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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骨指环
 一 西门西街的惟一的陡坡上,黄迅推着单车爬坡。走在黄迅前面的是个年轻的女子,她也推着单车较艰难地向前迈进。女子丰满的屁股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性感地扭动,股沟儿严密,细腿笔直,腰身婀娜。黄迅眼盯着前面的那扇屁股,靠它的迷惑走上西门西坡。 黄迅觉得自己大概只有这样的本事了。多年前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会很快地超过前面那扇屁股,回头看看那张脸。若实属迷人风姿的,他会送过去纯情的一笑,试探着打个招呼;若回头看见叫他后悔的脸面,黄迅会毫不在意地弄一句国粹出来,把口水砸在地上。现在他大不如从前。上这个坡坡儿黄迅再也不能够蹬着车子一口气儿冲上来,就连推着单车走上这个坡坡儿都需要用一个屁股来指引了。 黄迅有些衰老。这个坡儿没变。当年报纸上报了这西门西街6公里处的坡度是16度,柏油路面如今没上升也没下沉,现在还应该是16度。修成这条街的时候黄迅19岁,今年他39岁。这坡儿黄迅熟悉得跟家里的走廊一样,妈妈死在这个坡儿上,老爸死后也经过这里送去安葬。娶媳妇儿的那年想绕开这条路接亲,但没有可以选择的路,黄迅还是和新娘子一起爬了这个坡坡儿到他的洞房。 黄迅推着单车,跟在陌生的女子后面爬坡儿。
腰腿感到吃紧的日子出现在离婚后的半年中,离婚后的半年也就是黄迅结婚后的两年半光景。有媳妇儿的日子里他弄伤了元气。媳妇儿太年轻太漂亮太骚性,黄迅日夜耕作累青了眼眶。渐渐地他感到靠年轻气盛是顶不住媳妇儿的色情的,于是想开始锻炼,可时日晚了些。后来的日子媳妇儿快速出现了外遇,黄迅伤了身也伤了神,没有心思填补自己的身子,就这样熬了下来。离婚没怎么闹,悄悄地搞定了。他从此淡了婚姻的欲望,单着身子。其间同居过两个女人,毕竟单身10多年时光,时而也需要发泄。但发泄就是发泄,黄迅远离着爱情。这爱情,他看它就不是个玩意儿。 海誓山盟他有过的。如今他也有痴情。黄迅对他那个充满贵族颜色的冷美人,他在它的婉转里和优雅中沉迷。黄迅被它的色情勾引了20年,不能自拔。他奇怪,至今他还是摆弄不了这个冷美人,但它只要流露一点儿光泽,他就会为它晕在痴迷中。 西门西街的尽头,时常能传出几声极不规律的声音,极不打调,极不优美。但这声音极其悠扬,16度的坡度在这些声音里没有了都市的陡峭,西门西街就是个平面,平坦,宽阔。
黄迅的厅堂里有两件金属爱物,一个是立在地上的单车,一个是挂在墙上的萨克司。还有个金属的旧爱虽然仍放在床边儿,但他不去理会了。那个被称为旧爱的是个金属像框儿,书本大小,曾经里面是张美人儿的笑脸儿,后来,里面只剩下一张白纸。这旧爱在黄迅发烧的时候对他有过帮助,黄迅烧在床上,想找个凉快的东西压在脑门儿上降降温,他没力气到厨房弄来冷水自己伺候自己,就随手抓来了这张像框压在头上。等他感觉好一点儿的时候睁开眼,一眼看见了像框里的美人。从那之后,像框里就只剩下白纸了。空白的像框成了旧爱,时间磨灭了一些东西。黄迅记忆中那个美丽的粉脸模糊起来,留下的剩了些从前作爱时的尖叫和湿润。 黄迅不时常的发情是用单车和萨克司缓解的。骑单车时胯部时而感觉到的张力使他很舒服,吹萨克司时他用气流使得簧片儿震颤而出现的高低音,叫黄迅魂不守舍。单车是黄迅十多年前买的,当时是全城最好的单车,结实,粗犷,轮胎张牙舞爪地抓住地面,变速器润滑得象萨克司的按键一样;萨克司是黄迅远方的叔叔送给他的,那叔叔在国外,送给黄迅萨克司时说想让黄讯象他一样成为艺术家。黄迅在叔叔的亲手指导下学会了几个指法,学会了使萨克司在他的嘴里发出声响,这些技巧应用到如今,没有发展,没有进步,也没有被黄迅忘记。
大雨。西门西街水流十分湍急。黄迅在下班的路上爬这个坡坡儿,前面没有女人的屁股带路,他被雨水浇的很透,但他没躲避大雨,就吃力地爬着。雨水漫过他的鞋子,每一步就会踩出来一声古怪的呻吟。黄迅感觉到,雨里走这个坡坡儿,比晴天要吃力许多,就算前面有个美美的屁股,他依然也要比平常吃力。 社会上流行被叫做“小资”的情调,路人多嘴,打着雨伞小声议论顶雨推车的黄迅是玩儿“小资”,被黄迅听见,回头隔着雨水瞪了多嘴的一男一女,大声说:“我操你妈!”
