尽,你觉得够了,又不断的发现新的硬币,所以只好不停的拣下去。一直到我梦醒,也没拣完。最后我到底用这些钱做了什么事,买了什么东西,却没有梦见。我认为,做梦娶媳妇和做梦拣钱都是人生幸事。我家楼对面,是市医药公司。医药公司门口,常年坐着两个算命先生。一个白发无须,是个瞎子。一个黑发长须,是个瘸子。我把梦对他们说了,请他们给我解一下。瞎子说拣钱是好事,要发财,恭喜恭喜。瘸子说拣钱要出事,估计不是破财就是有血光之灾。说着说着,他们就吵起来,瘸子理论水平不过关,说不过瞎子,就动起手来。最后我只好给他们每人10块钱,于是瞎子带着青眼圈回家,瘸子捂着裤裆回家。以后,我看过弗洛依德的书,书里解释是性压抑太严重,我看了哈哈大笑,把书扔厕所里冲下水道了。 
     
    爷爷给我讲过一个真实的故事,他说是他的父亲讲给他的。很早以前,大概是光绪年间,村里有个教书先生,快40了独身没老婆。村里还有个寡妇,大概30出头。寡妇的孩子在先生那里念书,有时候寡妇给儿子做了好吃的,就叫儿子送过去给先生。儿子有时候被先生训了,不愿意去,寡妇只好自己送去。一来二去,寡妇和先生眉来眼去就好上了。先生曾拖媒人去寡妇家提亲,被寡妇的婆婆撵了出去。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准备私奔,恰好被儿子听到告诉了婆婆。婆婆找了本家的兄弟姐妹,半夜把两人捆了扔河里。儿子早上醒来,不见了妈妈,去学校不见先生,问婆婆。婆婆说:你妈和先生跳河了,他们现在天上做神仙呢。儿子信以为真,跳到河里想成仙结果淹死了。 
     
    我觉得爷爷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我从故事听不出什么话外之意。没多久,爷爷去世了,我想这个故事的含义就是欲言又止吧。 
     
     
    六 
     
     
    19岁以前我在部队当过卫生员。因为我上学时不好好念书,整天忙着打架,父亲怕我有一天少只胳臂或眼睛什么的,就托舅舅的关系把我送到部队当兵。我的舅舅现在美国一家研究所做副教授,具体研究怎样克隆人。他有个关系好的同学在部队当参谋长,就是这层关系我才进了部队。自从我当了卫生员,连队里的病号明显变少,我把药都拿外边卖了换酒喝买烟抽,其实连队泡病号的都是懒家伙想逃避训练的。现在我的毛病还是没改,我经常把文化馆里的紧俏影碟拿回家,有时候自己看,有时候借给别人。19岁以前我是个文学青年,酷爱文学,没事时就抱着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看。后来,我回家探亲给同学小丽写了封情书,用的半文不白的话写,还抄了许多情诗给她。但她文化水平不高,楞是没看明白。还问我“窈窕梳女,君子好俅”是什么意思?我红着脸没敢解释。这次后,我把家里凡是文学方面的书都烧了。应该说,没有文学,我会过的更好一点。人最怕就是执迷不悟。爱好和恋爱都是这样,钻了牛角尖就是个傻叉。我想李商隐如果不懂文化,不做什么文学青年,而是老老实实在家种地,肯定要幸福的多。所以,若是想追求幸福的话,千万别做文学青年。文学能让聪明人变成傻子,傻子变成白痴,鲁迅笔下孔已几就是例子。李商隐错就错在当了著名的文学青年,放着好好的地不种,偏要跑到洛阳城里会见杜牧和温庭筠,更出格的是又跑到听涛楼认识了锦瑟。如果锦瑟没文化也好,不会弹琴就更妙了,那么李商隐就不会爱上她。我们再假设李商隐是个科学家,那他一定会知道随机性,那他就不会爱上锦瑟。据我所知,科学家只喜欢和数字,自然等客观规律打交道,不喜欢和女人打交道。我舅舅快50的人了,就还在美国打光棍,没想着给我找个舅妈。你们知道,我正在市文化馆当放映员,昼伏夜出,快要变成老鼠了。我在广场上给大家放露天电视时,就想起我的舅舅,我觉得我比舅舅幸福,因为广场上有许多漂亮女孩,她们眼瞅者荧幕时,我就在放映机后面看她们。我有一架红外线望远镜,是我在旧货市场上用20盘影碟换的。我边放电视,边用红外线望远镜看姑娘们,看的其乐无穷,不亦乐乎。有个姑娘在广场上东张西望的,一会工夫走到我面前,她是文化馆的打字员小丽。她问我看什么看,我说刚才看见两只蚂蚁打架,有意思及了,你看不看?她傻忽忽的站到望远镜后面看了半天,“怎么净是大腿呀?你这个坏东西,臭流氓。”她用手掌狠狠的拍了我一下。我问你不在家呆着,跑这儿干吗?她说男朋友出差了,闷的慌出门转转。正聊着,漫天黄沙卷过来,广场上的人都往帐篷里跑,嘴里喊着:沙尘暴来了!我赶忙收拾家伙,小丽也过来帮忙。沙尘暴特别烦人,打在脸上不仅疼,而且沙子粘在身上,抖也抖不掉。等我们忙完,都变成马王堆出土文物了。为了感谢她,我说附近有个咖啡馆不错,去坐会吧?然后我牵着她的手去喝咖啡,不是我存心占便宜,而是沙尘暴刮起来,走路困难,象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我怕她被风刮走。这是我们第一次亲密接触。 
     
     
    李商隐自从得了相思病后,诗性大发。我们知道,失恋和恋爱是最佳创作期。这时候,才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所以他写了“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直到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轻狂”等酸诗。写完酸诗后,李商隐就倒在床上睡觉,睡着后就打呼噜。我家楼上有位业余歌星,没事喜欢在家唱歌,声震四野,经常吵得我睡不着觉。我觉得他的嗓子和李商隐的呼噜有一拼,忍无可忍我只好把电脑的音响开到最大声,后来干脆到楼下把电闸拉了。杜牧喝了花酒回去睡觉,睡到半夜被外面隆隆雷声吵醒。推窗看万里星空,夜色如水,不禁诗性大发,刚要吟诗做赋,才发觉雷声是从李商隐房中传来的,真是丧气。诗不仅没做成,还落了个神经衰弱的毛病。可见,打呼噜对人造成的危害有多大。我楼上的邻居知道那次是我拉了电闸,从此再也不理我,每次见我都把脸墩的象长白山。 
     
    前面说过,李商隐是晚唐著名文学青年,我们现代的说法叫做诗人。他的诗婉曲晦涩,索解良难,别具一格。因为他从小性格内向,长大了更内向,见了生人话都说不囫囵。性格内向的人往往敏感,说话和做事喜欢拐弯抹角,为人处世出人意表,容易被别人误会。我小时侯就不喜欢说话,姥姥说我蔫坏,老师说我心眼多。真是冤枉。我从小就落了个蔫坏的名声,参加工作后,单位一旦出了什么事,领导总是怀疑到我身上。虽然事后查明坏事不是我干的,但被人冤枉当然不是什么好事,我只好承认我是倒霉蛋。李商隐参加过四次科举考试,前三次名落孙山。不是说他文章做的不好,主要是他不爱说话,别人以为他清高,我们知道,清高的东西大家都不带见。主考官心说:你不是清高吗,你不是诗人吗?我就是不让你考上。看你的清高管个屁用?由此可见李商隐和我一样,也是个倒霉蛋。看来倒霉蛋也真是古今无不同。 
     
    小丽和我在咖啡馆里时,讨论过倒霉蛋的问题,不过她觉得我不是倒霉蛋,只是运气不太好罢了。因为倒霉蛋应该看起来猥猥琐琐,不该象我这样人高马大的。那天她喝着正宗的马来西亚咖啡,我喝着啤酒,当然帐是我付的,她喝了5杯,然后开始不停的上厕所。咖啡馆里除了侍者就我们俩,外面黄沙怒吼,里面寂静安适。我们聊了一会就聊到她的男朋友“兔子”身上(小丽男朋友长着一对兔子牙),我说你们领了结婚证怎么还不办喜事呀?她说觉得现在挺好,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呀?说着,她把拳头握紧,敲了我的手背一下表示亲昵。“兔子”是个皮肤白净的小伙子,除了兔子牙招人喜欢外,还长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般来说形容女孩的眼睛用水汪汪比较合适,但我觉得把这个词用在“兔子”身上也非常合适。不可否认,我挺喜欢兔子的。还要说明的是,我既不是同性恋,也不是性变态,喜欢在这里是中性词。兔子是个诚实认真的人,和人说话时爱用眼睛凝视,这让我认为他至少真诚。 
     
    第二章 
    一 
    小时侯,我常常想:这个世界如此神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等待我去发现。我迫不及待的想要长大成人。等我长大后,我才知道,人生就象一堆大便,人看了厌恶,狗看了喜欢。就象现在,我坐在放映机的后面,点着一根烟,慢慢的抽着,童年时代的画面从脑海里放电影一样掠过,我想,做一个成年人可真他妈的的悲哀啊。 
     
    牡丹开放的季节里,我幻想李商隐穿过曲径通幽的长廊,有暗香隐隐在花间浮动,夹竹桃的苦香,牡丹花的芳香,还有槐花的甜香混合在一起。雕廊玉彻长廊的尽头,锦瑟姑娘捏着一朵绿牡丹,含羞而笑,笑容在阴影里幻化成点点繁星。因为李商隐是近视眼,唐代还未发明近视眼镜,所以他闻香观美人,以至于眼前金星乱冒。我第一次接吻时也有这样的感觉,当时小丽把我眼镜摘下来,凝望片刻,把嘴巴凑了过来,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乱冒金星。有一次,我骑自行车撞在电线杆上也发生过这种情况。那次,头上撞起了个青包,过了好几年才下去。所以,李商隐有这种感觉后,连忙扶着走廊上的廊柱,凝神聚气,也就是做做深呼吸。锦瑟款款而行,在商隐面前浮了一下,“李相公一向可好?”“好,好。”李商隐伸手相扶,握着锦瑟的小手,再也舍不得放开。他只想这一握能直到时间静止和永恒。 
     
