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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9月30日
茱丽雅
海蓝幽光

    现在是深夜十二点。
    我睡意朦胧地从床上爬起来,打着一个大大的呵欠去卫生间。
    阳台对面那间屋的灯是亮着的。一个黑衣长发女子在厨房里煮面条,腾腾的热气冒上来,将她的脸埋没在氤氲的雾气里。我心里好生纳闷,这么晚了,还在煮东西吃。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对面的房是李奶奶家的房子。李奶奶原是我们的老邻居,四个月前她在加拿大留学归来的儿子有了新房,于是就把李奶奶接走了,这房子就空着。一直到了最近,其实也就是此刻,才忽然发觉里面住了一个人。想来李奶奶终于是找到佃户,把房子给佃出去了。
    李奶奶以前对我就像对自家的亲孙子一样。有时候中午爸妈工作忙,没来得及回家,我就会到李奶奶家里“蹭”饭吃。李奶奶总是很高兴的样子。给我做一些我爱吃的家常菜。比如我最爱吃番茄炒蛋和芹菜烧牛肉,李奶奶就换着给我做。李奶奶还烧得一手很不错的辣子鸡,香香的辣椒,听她说是专门托人带来的花溪辣椒。烧出的辣子鸡油亮澄红,第一眼看上去根本就不敢入口,觉得那红红的辣子简直要把人烧死。可是吃起来却没有想象的那么辣,辣味中带着香,越吃越兴奋,越吃越想吃。吃到最后,我的舌头都伸在外面吊着,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却还舍不得放下筷子。李奶奶这时总会说:“哎,闺女儿,不急,不急!先不忙着吃了,剩下的我给你盛着,你带回家去慢慢吃,啊?”然后用一个粉红花纹的塑料饭盒给我装上,让我带回家去慢慢接着享用。
    李奶奶一个人住,仅有的儿子又远在国外读书,所以她很欢迎我去她家里陪伴她的。爸爸觉得我太放肆,时常在李奶奶家里大摇大摆地进进出出,逮住我便狠狠地批了我。李奶奶却还生气,训斥爸爸说他太专断,管我管得太死。她说她十分乐意我过去陪她,说我讨人喜欢。于是我便在爸爸无言的虎视眈眈之下,装得若无其事。
    李奶奶这一走,我便少了一个去处。想看电视也没得看了,想听音乐还得悄悄地躲着听,借回来的漫画书更是没法藏了。爸说我高三了,得用功点才行。他给我定下的目标是重点,当他满怀憧憬和自豪在我面前勾画未来蓝图的时候,我少根筋的大脑使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的要求不高,就本省的一般本科就可以了,学我想学的绘画或者广告设计,周末就回家吃老妈做的饭菜,时不时还可以到李奶奶的新家“蹭”上一顿辣子鸡什么的……正当我也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之中时,我的后脑勺儿被结实拍了一下,我的头“嗡”地一响,倒还是让我清醒了。我爸怒不可遏地看着我,厉声说:“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竟敢这么说!我看不给你压力你是不知道长进的!”从此,我逍遥的生活便划上了饱满的句号,开始我苦役般单调枯燥的高三生活。
    每天晚上我做功课时常要做到了十一二点。那时的我虽谈不上效率有多高,但是夜晚的清静的确是适合伏案工作的。
    我做功课的时候,把窗帘撩开就可以看到李奶奶的家里。那个女子白天几乎不见,屋里被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住,难得听见响动。到了晚上,窗帘就被撩开,灯开得亮亮的。时常看见那女子拿着一个杯子在阳台上晃荡,然后静静地伫立,望向远方。她可以这样一站好久。要不是就是拿着一个画板,一张纸,或者调色盘在屋里穿来穿去。接着可能回到里屋去画画,一进去就好几个钟头。十一二点的时候,她就从里屋出来,去厨房煮东西。
    这个女子行踪神秘,让我好生稀奇又羡慕。由于长期以来都过着规律呆板的生活,所喜爱的绘画又遭受限制,总有抑郁不得志的感觉,心情苦闷。能像这个女子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我也喜欢黑夜,如果我能够画画了,我也会同样选择夜晚作为我进行工作和沉醉的时段。