窗外,雨喧嚣起来没有诗意。黄迅用绒布搽萨克司弯弯的身子,冰冷的金黄色上面只是些浮灰,屋子里还算干燥,灰尘嵌不住光滑的家什。黄迅用舌尖儿把簧片儿润湿,整整坐姿,歪斜了他的冷美女,口中用力。 一声嘶哑着的悠长单调的低音,稍有颤抖地划开窗户,划开雨水,传了出去。 西门西街的坡坡儿上,一个老妇人翻滚在地,就象当年黄迅的妈妈一样翻倒。近午夜的时间,路上没车辆,摔倒的老妇人比当年黄迅的妈妈幸运,被两个少年扶起。
黄迅知道自己有个叔叔,但不知道叔叔是职业搞艺术的,直到他见到叔叔,并接受了叔叔的萨克司。叔叔赶回中国的时候黄迅的妈妈已经不在人世,叔叔悄悄地让黄迅带他去了墓地,在黄迅妈妈的坟前如泣如诉地吹响萨克司。黄迅知道叔叔吹的曲子叫《回家》。叔叔并没有落泪,但表现的神情比落泪凄惨。黄迅说叔叔您最后见到我妈是什么时候呀?叔叔说那是你爸妈结婚的婚礼上。黄迅说叔叔您和爸爸跟妈妈早就认识吧?叔叔说是,从前的村子里黄家和齐家是世交。 黄迅的爸爸瘫痪在家里,叔叔给放下了很多美圆,叫黄迅去找最好的医生。黄老父言语含糊很久了,和弟弟不能说一句话,急得涨红了面孔。黄迅说爸您别急,也不必推辞什么了,我们需要这些钱。 黄迅想,自己要娶媳妇儿,娶了媳妇儿伺候瘫痪的爸爸,自己快熬不住了。 叔叔很快就走了,他叫黄迅闲在时候练练萨克司,说黄家对这个乐器有灵感有天赋。爸爸也很快“走”了,黄迅用叔叔的钱请来的大夫还没开始治疗,黄老父就驾鹤西游了。 黄迅的屋子空着。他搽拭着单车,把变速器调整到前面最大牙盘儿后面最小牙盘儿,这样是蹬起来最吃力的设计。黄迅想,费劲儿是费劲儿,但速度是最快的了。
那姑娘的出现是在西门西街上,黄迅骑车撞了姑娘,姑娘把出血的胳膊伸给他,他用力地拉起。接下来是去了医院。黄迅赔礼了道歉了问了姑娘姓名了,还把姑娘送到了公车上。第二天同样时间,黄迅又在“肇事”的路段等了片刻,等来了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姑娘。黄迅送过一束鲜花。姑娘没拒绝他的好意。 后来黄迅和姑娘快速交往起来。黄迅喜欢看见姑娘白嫩的皮肤和整齐的牙齿,就大方地告诉了姑娘他喜欢她的这些,那天姑娘就吻了黄迅。 黄迅的家境简单,里外一个人,女方兴奋于这样的清闲家境,婚事一路绿灯。婚恋过程中,黄迅的单车被表达为青春活力,黄迅的萨克斯被解析为懂得生活,黄迅的单身生活被披上自立自强的光色。黄迅是个好小子,姑娘说,姑娘家人也说,黄迅娶了。那姑娘就嫁了这个好小子。 当然,今天,黄迅还是自己哥儿一个。该走的走了该离的离了,能驾御的驾御的很顺手,是那辆单车;不能驾御的依然不能驾御,是叔叔给他的萨克司。
常年昼伏夜出习性的工作,使黄迅不觉得晚上的无聊。城市里华灯初上的时候他开始工作。他拉动着鼠标敲点着键盘,把当天自己负责的那块版面排列好。他问清楚当天的广告占多大的位置,然后把其余的地方放上该放的新闻趣闻图片题花,版面好看了丰满了,黄迅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午夜之前,黄迅在回家的路上,爬西门西街的坡坡儿。黄迅是个十分出色的排版职员,他的版面设计在报社是最好的。这工作,他把玩了十多年,经历了手工排版到电脑排版的改革时代。 白天黄迅习惯于睡懒觉,他越来越爱睡了,他知道他在清风艳阳中醒来后会无所事事。搽拭单车和摆弄萨克司用不了他太多的时间,他闲得无聊。
黄家衰落。到黄迅这辈儿,只剩了他自己一个男丁。国外的叔叔家是两个女儿。死去的父亲母亲没对黄迅说过什么黄家的野史,也没家谱传下来。对于家这个概念,黄迅觉得不如自己的单车和萨克司有重量。 下午,黄迅揽住他的萨克斯,还是让它歪斜在怀里。他不能用手指去按金黄色的光泽,那样,那金黄色上面就会因为他手指的温度而出现些纹印。冷美人是实在地凉,给它一点儿温热它就凝固出痕迹。黄迅说,你这家伙真敏感,我真他妈的喜欢你的冷艳,虽然我吹出来的声音没一次是美的。我不会吹出调调儿,但我需要你陪伴,就挂在我床边儿的墙上,我就觉得不孤单。黄迅说,其实什么鸟爱情,什么生死相依,全鸟话!女人男人起腻时尽说他妈的废话,说了该分的也分了,这冷冰冰的东西从不说话,它跟定个人就跟定了,你摆弄不了它它也跟你! 黄迅压根儿也没想过自己要争口气把萨克司学会。他就把冷美人挂墙上,时不时摘下来摸摸搽搽,甚至他忘记了这萨克司还有个漂亮的黑匣子。 黄迅的朋友也来黄迅家,嘲笑他快进入更年期了也不想个女人。黄迅把萨克斯茶杯粗细的口儿捂在裤裆上,对朋友说,这美人供我泄欲。 二 当然,黄迅不止是每天推单车爬西门西街的坡坡儿,他也下坡儿。黄迅下坡儿的时间一般在晚上六点左右,那时正是他上班的时间。下坡儿时黄迅是不捏闸的,就靠多年的单车技术冲下来。这个坡坡儿的尽头是个急转弯儿,当年黄迅就是在这个急转弯撞伤了那个女子,他跳下车拉起那个伸给他的、带血的胳膊。 今天,黄迅又一次差点儿冲撞了一个女人。这个突然扑出来的女人是直奔走在坡儿上的一辆小汽车,根本不在乎了路上的车水马龙。黄迅紧勒双闸,终于还是没能刹住,他翻身滚落单车,把马路上不多的尘土滚在他一身体贴的休闲服上,样子狼狈。 他回头大骂出口:“你这个娘们儿找死!” 娘们儿本来没理他的刹车及摔倒,仍然要追赶已经爬上半坡儿的“桑塔那”,却被黄迅的一声大骂惊回了头。“黄迅?”她问。 黄迅认不得眼前的女人,直到那女人浅笑一下,他觉得面熟。然后女人又展示了一下胳膊上的伤疤,把黄迅弄出灵感来。黄迅力啐,“操!你他妈的想撞几回够本?” 这女人是黄迅的前妻。
