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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9月28日
云的飞翔
黄列云


    那个夏天,太阳像金子一样纯净,少年云在村头那口废弃的古井边遇见了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陌生女孩子。
    十三岁的云瘦瘦弱弱的,干巴巴的头发像杂草一样蓬松生长,身体如芦苇杆般细小,裹在外面的衣服因和空气摩擦而像旗帜一样飘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春天他在田埂上走过的时候,猛然吹来一阵风,那阵风像吹起一张纸一样把他托在空中,然后扑通地扔进田里,把他摔成一个泥人。现在夏天到了,屋内和屋外都像蒸笼那么热,云无论走到哪里都像一只馒头般被热浪蒸着,汗水从他棕黄色皮肤的毛孔流出,一滴一滴掉到地上。云听到汗水如泉水流出来的声音,云看见了汗水蒸发时的雾气像一张帷幔笼罩着他的身体,他感到身体干巴得没水分了,他的身体更轻更瘦了,他觉得随时都会飞起来。
    公路两边植有高高的相思树,巨大的树冠把阳光拒绝在外。有风从公路上漫过,暖暖的并不凉爽,拂得很易叫人入睡。云坐在略有些烙人的沙子上,背靠着一棵树,闻着风中夹杂着的甜甜的相思树的气味,迷迷糊糊地入梦了,仿佛是在梦中,又仿佛不是在梦中,他听到了太阳踩着树叶发出的均匀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一般好听。他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了太阳金黄而温暖的脚掌在缓缓地移动。云仰着头痴迷地望着。
    四周静得出奇,公路上好久也没有一辆车开过。
    后来云被一阵隆隆的响声惊醒,声音像是从地底升上来似的,云醒来后感到左脚脚踝处一片炙痛,原来是太阳的一只脚趾头踩在那儿了。他把脚挪回,就看见一辆大货车从远处隆隆地开过来,碾过干燥的路面,扬起滚滚的黄色烟尘,烟尘缓缓上升,像洪水那样把高大的相思树都淹没了。
    云的脑袋热糊糊的,云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大汗淋漓的了。但他还是迅速地站起来,极不情愿地逃离公路,来到阳光下面。有一刻他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睛,只感到有很多白亮亮的光点在视野里如虫子一样飞动,那些虫子是五角的形状,且没有翅膀。云的耳朵还听到一片嗡嗡的声音,好像耳边就有一群蜜蜂在飞舞,他下意识地举手在耳朵边挥了挥,蜂群渐渐飞远了,声音由繁杂变得单一清纯,像一支口哨。
    走了十多步路,眼前飞舞的东西不见了,口哨还在响着,云看见有一个人站在水井边。云搭起手,看清了那是一个女孩子。口哨好像是她吹的。
    云在井边的石阶站定,对女孩说,喂,是你吹口哨吗。
    女孩正站在井沿望着井里自己的倒影,听到云问她,她转过身并不说话,为了回答云,她又噘起了小嘴巴吹起来,口哨像清净的山泉般可人,云觉得身上的热意一下子减了许多。
    她吹得真好听,云想,我还从没有见过哪个女孩子吹得如此动人的口哨呢,连男孩也少见。
    喂,你的口哨吹得真好听,比我的还好听呢,云说。为了证明自己也能吹,他也噘起嘴巴吹起来,可是很不幸,他只觉得喉咙干燥得像火烧一样,口腔也如窑一般热烘烘的,根本吹不出声来。云尴尬地笑了,说对不起,我的口很干,吹不出来了,要是平时我肯定能吹出一支歌来。咦,对了,你刚才吹的是什么歌呀。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瞪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你在这里站着不热吗,云说。他走下石阶,说也奇怪,刚来到井沿边就感到有一股凉气袭来,他一下子打了个寒噤。井水清清悠悠的如一面镜子,照出一男一女两个影子。女孩子也很瘦,清秀的面容缺少血色,如井水一样苍白,不过她没有云瘦得那么厉害。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清凉的地方,云说,我以后可以天天来这儿了。