    那女子很清矍。总是一袭黑衣。看不清五官,但感觉得到她的神情是淡漠的。这样的造型又和我梦想中的形象十分吻合。我想像着,向往着。
    那女子从对面望过来,注视我。我忽然回过神来。咧开的嘴赶紧收拢。我刚才一定是想入非非了,无端地拖着腮帮,对着窗户痴痴地发笑。想到自己刚才的糗样,我忽然觉得尴尬极了。
    女子朝我笑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牙齿整齐而洁白。我也窘得笑了。
    傍晚的时候,我从学校回到了家。
    今天的心情很不爽。班主任批评我,因为我在稿纸上画画。我觉得她很莫名其妙,我是在下课休息的时候画的,她看见后就说我不务正业,浪费时间。我说,刘老师,现在已经下课了。她说,下课又怎么样?你们现在是高三,非常时期,在观念上不应该存在什么下课上课的区别。我说我想休息一下。她说你这哪里是休息,你要是不休息,就不要浪费时间,把这十分钟用来看书做题。我说我需要休息,画画对于我来说就是休息。她怒不可遏,嗓门忽然提高了八度,你不要以为自己的成绩还不错就强词夺理。我说,老师,我没有强词夺理,我是实事求是,就事论事。她的脸像打烂的番茄,厉声喝道,不要再说了,请你的家长来一趟。说完,就踩着那双细细的高跟鞋,一歪一扭地冲出了教室。
    老爸出差了,老妈上班还没有回来。
    我把书包扔在地上,瘫坐在沙发上发呆。不是小气才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自从读高中以来,一直习惯着这种极力维护的兢兢业业的生活方式。今天的事像是一个缺口,所有的情绪都趁此决堤。这样压抑沉闷的生活简直要把人逼疯,之所以强力地约束着自己,是不想让老爸老妈他们失望。我不怕背负自己,我不怕考不上大学,不怕找不到好工作。只是这些话没有对爸妈说过。还是怕他们紧张担心。
    门铃响起。我打开门,是对面屋那个画画的女子。
    “一个人?介不介意和我聊会儿天?”
    她先开口说话。
    “当然不介意,我正求之不得呢!”
    她无声地笑了。我看清了她的面孔。细细的皮肤,有些干燥和黯淡,想是过了太久离群寡居,昼伏夜出的生活。眼睛里黑白分明,一点也不浑浊。可以看得出,这是一个头脑清晰的女子。她的嘴唇圆润,呈肉桂色。一张脸素淡平静,看不出太多的东西。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哇!太棒了!这些画都是你自己的作品吗?”房子的四壁贴满了各式的画。夸张醒目的颜色和笔调,飞舞的笔锋,每副画都像是精灵。我似乎感觉到了每张画的生命在勃勃地鼓动。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风。像是另类,可是笔调又很沉稳。看似热烈,但在仔细品味之后却又不乏冷静。这深深浅浅的韵味让我简直爱不释目。
    就在这些画面前,我足足看了也有十多分钟。她没有打断我,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
    她让我叫她茱丽雅。
    “你太棒了!我很喜欢你的画。”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你很喜欢?可以挑一些去。”她浅浅地笑了。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画画,可是我的这种兴趣正遭受着疯狂的遏制,他们恨不得我是一个只会读书的机器。”我想起了班主任今天的不可理喻和老爸素来的鄙薄态度。
    “他们有他们认为对你更好的生活方式。”
    “更好的生活方式?什么是更好?只有我自己喜欢的才是好!他们这是武断专横。”我一脸的愤懑和懊恼,就好像他们是当年日本鬼子打进了我国东北,侵占咱领土一样。
    “但是他们的想法和做法是现实的。也是有意义的。这样的意义能够对得起你自己的肚子乃至肉体。光对得起你自己所谓的灵魂最终还是会饿死它的。”茱丽雅语气淡淡。
    茱丽雅没有正式的工作,她每天要做的就是跟着灵感来画。画好以后去联系一些画廊的老板,然后卖给他们。多数时候茱丽雅是孤在屋里劳作的。她说,出去物色一个合适的商家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不仅劳神,还要劳力。所以,她一般会将自己的画以不高的价格卖给固定的一两个商家,不会再多。除非这些商家不打算再继续要她的作品。