这个女人走的很突然,就象她嫁给黄迅一样突然。那天黄迅发现了她和别的男子约会,回家后说了她几句,她就在不到72小时的时候和黄迅提出了离婚。黄迅询问是怎么回事,她就原原本本地告诉黄迅她和那个男人睡了,那个男人疼爱她,能干三小时,还给她享受了她从没体验过的“口交”。她的理论是男人肯舔她,而且是象小狗儿一样地用心舔,那这样的男人一定是爱她爱得发狂。黄迅没对她这样发过狂,而且越来越不爱和她作爱,那黄迅就不是真正懂爱情的人。她的理论是,社会发展到如今的开放程度改革程度,性爱的力度和技巧跟不上时代的步伐,那这样的人种就快被淘汰了。黄迅说孩子你是疯了。 被别的男人干过而且舔过的女人,黄迅是不可能再要的了。离吧。黄迅同意。 女人嫁过来的时候没什么嫁妆,所以财产分割简单。黄迅把女人的衣服和首饰给打包,然后又给了女人500块钱。女人没给黄迅什么纪念品,当晚儿就要把身子最后一次给黄迅。黄迅没要,女人脱光了衣服在床上折腾,要把黄迅已经不坚挺的东西放进嘴里,黄迅高低没答应。他点支烟抽,看着翻滚着的女人把手指插进自己的身体里摇动,惊叹着人的兽性,惊恐地想着这样的人世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如果都撕去伪装后的这个世界会成什么样子。 没有亲人的黄迅也就没有离婚的烦琐。就这样简单,他又成了单身。 单身的若干年月里,他几乎天天冲下西门西街的坡坡儿爬上西门西街的坡坡儿,但没遇到过这个女人。黄迅想,这个女人是远嫁他乡了。
女人没老多少,还是白皙细嫩,牙齿仍然干干净净的。女人的穿着也时髦,短上衣短得很是尺寸,肚脐儿时隐时现地撩拨着眼尖的人。发型变了一些,是经过染整的“碎发”,紫红色。黄迅对女人说,你这丫头还年轻着嘛。 女人给黄迅笑了一下。笑容收敛的稍稍急了些,黄迅感觉到了女人的不自然。黄迅不想问为什么刚才她没命地要追那辆车,他在女人和他离婚后不久就想通了,这女子是命中注定要和许多男人又瓜葛的,所以他嫌问出什么来闹了自己已经萧条的心。 女人歉意地看这黄迅,伸手要给黄迅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手伸到一半儿,就慢慢地缩了回去。 他们间隔的时间太长了。时间淡化了很多东西,以至于彼此相认了好久,又相互飞散着目光观察对方。 黄迅说,你忙你的吧,我就快到上班时间了,晚了就罚款了。女人说哦,你还在原来的单位吗?黄迅说是,没看见上班还照样走这个坡坡儿? 哦。女人说。 走人啦!黄迅说。
半夜。黄迅跟着一对儿很另类的男女爬坡儿。西门西街上舞厅歌厅林立,正值周末,彩色的人们游逛在灯红酒绿里面。黄迅前面“引导着他上坡儿的那对儿男女几乎是剃光了毛发,裸露着肩背,满身武功地走着“九宫步”。黄迅吃力地跟着他们,想猛猛劲快走几步超过他们。可穿流的汽车容不得他有片刻的迂回。
进家门时黄迅觉得不对,门是被踹开过的! 屋子里的狼藉让黄迅喊叫了一声!我操!我比贼还穷,还来偷我!转了几个磨磨儿黄迅发现并没丢什么东西。电视在,音响在,冰箱在,微波炉也在。但屋子被翻了,纸片儿衣袜弄了一地,床上的被褥也被扯开过。样子好像是找钱,但放在桌子上的一张存折却没被拿走。 “我操你妈——!”黄迅大喊。喊声在夜里传了很远,象黄迅吹的那声萨克司一样,悠扬而难听。 那萨克司还在。还挂在墙上。 黄迅家没出过什么类似的事儿,但他也看到和听到过许多人家出过这样莫名其妙的事儿。黄迅没紧张,就是从心底里迸出一种烦躁,烦躁得想尿血。 三 萨克司的黑匣子被砸开了,里面的红色丝绒被撕烂了,冷美人量身定做的凹槽已经扭曲得变了型。萨克司再也不能躺在那里,虽然这许多年萨克司都没有躺在那里过。 黄迅心疼地拨弄着黑匣子,却拨弄出来一卷捆扎好的信笺来。纸卷儿是用一条蓝丝线缠裹的,就象一轴装裱后的字画。 这是叔叔给黄迅的妈妈写的信,下面的日期是1970年1月20日。黄迅上来一阵心悸,读着叔叔当年的情怀。
亲爱的秀艳,您好。 这个乐器叫萨克司管,我一起买下来一模一样的两个。我一个,你一个。我不知道属于你的这个什么时候能亲手交到你的手里,就写这封信压在这匣子下面,藏住我的心思。 我离开祖国是不得已。我不能无动于衷于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结婚,就算那个人是我的亲哥哥,我仍然无法面对。我和你是心心相印的,你自己也知道。我不知道这算封建强权还是什么别的,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同意嫁给我的哥哥。我在决定离开你们离开祖国的时候,带着的是对你们的厌恶和怨恨。 太远了,我走的太远了。可时间和距离磨不灭我对你的感情。我当年在村头对你说的“我爱你”是不会变的,我想变也无法变得了,我忘不了你的笑脸和你靠在我肩头的感觉,我忘不了你手上的温度和你身体的香味。 我也结婚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永远都是你!我也有了孩子,我却想的是我和你的孩子!我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已经结束了只有三年的婚姻,我心中只有你。 村头我吹过竹笛给你听,也就是那竹笛令你倾心于我。你记得吗?你说我一定有出息,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还在吹奏,我在意大利的国家艺术团吹奏,我吹奏的就是这个乐器,我把它送给你! 还记得我们的爱情吗?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人生应该在谎言中约定着消磨着忘却着吗? 秀艳,我不能。我试过,我真的不能! 秀艳,我爱你!
