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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0月10日
远距离看那时候(一)
kingna


                                一
                                1

    我终于又一次辞职,离开我厌烦的商海。我明白今天辞职与10年前不一样,那时是辞掉公职,下海赚钱,现在辞职是为了摆脱商海的困扰求得真正的解脱和自由,我知道,或许我会从商海的困扰走向另一个困扰,书都这么说,人是从一个怪圈出来踏进另一个怪圈,下一个圈圈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想好好睡几天几夜,然后背上行囊,大江南北逛一圈。也许你会笑我,小子,你太不现实了,离开商海?你是不是走私被通缉或生意每况愈下?我告诉你,事实并非如此,我的生意做得挺火,只是我活得太累,不想陪着笑脸过活;钱是赚来过日子的,不是摆款的。
    女朋友当然不赞成我辞职,她只懂得花钱,从不理会钱是怎样弄回来的,因此我对女人抱有很大的成见,我的看法是,有女人烦没女人更烦。我的女朋友是广州市人,她不愿意跟我回老家,她说,你回去意味着分手。我说,分就分吧。后来,我一个人回去,她在电话里掉了几把眼泪扔下一句话,你好黑心!
    我从广州回到珠江三角洲的A市,在家里一个人静静睡了两天两夜,没吃没洗,醒来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没有电话打扰,没有客户找我,没有时间概念,一个完完全全的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趿着拖鞋,穿着睡衣看遍这座我几年前购下的房子,三房两厅,我很满意里面的装饰,粉红色的,没有一点冷色的沉重,所有的家私、家电全都是粉红色或接近粉红色。我惊叹那时的眼光,是不是我的潜意识里面早已潜藏着有一天会回来需要这种颜色安抚我的心灵?我需要粉红色,我要让我的心从烦闹、诡诈的商海回归有情有趣、舒坦清明的温馨境界。现在我不为生活担忧,积蓄虽然不多,常规消费绝对保证我度完此生;如果我想娶个女人为伴,小两口奔上小康绝对不成问题。
    现在我想静下心来写几本书,实现我10年前的梦想。
    首先要声明的是,我不想做什么自由撰稿人,因为自由撰稿人意味着我必须靠写作谋生,那样的话,我可能又掉进另一个怪圈,这根本不符合我辞职的初衷。我是凭兴趣行事的,灵感来时,找到感觉就动笔。我一直说自己是个眼高手低的作家,想表达的太多,又无法表达,也不想表达。