    “我看得出来,你只适合现在这样的创作方式。我认为,你要是在外面有一份固定的职业,你的天分很快就会被湮埋在繁杂的琐事当中。”
    “或许吧。你说的对。所以,”她忽然呵呵地笑起来,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我对得起自己的灵魂。可是,却无法同时满足身体。”
    茱丽雅有一头黑色长发。齐齐的刘海刚至眉毛,直直的长发自两侧流泻而下。她盘起双腿,坐在地板上,瘦瘦的肩膀和胳膊。斜射进来的夕阳把她裸露的皮肤照成了小麦色,长长的睫毛投影在脸颊上,楚楚动人。
    仅仅是和她第一次这样交谈,就使我喜欢上了她。茱丽雅也很喜欢我。我们时常相伴到野外或者公园,在青葱的山野间,在翠绿的湖畔,在白鸽成群的广场。她用五彩的油画棒在干净的画布上任意描绘。画笔,颜料是她思想的延伸,是她感受世界的触角。在无声的世界里,她看到了缤纷。因为无声,世界在色彩中千变万化,绚丽夺目。眼睛看到的不仅仅是画面,还能看到生命的蓬勃与挥舞。
    当我把这些想法告诉茱丽雅的时候,她嗤嗤地笑起来,用手半掩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说:“我亲爱的尹妹妹,你看到的我是这样的吗?”她笑着,继续说道:“我好像是那么地圣洁美好。”我的脸红了起来,觉得自己的言语的确有些别扭。我的羞怯让我故意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我皱着眉头,说:“干什么嘛!我是瞎说的,瞎说的。”
    我们这样相伴着生活了一个月。茱丽雅忽然对我说,她要外出一阵子。她没有告诉我她要去哪里。我问她几时回来。她不语。隔了一会儿,她说:“也许是半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我也说不准了,反正时间要是长了,我会记得给你写信,好吗?”
    “你说过的要记得喔!写信,打电话都可以。记住。”
    她点点头。
    她不要我去送她。因为我有课,也没有强求。那一个月,和茱丽雅到处跑,也逃了几堂课。班主任为此十分恼火,严厉地批评了我。没少对我采取措施,比如罚战,写检查,到办公室“谈话”。对于老刘来说,男女是平等的。我也无所谓,也本着好生差生赏罚一致的想法,对于这种处理方式也没觉着什么不习惯。
    茱丽雅走了以后,生活又恢复到以往的单调和平静。我每天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子,像火车沿着轨道一样沿着同样的道路行走。每天看着同样的人,做同样的事,说一样的话。我要求自己对此习惯。习惯这种没有目的,找不到目的的生活。你不要告诉我说我现在的目的很简单明确,就是考大学。如果你偏执地认为这就应该是我的目的,而且是唯一且重大的,那么我们俩无法沟通,我们俩大脑的构造肯定不一样。也不去深究到底是你的觉悟高,还是我的头复杂。我找不到自己想要的,应该要的。迷惘。和茱丽雅在一起的时候,她身上独特的气质,她对生活无束的方式让我羡慕。也许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也许那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但能够不受限制就令我万分痴迷和向往。大人对我的这一观点是很不屑一顾,而且认为极度莫名其妙的。绝对。我也没有告诉大人们,否则我要遭受“洗脑”的危险和折磨。至少在得不到的同时,我还不想失去。
    茱丽雅没有给我电话以及写信。我估计她在离开一个月之后会回来。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她没有回来。她仍然没有给我电话或者写信。我猜她两个月之后会回来。可是她依然没有回来。我就在这样不断的猜测和自我鼓励当中寂寞地渡过了五个多月。当我星星之火般的希望快要熄灭的时候,她让我的希望燎原了。
    我回到家,对面屋的窗帘拉开了。我扔下书包,飞一般地跑出去。门没有锁,我猛然冲进去,茱丽雅正坐在床上拣衣服。看到我,她笑了。
    “放学了?”