黄迅就呆在那里,地上那片狼籍他没了心思整理,他就捧着这卷漂亮的信笺,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他脑子里想不出来过去的事情,想不出来上一辈的爱情,他在看过的影视剧里找那些影子。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不,那年月还要早;橘子红了大红灯笼高高挂,好像太古老了……叔叔和妈妈应该在文革前恋爱,因为爸爸和妈妈是六十年代初生下了他。那时的村头是怎么个模样儿呢? 身边和脚下的混乱加上叔叔的情书的冲击,黄迅开始不能自制。他想起叔叔听到妈妈死的消息时,瞳孔的确被放大了好多。那天爸爸就躺在床上,呜咽出一些声音来,叔叔走过去拉住那双失去知觉很久的老手,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叔叔当时说的话,也许就是在安慰自己。 这是爱情吗?黄迅弄不清楚。是爱情的话为什么当初就放弃,选择了退避?为什么也在意大利结了婚生了两个女儿?这若不是爱情,那为什么叔叔又和那个外国女人离异,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守着个已经成为了嫂子的女人从前的影子折磨自己?黄迅想,那么自己是什么呢?自己对爱情没有过这样的追求和憧憬,就连女人有了外遇也没有使得他十分吃惊,女人离开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十分留恋,十年差不多的时间了再次撞见了从前的女人,也没有激起他的回忆他的发呆他的感慨,这个年月已经不需要爱情了? 黄迅不喜欢“反思”这个词汇,凡是和人生、理想、追求、奋斗等词汇刮边儿的东西,他都早已不屑。他不想发掘世上的什么美好和美妙,他觉得多余。他积攒了好多时间的对人生的美感,往往就这样被一个突发的什么不叫东西的东西给刹那间就可以破坏掉,所以他不愿意再积攒。 所以,黄迅面对自己被折腾的家,对叔叔早年的情书以及叔叔对妈妈的爱情,就被他几声摔打和几声怒骂告一段落。黄迅想,天亮以后找个钟点工来打扫吧,我累了,我累了。他取下墙上的冷美人来,把它歪斜在自己的怀里,用舌头润湿簧片儿,吹响那声惨烈的音调。 黄迅没报案。家里什么东西也没丢,就是被翻弄了一遍,几乎是底儿朝上翻弄了一遍。黄迅觉得来人好象在找什么。黄迅想,要么是来人弄错了住址,要么是认错了人。他黄迅几十年没得罪过什么流氓黑社会,不会沾上什么危险的边儿。黄迅想,还多亏强盗们砸了他的萨克斯黑匣子,不然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叔叔和妈妈是发生过爱情的了。 在破破烂烂里黄迅睡了。梦里是由远而近的竹笛声,村头儿的草垛上大雾缭绕,妈妈靠在叔叔的肩头听雾里的小曲儿,两人没坐稳,草垛没垒规矩,妈妈和叔叔翻身滚落尘埃,惊飞了不少麻雀。 四 冲下西门西街的坡坡儿,黄迅开始收敛着速度。他怕再次出现象他前妻一样两眼发呆的人直扑过来。敢于在这个坡坡儿下冲的人并不多,多半儿是自信过度的和少年气盛的。黄迅属于自信过度的那种。黄迅一般是吃了亏就长了记性,在他被摔倒后,他觉得自己可能又老了,年龄不饶人,反应开始不灵活了,应该收敛一些个性了,包括骑单车的个性。 黄迅的前妻循环着和黄迅的邂逅,和初次相遇一样。两天后黄迅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女人仍旧等在西门西街的坡儿下,目光混散,张望着马路的两端。黄迅以为这个女人要重演多年前的老剧,没理会她,自顾了溜下坡儿去。但他收敛了单车的速度,当然就给女人更多的机会感应视觉。女人终于叫住了他。 “黄迅,你帮我个忙吧!”女人说。 “不会是要和我复婚吧?”黄迅说。 “不复婚。”女人说。 女人就站在马路边儿和黄迅说话。女人说这些年她还是惦记着黄迅,女人说一夜夫妻百夜恩。女人说又见面了说明大家的缘分没尽。黄迅说废话少说吧,求我帮忙是不用说好话儿先铺垫的。女人说她有了个女儿。黄迅说那可不是我的。女人惨笑了一下说不是当然不是,但她是我的。黄迅说你该找孩子她爸。女人说问题是孩子没有爸爸。女人说她生下女儿后就一直是一个人养育着孩子。黄迅说哦,那很不幸。黄迅又说哦,那我也不能当她爸爸。女人就惨笑一声,流下泪来。没到傍晚,对面的霓虹灯提前亮了起来,就把女人脸颊上的泪珠映得红红绿绿的。 黄迅说好的好的,你说吧,我快到上班的时间了,你抓紧时间说吧。 女人的孩子一直在女人的父母那里,女人的父母退休后就把孩子带到了老家乡下生活。女人在不远的城市里赚钱供养着这个孩子。她不会别的,连当洗发妹按摩女的资格也没有,她就用上了自己的身体。她跟着“鸡头”睡觉,在“组织”里生活着。情节很简单,她卖着床上的招法儿,背着家人赚这份儿钱,然后是不想干了,然后是想回老家开个小卖店,然后她无意中陪了一个要员过夜,那要员的一份文件就在那夜里丢掉了。再然后她就被人私下过堂了。她洗不清自己的罪名,发狠和人家说再这样诬赖她她就要上告。然后要员就用手段搞了她被人干也干人的录象。人家说,你威胁国家干部,我叫你这辈子见不得父母见不得孩子,你敢说,我就敢做。 女人反应过来后给人说尽了好话,口交肛交都献给了那些要员及其随从。