    女孩在井边坐下,把脚伸进水中不停地晃动,井水便漾动起来,拍打着井壁,发出如蛤蟆叫的声音。水中两个人的影子便破碎了,黑色的碎片撒满了水面。云也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哗,真凉,我快受不住了,他叫着,声音充满惊喜和欢乐。他又掬起一把井水洗脸,脑子立刻清醒了许多。
    两个少年并排坐在井边,井边石阶旁是一条机耕路,路后面是一口浊得发绿的池塘,池塘边种着许多蓖麻,池塘后面是村子,村子里的房屋古老得如这口古井,都有一百年以上的历史了,都是黑黢黢的厚的瓦片,生着毛茸茸的青苔的墙壁。云和女孩就这样坐在井边,背对着后面静穆的屋群,像背对着一幅古老的画,画里有炊烟在袅袅地升上蓝蓝的天空,整个村子笼罩着一股饭的香味。就在这时云听到了妈妈的喊声,从屋里传出来,阿云,快回来,吃午饭了。云听到妈妈的声音,一骨碌站起来拍拍紧贴着屁股的汗津津的裤子,说,我妈叫我啦,我回去吃饭了,明天我会来的,你也该回去啦。
    云冲上机耕路,听到后面又传来那口哨声,吹的也是刚才那支歌,歌声在夏日炎热的空气中如碧绿的树叶上下翻飞。云回过头去,看见那个女孩子还一动不动地坐在井沿边。
    你也该回家啦,要不你妈妈找你找不到会着急的。云跑到村口的转弯处回头,便不见那个女孩子了。
    每到炎热的夏天,云便没有一点食欲。面对着桌上热腾腾的饭菜,云的筷子一动也不动。每餐他只扒几口饭便扔下碗再也不吃了。如此一来他的身体更加虚弱了,面色蜡黄,眼睛发青,每晚还盗汗。爷爷和妈妈最着急。爷爷每隔一天便到铺上给他买一包山楂开胃果,或者到药房他的老朋友那儿提回一包中药,妈妈则费尽心思做各种好吃的菜来诱导他的胃口。可云还是没有食欲,还是一天天瘦下去。
    妈妈常常望着云瘦小的身子叹气说,不知道云这孩子是怎么的了,好像根本不会长大似的。云问,妈,我是生来就这么瘦小的吗。
    才不呢,妈说,你生下来有八斤多重,小时侯也胖胖的,人人都叫你五墩仔,怎么你现在就会这么瘦,该不是肚里有虫吧,明天我买三角糖给你导一导。
    云吐了吐舌头,他才不在乎瘦不瘦长大不长大呢。
    晚上妈妈听到云的房间传来啪啪的脚踢床板的声音,妈妈对爸爸说,准是他又蹬被子了,我过去看看。
    妈妈走过去,果然看见床上的被子已经被他蹬到地上了,他赤着上身,肋骨一条条清晰可数。他的身子满是汗水,仿佛刚从水里钻出来似的,席子也湿了一大片。妈妈拿来一条毛巾轻轻地擦去云身上的汗水,最后给他盖上被子。刚盖上去云又把被子蹬掉了。云边蹬被子边说梦话,真热啊,过了一会儿,又说,这里真凉爽,我以后可以天天来这儿啦。
    妈妈有些生气了,她想,光着身子睡觉到了下半夜会着凉的。
    云又说,你也该回家啦,要不你妈找你会找着急的。接着云便在梦中吹起了口哨。妈妈没听过这曲儿,不知是什么歌,但心里恍若觉得似曾熟悉。
    妈妈再次把被子盖在云身上,云便醒了,他睁开眼睛望着妈妈。妈妈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蹬被子啦,这样很容易着凉的。可是我很热,云说,我梦见自己出了很多汗,浑身湿得像被水淋一样。
    你确实出了一身汗,妈妈说,你还说梦话了呢,你刚才梦到什么啦。
    云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我梦见我在一座山上,在一个松林里,林中有一口井,对了,就是村头的那口井,我在那儿洗脸,那水可凉呢。
    云对妈妈保留了一个小秘密,他没有说井边还有一个人。
    妈妈说,你还在梦中吹口哨呢,真奇怪,我还没听说过有人会在梦中吹口哨的。云说,是吗,我记得也是在井边吹口哨,可我怎么吹也吹不出声呢。