    2
     
    我把以前封好的日记、书信拆开——这些家伙足足睡了10年,10年来我没有写过一个与文学有关的文字,更没有写过书信和札记,看着这些已经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歪歪扯扯的文字,我觉得那个时候离我很远,这些日记本有点像古董,我惊叹过去岁月对文学的痴迷。今天重温以前的理想,没有激动,倒觉得有点荒谬;要是现在没有电脑,要我抄稿,我才不会写这些鬼玩意呢。我不大相信自己会写出一部脍炙人口又闪着思想光芒的史诗般的巨著,写小说纯粹是为了逗骗那些附庸风雅的女孩子,卖弄我的小聪明。女孩子们激发了我的创造力,这一点,何嵘早在10年前就下了死结论,真是一语中的啊!
    我辞职的事,何嵘100%赞同,他说了一句令我感动的话,他说:“早该辞职了,不要荒废你的才华。”这句话让我顶住了女朋友的威吓与利诱,冲淡了我与女朋友分手的伤感情绪。
    现在有必要介绍一下何嵘,他是我这个故事的主角,没有他,这部书就没有情节了。何嵘现年50岁,他的所有职务与下面的故事有关,所以,你务必耐心读完他的简介:
    何嵘,男,作家,A市作协主席,市政协常委……好了好了,再写这些没有想象力干巴巴的文字你也许会骂我,反正一大堆头衔,全是子虚乌有的,只有作协才实在一点,却是群众组织,群众组织有什么不好,根扎得实嘛,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创造者(书本是这样说的)。
    我翻着以前的札记,想从旧纸堆里寻找灵感,写一部小说,但又苦于找不到感觉,有点烦闷,于是,决定找何嵘。
    何嵘家住在闹市区,一栋三层的混凝土房子。那天是星期天,我敲开他的家门,他笑呵呵说,你来了,我正想找你,上来说。
    他还是老样子,中等身材,精神矍铄,一双睿智的眼睛。走进他的书房兼会客室,满地狼藉,地板上、沙发、电脑桌、茶几,能放东西的地方凌乱地堆放着书稿。我是见惯不怪,认识他10多年,他的习惯一直没变。不过,这几年他又多了一样爱好,收藏各种名贵怪石,整个二楼全是他的东西。名贵怪石一个房间;剩下两个书房,四壁全是书。电脑放在中间一个房间,他很早就用电脑写作。他家的藏书有多少?他也不清楚具体的数目。我常常笑他,你后人没人继承你的衣钵,这些东西到你归老那天怎么处置?他有点茫然,笑着回答我,你可不要想歪主意,谋我的财物吧。当然这是笑话,我有自己的看法,书不在读多,只要读得精,消化掉。
    他从另一个书房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我说:“《大海,渔乡》终于出版了,我想组织一次研讨会,你的意见如何?”
    我掂掂那本厚厚的大部头,看看他,既佩服又有点不可思议,我说:“恭喜恭喜,恭喜我们的何大师终于顺产一个男婴。”
    他眯缝着双眼看着我,有点不满意我这种生硬的应酬语言。
    我接着说:“好事,开个研讨会,我举双手赞成。”
    我心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朦朦胧胧的,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为这么多年荒废了自己的才情而懊悔。这本书在大样出来之前我读过,我佩服何嵘对民俗的理解,小说里渗透着对民俗的思考,从多角度挖掘民俗文化。我知道,这本书他写得很苦,对他来说,是一次挑战,突破自己。
    他说:“你知道吗,这是我10年来的心血,几度想扔掉,又舍不得,爱恨交加,哎——,终于完成了。”
    我还能说什么,“终于完成了。”已概括了一切,既爱又恨,包含了作者创作过程的所有苦与乐。

    3
           

    我从何嵘的长篇小说《大海,渔乡》,想起我在10年前写的一部长篇小说《秋日之梦》。如果那时候何嵘全力、不存半点私心扶掖我,《秋日之梦》不会焚烧,我也不会辞掉公职,远离文学,浪迹天涯

    那时我才25岁,在省级大型刊物发表过几篇有影响的中篇小说,曾经轰动一时,那些声音在省作协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些时日。因此,我摇身一变,成为A市大名鼎鼎的青年作家。
    借着那一丁点的名气与热情,我将那些与我一样小有名气和没有名气的疯子组织起来,成立一个文学社。那时,我挺爱读王蒙的作品,当我为文学社的命名头痛时,在某刊物读到王蒙新发的一个短篇小说《来劲》。《来劲》是挺来劲的,于是我决定用“来劲”命名我们的文学社。来劲的含义是:干劲冲天,时时来劲。这个名字经过我们多方面论证,最后一致通过。
    我自然当选为社长。
    市作协来人找我,要我马上解散那个什么“来劲”文学社。我数落了一顿那个人,我说,你们那个什么作协啊,空头的,只懂得开会,组织作者写一些狗屁不通的地方戏剧,故事什么的,没劲得要命。
    这句话传到何嵘那里。他那时是市作协主席、中国青年作家……,我的资本比不过他,他是响当当吃皇家粮的作家。他那些头衔令我既羡慕又痛心,他靠那些头衔赢得了荣誉,但他的才情和灵气也被那些荣誉磨损得差不多了。
    他红得发紫,那容得我批评他领导的作协。
    他说,你立即解散那个学会,不要等到民政局找你的麻烦时来烦我。