她对人家说那你们查吧,怎么查都行,怎么折腾都可以,只是把那个录象别送给乡下,只是要他们别毁了她和女儿的幸福。 黄迅说,你好能生活哦。女人说,我没有办法。黄迅说,你是个鸡哦。女人说,我是个鸡。黄迅说,我生活平静得很哦,我怎么有能力帮上你?女人说,我求求你。 黄迅说,我上班去了,要迟到了。黄迅回头又说,哦,我家被抄家了,大概是你那顾客派人找他丢的文件了,那天我在这儿摔跟头你和我说话,人家在“桑塔那”里看见了。 黄迅跨上单车猛蹬两下,女人在马路边儿上狠狠地喊叫了一声: “黄迅——” 五 黄迅笑在那里。一个人笑。他笑生活的雷同。若干年前他看过个片子,讲的是在澳门的故事,几乎和今天那女人给他讲的故事完全一样。从前的那部片子让黄迅感动过,那时侯黄迅实在年轻,对男女之间一点点儿的情节安排都似乎在意。他回忆,回忆那部片子的开头或者结尾是不是有“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的字样。 “真他妈的一模一样!这娘们儿是不是编出来的?这娘们儿也一定看过吧,她他妈的当我没记性?” “这娘们儿让我帮什么忙?要那录象带?当我傻B?” 黄迅拉着鼠标组合着文字,把广告的位置留出来。他嘴角儿露着奇怪的笑容。他有点儿庆幸自己活得自在了,把万事都开通着,不钻牛角尖儿,不象叔叔那样苦恋妈妈,不象为婚姻而活着的朋友们,也不用卖身养子更没法儿遇到前妻那样戏剧性的故事。黄迅想到佛家的话里好象有“无欲则刚”、“无既是有、有既是无”的意思,黄迅想,我他妈的成佛了。 黄迅这里做的是《社会广角》版,连续几天都是反腐败处分高官的报道。报纸这类的报道是很受民众欢迎的。黄迅看见那些报道,几乎每个被放倒的官员后面,都有个什么女人,或情妇,或妓女,或三陪,成事败事都和这些女人有关。黄迅笑着想自己的前妻有幸就做了这样的女人。他想这女人可能是有病,至少可以怀疑患有性亢奋或者性饥渴症,这颓得发霉的病症在开放的社会中被幼稚的人养开了花儿,就结出来些有些不太好闻气味儿的果子。 黄迅的头上吊着的白炽灯度数很低,面前的电脑屏光线相对明亮。两种射线分别在不同角度夹击着这个中年男子,把他的脸色照得很冷。就连脸上的笑容也一样发冷。 六 黄迅把叔叔的情书再次拿出来读,用来缓解他爬上西门西街坡坡儿的喘息。半夜里,他这样消遣。他拿来啤酒喝。秋天的夜里喝冰镇的啤酒,他就觉得自己还行。黄迅怕老,他认为能喝得下冷啤酒就是胃口牙口都还中用,就还能坚持着。黄迅真的怕老。他被叔叔的痴情弄怕了,叔叔爱了妈妈快一辈子,到老也没有能够再见上一面,他在妈妈坟前吹的那曲子,心中是怎样承受那些他体会不到的情感。他越来越没有色情的欲望,在女色身上找不出任何快感,男人的家什除了早晨能叫尿给憋挺起来外,好几年中就好象没被女色撩拨起来过。黄迅连意淫的兴趣都没有。他闲在的时候想的就是自己是不是老了,却没有心思去试试再操持些所谓年轻人玩的东西。黄迅反复着一些细小的微妙着的触摸,心思好象向麻木慢慢过度着。这冷啤酒就让他欣慰,正象他不思女色而被自己关注到了之后又安慰自己是“修心养性”了一样欣慰。 黄迅感觉,自己被这个年月造就了。 叔叔给妈妈情书,和妈妈有过恋情。那妈妈和爸爸有过的是什么呢?妈妈爸爸活着的时候十分恩爱,黄迅的记忆中他们是没有过吵嘴的经历的。他听妈妈说过,要是爸爸没得病,他们会再给他生几个弟弟妹妹,也免得黄迅以后孤独。妈妈在家里好象从来没提到过在国外的叔叔,只是爸爸提到过自己有个兄弟,可能是出息了,可能在外国闯出来名堂了。爸爸在还能说话的日子里夸奖过自己的兄弟,夸奖过他的兄弟能用竹笛吹出山里最美的曲子。黄迅想,若是那时自己有知,一定能看到妈妈的表情。黄迅想,按电影里那些思路来安排妈妈当时百感交集的表情,一点儿也不会过分。但黄迅好象真的没记起一丁点儿妈妈的表情,是不是妈妈的感怀不象艺术家表现的那样深刻,是不是真正生活中的人不是那么愿意表露自己的感怀,还是,妈妈已经忘记了叔叔,还是,妈妈根本就随遇而安,收起了对叔叔的爱情? 人。心里的世界,很可怕。黄迅想。 这个平静的、惯性的生活,实在难得了。黄迅想。工作是惬意的,在铅字排版升级到电脑排版的关键时刻,他用最快的速度学会了电脑,掌握了不被淘汰的本事,并游刃有余地干到了今天,黄迅感到超值的惬意。报社的老总表彰他时,问过他生活和工作的感受,他当着全单位全体员工的面对老总说,这个活儿他喜欢,就这样想干到退休。全体员工为他鼓掌了。 黄迅把冷啤酒灌到杯子里,用嘴一口一口地吸那泡沫。第一口泡沫是过去和妈妈爸爸在一起的生活,第二口泡沫是叔叔对妈妈的爱情,第三口泡沫是自己的婚姻,第四口泡沫是自己单身的工作和生活。黄迅想吸第五口,想着这第五口泡沫应该是什么,但第五口没有了泡沫。他闭着眼睛吸进嘴里的是冰冷的、微苦的、有刺激的液体。 黄迅想,活着不可能全是他妈的泡沫,终有真玩意儿要被吸进的。黄迅想,那真玩意儿是个什么?是不是需要我要问问那个年轻娇小的钟点工陪我睡一觉要多少钱? 黄迅骂,我操! 黄迅再次回到疲劳上来,他对自己说,我他妈的上坡儿真累,从前上坡儿是憋口气就冲上来的,现在憋几口气也费劲了。这样发展下去,我他妈的很快就会进入连单车也骑不动的阶段,那可真他妈的惨了。人的年龄这东西真蝎虎!不是说人正常应该活一百岁吗?那还有六十多年,怎么过啊! 深夜。黄迅开始搽拭单车。他住一楼,单车是每天推进屋子里和他做伴儿的。时间长了,牙盘儿上面的齿被磨得细了很多。黄迅找出来些机油,往上面涂抹。 