    李商隐和杜牧,温庭筠住在洛阳会馆。洛阳会馆是这样一所建筑。围墙用青砖砌成三米多高,上面拉着铁蒺藜网,据说为了防贼,其实住在里面的都是读书人,满身酸气,兜里没几个铜板。门用朱漆漆成红色,门口有两块上马石,旁边常年立着一个看门人,又黑又瘦,远看象个竹竿,近看象非洲难民。走进大门是前院,院子中央立着块石碑,上书某年某月某某人捐资修建。院墙西侧有棵银杏树,树下经常发现大便的痕迹。看门人说是书生们拉的,书生们说是看门人拉的,反正各执一词,说不清楚。穿过前院,就是书生们休息的所在,有20间厢房。1号厢房是会客室,其余住人。李商隐住20号,杜牧和温庭筠住19号,本来他们三人是合住的,后来杜牧和温庭筠受不了商隐的呼噜,只好搬走。看门人记性不好,记不清书生们的名字。只好把李商隐叫做20号,把杜牧和温庭筠叫做19号。有点象监狱里的犯人们,他们通常也是只有号码,没有名字。这样对看门人简单了,书生们却麻烦了。有时候,看门人喊“19号有客到。”就见温胖子和杜牧一起从房里出来,若是喊“19号有女客访”,杜牧和温庭筠连鞋都来不及穿就从屋里跑出来。经常是两个人一起兴冲冲跑出去,一个人垂头丧气回来。厢房后面是后花园,长满竹子,夏天一到,满院翠绿,煞是好看。若是到了冬天下了雪,煮一壶酒,坐在院里欣赏雪压竹低的景致,更是享受。 
     
    关于李商隐和锦瑟的初次幽会,我还要补充一下。温庭筠当初为了李商隐,做出牺牲,还因为他太喜欢李商隐了。在中国字里,喜欢和爱有时候是含混不清的。所以我很怀疑温庭筠是个双性恋,他之所以出入妓院放浪形骸,正是为了掩饰这点。当然,杜牧也有嫌疑,以此类推,古代文人大多都有这个嫌疑。温庭筠在房里修书一封,假托李商隐的口吻。嘱托看门人送到听涛楼,交给锦瑟姑娘。又模仿女人口气写了封信,亲自交给李商隐,说是替锦瑟转交的。李商隐看后,脸都来不及洗,就跑到王城公园幽会去了。王城公园坐落在城西,以前是皇家公园,平民百姓休想进去。后来,唐皇迁都长安,慢慢荒废下来。不过据说有几个嫔妃活得不耐烦在公园投井自杀,因此常常闹鬼,除了偷情的野鸳鸯和进行黑市交易的黑社会们,寻常人等还真不敢去。因此公园看门人经常能逮着一些野鸳鸯,发点小财,还经常发现一些莫名其妙的死人。这种景象现在也能看见,我19岁那年,在公园的小树林里,就看见过用过的避孕套,看得我脸红心跳。这只能说19岁时我很纯洁,其实我早就不纯洁了,从15岁开始,我就梦见过女人的大腿和胸脯,然后就流出一些粘忽忽的东西,讨厌之及。 
     
    有关李商隐和锦瑟初次幽会的事情,锦瑟是这么说的:有天,我在房里闲的无聊,有个人送了封信给我。拆开信,里面净是些肉麻的话,看得我面红耳赤。我难以想象是那个叫李商隐的人写的,他看起来那么斯文,甚至有一点羞涩。过了很久,我才知道是温胖子为了撮合我和商隐而写的。那天下午,我独自一人来到王城公园的牡丹园,园子里很安静,我心里害怕的要命,却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我掐了一只绿牡丹,走到长廊的尽头,看见那个斯文的年轻人走过来。我刚跟他说了一句话,就被他捉住了手,再也不放开。由此可见,锦瑟是个具有冒险精神的浪漫女孩。据我看来,冒险精神和浪漫都是要不得的,我要找老婆可不能找这样的,最好找老实点的,不能太漂亮,会作饭就成。否则我可不放心,我这人疑心太重又特没意思,天知道女人浪漫和冒险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以前有个叫安娜,卡列妮娜的女人追求浪漫和情人跑了,最后落个悲惨下场。不过,中国人生活太无聊,若是没有一点浪漫和刺激,恐怕要犯精神病。我在精工车间上班时,车间里就有三个精神病,也不干活,天天没事坐车间门口晒太阳,没人敢惹他们。我想,做个精神病也不错。 
     
    二 
    应该说,从15岁开始我已经不纯洁了。这里我要为自己辩护几句,你知道,人都有选择性失忆症。也就是说对自己有利或有用的事,能记很久;对自己无利甚至有害的事,忘的很快。假如你小时侯是个鼻涕虫,尿炕精,长大后肯定不会记得,要是有人提起,你恐怕是要和他打架。所以,相当一部分人说谎是为了保护自己,我知道女人尤其是这样。因此,我们原谅说谎的女人。但有另外一些人说谎纯粹是为了自己高兴,这他妈的就有点卑鄙了。在这里我决定坦白,小时侯我偷过邻居家的鸡蛋,致使邻居以为买了只不下蛋的母鸡,而使那只母鸡遭到屠杀。小时侯,为了吃冰糕,我还在建筑工地上偷过钢筋卖钱,不过那次我被捉住了。我被带进一间屋子,那间屋子刚被粉刷完毕,有很重的生石灰味。雪白的墙壁上有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接着有个带大盖帽的人问我偷过几次钢筋,卖了多少钱?还问我铁道边的电线杆上的铝圈是不是我偷的。那个人慈眉善目的,象是好人。我承认只偷过一次钢筋,卖了3块钱。他就笑眯眯的用电棒在暖气管上电起一串蓝光,与此反映的是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次以后,我明白做过坏事一定要坦白,人家是帮我呢,千里长堤,毁于蚁穴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幸亏我以后再没敢偷过东西,被电棒电过的滋味真不好受,我长大后也没能成为小偷。 
     
    我要坦白的事发生在10岁,也可能12岁,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看来需要电棒电一下。离我家3公里外是京广铁路,每到礼拜天我就和伙伴去铁道边玩。有时候是轧钉子,轧出的钉子象把小剑,非常漂亮,可以当飞标使;有时候是用土坷拉袭击火车上的乘客。那时我们对火车上的人有种莫名的仇视,隐隐觉得他们不是我们的同类,另一个原因是我们既没坐过火车,也没坐过汽车,所以说是嫉妒也有可能。现在我大了,也坐过火车汽车,再也不轧钉子也不用土坷拉袭击别人了,不知道我的伙伴们是不是还有这毛病。到铁道边要穿过一条黄土飞扬的乡间小路,路的两边是绿油油的麦苗和金黄色的油菜花,春天里空气中漂浮着油菜花和农家肥的气味,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甚是奇特,让人神清气爽。接近铁路的路边,有一座形似小山包的废弃建筑,有点象窑洞,又有点象碉堡。山包的西侧有木门,不过被我们踢坏了,山包的顶上开了个洞,象是天窗,不过没有栏杆。我们经常气喘吁吁的爬上山包,站在顶上狂呼乱叫,想象攻占敌人堡垒时摇旗呐喊的景象。走入碉堡,你会发现里面的墙壁是用青砖和红砖垒成的,靠墙有个形似土炕的土墩,上面铺着破草席。这时候,阳光从顶部的天窗直射进来,你眯起眼睛,能看见无数尘埃在光环里飞舞。而远处,火车的嘶吼声从空旷的原野隐隐传来,偶尔还可以听见灰喜鹊的喳喳叫声。你端坐在破草席上,会产生人生如斯的感觉。不过那天我们爬上山包,是为了从天窗往下撒尿,边撒还能边想着关云长水淹七军什么的,当时我们正是想入非非的年纪。最先爬上去的是小呆,我看见他掏出小鸡,然后迅速卧倒在地,还冲我们打手势别做声。我蹑手蹑脚走过去,趴在他身边,往天窗下面看去。一个男人压在一个女人身上,那个男人很黑,除了屁股蛋子是白的,象个非洲人,后脑勺的头发有点花白。那个女人身上挺白,头发很黑,两条腿翘的高高的。男人不停的冲撞着女人,女人则一个劲的抽搐。当时的景象就是这样。我们看了一会就悄悄的从山包上下来了,我面无人色,心里觉得一阵阵悲凉,我的伙伴们也是面无人色,当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然后,我们一人拣了一个土坷拉,对准门里的人扔了过去,听见两声惊叫,撒腿就跑。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 
     
    很有可能,当赵前第一次解开小丽乳罩的搭扣时,又想起这件事。他并没有觉得悲凉,手指仅仅停顿了那么一下,就迅速融化进这片温暖的沼泽里了。沼泽里有泥巴,水和沼气,还有动物未完全腐烂的尸体。我们从这里来到世界,又在这里学会长大,还可能在这里通向死亡。就这么回事。 
     
    赵前在文化馆开会时,经常思考人为什么活着,他捧着茶杯,笑摸笑样的,别人说什么他都点头,外形很象一只瘦肉猪。馆长在这时就夸他,赵前同志是个老实人。其实他一点都不老实,思想复杂的很。因为他正神游太虚呢,根本没听别人的讲话。当然他也不是老走神,只有开无关紧要的会才走神。那次开分房会,他讲的话比谁都多,摆事实,讲道理,把大家都快说瞌睡了,终于弄到手一间一单元的房子。小丽是个既让人讨厌又让人喜欢的女孩。每次在我思考问题进入忘我状态,她就会在桌子下面踢我的腿。好在她的皮鞋是软羊皮做的,头虽然尖,踢在腿上不是太疼。但我心情不好不愿意搭理她,她就会生气,在脚尖上用暗劲。孔子老早就教育我们: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看来不错。后来,我去武术学校借了一副灌了沙子的绑腿,再也不怕她踢我了。 
     
    三 
    我常常把自己当成别人,又把别人当成自己。在小说里,我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叫赵前。因此,我经常把自己当成赵前,但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我。小时候,我们一起做过坏事,一起挨过电棒,又一起对未来充满希望。后来,我长大了,在35岁时,我基本上对生活不抱什么信心,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跟小时候那样喜欢幻想。如果你叫我告诉你一些生活经验,那么我就告诉你:别对生活抱太大的指望,生活不是用来改变的,而是用来适应的。 
     