    我当时正在写《秋日之梦》。我扔下笔,通知“来劲”几个骨干商量这件事。在我的印象中,我们相约在一间酒店,他们是自称大作家的毕胜、诗人孔洞和农民作家林德荫。
    大作家毕胜把手一甩,说:“大梦谁先觉,天生我自知,顶着干,我很快就弄到一笔经费,到时我们申请个专号,出刊物。”
    我欣赏毕胜的性格,骨子里是作家的料,说话喜欢引经据典,唐诗宋词脱口而出,做事大刀阔斧,旗帜鲜明,从不拖泥带水。
    林德荫却有点像缩头乌龟,他说:“既然主席说取消,我们不可能和主席对着干吧,主席是有苦衷的,我听主席的。”他称呼何嵘出口主席入口也主席,我看不惯这种人,他的语言背后总是藏有某种动机,在我的意识深层,林德荫是个切头切尾的机会主义者。
    诗人孔洞是个热肠古道的大青年,他说:“不管怎说也不能解散,我现在浑身是劲,我不同意解散。”
    毕胜站起来,走到林德荫后面,大吼一声:“德荫性无能!”然后笑呵呵往德荫的肩膊狠狠击一拳。
    林德荫抓住毕胜的手,说:“我没法和你们比,我家有老婆孩子,要管生计,以后我还要投靠何主席,请各位大哥谅解。”
    我无法理解林德荫,论私人感情,我和他相处最融洽,对他的根底了解最多。他不容易,高中毕业,从农村出来,然后闯南撞北,走了一圈,最后,还是逃不脱命运的魔掌,结束闯荡生活,回到原来的点,结婚,生子,再生子。

    认识林德荫是在一次笔会,我与他同住一个房间,然后我和他有了交流,刚开始他很谦虚,说自己没读多少书,全凭天赋,父亲是演戏的,从小看大戏长大,和父亲抄剧本,抄多了,就想写,后来认识了何嵘主席,稀里糊涂做了市级作家。他长得黝黑,健壮,一副老实相,手脚勤快,整晚不忘帮我倒开水。从谈话中我知道,他除了读《水浒传》、《三国演义》之外,还不知道有尼采、弗洛伊德和胡塞尔,若我和他谈弗洛伊德的力必多或胡塞尔的现象学原理,岂不是对牛弹琴?
    他却逗我谈文学,他说,在外面做建筑工的时候,在工棚里写,夏天天气热,蚊子多,写入迷了,蚊子咬都没感觉,停下笔才发现满腿是疱子。
    我说,什么力量使你这样勤奋啊?
    他说,我身处的社会太不公平了,我感受到人民的疾苦,不满情绪,有一种责任感,就有了写作冲动,尽一个公民应有的义务和责任吧。
    我差点笑了出来,荒谬,荒谬!这样的认识水平,能写出唤醒大众的文学?文学在林德荫的身上好象披上了一件又脏又烂的外衣,发出阵阵的汗臭味。我说,你相信你的文字能唤醒民众?
    他憨厚地笑笑,满脸诚挚,说,文学的作用就是为了觉悟人生,拯救社会。
    我没读过他的作品,也兴幸自己没读,否则不吐死在卫生间才怪。本想了解他的作品,他这样一说,就没兴趣了。我和他显然是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告诫自己,不要和这种人谈论什么文学,否则,玷污了我心中的文学。