七 黄迅的前妻终于找到了黄迅的电话,她把电话打到了报社。黄迅听出来是她后立即表现出来不耐烦。黄迅说你不要这样骚扰我,我帮不上什么忙,我不认识什么高官要员,也不认识公检法的人,就算认识我也不会出面儿为一个“鸡”说什么话。我们早就完了,早结束了,你当“鸡”是在和我结束之后,别弄脏我的名声,弄得人家以为我怂恿你去当“鸡”。 女人说黄迅你别这样绝情,毕竟我在这个地方没有亲人,我想你是个善良的人,会帮我一次。我每次去找他们都被他们动手动脚地打骂,他们都知道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我只想你在我的身边,给我壮些胆。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要的是一个男人在身边,有男人在我身边,那些所谓的有档次层次的人就不会乱来,我不愿再受他们的折磨,我想要一点点儿的安全感,这样的安全感能支撑我继续追下去,我必须追下去,我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我也不能倒下,我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我还要为了我女儿的幸福活着。 黄迅说你的男人成千上万,你可以随便找一个男人站在你的身边,而不是找我。 女人说成千上万的男人没有好东西,唯一的好人,唯一不想玩弄我身体的男人,也就你一个。 黄迅说你扯远了,找个男人只是站一下,你还挑拣什么? 女人说我要是用线缝上裤裆里那个烂孔,能站在我身边的可就你一个。 黄迅说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女人那边哭了,说黄迅你心里还有感情吗?你对一个陌生的人也这样冷漠吗?你叫这个世道给培养成了这样的人了?你这样连点儿人情也不讲、连只陪我站在别人面前的忙都不肯帮、连最简单的请求都怕被牵累地活着,和我做“鸡”活着有两样吗? 黄迅说你个傻B我怎么能和你一样? 女人说你可能还不如我! 黄迅说你妈B你说什么? 女人说我起码还为了女儿的幸福坚持着,起码还有个爱心存在肚子里,你呢?你呢? 黄迅说我操!我要爱心干吗?我这样安分平静地过自己的日子,我要爱心给自己添乱?我爱我的工作,我爱这样过日子,我习惯了这个日子,我把我的爱心都给了我的日子,我还要给谁?大家现在都在平静享受这样的日子,大家都一样,我不需要日子里来什么突发的尖锐的事情,你看看街上整天上坡儿下坡儿的人,哪个象你!哪个没有安分的日子过?哪个象你一样做“鸡”?这些人都没了你说的爱心? 女人继续哭嚎,说黄迅你这个麻木了的懦夫,你这个被惯出来的城市秧子,你是个地道的冷血动物! 黄迅说你少他妈的跟我电话里作诗!我再和你瞎聊下去你他妈的能跟我在电话里作爱!少他妈的来电话找我! 女人说黄迅你这小子要是有种就来帮帮我,你不帮我我快熬不住了,你帮帮我,我怕那些男人,我怕得要死!我求你,哪怕你只站一会儿,黄迅,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杂种,你来帮我啊…… 女人泣不成声。 黄迅把电话给摔了,摔得连忙音也没有了。屋子里静,十几个报社的同事朋友呆呆地看着他。他径直奔向自己的电脑,把键盘敲得哗哗响。 八 黄迅在萨克司的一声嘶叫中慢慢平息下来。他还是只会吹几个音符,而且吹的很难听。他吹不出来叔叔在妈妈坟前的那个调调儿,就抱着冷美人坐在床上,用嘴嘟嘟着那个曲子。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午夜的城市般配这个调调儿。人到中年了,也般配这个调调儿。黄迅毫无睡意,抱着萨克斯溜在屋里,无聊中用脚踹了一下单车的脚蹬儿,脚蹬儿就十分润滑地向后倒去,惯性着,惯性出一串“哗哗”声来。 黄迅担心着用了多年的单车什么时候终于把牙盘上的齿磨光或者崩断,那样他就得再换新的牙盘。这个单车从没换过一次零件,保养的十分精心。风吹雨淋太阳晒把车上的漆弄掉了不少,黄迅前年用深蓝色的喷漆遮盖了原先红色的油彩。钢圈的电镀层黄迅是总要搽的,所以没怎么损坏。黄迅又蹲在地上端详着这心爱的坐骑,这时他发现,闸皮磨得已经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了,鞍座也被他沉重的屁股压得变了原型,车轴缝儿里积攒了很久的油污搅合着尘土,干燥得裂开些凸凹。黄迅想,应该整理一下这辆老单车,至少要全部拆散它,用柴油或者汽油洗净搽干后重新组装上。他想,这样,这个单车的生命就会延长很多。 这城市满宁静的,可还是消耗了他的很多。黄迅想。 这段时间里黄迅心里时常悸动。他讨厌自己的悸动。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他觉得自己不该为了一些无关的琐事悸动。但他控制不了。黄迅的名字是妈妈给起的,他年幼时妈妈对他说,黄迅啊,以后要自己闯天下的,但到了哪里,也要给妈妈个音讯啊。黄迅当时说,妈,当儿子的怎么能不给妈妈音讯?妈妈叹气。现在黄迅想,妈妈是不是那时怀念的是国外的叔叔?而自己的这个名字是不是妈妈为了叔叔的缘故特地留下的念相儿?黄迅怎么也不能相信妈妈是绝情的人,他认可相信妈妈真爱的是叔叔,也不愿去想妈妈忘记了叔叔。