    赵前在年青时,非常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他满怀信心的对我说:我要做自己的主人。我看见他脸上的青春痘在阳光下闪着红光,我在心里骂他:你他吗的真是个傻逼。当然,他永远不会知道我骂过他,否则我要带着两个青眼圈回家。赵前被列入黑名单后,主任先是找他谈话,叫他老实点,赶快承认错误,否则后果自负。我想就是叫他赶快承认那些骂厂长的话是他写的,否则就可能被扣奖金,待岗,下岗。待岗的意思是你要天天上班,但还要干活打扫卫生,但工资只发百分之四十。幸亏主任没叫赵前下岗,否则他也要带两个青眼圈回家,老婆要是问起来,只好说不小心摔的,否则很没面子。主任倒不是坏人,但太爱当官了,这是他的脾气,没法改变。赵前年轻时是火暴脾气,一点就着,而且精力充沛,每天都要把40斤重的哑铃举20下。要是打起来,年近50的主任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赵前坐在主任对面,他穿着油腻的蓝色工作服,脚上踏着双5斤半的翻毛皮鞋,反戴着工作帽。主任递给他一只烟,开始和他拉家常,说着说着就拐到“写字”事件上。赵前说主任你是不是怀疑我,那些字不是我写的我发誓,我他吗的要写就不是人。主任说小伙子别激动,事情还没弄明白,我们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赵前闻到主任中午吃过大蒜,非常呛人。说主任你吃打算怎么不刷牙,把主任闹了个大红脸。后来话里的语气就有点不善,说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现在是给犯错误的人机会,若是早点承认,最多写个检查什么的,要是给脸不要脸,到时候就不客气了。赵前说不是我干的我承认什么。说完他起身把椅子一摔,走出办公室,又把门重重的摔上。 
     
    被人冤枉的滋味挺不好受的,我真想找到那个人,把他的屎给揍出来。我开着车床,脑子里还想着这些事,把车床当成赛车开,结果那天车的螺丝全都成了废品。下班后,我师傅小丽给我张电影票,说工会活动,晚上看电影。吃过饭,我到电影院,发现小丽挨着我坐。她穿着蓝毛衣,头发上有好闻的洗发水味道,一丝丝的钻进我的鼻孔,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小丽年纪跟我差不多大,我上班时,她已经上班3年了。因为分师傅时,大家看我不象好人,没人要。后来,小丽说收我当徒弟。我后来问她,别人不要我你怎么要了?她说看我怪大的个子,往那一站没人要,怪可怜的。电影开始了,又是老生常谈。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爱情。我看得直打瞌睡,小丽在旁边不停的拿指头捅我,象只小母鸡似的咯咯的笑。我说有什么好笑的,这破电影一点不好看。她说你仔细看看,那个男主角长的有点象你。看完电影,我们随着人流走出影剧院。小丽说:“走,我请你吃臭豆腐去。”我说不好意思,你中午老给我带饭吃,这次我请你吧。我们沿着新建街一路走去。小丽指着街边的彩灯给我看,不知不觉挎着我的胳膊。我走了一会,觉得不对劲,一晚上都觉得不对劲。吃臭豆腐和羊肉串时还在想,脑袋快想破了,也没想出哪不对劲。到家后,我才想起小丽怎么挎着我的胳膊走路呢?她是我师傅可不是我女朋友,这样想着想着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小丽变成一只五颜六色的母蜘蛛,我变成一只公蜘蛛,趴在她身上。第二天醒了,觉得内裤粘忽忽的一大片。上班后,我偷偷的观察小丽,看她没有变成蜘蛛的迹象,才把心放进肚子里。 
     
    如果说我的师傅小丽是我的朋友,那我们认识的可够久了。奇怪的是我们一直没有产生过爱情,这就是说,爱情与时间的长短没关系。她一直对我挺好,那时经常带午饭给我,后来还帮我介绍过女朋友,给我织过一件红色的毛衣。我给她钱,她楞是不要,说我再提钱的事就把毛衣扔了。我住机械厂的单身宿舍,中午不想回去作饭,嫌麻烦,经常在外面饭店吃,得了肠胃炎。小丽说以后给我带午饭,别在外面乱吃东西。我本来有一件毛衣,可是老穿老穿的,穿成了抹布片的样子,她看不过去。就买了红毛线,比着我的身体织了一件,虽然用的是平针,但穿着倒合身。有时候厂里的师傅们开玩笑:“小丽,怎么对你徒弟这么好呀,干脆我们也当你徒弟得了?”这种时候,我经常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倒一点不发窘,说:“好呀,你们去找主任说,只要他同意我没意见。”后来,车间里流言四起,说我们关系不正常。我跟小丽商量调到别的车间去,她说身正不怕影子歪,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怎么一点不象男子汉?我说确实确实,我不是男子汉。那你是什么?我是小男人。那你快点去死吧。再后来,小丽找了男朋友接了婚,流言就慢慢散去了。不过,她还给我带午饭吃,直到以后我认识了另外一个叫小丽的女孩。这个女孩是小丽A,她后来嫉妒及了,问我:你和你师傅到底什么关系,她怎么对你这么好?我说她是我师傅,不对我好难道对你好不成?放屁,以后不许你吃她带给你的午饭。我说好好好,不吃就不吃。但是我照吃不误,已经习惯了师傅的口味,一天不吃就难受。小丽A就跑到我师傅那里,两个女人唧唧呱呱不知道说了什么,往后就再没吃过师傅做的菜了。 
     
    四 
    王小波说过:应该存在两个世界。前一个世界里有飞扬的长发,发丝下半露的酥胸,扬在半空中又白又长的腿;后一个世界里有宽宽的牙缝,扁平的乳房,蓬头垢面等。前一个世界有茵茵的草坪,参天的古树,涔涔的流水,后一个世界则黄沙蔽日,在光秃秃的黄土地上偶尔有一洼污泥浊水。这两个世界对猪来说也存在,而且和我们所见没什么不同。对动物来说,选择哪个世界,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赵前在文化馆开会时,经常把自己想象成一只风干的咸鱼或一只又脏又臭的瘦肉猪,然后嘴角露出会心的笑。小丽问他莫名其妙的笑什么,怎么象一个白痴?他只看了小丽一眼,然后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他的举动更激起小丽的好奇,说他一定没想什么好事,定是看上哪家姑娘了。说完用脚狠狠踢了他一下。由此可见,女人是一种危险的动物,爱踢人,爱抓人,爱咬人,爱耍小脾气。实在可恶。若是生活在古代,我一定要出家当和尚去。 
     
    我想,活着做一只猪和做一个死人,不知道哪个更幸福一点。可以想象,再过三四十年,我就会变成一个死人。对那时的我来说,什么都不存在了,也就无所谓做人和做猪了。可眼下,荒诞的生活还得继续下去,就象一头骡子拉着破板车顶风前进,直到倒下为止。 
     
    文化馆坐落在郑州的南郊,以前是火葬厂。后来领导说火葬厂污染环境,就给迁到上街了。这样一来,凡是市区死了人要火葬,就要半夜2点出发,否则只好把死人晾在火葬厂里,因为交通堵塞,死人又太多。文化馆里聚集了全市最优秀的艺术家,听说还有一个大师级的音乐家,不过象这样的国宝我无眼福见到。另外就是象我这样的放映员,有12个,都是从别的单位借调来的。这些家伙很无耻,都是些好逸恶劳的人,来了就不打算回去,都赖在文化馆不走。 
     
    每天下午5点半,我戴着口罩从家里出发,坐101路公交车到文化馆上班,有时候不想挤公交,就骑自行车。不过骑自行车上班很危险,因为你不知道沙尘暴什么时候会来,天气预报总是不准。遇到特级沙尘暴,你只好就地卧倒,用手护着头防止被花盆砸着,要是戴了钢盔就不用了。等沙尘暴过去,你再从砂堆里爬出来,含着一嘴沙子去上班。为此,我特地参加了气功学习班,专门学习龟息术。要是不会这门功夫,你最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哪也别去。 
     
    进了文化馆,先是听见一阵驴鸣,那是歌唱家在练花腔。接着看见几个穿马褂的白胡子老头,蹲在花池边晒太阳,姿势非常象我在精工车间的精神病们。他们是古文化研究室的几个前辈,这么大年纪了还不退休,真让我钦佩不已。小丽说他们熬了大半辈子还是研究员,心理不平衡,所以不肯退休。有时候,你还能看见画家拿着巨大的笔作画。走到跟前,才发现巨大的笔原来是个头发很长的女孩。女孩很瘦,皮肤很白,是文化馆从劳务市场雇来的。画家是个200斤的大胖子,他倒提着女孩,把她丢进颜料桶里,然后再提出来,运笔如飞,在宣纸上挥毫泼墨。当然这是一件力气活,画完画后,画家要马上吃一只烤乳猪和20个馒头。而且,寻常时间你看不见画家作画,通常是在领导视察时你才有眼福。领导看完表演,会过去跟画家握手,根本不顾手上是否粘上颜料,摄影记者就在边上喀嚓喀嚓的照相。这种时刻,我会感觉睾丸紧缩,恨不得上去踢画家几脚。不过,我能克制自己,学会克制方是成年人的标志,不然,文化馆早变成罗马角斗场了。我还暗自庆幸自己没当艺术家,否则我迟早把自己阉掉。 
     
    前文里,大家说文化馆的馆长是同性恋。因为他下巴光溜溜的不长胡子,快55的人了讲起话来象娘们一样尖声细气的。还因为他从各单位借调来的放映员各个身材魁梧,只有我是例外,我猜他是想换换口味,大肉吃多了想换羊肉。因为传闻,大家对他敬而远之,避之不及。若是他心情好,拍了谁的肩膀,谁赶紧回家换衣服。在2015年,艾滋病泛滥,不得不防。其实也怨不得大家,馆长还有个毛病,去厕所小便喜欢盯着别人的家伙看,被盯的人越想越恐怖,所以只要见馆长上厕所,正蹲着大便的人连屁股都来不及擦就跑出去。每次馆长找我谈心,我都用手护着屁股,生怕什么东西进来,而且我发现大家面对馆长时都喜欢这种姿势,久而久之,文化馆的人连走路都一个姿势,把双手插在屁股兜里,要是没屁股兜,就用手掌捂着屁股走路,一扭一扭的,象时装模特走舞台步。馆长似乎对他的传闻毫不在乎,要是你在55岁时,对别人的看法和流言还在乎的话,早被气得心肌梗塞发作了。这也是他的高明之处,我们都对他必恭必敬的。至少机械厂的厂长就没他有涵养。机械厂厂长讲话象公鸡打鸣,说话象放屁(经常说话不算),谁要敢说他的闲话,马上遭到报复。我想,人和人是有区别的,就象存在着两个世界。 
     