    “你这人,电话也不给我打,信也不给我写!你害得我好担心,好想你!”我大声地叫到。说着,我跑过去,一把把她推倒在床上。我一拳击在她的右肩上,将她击倒在床上。我们相互胳肢对方,嬉笑起来。
    我问她去了哪里,她只是很平淡地说去看一个朋友。我深知她这样的人喜欢稀疏的关系,即使是喜爱的朋友。她的生活就像是一个领地,会用心地去维护,不让别人越雷池半步,自己也不轻易踏出去。所以,她这样的人总是让别人觉得冷漠,有距离。对距离的维护被视为清高或者孤傲。不容易结交新的朋友,不会有太多的机会和朋友吃饭喝酒,大声说话。难免寂寞,但寂寞是维持内心平静,视线清晰,头脑冷静的要素。
    我忽然不言语,思考着这问题。茱丽雅看见我顿时停止了说话,盯着地板出神,以为我生气了。就轻轻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想隐瞒什么。我的确是去了一个朋友所在的城市看望他,顺便在那里游览了一番。没别的。”她笑笑。
    我也笑开了。我知道自己的眼睛成了两道月亮。
    “我哪里有生气。你去看朋友是很好的事嘛,看你平时经常一个人,还担心你没有朋友会不会憋出病来,这下好了,我可以放心了!”
    我和茱丽雅又回复到了原来的生活。有她的生活很惬意,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如,放松。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话不多。有时候待了一整天,可能说的话加在一起也不过十来句。周末的时候我就跟着她,或者在她家里,她画画,我看她作画、看碟片,给我们俩做饭。或者就和她一同到郊外,乘作高速路的大巴,看沿途的绿水青山,到一个小镇,在那里溜达上一天的时间,然后在夕阳的余辉之下离开小镇。我们对这样的生活都感到很满足。我有时会想,要是能和她一辈子这样厮守,我真是没有其他什么特别要求了。我这想法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感觉起来十分地别扭和异样。我告诫自己以后不可以再有这样的想法了。可马上,我的脑海里又掠过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忍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茱丽雅转过头奇怪地看着我。
    “你没事吧?一个人在这乐什么呐!”
    “没什么。我在想你以后的老公会不会是我。呵,是有点好玩。”我依旧笑个不停。加上汽车的微微震颤,我更是觉得停不住。
    “好啊!你要真愿意!”茱丽雅也将就着跟我开起玩笑。
    “嗨!只怕是我愿意也不见得你愿意喔!没准你的芳心早有所属,哪有我的位置呀!”我故意撇着嘴,作出一副无奈又嫉妒的表情。
    茱丽雅不语。刚才洋溢着的笑意骤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和我在谈话的时候偶尔会陷入这样的僵局。而且每每是我在提及这一类的事情之后。开始她还强做镇定,可现在,她真是一脸疲惫得装都不想装。我自知说错了话,赶紧转换话题。好在茱丽雅到底是宽容了我的冒失,很快,我俩又像先前一样地开心,似乎都忘记了这途中低调的一幕。
    可是我终究无法对她的这种反应置若罔闻。我觉得她的心中有一个埋藏得很深的伤口,她害怕自己想起,并且正努力地避开它,她在做积极的抗争。可是在冥冥中,总是有一种潜在的力量,将她拖回到那个深井,让她在看到那个深不可及的井时不寒而栗,惊惧恐慌。
    昨两天天气还好好的,可是今天天气突然转阴,而且乌云来势凶猛,风也狂躁不安,恣意撕扯着公路两旁的树木。
    我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神情冷漠。
    回到家,妈妈急匆匆地在药柜里翻找东西,背影匆促。
    “出了什么事?”