他自己杜撰着妈妈和叔叔的恋情,妈妈无奈地背叛了叔叔,心里惦记了一辈子,在自己孩子的名字里也隐藏住怀念;叔叔为了妈妈舍弃了太多不该舍弃的东西,换来的是万里之遥送上的那荡气回肠的曲子。黄迅断断续续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上根本没有了妈妈和叔叔的那份执着。这日子里,消亡着很多让人感动的东西,人情、爱情、亲情都好象被什么磨了,棱角虽没被磨得完全消失,但真的没有了生活的硬度、锋芒,甚至欲望。 黄迅记起那女人电话里骂他的字眼儿,麻木了的懦夫,被惯出来的城市秧子,地道的冷血动物。 多少人都这样生活着呢?这日子里还需要什么壮举吗? 黄迅决定今天的午夜里搽拭金黄色的冷美人,明天的午夜里拆洗“人到中年”的单车。 九 中秋。月亮露了一会儿脸,又被云彩遮住。黄迅下坡儿的时候看见了大大的月亮,爬坡儿的时候只看见了被月光映白了的云。街上行人比平日相对少了许多,只有店家的彩灯比昨日多了。黄迅推着单车爬坡儿。车把上挂着从报社司机那里要来的一瓶柴油和报社给的福利——月饼,黄迅感觉到明显的重量。报社在节日破例让员工提前下班,黄迅听到了平常下班时听不到的街头音乐声,西门西街的电器商行比比皆是,现在的时间只有夜里10点,打烊的时间并没到。黄迅想,前面要是出现一扇性感的屁股或者出现一个女人飘逸光亮的长发引导他,他会跟着这个引诱爬上这个16度的坡坡儿,减轻一些疲劳。他得留着些力气回家把单车拆卸清洗,想在明天不再盼望爬坡儿的时候前面有个诱惑,想让单车调理得能让他明天一口气冲上这个坡坡儿。 黄迅感觉眼前停着的这台“桑塔那”很眼熟。他推车走过这辆半旧的汽车,调整着脚步跟上街旁音乐的节奏。音乐很美,节奏欢快,但他没走几步就被身后的一声尖叫打破,黄迅的脚步也同时乱了鼓点儿。他下意识地回头望,看见他刚刚走过的那台“桑塔那”的车门被打开,一个男子搬卡住一个女人的头颅,把她拖下了车门,摔在了人行道上。那女人尖叫的声音被卡得断断续续,被卡得咳声连天。那女人泛光的头发和白皙的脸面让黄迅顿时站立在那里。 这个女人是他的前妻。 那个男子把女人摔在地上,一脚又蹬过去,弄得女人又一声惨叫。周围开始有人围观。男子开始低声地骂,“桑塔那”其他的车门也打开了,两面分别走下了三个男子,他们驱赶着围观的行人,嘴里也骂骂咧咧。女人半跪在地上,想爬起来没能如愿,就双手撑在地上继续痛苦地咳。 黄迅大脑迅速地反应了一下,把单车掉过头来挤进这番热闹,立下单车,扶住女人。女人抬头看他,说不出话来,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横流着。黄迅拉她两次也没有拉起,女人可能被疼痛弄伤了元气,等她摇晃着站起的时候,疼痛把她的眼睛弄得好大。 “走吧。”黄迅对女人说。 女人摇头。 “走吧。”黄迅又说。 女人还是摇头。 黄迅听见那些男子在对他说,你快把你的女人领走,别再让她在这里出现,别叫她再来胡搅蛮缠了!她没事了,我们已经找到了丢的东西,她是清白的,清白得很啊! 黄迅回头看了那些已经走向街边酒吧的男子们一眼,看到他们脸上有些得意的笑容。他们把双手抱在胸前,好象早就认得黄迅似的。黄迅想,大概就这些孙子抄了他的家,大概所说的那要员的走卒们就是这些人。黄迅眼睛里自然流露出了愤怒,不止是为了他们出手摔打了这个女人。 人们散去了。这并不是什么戏剧,不值得这个城市的人们参与。 黄迅左手紧揽住随时都可能倒下的女人,右手推着自己的单车,在重负中继续爬这个西门西街的坡坡儿。女人时而痉挛着,时而猛咳着,在嘴角和鼻孔中流出鲜血。黄迅拿出纸巾给女人搽着。女人呻吟着,好看的眉眼皱在一处。黄迅说,你别再折腾了,他们不是说丢的东西找到了吗?不是说没你的事了你是清白的吗?你还这样和他们纠缠什么?找到了,没事儿了,找到了,他们就不会再折腾你了,你回老家吧,还在这个城市干吗?去过安分的日子多好!去乡下种地,开垦个菜园子,种庄稼种粮食种菜,当个乡下的女人,养活孩子在乡下生活,养她上学,养她长大,把蔬菜粮食拿到城里卖,这样赚钱也心安理得啊。黄迅说,你可以找个乡下的人嫁了,别求人家富贵,求得是对你好对孩子好。黄迅说,咱人生一世要活得平安就得了,就几十年的工夫,瞎耽误什么?瞎折腾什么呢?黄迅说咱这年龄都不算年轻了,折腾不起的啊。 黄迅说你听啊你听我说,我的叔叔曾经和我的妈妈是真正的恋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妈妈嫁给了爸爸,叔叔忍受不了这个现实一个人远走他乡了。我叔叔痛苦了一辈子,连我妈死的时候也没能再见上一面。叔叔把感情藏在心里,放弃了婚姻,放弃了祖国。我妈妈也是一样,给我起名字也藏着对叔叔的思念。他们这样沉重地过一辈子,我们为什么还要选择这样沉重过日子?整个城市都在平静地过着,楼层越高,街上的车越多,大家越温和着心思,温和着性情。我们追些什么啊?计较什么啊?你清白了,最多一场误会,为什么还找他们,自己找着受欺负受折磨? 女人终于走不动,坐在了马路上。黄迅拉了她,却被她甩开了。她口中继续流着血,缓着气瞪着黄迅。 你以为我不想过安稳的日子吗?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吗?