    总而言之,文化馆是个有趣的地方。有形形色色的艺术家,变态份子,空气里充斥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女人来了一下就得晕倒。我时常把这里想象成芳草如茵的世界,大家有足够的时间嬉戏玩耍。在这里,我的心情也比在机械厂要好的多了。这就是我的两个世界吧。 
    第二章 
    五 
    如果把时间往前推,让我们回到晚唐时代的汴洲,你会看见有个骑着毛驴的青年穿梭于飘着羊肉汤香味的街头。他的眼睛很大,溢满忧郁,额头很宽,显示他聪明过人,身材萧瘦,外面裹着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下摆上还有一个补丁。这个青年就是李商隐,他是书生,也是穷人。这种人哪里都有,放进人群里就象一滴水融入大海,根本不显眼。你很容易发现富人和穷人的区别,他们肥头大耳,鲜衣驽马,充满自信。而穷人则瘦骨零削,破衣烂杉,对生活茫然无措。 
     
    再让我们回到晚唐时代的洛阳,这时的李商隐已经是著名的文学青年了,但他仍然是穷人。他为了改变生活而拼命考取功名,却每每名落孙山。所以我说,生活是无法改变的。就象我为了改变生活,削尖了脑袋钻进文化馆,却发现生活依然象我脚上的袜子,破烂不堪。因此我说,我是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 
     
    我们知道,在洛阳城里,李商隐结识了两个很牛叉的家伙,一个叫杜牧,一个叫温庭筠。又通过他们,结识了风姿卓越的锦瑟姑娘。这就是说,他们的相识相恋纯属偶然。那么我们可以这么认为,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偶然性。也许有天你好好的走在路上,会被从后面过来的汽车撞死,也许有天你好好的走在路上,会从天上掉下一个大皮包,里面装满美圆。这也是我至今苟且活在世上的原因,因为我觉得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会时来运转。就象一只拉磨的驴,鼻子前吊着干草,拼命的往前赶想吃着草,却永远吃不到。你可以说,我就是那只想吃草的驴子,或者说驴子就是我。但我要说,我没有驴子的家伙大,这就是我和驴子的区别吧。 
     
    让我们再回到洛阳城里,你看见李商隐和温庭筠携手走进洛阳刺史刘宦家。他们穿过仆从林立的前院来到客厅,洛阳刺试史刘宦亲自迎接他们。刘宦是个比竹竿还瘦的家伙,一只眼睛是黄的,一只是绿的,好象我家以前养的波斯猫。洛阳的富人都是胖子,惟独刘宦是瘦子,这让人怀疑他肠胃不好。不过刘宦说自己为工作操劳过度,以至日渐消瘦。后来皇帝赏赐他一面锦旗,上书“为人民服务的好公仆”,其实洛阳人都知道他是纵欲过度把身体掏空了。在刘宦府邸,金碧辉煌的客厅里铺着波斯地毯,酒桌上满是美味佳侥,有石人山的猴头,南海的燕翅,西域的葡萄酒,还有一些李商隐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酒桌后坐满洛阳城的名士,被酒桌围起的中央有一块比足球场还大的空地。空地上干什么的都有,有金发碧眼的胡姬跳着肚皮舞,有法国人在表演魔术,还有北京卖大力丸的卖春药的耍猴的,只要你能想到的就有什么。李商隐和温庭筠一杯接一杯喝着葡萄酒,反正不要钱不喝白不喝。这点跟我很象,有朋友请我吃饭,我也是一杯接一杯的喝。照现在看来,温庭筠属于酒精不过敏的体质,那天他喝了100多杯葡萄酒,20杯女儿红,喝完以后还唱歌,唱的是李白的“将进酒”。李商隐喝了4杯葡萄酒就已经眼花缭乱了,一头扎进一盘猪肘子里忽忽大睡。正睡着呢,忽听丝竹声起。抬眼一看,场地已经空了下来,有一群轻纱少女鱼贯而进,一个个皮肤象雪一样白,嘴唇象牡丹花一样鲜艳。刹那间,口哨声,鼓掌声,还有咽口水的咕嘟咕嘟声音四起。李商隐却忽而想起了锦瑟,于是呆呆的望着,至于舞女跳的什么舞根本没看进去。温庭筠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说:“哎,义山,你想什么呢?看,那个女孩的腰多细,我一只手都能握紧。”这时,涔涔的古瑟之声响起,有女声如珠落玉盘,唱的是白居易的《长恨歌》,大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定睛看去,锦瑟姑娘端坐在一张铺着锦缎的桌子后,凝神簇目,手挥古瑟五十弦,态浓意远淑且真。在那张绿色的锦缎后,活象一棵含苞未放的百荷花。李商隐听着歌声,觉得身体好象飘了起来,如同在云中漫步,毕身舒爽。待一曲唱罢,余音袅袅,锦瑟盈盈一拜,大厅内掌声雷动。她起身时,眼睛朝李商隐的脸上瞟了一下,当真是顾盼生资。这时候,有个酒客遥遥晃晃的走近锦瑟,他端了杯酒,在锦瑟身前伏身一鞠道:锦瑟姑娘真乃天人,此曲只应天上有,且待小可敬您一杯。说完,拉着锦瑟的手腕就要灌。锦瑟慌忙挣扎“多谢相公,小女子不会饮酒。”“哎,不给面子是不是?什么不会,叫你喝就喝。”李商隐只觉血往上冲,大喝“住手!”一个箭步跳过去,劈手推开那个酒醉的客人,展开双臂栏着那人,说道:“欺负不会喝酒的女子算什么本事,想喝酒我陪你。”我想每个男人都不会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受欺负,所以一向文质彬彬的李商隐做出这样的事也在意料之中。有次,我和小丽逛公园,她去买冰淇淋被几个小流氓欺负,我马上跑过去打了一仗,头被打破了,缝了三针,当然他们也没占便宜,有个家伙的鼻梁骨被我打断了,肿的象包子。后来小丽说,看不出你瘦了吧唧的还挺狠。李商隐推开那个酒客,用身体护着锦瑟。那家伙是洛阳刺史刘宦的幕僚,叫丁不三,平时被刘宦宠惯了,哪受过欺负。他笑道:“哈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义山呀。我看你还是算了吧,要论作诗我比不过你,要论喝酒吗你还差的远呢。”说完一挥手,“拿酒来!”端着一坛酒道了一碗递给李商隐,眼里满是戏孽。李商隐挡开他,却抱起酒坛子灌了下去,只觉得满嘴辛辣。喝完后把酒坛子摔在地上,“好酒,该你了!”丁不三看呆了,想喝又怕不胜酒力。幸好刘宦过来解围,“没想到义山真是好酒量,呵呵,丁不三,你还不退下。”后来,温庭筠拉着李商隐告辞,他们刚走出刘府,李商隐就一头攮在地上,人事不醒,把脑门撞了个大包,象只独角兽。你现在也能看见许多象独角兽似的人,都是喝酒喝的。 
     
    关于李商隐为了锦瑟而斗酒的故事,爷爷没有告诉我,历史书也没记载。我是在一本叫《晚唐野史》的书上看见的。这本书后来被我同学王猫借走,再也没有还给我。我的同学都这样,借书从来不还,后来我在王猫家发现了一套精装本的24史,就拿回家再也不还给他,王猫说是别人送给他父亲的,(他的父亲是局长,)价值一千多块,急得要长痔疮。我说谁叫你借我书不还呢?活该。这段历史绝对真实,你们应该相信我,否则我费了半天劲,也得长痔疮了。 
     
    六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沙尘暴已经停止了,马路和广场上一片荒芜,我看见一辆自行车被风挂在路灯的斜梁上,有几辆四脚朝天的“甲克虫”汽车躺在广场中央,象是搞行为艺术展,广场四周的聚光灯把天空照射的白昼一样明亮。 
    小丽帮我把放映机抬到工具车上,然后我发动汽车,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我们回文化馆。 
    路过机械厂大门时,我放慢车速,叫小丽看我以前工作的地方。有一只猫头鹰蹲在厂办公楼的三楼顶上,用探照灯似的眼睛恶狠狠的扫射我们。我想起以前车间的精神病们经常蹲在门口抽烟聊天晒太阳,有个叫“胖子”的精神病对我说:“你们看到的都是虚幻,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你们象一群傻逼,整天茫茫碌碌却不知道为什么而忙碌,连晒太阳的机会都没有,到时候别把肠子悔绿了。”胖子以前是学哲学的,后来分到厂图书市,再后来到我们车间做技术员,忽然就神经了。去年,我听师傅说,胖子从锅炉房的烟囱上跳下来,左手拿着遮阳伞,右手拿着尼采的《善与恶的彼岸》。 
    想到这里,我嘴边露出微笑。 
     
    李商隐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坐在一口盛满热水的大铁锅里,他大叫一声从锅里蹦出来,然后又大叫一声蹦了进去。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一丝不挂,赤身裸体。2001年夏天,我和车间另一个精神病,外号叫“老鼠”的去游泳池游泳,当时他还没病。我换了泳裤先进去等他,没一会,见“老鼠”光着身子从更衣室跑出来,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游了20多米,又刺溜一下跑上岸,一头钻进更衣室。许多妇女同志亲眼目睹老鼠的光辉形象,接着老鼠被游泳池的保安痛打了一顿,导致精神失常。他后来只会说一句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耍流氓。” 
    李商隐的裸体形象也被听涛楼的广大妇女同志所目睹,好在她们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也没人去官府告李商隐耍流氓。李商隐蹦进锅里的那一刹那,寻思自己正在刘府喝酒,怎么就喝到锅里了?然后他看见锦瑟跑过来,赶开看热闹的妓女嫖客。锦瑟说他已经醉了三天三夜,都以为他死了呢。多亏温庭筠请来退休的王太医,想出这么个法子给他醒酒。太好了,现在你醒了,我去给你煮莲子糯米粥喝。晋代有个叫刘伶的人,也是喝酒醉了五天五夜,家里人以为他死了,差点把他葬了,后来刘伶酒醒了,问守灵人要酒喝,结果把守灵的人吓死了。我记得有句古诗:曾因酒醉鞭名马,深恐情多累美人。看来喝酒多了和用情多了都不是什么好事。 
     