                                    4

    围绕来劲文学社是解散还是顶风办下去,辩论热烈,气氛友好,各抒己见,但一直拿不出结论。
    毕胜在包厢里踱来踱去,时而挺胸,时而调侃着气氛,他拍拍林德荫的肩膀说:“我像个科长吗?”
    “像,本来是嘛。”德荫讨好地说。
    毕胜是市公安分局某科的科长,练就一手好的散打功夫,一高兴,喜欢在朋友面前卖弄他的散打,出手不拘。他早年得志,官运亨通,能言善道,才华横溢。他说话的姿态总是居高临下,尤其对林德荫。他也常笑诗人孔洞:“你的诗像小孩尿尿,又细又白,纯得要命,诗要有诗的气魄。”
    孔洞不温不热,嘴上总是挂着诚恳的笑容。
    毕胜坐下来,扫视大家一眼,说:“我的意见是,来劲绝对不能解散,何嵘会理解的,作协的活动我们照样参加;我相信,我们会把来劲办得有声有色。”
    诗人孔洞站起来附和:“我赞同毕胜的意见。”
    包厢里就四个人,气氛有点紧张。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林德荫。
    林德荫低头不语。
    毕胜猛吸一口烟,快速把烟喷出去,烟雾在空中形成喇叭状,飘散开去,变成一团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毕胜看着那团烟雾,压低音量说:“德荫你是不是男人,看你做事缩手缩脚的,叫你缩头乌龟一点没错。”
    我知道,要打架了,毕胜这么一说,挑中了德荫的要害。德荫从不承认自己是缩头乌龟,也不喜欢别人这样说,更恼火此话从毕胜口中说出。
    那天的情形现在想起来依然有点紧张,只见林德荫“嘣”重重一拳打在桌台上,面红耳赤,脖子青筋突暴,指着对面的毕胜说:“毕胜,你有种再说一次。你算什么?我是什么关你什么事,×你老母。”
    战争马上升级。毕胜倏地站起,左手一把、右手一掌把我和孔洞推开,用力将饭桌一掀,叮叮当当满台的碗碟、残羹剩饭砸落在地板上,饭台板压住林德荫的胸。毕胜指着德荫的鼻子:“我说你是缩头乌龟你吹么?有种你动我一下,你敢再骂我老母,信不信我敲破你的门牙。”
    果然不出我所料,真的打起来了。从我认识他们那天起,他们一直为大事小事而闹,互不相让,但从来没动过手。这次看来一场恶战难以避免。好啊,我好久没看过现场直播打架了,香港电视片里的打架全是假的,慢镜头加工而成的假打动作。
    孔洞傻了眼,毕胜那一推,他趔趄了几下,等他站稳,林德荫开口大骂毕胜的老母。
    毕胜二话没说,猛推一把林德荫,有点力度,那一推,林德荫往后趔趄了几下,撞了墙,饭台板“嘭”一声倒伏在林德荫的脚下。
    满地板的残羹剩饭,碗碟落地开花,林德荫的裤子涂着各种色彩,像颜料涂抹在画布上似的。毕胜和林德荫摆出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孔洞慌慌张张走过来,拦在两个人中间,高举双手摇动着:“不要打,不要打嘛。”
    林德荫推开孔洞,朝毕胜扑过来。孔洞上前抱着毕胜,他本意是劝架的,不料,给林德荫创造了机会。毕胜被孔洞死抱着,看着挨拳头,挨了两下。毕胜眼睛一瞪,一掌打昏孔洞,推倒在地,然后向林德荫发起总攻,你一拳来我一掌去,新武狭小说里面好像有这样的招数。
    酒店服务员站在包厢门口看热闹。我躲在一旁,情绪激动,要知道,到电影院花上20块钱不一定能看到这样新潮的功夫片。他们打一会停一会,很吊胃口的。精彩的镜头我鼓掌,不由自主叫起来:“打得好,再来。”后来,他们打累了,喘着粗气,对峙着,我感觉没劲。孔洞爬起来,口中念念有词,我想,也许是他的新作吧,但又不象诗。

    没有刀枪碰击
    胜似枪林弹雨
    一只和平鸽泣血啼叫
    声音嘶哑

    兄弟何必阋墙
    诗是女人的乳房
    女人和自己的乳房打架
    荒谬荒谬

    孔洞又走上前,拦住他们说:“不要打啦——”
    我怕孔洞吃亏,对他说:“少管闲事,走开,让他们决个胜负。”
    孔洞不解地望望我,看看林德荫,瞅瞅毕胜,那情景像是准备作诗,不料,被毕胜抓住一拽,孔洞又一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对峙的情景很没劲,像武狭小说打完之后各自去疗伤一样没看头。看样子他们不想打了,毕胜的上衣被撕破了,像彩带一样飘了几下。林德荫的皮带不知跑哪去了,内裤露了出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看情形打不起来。我拉起孔洞,对他们说:“我先走,孔洞你卖单。你们两个好好打,打出新武狭小说的最高境界。”说完,我头也不回离开了包厢。
    两天之后,毕胜告诉我,他和林德荫在那里相持了半个小时,想想时间不早了,该赶回上班,就不打了。毕胜说:“如果他还骂我母亲,我肯定打死他,他不敢骂,既然他不骂,就没必要打下去。”