人活着就得遭罪受苦,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当初追求的也是享乐,追求能给我快活的生活。我知道我很畸形,活的不伦不类,但我有了女儿后就有了天生的责任感,我不能让我的孩子笑话我,也绝不让我的孩子走我的老路,我要我的孩子幸福,用她的幸福来圆我自己幸福的梦。我已经烂掉了,烂得无药可救,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跟着烂!我无能,只能卖我的臭身子换来养活孩子的钱,我被男人玩儿了也被自己给玩儿了,我这就戒掉这个生涯,脚上的泡自己走的,我认!我要回乡下的时候出了这样的事情,好,我也认!他们折磨我把我当玩具耍,我也认。现在说是清白了,我也知道他们找到了丢的文件。可他们把那个录象刻了光盘,刻了很多,刚刚我去他们家要那个录象带时他们正在往光盘上刻!录象带交给我,有什么用?他们刻了那么多光盘不可能不往外传!看看他们坏笑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们把这个当成黄片儿传看,一传十十传百,我怎么可能压抑住?我宁愿让人们知道我是贼也不愿让人知道我是婊子!我当了婊子,被满世界地传播我当婊子的德性,我怎么面对我的父母我的女儿?我无法面对他们,又怎么尽我的责任?我是个女儿,我是个母亲,我就算装也得装出个人样!我不能叫我的亲人为了我永远抬不起头啊! 你是怎么为你的妈妈和外国的叔叔费心费神?他们死的死,走的走,你仍然为他们把心揪的紧紧的,这是亲情!你懂了吗?你原来也没把亲情丢干净了,你冷漠你安逸你悠闲,是因为你被这些破日子弄麻木了!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危险啊,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你碰不到的事情啊!我不知道你叔你妈的事,但你叔苦熬着,也许你妈也苦熬着,他们打动你念念不忘的是个什么?那东西叫执着!你有吗?我有!我不去拼命,就有可能为了这次麻木而要了我的命,就有可能要了我一家老小的命!人是有感情的啊,你再麻木也是有感情的啊!你给我讲他们的事,你憋不住要讲,你没全变冷的!你懂我为什么去找他们拼命吗?懂了吗? 黄迅惊呆在那里。黄迅没听到过女人说这样多的话,就是曾经和女人有过的婚姻中,他也没听过她讲过这样多的话。他惊呆在那里。 街边儿的商家陆续拉上了大门,音乐声也渐渐淡去,节日里的生意相对少些,店主们开始收工。西门西街的坡儿上,越来越多地传出些酒吧里茶室里的调笑声。一队浓妆艳抹的姑娘从黄迅的身边走过,不屑地瞥着流着血的蹲在马路上的女人。姑娘们放肆着脚步,在那台“桑塔那”不远处分散开来,分别走进不同的酒吧。 黄迅问女人,那些光碟在谁家?你在哪个家里看到他们刻录的?女人说,他们就住在这个酒吧的楼上,刚刚翻录光盘最少10张,连刻录机一起都搬上了那台“桑塔那”。黄迅哦了一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台半旧的汽车。 “我去把它撬开!”黄迅小跑着,但分明是冲了过去。
光线并不暗,锁孔儿也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但黄迅驾御单车的双手玩弄不了这个“桑塔那”。 一声呐喊,黄迅被从酒吧里冲出来的几个男子扑倒在地,拳脚相加。黄迅站起,又被按住,头撞在车门上。黄迅的脸上鲜血淋漓。他挣扎着挣脱众男子,摇晃着向坡上跑去。男子们穷追不舍。 黄迅扑向自己的单车,一下子掉过车头,跨上单车向坡下猛蹬。他抬脚踢开迎面冲上的人,将那盒包装漂亮的月饼砸向来人。他又抄起挂在车把上的那瓶准备用来洗单车的柴油,在离“桑塔那”两米的地方嘎然刹车,把油瓶向汽车摔去。 黄迅的单车被刹得太死,他感觉眼前一闪,一定是车胎磨飞了那最后的闸皮。他听到一声嘣脆,一定是牙盘和链条绞断了。黄迅扔掉单车,站在流淌着柴油的“桑塔那”旁,对着围拢过来的几个男子,“啪”的一声打着了自己的打火机…… 黄迅听到西门西街的高坡上,女人撕心裂肺地发出一声嚎叫: “黄迅——” 十 大火腾然而起,烧呆了那些男子,烧呆了节日里西门西街上不多的路人。黄迅把反应快的两个男子在扑到他面前时猛力踢翻,抹着脸上的血水,大步走上高坡儿。 身后,成片的惊呼中,响起一声闷闷的爆裂,气浪跃过黄迅的步子,在西门西街的坡坡儿上溅出烟尘…… 黄迅走得悠闲,他觉得他仍然走在音乐中。他每一步踏出的节奏正好合着一个节拍儿。他竟又嘟嘟起来。他眼前是妈妈和叔叔在草垛上的梦境,是叔叔在妈妈坟前紧闭双眼的吹奏,还有他和前妻在床上拼命地作爱,还有他前妻离开他时他茫然的神色,交替着出现的还有女人被卡着脑袋拖在街上,他满嘴脏话地摔下电话的影象…… 身后,火光冲天。远处响起警报,不知道是消防车的还是警车的。 黄迅嘟嘟着那首萨克斯的名曲,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黄迅知道,这个曲子叫《回家》。 城市开始进入寒冷,就算有火光,仍然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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