    1999年春天,赵前以倒霉蛋的身份参加机械厂的学习班,厂长亲自给他们第一节课。这样的倒霉蛋还有20多个,因此赵前并不觉得孤单。 
    教室是工厂的废旧仓库改造的,四面通风,地上满是灰尘,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麻雀在仓库顶飞来飞去,不停把粪便拉在学生们的头上,老鼠们则大摇大摆的在他们中间穿梭。 
    厂长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然后以手握拳,上身靠胳膊支撑在讲台上,表情冷峻,更加象非洲大猩猩。 
    大猩猩讲着人话:“叫你们来参加学习班,是为了拯救你们。你们已经接近犯罪的边缘,我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我知道,你们中间隐藏着一个或数个坏分子,希望大家能检举揭发,互相监督。” 
    那时候,温暖的阳光正从屋顶的漏风处照在赵前的脸上,还有清风温柔抚摩他的脸夹。这样的好天气,要么去郊游,要么睡大觉,都是人生的享受呀。赵前呆呆的望着那只张牙舞爪的大猩猩,思想却回到了公元827年的春天。 
     
    这年春天,李商隐酒醉刘府,又在听涛楼的大铁锅里泡了三天三夜热水来醒酒。这件事轰动整个洛阳城。整个洛阳城里的人都想来听涛楼一睹尊容,以至于听涛楼前排起长队,从东城排到西城,把老鸨乐的嘴巴咧到耳朵根,成了一只河马。她允许李商隐住在听涛楼里,免费吃住。妓女们也乐的不得了,因为生意好,每天从早到晚都闲不住。连街上卖避孕套卖盒饭卖遮阳伞的小贩们都发了财。 
    后来,李商隐和锦瑟却受不了。如果你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你下蛋,你也受不了。李商隐实在不耐烦了,就对那些人说:操你们的妈,有什么好看的。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和窗户关上了。但清净了没一会,门和窗户上的纸就被人用指头捅破,无数只眼睛在外面盯着他们看,女人的眼睛要把李商隐的衣服扒掉,男人的眼睛能把锦瑟的衣服扒掉,还有同性恋要把他们俩的衣服都扒掉。他们只好躲进里屋,去发现里屋房顶不知道被谁开了天窗。由此可见,老鸨用心何其狠毒。他们就是睡觉也有人观看。 
    夜深人静后,锦瑟就说:“郎呀,咱们不能在这里住了。你赶快想办法帮我赎身吧。” 
    李商隐说:“亲爱的,虽然我很穷,但请你放心,我的朋友温庭筠和杜牧都是神通广大之人,我找他们想想办法去。” 
     
    到了文化馆,我把车停进车库,小丽帮着我把放映机抬进保管室,我们下班。我到车棚推出自行车,对小丽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小丽问:“现在几点?” 
    我看看表:“9点15分。” 
    “还早呢,你想想,咱去哪儿玩会?” 
    “没地方,我想回家睡觉。” 
    “你简直是头猪,整天就知道睡觉。要不,去你那儿坐会,然后你再送我回去,反正咱们住的也近。” 
    我想了想:“好吧,反正没什么事。” 

    第三章 
    一 
    多年以前,赵前曾在金水河畔思考未来与人生的问题。他刚和朋友们喝了一点酒,分手后独自来到金水河边。河水在月光下微漾,闪烁着银子般的光芒,清凉的晚风象情人的手温柔的抚摩他的颈项。岸边的石椅上,有一对恋人正在窃窃私语。赵前经过时,轻薄的冲他们吹了吹口哨。女人回过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眼白从河底浮出水面,淹没了他的轻薄。这种时刻,赵前收起了戏孽他们一顿的心情,顺便跨过一陀大便,开始思考人生和理想。 
     
    与其说是思考,不如说是酒后无所事事的消遣。这样,在未来的岁月里,你穿越时间之河,来到赵前的身旁。他坐在教室里,上身挺的笔直,胳膊交叉放在课桌上,眼睛茫然的看着大猩猩。后来,大猩猩又换成了厂办公室主任。主任是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金丝猴,从镜片后射出逼人的目光,巡视着教室里20多个倒霉蛋。关于办公室主任,流传着几种卑鄙的说法。其一,他在做科员时,让自己老婆去陪厂长睡觉,然后一路高升。其二,他在厂长喝醉酒后,认厂长当了干爹。其三,他把自己闺女嫁给了厂长的痴呆儿子。人们的话一向不可信,即使他的闺女生了一个小白痴,即使他跪在厂长面前痛哭流涕,即使他愿意当乌龟戴绿帽子,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我坐在教室里的乐趣,仅仅集中在他们一张一唏的嘴巴上,或者是老鼠拖走一只屎壳郎,或是看谁的头上恰好被麻雀屎击中。当然,我还有一个阴险的愿望,就是期盼麻雀屎准确的落在讲话者的嘴巴里。 
     
    回到晚唐洛阳的听涛楼。我无法想象李商隐与锦瑟在众目睽睽之下做爱。因此,李商隐男扮女装,锦瑟女扮男装,逃离听涛楼。他们趁着月黑风高之夜,爬上尖尖的屋脊,一蹭一蹭的前进。此时此刻,他们多么希望有位蒙面大侠从天而降,一手拎着一个,然后穿屋越脊,消失在茫茫黑夜里。不知道他们的姿势持续了多久,锦瑟终于因撕裂的感觉而号啕大哭。哭声刺破漆黑的夜幕,在洛阳城里回荡。李商隐说:别哭了,亲爱的,我们就要成功了。他继续说:别哭了,再哭我们就被发现了!他继续说:你他吗的有完没完,再哭我就抽丫的!锦瑟抽抽搭搭的抹着眼泪,委屈的说:郎呀,我是害怕呀,这么高的房子,我一旦掉下去就会变成一滩烂泥。你说,你爱的是我,你能爱一滩烂泥吗?李商隐还未回答,就听见一阵梆子响,有人喊着:走水了!有强盗了!大家快抄家伙!接着火光四起,李商隐正纳闷呢,就被一股水流迎面射在脸上,一个筋斗从房顶掉了下去。他心想:真他吗的倒霉,看来我先变成烂泥了。还没想完呢,就象一尾鲜活的鲤鱼落入一张柔软而结实的网中,却把心留在房顶上。火光映彻中,老鸨笑吟吟的走上前:李相公,没摔着你吧?李商隐朝地上吐了口吐沫,一把揪着老鸨的衣领子:“说,你是不是早有预谋?锦瑟呢?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非把你剁了不可。”“呦,李相公,瞧您说的什么话?我这网是专门拿小偷的,没成想,还能救人。您瞧,锦瑟在那边的网里呢,一点事都没有。” 
     
    逃离则预示着返回。李商隐和锦瑟被护送进房间,他的样子狼狈极了,靴子丢了一只,估计是被哪个恋物癖抢走的,头发瀑布样披散开来,脸上还有几个口红印,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女人亲的,锦瑟因此生气了好几天。裙子也被撕烂了,从旁边开了个叉,象是旗袍的样子。后来,兰贵枋的裁缝公孙二娘照着他的裙子缝制了中国第一件旗袍。因为式样新潮,顿时成了洛阳城的抢手货。有官宦人家的媳妇买了去,一直穿到皇宫里,妃子们见了赞不绝口,纷纷效仿。谁成想皇帝见了龙颜大怒,他看见妃子们的两条大白腿露在外面,觉得有伤风化,就叫宫女把开叉的地方逢了起来。皇帝走到街上,又看见满世界的大白腿在眼前飘来飘去,头晕目眩,胡子一翘差点差点晕过去。最后的结局是,公孙二娘被官府抓去,定了个有伤风化罪——斩立绝。洛阳城里的裁缝也跟着倒了大霉,不管作没做过旗袍的,都被抓到漠河充军去了。李商隐并不知道,因为他和锦瑟的逃离,洛阳著名裁缝公孙二娘被处死了。他站在听涛楼的楼顶往窗户外面看,看见许多裁缝脖子上挂着剪刀和木尺,批颊带锁从楼下经过,嘴里喊着冤枉,只觉得奇怪。也幸亏他不知道原因,否则照他的性格,内疚的要出毛病。 
     
    我跟小丽坐在我的屋子里,因为屋子小,只有10平方,放了个大立柜和电脑桌后,连床的位置都没有了。我只好把席梦思立在墙边,睡觉的时候再放下。她强占了最舒服的位置——我屋里唯一的沙发,于是我搬了个马扎坐在她对面。坐了一会我觉得受不了,起身去墙角掂着暖瓶给她倒了杯水。我把水送到她手里,她既不说话,也不喝水,直木木的盯着我看。 
     
    我说看我干吗?我脸上又没长花?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事,觉得你挺不容易的,这么大的人住这么小的房子,怪不得娶不来媳妇呢?”我说我是为计划生育做贡献呢,你没见大街上人满为患,恨不得变成猴子住树上,说实话有间房没风吹日晒我挺满足。看不出你觉悟还挺高?那你准备独身了?那不一定,有合适的还得接,不过生不生孩子要考虑好了,你说这人没事操来操去,操出来这么多人干吗呢?以后没饭吃没房住没衣服穿,干脆回原始社会茹毛饮血得了。 
     
     
    她没接我的话茬,盯着我看了一会,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用手捧起我的头,手指叉进茅草般凌乱的头发,轻轻的在我的脑门上印了个冰凉的吻,然后起身走出房间。 
     
     
     
    二 
    冰凉的吻/蔓延了半个世纪/饱含着春的芳香/夏的潮湿/秋的韵律/冬的沉迷/分开了光与影/分开了生与死/分开了黑夜与白天/ 
    推开向南的窗子,我点上一只烟,黑夜的温柔从外面汹涌而入。此时,正是午夜。对面的明珠广场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十盏照明灯直射天幕,把天空分成大小不一,明暗不等的不规则多边形。而与之间隔的家属楼区,则一片死寂,如同坟墓,只有几家亮着灯的小卖部影影绰绰,象是坟头上的磷火。干燥的夜风从广场方向刮来,混合着女人的脂粉味,男人身上的汗味烟味,烤羊肉串的腥膻味,呛得我差点流鼻涕。但我并不想关闭窗户,就此入睡。我对小丽的举动有些诧异,有些疑惑,她冰凉的嘴唇似乎仍然停留在我的额头上,并把潮湿散播到空气中。也许,一切都是可以允许的。我想。 
     