                               二

                                1

    何嵘把那本签好名的厚重的长篇小说《大海,渔乡》送给我。我告诉他,我最近想写长篇小说。他说:“不要急,积淀厚点再写嘛,心躁写不好。”
    我有自己的想法,写得好与不好,要等我写完才知。我对自己的写作一直信心不大,但我有兴趣写,为什么,我不知道,肯定不是为了附庸风雅。
    我最近热衷于网络文学,写好的稿子,一般都贴在我喜欢的论坛上,跟臭味相投的网友切磋、交流。我曾多次与何嵘谈起网络文学,他总是以不屑一顾的口气说:“不感兴趣,文学只有一个,只是传播工具不同而已。”现在我重提网络文学,他只是笑,很奇怪的笑,笑里面含着讥讽,他讥讽网络文学的稚嫩和浅薄。
    我不想和他争论这个问题,他不了解网络文学,从他的口气听出来,他也不想去了解;他可以讥笑一个他不熟悉的新生事物,也会因此讥笑我对网络文学肤浅的热情。我知道,他今天的成就,像森林里拨尖的大树,傲立于森林中,而我呢,在他眼里,是一棵小树,不起眼的小树罢了。
    我知道他现在沉迷于民俗学。他告诉我,他下一部小说要把民俗的东西溶进去,挖掘民俗文化。他说:“一个作家,对自己要营造的生活场景,连那里的民俗都不了解,深刻是有限的。”
    我认同他的看法,但又不以为然,综观中外文学巨著,表达的方式千奇百怪,我以为,挖掘人性和关注人的生存状态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你这几年经商,扑在商海中,人生经验有了,阅历有了,眼界开阔了,差的是艺术感觉,找到好的感觉,你一定有突破。”
    我现在不大喜欢谈论这些,我觉得谈是没用的,作品不是谈出来的,要猫在电脑旁,从键盘上码出来的,这点倒有点像练气功。

    吃过午饭,何嵘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他说:“好地方,你一定喜欢。”
    我问他:“就我们兄弟俩?”
    他神秘地笑笑,接着说:“你女朋友呢?带她一起去嘛。”
    我告诉他,女朋友和我分手了,光棍一条。他取笑我,说我没本事,连女朋友都跑了。我也觉得自己好失败,这几天我一直想,女朋友为什么离开我?她说的话并不是没道理:“我不想跟一个整天沉迷于虚幻世界里的人过日子,写小说的人都有点神经病,作家就是疯子。”
    在外人眼里,我也许真的有点神经病,生意做得好好的,偏要辞职写小说,难道钱赚多了没地方花?

    2

         我生意做得火时,何嵘常去广州看我,有时和毕胜一起过来。毕胜说,要让何大哥开开眼界。
         记得那年冬天,广州上空没有一点诗意,灰蒙蒙的,死气沉沉。酒店里却繁花似锦。毕胜不知从那弄来两个天生丽质的二八佳丽。事后,毕胜告诉我,刚开始的时候,何嵘说不要,像躲瘟疫一样回避。后来,小姐主动做他的工作,我们的何嵘本是有血有肉的热血男儿,那耐得住柔软的抚摩?当黄飞鸿那枝棍逗得起性时,功夫自然到。其实男人40岁以后,什么事情都见惯不怪,况且,体验女人的肉体,在中国大地,官场或商场,由远古到今,已演变成一种比送礼受贿更深层次的交易风气,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老婆不知就算过关。我在商场混打了10年,什么事情没见过?
    