    妈妈说,睡吧,不要蹬被子了,一会儿就会凉下来的。说完就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关上。同时心里轻轻叹息,唉,这孩子,真叫人忧心。
    第二天的天气好像比前一天更热,云看见自家的小黑狗从早晨到现在都伸着红红的舌头喘气,小黑狗的舌头一动一动的,就有透明的液体如汗珠从舌头尖滴下来,地上都湿了一大片。云对小黑狗说,小黑,跟我到一个地方去,包你凉快。小黑狗站起来有气无力地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可是刚一出巷子,小黑狗便不愿去了,任凭云怎么叫唤,它趴在地上再也不肯站起来。
    哼,不知享福的家伙。云在心里骂着。云顶着烈日走向古井,他远远看见那女孩子早就站在井边了。云兴奋地走过去。
    这儿好象搭有一个凉棚似的,云指着头顶说。
    两人又像昨天那样并排坐在井沿,把脚浸入清凉的井水里。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云说,我叫云,你呢。我叫芬,女孩说。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如她的口哨般悦耳。
    我就住在后面的屋子里,云转身指着村子说,你家在哪里。芬说,我在青冈。青冈,没听说过,离这儿远吗,云问。
    女孩含笑朝他点点头。
    云说,那么以后我到你那儿玩吧,好玩吗。女孩子含笑地朝他又点点头。
    云又说,你怎么会来这儿玩的。芬说,我以前来过这儿玩。云说,我带你去我家吧,不远的,就在后面。
    芬摇摇头说,我不去。说完脚用力地拍打着井水,溅起一朵朵青幽幽的水花。她扭过头望着身后的村子,脸上是一种远古的神情,眼睛里好象还含有泪水。她又转过头,低低地看着水中的影子。
    云不知道芬为什么会不高兴,又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便不作声了,双脚也用力拍打着水面,井边响起了哗啦哗啦一片水声,夏日的寂寞便悠长起来。
    这时云又听到妈妈叫他的声音了,云,回来吃饭了,我买了驱虫药,甜的,快回来啊。
    云没有动。
    芬说,你妈叫你呢。讨厌,云狠狠地拍打着水面说,我一看到饭菜就反胃,我不想吃饭,还要我吃什么药呢,我不回去,再说这儿比屋里凉快多了。
    芬站起来说,我要回去啦,要不我妈会找我找急的,你不愿回去就一个人在这儿吧。芬沿着机耕路朝公路走去,她又吹起了那支曲子,炎热的空气便仿佛荡漾着清凉的井水了。
    云一个人落寞地独坐井边,学着芬吹口哨。直到傍晚,天气稍稍凉下来才恹恹地回家。回到家中,妈妈看见他的样子,大吃一惊,说,云,你病啦。云摇摇头说没有。妈说那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于是便上前摸摸云的额头,恩,是有点热。妈妈便生气了,我叫你你怎么不应啊,在太阳下晒那么久会中暑的,以后不要再去井边了,听见了没有。 
    晚上云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和芬在松林里结婚了。他们学着电视里结婚的人的样子,云穿着黑色的西装,西装太大,云的身子太小,又大又长的西装盖到他的膝盖处,样子十分滑稽,还有云穿着那双皮鞋也又宽又长,沉重无比,云走每一步都觉得十分吃力。芬穿着白色的裙子,长长的婚纱拖在草地上,像一条缓缓流动的瀑布。松林里回响着无数支口哨声,每一支口哨都吹着同一支曲子,那就是芬吹的那支。云看见芬也在吹着,他心中一阵激动,便紧紧地拥着芬了。
    妈妈听到响声又跑过去,果然,云又把被子蹬落在地上了。云赤裸着身子只穿着一条土蓝色的短裤。妈妈看见云的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云的短裤一阵悸动,如一节竹笋从土里钻出一般耸起,一股生命的液体从那儿濡出,云的短裤湿了一片。云喃喃地说,芬,这里好凉爽啊。妈妈知道云的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妈妈看见云如一颗瘦小的秧苗在成长,有骨骼延伸的声音如秧苗的拔节声从云的体内传出来。儿子终归是生长着的,他在走路,他正迈入一个新的门槛呢。一阵幸福的感觉如水般漫遍妈妈全身,妈妈欣慰地笑了。