    呼气吐气的瞬间,赵前又回到教室里。金丝猴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唾液横飞,倒霉蛋们却在下面打瞌睡,咬指甲,看黄色手抄本,或者是茫然的瞪着眼睛发呆。接下去,一团鸟屎准确的落在金丝猴的鼻尖上,那只调皮的麻雀在欢快的笑声中呼扇翅膀飞出屋顶的破洞。恼羞成怒的金丝猴把手里的粉笔头愤怒的射进笑的最响亮的王二狗的嘴巴里,王二狗呆了一下,又在哄堂大笑中扑向金丝猴。两个人滚在地上,扭来扭去,象两只正在抢屎的狗。鲜血和灰尘在教室中飞舞。毫无疑问,王二狗是矫健而灵活的,金丝猴则是笨拙和愚蠢的。他的眼镜被抓掉后,手和脚盲目的挥舞着,王二狗骑在他肚子上,总能在准确的时间给予他响亮的耳光。倒霉蛋们兴致勃勃的围在四周,象是在观看罗马斗兽场的角斗。赵前看了一会,觉得索然无味,于是挤出人群走到了教室外面。 
     
    教室外,有一个临时建造的简陋的篮球场,因为厂长喜欢打篮球,虽然他的技术很臭,但陪他玩的那些人却为他十头一中的准头叫好。他建了这座篮球场,没事就叫上他的干儿子,干闺女们来玩。偶尔也组织和工人队打,虽然他们球技很臭,但我们一次也没赢过,因为裁判总是莫名其妙的判工人队犯规,往往把工人队罚的只剩下一两个人,可想而知,最后他们就把奖品或饮水机或山地车扛回家。等工人队明白怎么回事以后,就拒绝参加比赛。赵前在篮球场溜达了一圈,抓着篮球架做了几个引体向上,看见厂长的小汽车开过来,于是回教室告诉他们厂长来了。很快,金丝猴和王二狗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拍拍身上的土,金丝猴拿出手帕,擦干净脸上的汗水和血水,又拿出一沓餐巾纸,嘱咐王二狗把鼻涕擦擦干净,又叫倒霉蛋们各就各位,继续上课。赵前检起金丝边眼镜递给他,他说了声谢谢。厂长进来后,他们都若无其事的上着课。那天的事情就是这样的。 
     
    很显然,李商隐是乐意为锦瑟赎身并娶她为妻的。他甚至拟订了一个计划,找温庭筠和杜牧还有其他朋友共计30人,每人借200块,一共有6000块。那么除了替锦瑟赎身所花费的5000块,还能余下1000块。等他考取功名以后,每年还1200块,五年就能还清。他和锦瑟为计划蝉精竭智,欢欣鼓舞。李商隐修书30封,嘱托妓院里的龟公务必送到每个人手里。不知道龟公把信丢了还是根本没送,反正只有温庭筠和杜牧送来了400块。李商隐于是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到了雨季,连绵的阴雨从天而落,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李商隐和锦瑟都舒了口气,觉得清净了不少。与此同时,老鸨的白眼和冷语也日渐增多,他们只好把温庭筠和杜牧的钱先拿来应急。 
    不知道雨季持续了多久,李商隐也不知道自己在听涛楼里呆了多久。连绵不断的雨水似乎模糊了时间的概念。在雨水中,听涛楼沉浸在一片翠绿和潮湿的气氛。久而久之,墙壁上长满绿色的苔癣,苔癣在雨水中疯长,一直蔓延到每间房间,有的房间里甚至长出了黑色的木耳,妓女们就把木耳挖下来给嫖客炖汤喝,加了香菜枸杞一起炖,滋味鲜美。据嫖客们说喝了后滋阴壮阳,刚猛无匹。锦瑟也炖了汤给李商隐喝,喝完汤后,他们就躺在绿色的房间里作爱。有时候,他伏在锦瑟的身体上,感觉那片绿色慢慢融化进皮肤里,一点一点的渗透,汗水从毛孔里挥发出来,变成绿色的蒸汽袅袅上升,锦瑟说这种感觉美妙及了。接着,抑止不住大叫起来,乌黑油亮的发丝在枕上纠结成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有时候,他们并肩躺在床上,锦瑟把小腿压在李商隐的小腿上,他们的手指头缠绕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望着墙壁上的绿色一点点变的浓郁,直到浓绿把自己掩埋。或是看着木耳从木板墙的缝隙中悄悄的探头,先是小指头肚大小,慢慢变成海碗大小。这时候,锦瑟就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披散着头发,用修脚刀把木耳剜下来。李商隐往往躺在床边,侧着身子,用手支着头,盯着锦瑟光滑洁白的小腿,一股暖洋洋的热气瞬间笼罩了全身,他想:也许这就是爱情吧。 
     
    三 
    李商隐曾经写了一篇日记叙述他在听涛楼里的生活,他在日记中写道:那时,锦瑟卧在斜对面的床上,用左手支着下巴,头垂在床边,乌黑的长发从头顶瀑布般倾泻而下,她的皮肤象雪一样白,摸上去的感觉如同象牙一样光滑,她胸前有两颗鲜红的樱桃,小小的,颤颤的,这一点,估计和别的女人没什么区别,往下是饱满的小腹,肚脐眼浅的象一汪泉水,再往下,是如头发一样漆黑油亮的羽毛。我当时坐在这座砖木结构的房间里,阳光透过天窗的窗棂射进来,光束中飞舞着无数的细小灰尘,柔和的风从南边送来油菜花的淡淡香味,我沐浴在春风和光线的阴影里,脑海一片澄净空灵。我看见自己又回到童年时代的家乡,光着脚板走在软和的泥土地上,池塘边青蛙在鸣唱,蜻蜓象风筝一样飞行,远处的山坡上,芳草如荫,几只山羊在啃草,有个羊倌躺在槐树下,用帽子遮住脸,打着瞌睡…… 
    后来,李商隐离开洛阳,在浩如烟海的回忆里拣起了这次奇妙的感受,他说:当时的感觉真是奇妙极了,我什么也没想,脑海里却出现了很多遗忘已久的画面,人仿佛失去了重量,在空气中飘了起来,然后从半空中俯瞰这个世界。 
    这种感觉一辈子也许只有一次,佛家说物我两界就是这个意思吧。当然,我并不想把这种感受说的多么玄妙,有些东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有一年,赵前站在武当山后山的乌鸦岭上,看群山环抱,听松涛阵阵,有几只乌鸦呱呱的叫着,象滑翔机一样从他头顶飞过。这时候,他失魂落魄的站在崎岖的山路上,觉得世界空旷辽远,所有的烦恼和痛苦化为灰烬从半空徐徐坠落。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把坐在教室里的赵前和站在武当山上的赵前做了比较,得出的结论就是:即使生活是一堆臭狗屎,你也要毫不犹豫的迈过去。别怕踩着了狗屎,即便踩着了,换双鞋子便罢。 

    赵前记得在学习班的日子有28天,就是说有4个星期。要是放在不是闰年的2月分,刚好一个月。学习班解散后,厂里成立了一个垃圾队,专门干厂里最脏最累没人愿意干的活。比如赵前和大头就负责清理打扫厂内所有的厕所。大头的真名叫李坚强,小时侯去狼村沟打柿子吃,从树上掉下来摔着脑袋,从此停止发育,身高不到1米6,却顶着朔大的脑袋。孩子们遍了顺口溜嘲笑他:大头大头,下雨不愁,别人打伞,他打大头。大头听了,就从地上拣个砖头撵着追。不过他腿短,追不上,只好恨恨的望着远处的孩子吐吐沫。自从赵前和他负责厕所卫生后,职工们宁肯冒着膀胱被憋坏的危险也不上厕所,因为厕所的下水道不知为什么总是被堵,粪尿满地都是,有些恶毒的小贩在工厂大门外摆了流动厕所,上一次五毛钱,他们宁愿多走几步路,多花点钱也不愿意进厂内厕所方便。直到厂办公室主任金丝猴被下放,厕所的景况才有所改善。他不晓得怎么得罪厂长,被贬到垃圾队当队长了。他这个队长实在有名无实,因为他每天都要来帮赵前和大头清理厕所。后来,赵前和大头都去当护厂队员了,厂长说他们不适合做这种工作。起因是这样的,厂长有次上厕所,褪了裤子边吸烟边大便,吸完烟顺手把烟头扔进便池里,没想到便池着火,把他的屁股烧伤了。虽然我没能亲眼见,但我想厂长雪白丰满的屁股变成乌黑班驳的样子,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光着屁股被抬上救护车,实在有趣。我先承认不是我干的,这么富有想象力的事情我做不出,因此不排除阶级敌人打击报复的因素。厂公安处调查了一个月,也没查出是谁在便池里倒酒精的。那天我和大头被拉到泵房清理下水道去了,只有金丝猴嫌疑最大,但是没有证据,最后的结果是扣了金丝猴半年奖金。护厂队是个好去处,工作性质是防止附近农村的民工进厂偷东西,里面聚集了厂里所有的流氓。队长是个叫王二的家伙,身高体胖,面目凶恶,以前住过两次劳改,是打架进去的。据说有次他被另一帮流氓围打,他一拳打掉对方头领两颗门牙,又把另一个流氓的肋骨打断,从此成了厂区最著名的流氓。赵前怀疑厂长把自己和大头掉进护厂队,要么是拉拢腐蚀,把他和大头也当成流氓了,要么是想借王二的手出出恶气。但赵前从没把自己当成流氓看待,虽然流氓比较快活,活的比较滋润。 