                                        3

          现在有必要介绍一下我是怎样认识何嵘的。为此,我要把时间倒回去,回到记忆泛黄的风华正茂年代。
    我念高中的时候,已读过何嵘的作品和听过有关他一些零碎的传奇故事。那时候,他的名气在广东文坛、特别在珠三角的A市,冉冉上升。他的大多数作品以大海为背景,写海的儿女,很有地方特色。
    记得大学二年级那年,因为失恋,我写了第一篇有点像小说的文字,和海有关的,正好A市举办《大海的歌》征文,我无意中让作品去旅游了,没想到获了一等奖。我没有回去领奖,何嵘来信说,奖品他代我保管着。
    暑假回到家,我还沉湎于失恋的痛苦中。一天,收到何嵘的来信,他约我见面。要见作家,我心里有点紧张。要知道,那时候作家还挺吃香的,在我的心目中,神秘得要命。
    按信的地址,我找到市文联作协办公的地方。那天天气很热,我坐着自行车,汗流浃背。作协在市府大院里面,一栋最破的两层砖瓦楼。我有点失望,神圣的文学是从这里生产出来的?与我在大学图书馆里的感觉不一样,况且,我那时崇拜歌德,读席勒的美学;读尼采和康德。在我犹豫之际,一个有点像老头模样的男人从一扇门里面走出来,迎面而来,擦肩而过。走两步,我回头看他,他也转身望我,他问我:“你找谁?”
    我说找何嵘。
    他说:“我是何嵘,你是……”
    我说我是Kingna。
    他哈哈哈笑,笑完后说:“跟我来。”
    来到他的办公室,大约有30平米的样子,两张写字台,门口左边一排木制的简陋的书架,一人高吧,摆满了书。右边堆放着用牛皮纸包好的杂志,一捆捆,有些撕破了外包装,裸露出杂志的封面。我感觉杂志里面的思想存放在这里贬值得像垃圾堆里的废物。那是一个思想、潮流泛滥的年代,会捉老鼠就是好猫的年代。文学能捉老鼠吗?OK,你不会捉老鼠就乖乖躺在这里睡觉。
    何嵘让我坐下,倒水,寒暄。他中等身材,偏瘦,丰满的额下一双小眼睛,鹰鼻,看上去有点像希腊人,精力充沛,容光焕发。他十分健谈。我紧张的心情被他亲切、随和的寒暄仿佛把我带进了图书馆,我的想象是自由的,无拘无束。
    “你读中文系?”他漫不经心地问。
    “是的。”我并不认为读中文系就一定要写点东西,与文学沾边。
    “你的文章不错,想象力挺丰富的。”
    我一副虔诚状听他谈我的作文。他说了许多,我忘记了,至今还留有印象的是,他好象说他当过农民,晒过盐——我读王小波的《2015年》之后才知道晒盐是怎么回事。文革时打过仗,也因此坐过牢;后做过渔民,出海打渔,一次在海南岛三亚湾因台风,差点会见海龙王;之后做老师……从他的话中我了解到,在他所有的经历中,不管是出海打渔还是做老师,一直没停歇过文学创作。
    也许你想了解何嵘是怎样成名的?亲爱的读者,我将在以后的章节里详细叙述。
    那天与何嵘的一席谈话,对我,确实是一次鼓舞。在未来的日子里,特别在我成名之后,我的名气在A市差不多要盖过何嵘的时候,他对我依然有影响。我相信,经历很重要,它代表着个体生命体验事件的丰富程度,但灵魂感知更重要。
    从此,我和何嵘有了书信往来。

                          三

                          1

    何嵘要带我去的地方,是他朋友经营的度假山庄,离A市约30公里。那是个天高云淡明朗的秋日。见到阳光的日子,我的心情特别开朗。有些事情不必客气也无须隐瞒,像女人。其实,我和以前的恋人一直有来往,每次回老家,都约她,或到酒店喝喝茶,或偷偷摸摸到我的单身公寓叙叙旧,找到感觉时,我们脱光衣服,爬上床赤裸裸交流。

    她叫黎倩莹,是我大学同系校友,比我小3岁,我大学快要毕业时,在一次同乡会聚会时认识的。她那时可活跃,常组织我们那班同乡去郊游。她长得标致可爱,身材高挑,一个翘起的鼻子,挺有特色的,眼睛一点也不水灵灵,扑朔迷离。我见到她那一刻,就喜欢上了。我毕业就在眼前,担心她被某个高手泡走,于是,骗了父母两千块,找一个周末,哄她去深圳。文明的读者,不要笑我,我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我太喜欢她了。在酒店里,我用哄骗的办法粗鲁地脱掉她的衣服,在今天看来,我撕破她的贞操时所作的行为实在是太残暴了,那种场面打死我也不会用语言文字描写出来。想看个明白的读者,原谅我吧,关于那一晚,我要交代的就这么多,总之,我得到了黎倩莹,这是结果,我要的是这个结果;有了这个结果,以后叙述我和她交往的有关情节就顺理成章了。