    白天妈妈便看守着云,不再要让他去外面晒太阳了。电风扇在屋内呼呼呼地转动着,可云身上的汗水还是如泉般涌出。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古老的村落,云躺在沙发上,看见阳光从天窗投下一束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的尘埃在翻滚,云猜想它们都是来自太阳的吧,那末它们一定是很热的了。云伸出手去接,果然那些尘埃如煮锅里的水蒸气般烫手。阳光把屋顶的瓦片晒得滋滋作响,傍晚妈妈炒菜就是这种声音。
    这时云又听到了那支口哨声从古井那边飘过来,它穿过热气滚滚的空间,穿过泥皮剥落的老墙,穿过铺满青苔的天井,如一只知了飞到云躺着的沙发边。云好像听到妈妈的召唤一般爬起来,但他看到妈妈的影子在门口晃动。没办法,妈妈是不让云出去的了。云走上棚顶,目光越过围墙和围墙外那口绿池塘,看见了古井边芬单薄的背影如一片树叶般动人。


    喂,芬,云对她大叫,声音把空气都搅动起来。可是芬没有听见。
    云把双手接到嘴边围成喇叭状,又喊了一声。芬如影子一样一动不动。倒是叫声惊动了妈妈,妈妈走上来拉着云的手说,下去,太阳这么毒,你找死啊。
    云挣开妈妈的手,眼睛只是望着井的方向。妈妈问,你刚才喊谁。她忽然记起昨晚云在梦中叫的名字。芬,谁是芬。妈妈顺着云的目光望去,村外一个人也没有,满田野是被太阳烤得卷了叶条的禾苗。
    妈妈说,一个人也没有,你喊疯啊,快下去。谁说的,芬站在井边呢,云反驳妈妈说。井边,妈妈疑惑地问,可井边一个人也没有。
    芬在井边,云固执地说,你听,她还在吹着口哨呢。妈妈笑了,哪个女孩子会吹口哨,别骗妈妈了,妈妈只听到公路边的树木传来的知了的叫声。妈妈拉着他的手走下棚顶,云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妈妈心想,准是这孩子被太阳晒花了眼。
    下午,躺在沙发上的云便发起烧来,他的额头比屋顶的瓦片还要烫,妈妈、爸爸和爷爷急得团团转,爷爷忙命令爸爸跑步到他老朋友那里去抓药,爸爸抓起一顶灰白色的草帽戴在头上,顶着烈日踏着烫土跑出去了。
    爸爸刚离开,紧闭双眼的云便说起胡话来。他的嘴里一会儿不停地喊着芬的名字,一会儿又说要到井边去。
    爷爷在一边听着,脸色便蓦地变了。
    等云吃完药,神志稍稍清醒一点的时候,爷爷便来到云的身边问云了。
    你认识一个叫芬的女孩子,爷爷问。
    云点点头。
    她家住在哪儿。
    青冈。
    爷爷便把爸爸和妈妈叫到一边,悄悄地说,我看云准是被鬼缠身啦。爸爸和妈妈不解地望着爷爷。
    爷爷的声音便低沉起来,他对爸爸说,知道吗,你有一个姐姐叫芬的。
    爸爸大吃一惊,可我从没听说过啊。
    爷爷说,我从没对你说过,她13岁那年死的,那时你才三个月呢。
    她就葬在青冈。
    妈妈听了,仔细想起这两天来云的古怪的表现,都对对爷爷说了。
    爷爷便说,她确是吹口哨吹得很好,她最喜欢吹一首叫《马郎》的歌。妈妈说,怪不得我听起来觉得熟悉,是她妈妈教的吧。爷爷点点头说,你姐可勤劳哪,她人那么瘦小,可天天都从山上打一担柴回来,那天天气很热,她担柴到井边,在井边喝了几口水,谁知不久就肚子疼,当时医疗落后,当晚便死了,如果不死,再过三个月她便要嫁给河东的马家了的,你姐她命苦啊。说完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爷爷的眼角流下,流入脸上深深的皱纹里。
    妈妈说,那我以后不准他再到井边去了。
    晚上云的房间开着灯,妈妈就守在云的床边。昏黄的灯光下,云没有肉的脸红扑扑的。云的呼吸不均匀,盖在身上的被子像山脉一样起伏。妈妈心疼地望着生病的儿子,妈妈明显憔悴了。