    在那个夏天以前,我从没想过和小丽之间会发生什么瓜葛。 
    我和小丽最亲密接触不过是在单位的舞会上与她跳了一只舞,趁机握了她的手。反过来说,是她趁机摸了我的手,因为是她主动邀请我跳的。至于跳的什么舞记不清了,不是探戈就是伦巴。我跳的不好,只能走个基本步伐。小丽的舞姿没的说,要是参加正规比赛准能得奖。现在文化馆仍然经常举行舞会,舞场设在文化馆的食堂里,目的是给大龄未婚青年创造相识的机会。但参加舞会的男青年往往多于女青年,这样你就有机会看见许多对男人抱在一起跳舞,怪里怪气,跟同性恋差不多。小丽把手伸给我,说:哎,跳个舞吧,怪无聊的。我只好从椅子上站起来,之前,我已经在椅子上坐了半个钟头,喝了2瓶劣质啤酒,我想如果不是有免费啤酒可喝,那些男青年怕是也不会来。这时,舞曲声响起,空气中凝滞着饭菜的馊味,男人的臭脚丫味,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还有说不清楚的荷尔蒙的味道。她穿着白色百褶裙,画了淡妆,头发用兰色橡皮筋扎在脑后。我问她:怎么想起来跳舞了?兔子又出差了?“你烦不烦?怎么象个老太婆?好好跳你的舞。” 
    我自觉没趣,只好强打精神,集中精力免得把脚放在她的皮鞋上。 
    跳完舞以后,我和小丽每人又喝了一瓶啤酒,然后走出文化馆。 
    我们向东而行,信步来到金水河边。此时,月亮从云层中爬出来,在既不明亮也不皎洁的月色下,金水河潺潺流动,闪着点点清冷的光斑,我闻到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于是从裤兜里掏出两个防毒面具,提醒小丽戴上。她接过那只被称为“猪嘴”的东西,套在脑袋上。我提议送她回家,她既不反对也不默许。后面的情形是,两个猪头猪脑的人沿着金水河边走边聊。不同的是其中一个猪头长发,白裙子,身材苗条,让人见了能想起美好等词语;另一个则穿着老头杉,西装裤头,腿上有长而黑的毛,迎风而立,象猪鬃般坚硬,让人看了不舒服。总之,那天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三 
    李商隐曾经写了一篇日记叙述他在听涛楼里的生活,他在日记中写道:那时,锦瑟卧在斜对面的床上,用左手支着下巴,头垂在床边,乌黑的长发从头顶瀑布般倾泻而下,她的皮肤象雪一样白,摸上去的感觉如同象牙一样光滑,她胸前有两颗鲜红的樱桃,小小的,颤颤的,这一点,估计和别的女人没什么区别,往下是饱满的小腹,肚脐眼浅的象一汪泉水,再往下,是如头发一样漆黑油亮的羽毛。我当时坐在这座砖木结构的房间里,阳光透过天窗的窗棂射进来,光束中飞舞着无数的细小灰尘,柔和的风从南边送来油菜花的淡淡香味,我沐浴在春风和光线的阴影里,脑海一片澄净空灵。我看见自己又回到童年时代的家乡,光着脚板走在软和的泥土地上,池塘边青蛙在鸣唱,蜻蜓象风筝一样飞行,远处的山坡上,芳草如荫,几只山羊在啃草,有个羊倌躺在槐树下,用帽子遮住脸,打着瞌睡…… 
    后来,李商隐离开洛阳,在浩如烟海的回忆里拣起了这次奇妙的感受,他说:当时的感觉真是奇妙极了,我什么也没想,脑海里却出现了很多遗忘已久的画面,人仿佛失去了重量,在空气中飘了起来,然后从半空中俯瞰这个世界。 
    这种感觉一辈子也许只有一次,佛家说物我两界就是这个意思吧。当然,我并不想把这种感受说的多么玄妙,有些东西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有一年,赵前站在武当山后山的乌鸦岭上,看群山环抱,听松涛阵阵,有几只乌鸦呱呱的叫着,象滑翔机一样从他头顶飞过。这时候,他失魂落魄的站在崎岖的山路上,觉得世界空旷辽远,所有的烦恼和痛苦化为灰烬从半空徐徐坠落。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把坐在教室里的赵前和站在武当山上的赵前做了比较,得出的结论就是:即使生活是一堆臭狗屎,你也要毫不犹豫的迈过去。别怕踩着了狗屎,即便踩着了,换双鞋子便罢。 

    赵前记得在学习班的日子有28天,就是说有4个星期。要是放在不是闰年的2月分,刚好一个月。学习班解散后,厂里成立了一个垃圾队,专门干厂里最脏最累没人愿意干的活。比如赵前和大头就负责清理打扫厂内所有的厕所。大头的真名叫李坚强,小时侯去狼村沟打柿子吃,从树上掉下来摔着脑袋,从此停止发育,身高不到1米5,却顶着朔大的脑袋。孩子们遍了顺口溜嘲笑他:大头大头,下雨不愁,别人打伞,他打大头。大头听了,就从地上拣个砖头撵着追。不过他腿短,追不上,只好恨恨的望着远处的孩子吐吐沫。自从赵前和他负责厕所卫生后,职工们宁肯冒着膀胱被憋坏的危险也不上厕所,因为厕所的下水道不知为什么总是被堵,粪尿满地都是,有些恶毒的小贩在工厂大门外摆了流动厕所,上一次五毛钱,他们宁愿多走几步路,多花点钱也不愿意进厂内厕所方便。直到厂办公室主任金丝猴被下放,厕所的景况才有所改善。他不晓得怎么得罪厂长,被贬到垃圾队当队长了。他这个队长实在有名无实,因为他每天都要来帮赵前和大头清理厕所。后来,赵前和大头都去当护厂队员了,厂长说他们不适合做这种工作。起因是这样的,厂长有次上厕所,褪了裤子边吸烟边大便,吸完烟顺手把烟头扔进便池里,没想到便池着火,把他的屁股烧伤了。虽然我没能亲眼见,但我想厂长雪白丰满的屁股变成乌黑班驳的样子,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光着屁股被抬上救护车,实在有趣。我先承认不是我干的,这么富有想象力的事情我做不出,因此不排除阶级敌人打击报复的因素。厂公安处调查了一个月,也没查出是谁在便池里倒酒精的。那天我和大头被拉到泵房清理下水道去了,只有金丝猴嫌疑最大,但是没有证据,最后的结果是扣了金丝猴半年奖金。护厂队是个好去处,工作性质是防止附近农村的民工进厂偷东西,里面聚集了厂里所有的流氓。队长是个叫王二的家伙,身高体胖,面目凶恶,以前住过两次劳改,是打架进去的。据说有次他被另一帮流氓围打,他一拳打掉对方头领两颗门牙,又把另一个流氓的肋骨打断,从此成了厂区最著名的流氓。赵前怀疑厂长把自己和大头掉进护厂队,要么是拉拢腐蚀,把他和大头也当成流氓了,要么是想借王二的手出出恶气。但赵前从没把自己当成流氓看待,虽然流氓比较快活,活的比较滋润。 

    在那个夏天以前,我从没想过和小丽之间会发生什么瓜葛。 
    我和小丽最亲密接触不过是在单位的舞会上与她跳了一只舞,趁机握了她的手。反过来说,是她趁机摸了我的手,因为是她主动邀请我跳的。至于跳的什么舞记不清了,不是探戈就是伦巴。我跳的不好,只能走个基本步伐。小丽的舞姿没的说,要是参加正规比赛准能得奖。现在文化馆仍然经常举行舞会,舞场设在文化馆的食堂里,目的是给大龄未婚青年创造相识的机会。但参加舞会的男青年往往多于女青年,这样你就有机会看见许多对男人抱在一起跳舞,怪里怪气,跟同性恋差不多。小丽把手伸给我,说:哎,跳个舞吧,怪无聊的。我只好从椅子上站起来,之前,我已经在椅子上坐了半个钟头,喝了2瓶劣质啤酒,我想如果不是有免费啤酒可喝,那些男青年怕是也不会来。这时,舞曲声响起,空气中凝滞着饭菜的馊味,男人的臭脚丫味,女人身上的香水味,还有说不清楚的荷尔蒙的味道。她穿着白色百褶裙,画了淡妆,头发用兰色橡皮筋扎在脑后。我问她:怎么想起来跳舞了?兔子又出差了?“你烦不烦?怎么象个老太婆?好好跳你的舞。” 
    我自觉没趣,只好强打精神,集中精力免得把脚放在她的皮鞋上。 
    跳完舞以后,我和小丽每人又喝了一瓶啤酒,然后走出文化馆。 
    我们向东而行,信步来到金水河边。此时,月亮从云层中爬出来,在既不明亮也不皎洁的月色下,金水河潺潺流动,闪着点点清冷的光斑,我闻到一股刺鼻的臭鸡蛋味,于是从裤兜里掏出两个防毒面具,提醒小丽戴上。她接过那只被称为“猪嘴”的东西,套在脑袋上。我提议送她回家,她既不反对也不默许。后面的情形是,两个猪头猪脑的人沿着金水河边走边聊。不同的是其中一个猪头长发,白裙子,身材苗条,让人见了能想起美好妖娆等词语;另一个则穿着老头杉,西装裤头,腿上有长而黑的毛,迎风而立,象猪鬃般坚硬,让人看了不舒服。总之,那天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四 
    应该说,不同的时代会给每个不同时代的人打上烙印,只不过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掩饰的巧妙有的人不加掩饰。赵前在工厂上班时,见过许多上了年纪的师傅,他们都有些共同特征:比如早生华发,比如瘦弱比如谨小慎微等等被奴役的痕迹。在工厂十年的工人,很少没有不被奴役过的烙印。在工厂里,厂长有类似土著部落里酋长的地位,他的话是说一不二的。那么往下排,各个处长,车间主任相当于打手的角色,最倒霉的就是底下干活的人,累不说,发的钱最少,,还要受气。 

    很多人也许忘了,但赵前没有忘。 

    那年的雨季特别长,整整下了两个月的雨。几乎所有人家的被子都受潮发霉,所以,太阳刚露头,家属楼下的空地和阳台上,就张满旗帜样的被子被单,走进去象进了迷宫。孩子们在迷宫里做着他们的游戏,玩的不亦乐乎。 

    赵前正在门岗值班,他眯着眼睛坐在门外,迎面是队长王二从家带来晾的被单。他看见队长骑着摩托火烧火燎的跑过来。 
    ”赵前,快,打电话,通知所有弟兄到你这里集合!” 
    ”队长,什么事这么急。” 
    ”你不知道,一帮人围攻总厂,把办公楼堵了,我听说是附近农民闹事来了,快点,我去准备家伙。” 