    妈妈转过头,一脸的紧张。“隔壁的女孩晕倒了,还口吐白沫,看样子问题严重。”
    “你说什么?”我惊惧地张大了嘴。“你说茱丽雅怎么了!”
    “她晕倒了,不醒人事。你爸正在那边。”
    “那还愣什么,赶紧送医院呀!”
    我们一家把茱丽雅送进了医院。
    我焦急地等待在抢救室外面。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爸妈也不知道,他们只是说中午的时候茱丽雅过来问我家借一点东西,刚一转身走到自己家门口,就“扑通”一声栽下去。毫无预兆。爸妈急坏了,手忙脚乱。
    我的心揪得紧紧的。从来没有什么事让我如此焦心过。我不知道为一个人也可以牵盼到这种的程度。
    医生走出来。神情淡漠。我害怕。这样的表情不知道是好的预兆还是坏的预兆。我不敢主动上前去问。医生走了几步,停住了。他环望四周,大着嗓门嚷嚷。爸妈赶紧走上前。我听到医生的嘴里蹦出了几句话,一点也不罗嗦,简洁得这事根本与他无关。事实上也如此。
    茱丽雅因为人工流产的手术造成失血过多,导致严重贫血,引起晕厥。
    我对茱丽雅前段时间的离去开始产生怀疑和担心。我不知道那段时间里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对此只字不提。可是她越是装得若无其事,我就越是觉得这表面的波澜不惊正暗示着内里的波涛暗涌。我想帮她,可是我自知根本没法能帮得了她。这种无助和困顿的心情将我淹没,我内心愈发地焦虑和惶恐。这下出了这样的事,我更是手足无措。我更加无法了解到她的那段曾经。即使了解也无济于事,让她看到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会失望,我会失落。
    她醒了。我坐在她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她。我无语,她也无语。
    她的眼里尽是疲惫和憔悴。之前所有的企图隐瞒都消退了。她显得无力和苍白。眼睛里除了满布的血丝,就是痛苦的挣扎。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帮你。但是我可以和你一同痛苦。”我看着她的双眼,认真地对她说道。
    她也同样地看着我。默默无语。她的眼睛告诉我,她的痛我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她抬起一只手,我将它握住。紧紧地握住。语言在此刻显得很多余。
    很快,茱丽雅出院了。不过,她的身子虚弱了很多。有时候她会整天地坐在阳台上,穿着一身薄薄的黑色真丝连衣裙,握着一杯白水。愣愣的样子。也不知道她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这两点很不好区分。有时候这二者是相通的。我上学离开时她是这个样子,放学回来了,她还是这样子,仿佛丝毫未动。风大了,她好像没有感觉到。任由阳台外面发生什么,她始终静默。我担心她的头脑是否沉迷在某一种状态而无法自拔。但当我回来后和她交谈,她的言语是清晰的,头脑也是清晰的。她并不呆板,她和我还可以讲笑话,大声地笑。
    茱丽雅现在画画儿的时候不多了。因为她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了阳台上出神。
    在一个无风的夜晚。我还在伏案作业。茱丽雅的房间还亮着灯。她每晚都是很晚才睡。
    我听见她的房间里有说话的声音。我竖起耳朵,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那不熟悉的声音是男的。茱丽雅和那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我听得不是十分清楚。但我想,无非就是在谈论画作的价格问题。他们在一起一共呆了近两个小时,时间接近十二点了。可是我并未发觉他要离开的意向。为了保证茱丽雅的安全和休息,我敲开了她的房门。
    “你怎么了?”茱丽雅略显惊讶。
    我抱着枕头出现在她的门口。
    “时间很晚了,你和我都需要休息了。我决定今晚要和你睡!”我故意把话说得很大声。说着,我兀自走进了她的房间。与其说是走进去的,不如说是闯进去的。因为茱丽雅把一只手横在打开的门上。
    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很瘦削。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目光炯炯,眼神深邃。一眼看去,就有被他目光吸进去的惶恐。但这是种无法抗拒的魅力。他看见我抱着枕头,跻着双拖鞋,没头没脑地闯进来,没有丝毫的惊讶和不满,很识趣地站起来,拿起手边沙发上的皮包,起身向茱丽雅告辞。茱丽雅没有客套。言语简练,他很快便离开。他们的话不多,但我感到他们之间并不陌生,有那么一些默契。
    看那人走了后,我转身欲离去。茱丽雅拉住我的手臂:“你不是要和我睡吗?”