    我还没有把我辞职的事告诉黎倩莹。从何嵘的口气和神态我看出来,他想带个小姑娘去,但,必须要我同流合污。
    其实我们的何嵘是一个性情中的男人,这部小说,我不想按传统的老掉牙的思路塑造他是个高大栓式的作家,因为现时的他,一半精力在写作上,一半时间在为官上,在官场上混迹,躲得过女人的诱惑吗?而且,像他这种不咸不淡的文化官,除了级别,没有别的捞头。文人做官更容易接近女色;况且,时代变了,享乐观念比现代化建设走得更快,早就奔向了后现代主义。长期站在海边,哪有不湿脚的?所以,我将虚构他必须与女人上床,否则他就枉了此生,我不想我的老友到无用那一日对天长叹!
    哄一个人开心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摸透他的心思,按着他的喜好行事就是了。何嵘暗示了我三次:“你没女朋友?”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于是,我想起黎倩莹。
    接通黎倩莹的电话,她说现在没事干,单位的人都提前过周末,领导陪更高的领导去了。
    她说,我老公出差,晚上你到我家来吧。
    情意绵绵的,我不喜欢这一套;他可以对我浓情似火,对她老公也会似水柔情。
    那天何嵘穿一件T恤,风流倜傥。我约了早几天喝早茶时认识的某酒店的楼面经理,听说去玩,她一口答应。
    我开车(与何嵘)去接她们。何嵘坐后排,有点像去接新娘的感觉。
    楼面经理姓谭,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她和何嵘坐后排,黎倩莹坐前面。
    “呵呵,何老师,是你呀。”黎倩莹有点不好意思。要知道,7年前,黎倩莹在A市还是个活泼的女作者呢,大学还没毕业我就带她见过何嵘,那时何嵘挺呵护她。
    姓谭的楼面经理显然很开心,也许是跟一个作家同行吧,她与何嵘有说有笑。楼面经理有多少内涵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所有男人都喜欢脸蛋长得好看的女孩,姓谭的脸蛋长得挺漂亮的,这一点,何嵘的表现已得到明证。

    2

    去度假山庄的路上,我老是走神,事实上,只要我开车,看着沿途的风景从眼前一闪而过,我的思维最活跃,想象尤其丰富,许多陈年旧事一涌而上,百感交集。

    假说我今天是个与何嵘一样有成就的作家,我不会忘记我的根本,那就是“来劲”文学社。事实上,来劲文学社每次活动——笔会、作品讨论会或者自由交流聚会,从开社那天起,至少已形成4个派系。以我为代表的向现代主义靠拢的垮掉派;以毕胜为主的追求柏拉图式审美倾向的唯美派(含自然主义);孔洞诗歌自由派;林德荫传统的以故事为主的古典现实主义。那时,我们从不谈派系,只谈文学观点,对文学的理解;具体到某个作品,我们从文本出发,谈创作,谈作品内部的逻辑关系;但后来,因为市作协要取缔“来劲”,毕胜和林德荫在酒店包厢那一场拳头较量,传到市文联头头那儿,为此事,市作协开了个理事会什么的,要我检讨,并作书面保证解散“来劲”文学社。我好久没听过“检讨”这个词,要我检讨?我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检讨,我做错了什么?宪法不是允许公民有结社自由吗?要我去民政局登记没问题,我去就是,但是,民政局不让我们登记,说我们是非法组织。
    作协理事会由何嵘主持,市委秘书长兼文联主席、作家鲁仁也在场。鲁仁一直没发言。何嵘睁着眼睛大批我搞自由化,说我思想颓废。在我看来,何嵘说那些话言不由衷,他平时的表情总是生动的;但是,那次他好象很无奈,批我搞什么自由化的时候,表情呆滞、冷漠,眼帘耷拉下来像个机器人按着主人的指令说话。当时的气氛有点紧张,到会的人大多数面如土色,像缺氧似的,也难怪,连气都不敢顺畅呼出去,那有不缺氧的。秘书长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每个到会者。
    林德荫第一个发言,旗帜鲜明地要和我划清界线,拍胸膛保证离开“来劲”文学社——我没有经历过文革,但已嗅到了文革的某些气味。
    毕胜和孔洞没有表态,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我没有检讨,他们要我表态,我好象说了这样一句话:“不要搞文学垄断,自由才是文学的发展之路。”
    结果这件事不了了之,因为我又一个中篇小说在某个大型刊物发表,颇受省内文学界关注;而这时候的何嵘,在官场踯躅不前,锐气磨损。