    人到齐后,队长给我们发家伙,有钢筋辊,橡胶棒,水管,角钢,也不知道一会工夫他从哪找的。我们排着队,向总厂办公楼进发。到了之后,才发现不是那回事。聚集在办公楼前的,大部分是精工车间的工人们,他们有将近200个人,默默的站着不动,象是一群蚂蚁。他们围着一个担架,上面躺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当然,那个人还没死,我估计只是受了轻伤。他的头被纱布包着,还有血往下滴,身上的工作服又破又脏,满是油泥和血迹。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厂长的公子和他的狐朋狗友喝多了酒,开着厂长的奔驰车满厂耍酒疯,在锅炉房碰到精工车间的女天车工吴芳,吴芳是来打水的,她略有几分姿色,是车间的一朵花。接下来,她遭到以厂长公子为首的几个家伙的调戏,恰好车间老张下班路过,上前怒斥他们,结果被痛打一顿。他们打完人之后,开着奔驰车一溜烟跑了。等吴芳跑回车间喊来人后,老张已经体无完肤。车间工人得讯后,群情激奋,不知道谁说的到总厂去评理。结果,大家都放下手里的活计,抬着老张到医务站包扎后就到了总厂。 

    那次事件厂长并没有露面,也许真的象办公室主任说的去开会了。办公室主任说:”请工人师傅放心,厂公安处绝对不会放过打人凶手。大家先回去上班,不要耽误生产,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工人们要求交出打人凶手,并扭送到派出所。但办公室主任说,这是内部事件,已经由厂公安处处理了。工人们僵持着,谁也不肯回车间上班,因为有人亲眼见到奔驰车是开进办公楼停车场,可以断定厂长公子就躲在办公楼里。办公室主任说的唾液横飞,满嘴跑火车,可大家就是不走,他只好打电话通知公安处和护厂队的人来支援。 

    队长告诉我们,把好总厂的大门,若是有人冲进来就让他们进来好了,千万别动手打人。他一是怕事情闹大,二是心里向着被打的工人。三是我们护厂队和公安处的人一向不和。所以公安处的人挤进人堆里,威逼利诱,企图瓦解闹事的人。我们则原地不动,本来办公室主任是想叫我们把闹事的工人赶走的。那天,精工车间的工人都没有上班,在办公楼前站了一天。 

    当然,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椐公安处说已经处理了打人凶手,但谁也没看见。反而是几个精工车间的工人被抓进公安处,受了十几天牢狱之苦。挨打的老张得了一笔封口费,数额多少,不得而之。事后,厂长的把儿子送到北京学习,再也没回来。 

    而没多久,护厂队解散,队长王二辞职,自己开了家托运部,生意还不错,我又回到精工车间。 

    五 
    郑州的夏天比起武汉有过而无不及。脸盆大的太阳白花花的喷着火焰,光线烧灼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我作过实验,中午把温度计放在阳光下,没一会,温度计里的水银把温度计撑爆,水银珠子在地上到处乱跑,煞是好看。我很奇怪,因为明明电视台预报只有40度,那天,有个卖西瓜的老农死在马路上。他的尸体连躺了两天,才被人发现。 

    若是阴天,整个城市就象一个巨大的桑那浴室。呼吸困难,走路都觉得象是上了青藏高原,心脏在胸腔里蹦蹦的恨不得跳出来。 

    这些还算好的,因为在2015年的夏天,经常有莫名其妙的冰雹从天而降,有的象馒头一样大,能把桑塔那轿车的外壳砸扁。这时的人们出门总是戴着钢盔,有点象二战时的德国,即便这样,还有人被砸死砸伤。 

    当然,我的工作性质决定我的工作时间,每天晚上出门我就觉得莫大的幸福,至少不用顶着太阳上班,要是下冰雹,我还可以把三轮车翻过来抵挡一阵子。后来,我动用私人关系,到机械厂做了个铁制顶棚,用10个厚的钢板焊接成的,外形象是装甲车,再也不怕冰雹的袭击。许多人效仿,这样,街上不仅有了戴钢盔的人,还有装甲三轮和装甲自行车。 

    我开着装甲三轮到广场放电影,之后又开着这个怪物回文化馆。画家因此得到灵感,创作出一幅后现代主义的画,上面画得是开着装甲三轮和顶着钢盔买菜的人,名字叫《钢铁时代》,并得了国际大奖。 

    有时候,小丽回家晚了,我就开着装甲三轮送她回家。这种景象和今天的板车司机没什么不同,她翘着腿坐在车上,我满头大汗在前面登车。 

    穿过福寿街的人流,我们来到小丽的家。她的家在文化馆的家属区1号楼,住在28层的楼顶。若是有恐高症的话,站在上面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我们坐进电梯,准备脱离地球引力,上升到50米高空。大概到了15层,电梯嘎吱一声停止了,这种事经常发生,电梯被悬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我按下电梯里的红色急救按钮,但没有反映,这时是午夜2点,我们只好呆在电梯里等待别人的营救。通常情况,到第二天,电梯管理员才可能发现,也就是说,我们要在里面呆6小时左右。开始时的惊慌到后来变成无所谓,我们只好不停的说话打发无聊的时间。电梯里漆黑一片,如同黑夜。我们讲述着自己的童年往事,竟然发现了许多相通之处。但人若是不断的说话,嘴巴就会干,嗓子就会痛。我们就想了个办法,把嘴巴凑在一起,靠嘴里分泌的唾液滋润对方的喉咙。我们背靠内壁,努力使自己舒服一点。 

    她的家里,铺着猩红的阿拉伯地毯,靠墙立着只书柜,书柜的上层是书,中层是CD碟,下层是堆放杂物,书柜左侧,是张2米见方的大床,床上铺着绿色的垫子。到这里,就有点暧昧的意味了。 

    我看见小丽走近赵前,捧起他的头,把嘴巴伸过去,她的舌头滑腻柔软,散发着薄荷香气。接下来,赵前抱起小丽,慢慢走到床边,把她放在床上。他们进行的很缓慢,却不乏激情。有几次,我甚至以为他们停止不动了,就象两只相互拥抱的雕像。赵前把手放在小丽的乳房上,感觉手掌完全捂住了那只兔子,小小的,雪白的,跳跃的,富有弹性的。他用食指轻轻拨弄,小丽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她的手指甲在赵前的背上划着圆圈。 

    在一片躁热之中,他们结束了。小丽把头转过去,背对赵前,脊背一耸一耸的,象是在哭泣。赵前的手穿过她的腋下,从后面抱住他。然后,他们说着什么。小丽破涕而笑。 

    六 
    如果时间能化成灰烬,我愿意穿越梦境,来到古城洛阳。此时,洛阳城破旧的城墙屹立在昏黄的夕阳下。那帝王们企图千年不倒的城墙,如今显示出颓败腐落的趋势,巨大的青砖被风沙剥蚀的张开嘴巴喘气,在城墙根的阴影里,锦瑟姑娘仿佛秋天的红叶在风中摇曳。 

    我怀疑那是秋天,因为眼前有满山红叶,空气里是果实成熟的味道,还有被阵阵萧杀的凉风券起的尘土。李商隐跳下驴背,快步走到锦瑟面前,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泪水是晶莹的,如同开闸洪水奔流而下,他们久久停留在水中,动也不动拥抱的姿势象是同一块石头雕刻而出密不可分。 

    这种场景很象电影里生离死别的镜头。 
    但是,洛阳城的居民觉得他们实在有伤风化,毕竟,洛阳城的人们从没试过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他们习惯吹了灯躺在漆黑的屋子里进行秘密活动。因此,有许多男女拄足观看,眼睛里恨不得喷出火来。那个月,许多洛阳人得了红眼病,各个象兔子一样,洛阳的药店因此发了笔小财。有的人看不过,就去报告了风化官。风化官是这样一种职务,多是由口碑好,道德高的人士担当,他们的任务是禁止一切公共场合的亵渎行为。而在公共场合拥抱,毫无疑问就是一种对道德的亵渎行为。于是,风化官出现了。他的名字叫高尚,今年61岁,眉毛胡子都白了,家里娶了8个老婆。高尚拄着拐棍,颤巍巍走到他们面前,他的眼睛用黑布蒙着,由孙子领着,身后跟着几个家丁。高尚叫李商隐锦瑟马上分开,并迅速离开洛阳,否则就把他们扭送到官府,交给官家发落。锦瑟松开李商隐的手,对高老爷福了一福说:“高老爷子,我们夫妻就要分别,请给我们一点时间道别。老爷子若是闷的慌了,就来听涛楼我给您谈琴唱歌,若是身子骨不舒服了,我们听涛楼的小翠按摩技术一流,包您满意。”高老爷子听完,愤愤的掉头吐了口痰,一口气没上来,一个跟头栽倒在地。李商隐差点惹上官司,多亏温庭钧四处打点,方得出了洛阳。 

    出了洛阳,我问李商隐要去哪里?他扬着鞭梢,指着卞洲的方向说:“我要到长安参加大考,若是中了,就能光宗耀祖,重振我李家声望,还有能力替锦瑟赎身呢。”我问他怎么舍得离开锦瑟。他回过头笑着说:“好男儿当志在四方,加官进爵,光耀祖先,怎能一味沉溺于儿女私情之中?兄台以为如何?”我心里不以为然,嘴上却没说什么。 

    这样,我们快马加鞭,路上连上厕所的工夫都没,终于提前两天赶到长安。长安是伟大的城市,在王小波的<红拂夜奔>里有过详细介绍,是由李卫公亲手建立。到了晚唐,长安的城墙已经有点发黄了,这说明它离倒塌已经不远。李商隐一进长安,就一溜烟消失的无影无踪,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我觉得他太不够朋友,路上要是没我给他讲黄色笑话打发寂寞,不把他憋死才怪。 

    李商隐记着温庭钧的嘱托,四处托关系走后门活动,他的老师令狐楚也帮了不少忙,派人送来亲笔介绍信,让他拿着他到主考官家拜访,送没送礼我不知道,但李商隐和我下馆子吃饭都是我出的钱。 

    发榜那天,我揪着脖子挤在人堆里,眼睛都看花了也没发现李商隐的名字。后来,我怕他出意外,满城找他。李商隐象只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蹲在城门外的护城河边,胡子拉叉的,瞬间老了10岁不止。本来,按他的文采,即使取不上前十名,前二十名也能进的。再说,他的老师也帮他活动了。考不上实在说不通。很久以后,我查了史书,才知道因为“牛李”之党争,他成了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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