    “我只是打个幌子,不想你休息得太晚。我回去睡了。”
    “既然都来了,就和我一起睡吧!”
    我俩心领神会地笑笑。我留下了。
    我每天都会在放学后去茱丽雅的屋子陪伴她,或在一放学,或在夜晚功课都完成且还剩有点点时间。我们在一起就像两个高中女生,削两个苹果,啃一个大番茄,自己爆一篮子爆米花,吃着,说着。吃完了,咂咂嘴,意犹未尽却又心满意足。她跟我轻描淡写地提及过孩子的事情。她说是以前不小心犯下的错。听来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曲折离奇之处,太多年轻的都市女子都曾经不小心刺伤的一块心上的皮肤。因为不再稀奇,也不再那么钝重。但其间的滋味只有自己才能真正体味得到。不能说没有伤悲和痛楚,只是更惯常将此掩埋。
    我背着书包“蹬蹬蹬”地冲上楼。刚到茱丽雅的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
    “你是畜生!你骗我,还想再继续你的白日梦!”
    “茱丽雅,你听我说!你别这么激动。你知道我是真心对你的,可是我们不是孩子,你再耐心一点,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一切的。”男子在哀求。是那晚的男子。
    “闭嘴!你已经说过好多次同样的话了?你自己算算!七年了!我被你掌控了七年!我的青春,我的快乐,全部消耗在你的手上了!到现在你还不善罢甘休!你还想做什么?你难道还要我等到你老婆寿终正寝,你儿子娶了媳妇儿?”
    “小雅,你相信我吧!我真的是身不由己呀!我知道你是在说气话…”男人的哀求语气与那晚所见的冷峻毫不联系,忽觉卑微与委琐。
    门“哗”地一声拉开了。茱丽雅站在门边,一脸的愤懑将整张脸衬得煞白。
    “你给我出去!”
    男人一脸悲戚与枉然站在客厅中央。忽看见我立于门外,不便再说些什么。只是绝望地望了一眼茱丽雅,看到她一脸坚决和冷漠,不忘整整衣领,提着皮包,大步走出门去,下楼,消失。
    茱丽雅立在门边,迟迟未动。我走过去,替她掩好门,将她扶进屋。她颤颤地走到沙发旁,失重般地跌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不久,大滴大滴的泪珠就从眼眶中滴落出来。重重的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灼烈,有东西在体内燃烧,焚毁,从眼中迸发得以释放。但不知能否得以缓解。她的释放从来不借助言语,只是通过无声之中的眼睛,泪水,表情,目光。她在一边释放的同时也在一边压抑。我从来也只是在一旁默默地陪伴着她。不用语言,只要静静地陪伴。她会慢慢回转。我不会问讯太多,即便问,也只是徒劳,我知道她若不想讲,问再多也无用。也省得彼此劳神费心去揣摩。此时的缄默是最好的理解和沟通。
    几日过后,她又恢复到了先前的状态。尽管不能说是健康正常的状态,但她可以表现得先前发生的那挡子事不记得了。这是最高限度的祈求了。我知道她内心满是疤痕,岁月和辜负留下的。每当起风,便会显得那布满创伤的心如此突兀与凄寒。实在让人心碎。也许这样的伤痛会让她背负一辈子。
    放学后,我专程乘车绕了半个城买了三盒章鱼烧丸。我和茱丽雅最爱吃。咬开丸子,里面有章鱼肉。丸子外面还撒有色拉酱,甜甜的,微酸。吃起来,像极了小女孩子,眯着眼可爱的模样。
    我兴高采烈地走到她房门口,正欲敲门,却听到里面的响动有些怪异。就在客厅里,似乎有沉重的喘息声。骤然间安静了下去。我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举起手正要敲门,里面忽然传来了女人的呻吟声。连续的呻吟,高低错落。我似乎觉得不大对劲。不禁后退了两步。房间里的呻吟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抑制不住的轻微叫唤声。我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和反感。右脚不小心踢翻了一个空奶瓶,“咣铛铛”地从台阶上滚落,到达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破碎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不久,房间门开了,伸出茱丽雅有些凌乱的头。她看见是我,吃了一惊。慌乱之中匆匆说了一句:“你…你等会儿,我马上出来。”