    林德荫离开“来劲”文学社,带走了他的拥趸,奔向何嵘的怀抱,据我所知,后来何嵘动用秘书长鲁仁的权力,把林德荫弄进市文化馆,做了《××文艺》的编辑。从那时起,我和林德荫没有友情份上的往来,即使偶尔遇见,也如同陌路人,彼此不打招呼。
    来劲文学社在孤立中默默地耕耘着。我当时很茫然,常约毕胜和孔洞去本地文艺界名人习惯去的沙龙茶庄喝茶聊天。偶尔碰见何嵘,他会主动过来跟我们打招呼,他是胜利者,没必要和我们这些不入流的计较。那时我的长篇小说《秋日之梦》刚写一半,构思得好好的,但是,后半部分老是找不到感觉。
    其实,自从作协理事会要我检讨那天起我就开始怀疑文学,这么苦写这些文字为了什么?你说自娱吧,难道只有文学可以自娱?宣泄?卡拉OK来得更痛快淋漓。那么,玩文学是为了什么?成名成家?有点吧,但谁都不承认,就是成名成家了,有些人还睁大眼睛唱高调,我很茫然!

    3

    何嵘对我个人没有什么成见,他坐在那个位上,总得谋其政,我和他还保持着正常的来往,只是没以前那么亲密罢了。理事会要我检讨,事后他对别人说:“嘿,Kingna真有骨气,有个性,是个有性格的人。”这话传到我的耳朵,十分感动。
    他曾主动找过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是他约我去他的家。我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只见他情绪低落,整个人像大病初愈的样子。我坐在他旁边,彼此像从来没有过节,他问我:“你的长篇写得怎样?你将来会比我强,比我成功。”
    我不知说什么好,更不知道他到底想跟我谈什么?
    “我不行了,陷入官场,又不是那块料子,卷在漩涡里,迷失了方向,近来好烦躁,这样下去,很快江郎才尽。”他说话的声音很细,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懂官场的事,也不感兴趣——多亏他有自知之明,我早听别人说过他在官场不得志的风言风语。传闻是这样的:一开始他就织着秘书长鲁仁这张关系网,处处打着鲁仁的旗号,在文化部门张扬得不得了,结果得罪了不少人。
    要说清楚他在官场上的事,得从他成名开始,我打算留在以后的章节详细叙述。
    那天他对我推心置腹,说了许多知心话,我能领会到的是:他对“来劲”的处理是不得已的,上头有指示。他说:“好,你不解散来劲,我也跟着遭殃,上头说我工作不得力。事实上,你没错,你错在哪?没错嘛!关于我的事,处置‘来劲’不得力只是一根导火线,被对手们抓住了把柄。你不懂官场的事,我也不懂,总之,我稀里糊涂卷了进去。”
    咎由自取,咎由自取啊!不好好写东西,觊觎别人的乌纱会有好日子过吗?官有官道,文有文法,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非但不同情他,因为他根本不值得我同情,倒觉得他是咎由自取,谁叫你疯狂,一点点的成功就忘乎所以。我没有明说我的想法,我只向他保证,“来劲”是很专业性的社团,不会惹事端,制造麻烦,更不会给他带来工作不便。
    他说:“林德荫虽然有私心,但他刻苦耐劳,我推荐他编《××文艺》也是为你们着想,来劲的稿子也可以送上去嘛;你要支持德荫的工作。”
    “我做不到。” 我瞧不起林德荫编的那个刊物,“他也不需要我们支持,井水不犯河水。” 
    “德荫正在整理你的《何嵘谈话录》,他用行动向你道歉。”
    “不稀罕,用不着他整理,你转告他,那个稿他不能用!”
    “如果是我的意思呢?”何嵘很不高兴的样子。
    他不高兴的时候,闭上眼睛,拼命抽烟,一口接一口。我不想把事情搞大,把关系搞得太僵,况且,那篇文章是写他的,里面所记录的全是他个人的文学创作经验之谈,他有权过问。

    4

    大学毕业,我做了老师,有大把的时间,我怀着对文学诚挚的期待,幼稚地想写一部像歌德和席勒当年那样的对话录,流芳百世。那时候我对文学的理解是肤浅而荒唐的。我的诚挚感染了何嵘的虚荣心,他一本正经地和我谈论他的文艺思想和创作经验,日积月累,写满了厚厚的三本日记。
    成立来劲文学社之前,我曾整理好第一部分,何嵘审阅过,稿子我没要回去,才落在林德荫手里。
    关于林德荫要登载我写的谈话录,我没有表态,我只告诉何嵘,那个东东发在那里有损你的声誉。
    他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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