    过了一会,云又说起胡话来,还爬起来要去井边。妈妈慌手慌脚把他按下,触到他的身体时感觉像触着一块火炭。本来吃了药后他的体温已降下来,但现在又升高了,比刚起病时还烫。妈妈喊来爸爸和爷爷。爷爷便叫爸爸再跑一趟医生家,要他把医生请来。
    窗外月光清莹如水,夏日残留的热气在田野间回荡,像一块扇动着的绸布。田野遍布潮湿的蛙鸣。妈妈走近窗边,有风吹进来,带着古井的气息。
    爷爷说,明天得去一趟芬的坟了。
    午夜时分,医生赶来了,他和爷爷一样老了,行动迟缓。其时云已昏迷不醒,连胡话也不说了。医生仔细地检查了一番云的身体。末了什么也不说,他脸上的表情如时钟般严肃,一瞬间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怎么样?爷爷小心地问医生。
    医生沉重地摇摇头,说,我也不知他得的是什么怪病,我都检查不出来,看来病的不轻。他对爷爷说,他的脉搏不定,似乎有一股阴气在冲撞,身体发烫,乃暴晒所至,加之其体质本来就不好,很难受得了如此折磨,真对不起啊,我也无能为力,你们另找高明的医生吧。
    一家人都听出了医生这句话的严峻性。
    爷爷对爸爸说,看来明天得上一趟芬的坟了。


    爷爷和爸爸来到青冈,来到一大片青翠的松林中间。林中耸立着许多坟墓,许多坟墓都长满了荒草,荒草在微风中摇曳,山冈灌满林涛,有大而黑色的鸟从一颗树木飞到另一颗树木,蚱蜢像喷泉一样从草丛中溅起。整座山冈充满荒凉。
    爷爷和爸爸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芬的坟,几十年了,从来没有人来过这儿,坟几乎要被荒草埋没了。两人蹲下来拔去墓碑上的草,看到了一行模糊的字迹:爱女芬之墓。爸爸跪在墓前,心里喃喃地叫着姐姐,姐姐。他想他从没见过姐姐的模样,可如今他的儿子却见到了。
    爷爷翕动着干瘪的嘴巴说,芬,你就放过云那孩子吧,他还小哩,他瘦得蛮可怜的,爸知道你孤单,孤单你就找你妈说说话儿吧,你妈也想着你哩,爸再过两年也来看伴你了,你就放过云吧,他还小哩……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云又看见芬。昨晚他听到芬在井边叫唤他了,他想爬起来到井边去,他已有一整天没跨出过门槛一步了,这让他闷得发慌。可妈妈死活不要他出去,他急得都快要哭了。现在妈妈还守在床边,但思念芬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一骨碌爬起来跑出去,奇怪的是妈妈竟没有阻拦他,他心里非常高兴。走出屋子,烈日依旧,大地上回响着知了枯燥的叫声,云跑到井边,就看见芬远远的来了,芬今天挑一担柴走过来,她的身子那么瘦小,而那担柴起码有她体重的三倍重,可她却走得那么轻快,脸上一滴汗也不流,她挑着柴从机耕路走过来,脚下没有一点声息,轻得如蜻蜓点水一般,那支口哨像溪水一样缓缓流淌,阳光在她的周围荡出一圈七彩的光晕,这使得她更美丽了。
    云简直看呆了。芬走到井边,把柴放下,掬了一捧水洗脸,说,真凉呀。又掬了几捧喝下去,对云说,井水很甜呢,很好喝。于是云也蹲下去喝了几口,果然很甜。云的喉咙润润的,便想吹口哨了,他对芬说,教我吹你吹的那支歌吧。行啊,芬说。不过你要答应娶了我。没问题,云说,芬,我要娶你,我们现在就结婚吧。
    芬点了点低下的头,她的脸红扑扑的,像上了胭脂一样美丽。云看了怦然心动,他爱怜地搂过芬说,芬,你真美丽,我们现在就结婚。于是他拉着芬的手走上机耕路,踏着一条光滑如丝绸的路,向着远方一片绿草芬芳的松林走去。


    妈妈又看见了云下身的激动,从那流出的液体湿了被单,同时妈妈听见云喃喃地说,芬,你真美丽,我们现在就结婚吧。
    一行泪水从妈妈憔悴的脸上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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