    我猛地推开房门,茱丽雅没能迎得住,打了个趔趄,光着肩膀,齐胸围着一件毛巾,局促地呆立在门边。沙发上,那个男人衣冠不整,慌乱中扣着衣领。皮带扣没有来得及搭上。
    我呆呆地望着这一幕。我什么都说不出。先是惊诧,莫名其妙的惊诧。接着是反感,厌恶,忽然觉得好龌龊,好恶心。一股怒火从心底“腾”地窜起来,也不知哪里来的,为什么会这样。我顺手操起手中的章鱼烧丸的袋子拼命地朝沙发那头扔去。然后猛地推了她一把。转身跑回了家。我觉得眼眶灼热,喉咙酸涩。
    我好几日沉默寡言。爸妈以为我病了,以为压力太大,想劝慰我,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怕言不由衷刺激我,或者言语过重过轻,不着边际,踩不到点,于是在饭桌两头挤眉弄眼,互相敦促对方开口。我只闷头吃了几粒饭,便回房了。
    茱丽雅来过几次,均是托我妈或我爸转交我东西,说是不打扰快临考的我了。爸妈把她买来的章鱼烧丸,鳗鱼寿司拿给我。等他们一转身关了房门,我顺手就从窗外扔了出去。像扔一件废弃品,没有眷恋,想也不多想。
    茱丽雅没有直接见我的打算。我们就这样隔离地生活着。
    原先的一切也许是我太过单纯。世间的一切均难以免俗。太多的感情更像蝇营狗苟之事,显得如此下作,像极了地下道中污秽横流的脏水,无法澄清,只能那样存在。也许这样的形容对于茱丽雅来说太过于苛刻和残忍。我的内心还是更多地同情她。可是与此相伴的还有更为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楚是憎恶,伤痛,还是悲凉。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可是如何来界定这个幸福,实在是很深奥和困难的事情。幸福也许是彼此牵扯的,幸福了这个,便痛苦了那个。
    高考完了,我觉得好似卸下了一个大包袱。可是却没有丝毫快慰和轻松的感觉,只是觉得无限地疲惫。我回到家中,只跟爸妈说了声,我想睡觉,吃饭的时候不用叫我,然后倒头便睡了过去。没有梦境,没有起身,没有醒过。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妈在旁边轻轻的摇撼我,边唤我的名字。台灯微弱的灯光仍让我觉得刺眼。
    “妈,你就让我再睡会儿吧!天都还没亮呢!”我翻转身准备继续睡。
    “你该起来了。你从昨天中午就一直睡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小时了。”
    “唔?是吗?”我的意识恢复了清醒。我竟然一睡就睡了这么久。我翻身起来。妈在旁边说:“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
    “随便了,呆会儿再说吧。现在还没有胃口。”
    “那好,随你。哦,对了,昨天晚上的时候,茱丽雅搬走了。”
    “走了?她不回来了吗?”
    “估计是吧。我看一个男人帮她拉着大皮箱,坐上一辆轿车离开了。她临走时说让我们自己保重。看样子是不回来了。”
    妈在一旁叨咕着。这一觉竟让我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我忽然轻轻的哼了声:“又开始拿自己作赌注了。”
    妈没有听清我说什么,问我:“你刚才说什么?”
    “哦,没什么,我肚子饿了,我说我想吃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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