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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gna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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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庄顾名思义是个度假山庄,位于A市某镇的山沟里。山可美,层峦叠嶂,山旮旯倒V型向山脚敞开来,山上满目苍翠,薄雾缭绕。山庄里面的砖瓦房子、表演舞台、钓鱼阁、各种展厅、娱乐室等沿着山沟的地势拔地而起,掩映在人工栽种的绿树中,像世外桃源。 久居城市的我,身处这寂静的山野,欢呼雀跃。何嵘带着我、黎倩莹和姓谭的楼面经理参观了里面所有的设施,然后我们坐在敞开的大茶室喝茶聊天,后来何嵘一个人去了经理室。 我逗谭小姐说:“何老师喜欢你啊。” “他怎会喜欢我呢?他女儿都差不多和我一样大啦。”娇娇滴滴的声音,挺像山泉的流水。 现在的女孩我搞不懂,我这辈子注定搞不懂女人,像身边的黎倩莹吧,那时她不嫌我穷,因为文学我们走在一起,同居生活了三年,一起读书,写作;后来因为我远离文学,扑在商海中滚打,她说我变了,不是原来的我,像个陌生人,她感觉跟一个陌生人睡觉,很别扭,于是我们无奈地分手。再说广州那个女朋友吧,因为我是个商人才和我一起,当我烦透了商海,不想做生意,回家写小说度余生。她说,那种生活太平淡了,我不会跟你过那样的生活,你回去,意味着分手。我以为她开玩笑,说说罢了,结果她真的离开了我。 我把辞职的事告诉黎倩莹,他沉吟了片刻,有点可惜的样子,说:“你真傻,为什么要辞职呢?你还是那么浪漫,你打算以后怎过?” 又是一个有毛病的女人,为什么女人总是令我捉摸不透?我告诉她,我有足够的钱潇洒地过日子,不为生存操心,想写小说。 她说我神经有毛病。写小说?你去书店看看吧,这年头谁读小说?有钱炒炒股票实惠一点。 不知是我精神有问题还是这个社会发高烧,你看黎倩莹,前后的思想变化多大!
2
黎倩莹大学毕业之后,回到A市,分配到市日报社工作,她负责编辑文艺版。她的上司江东,是何嵘的老同学。 江东,我这个故事的另一个人物,是个相当重要的角色,他与何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今天人们都习惯说:70年代下乡,80年代下海,90年代下岗。这三个“下”的性质基本相同,都是政府行为,不同年代为解决城市就业问题政府给予的美称,其本质是失业。江东70年代下过乡,地地道道的老三届知青。知青年代,江东当过特约通讯员,写过讴歌乡村巨变那样的小说。他早期的小说,我浏览过,读不下去,是高大栓式的脸谱化人物。 文革结束后,百废待兴,他作为回城知青,安排在市文化馆工作。知青小说流行时,他写过反映知青题材的小说,受到好评,后晋升为馆长。 江东做文化馆馆长的时候,何嵘还在一间工厂当临时工,业余时间搞小说创作。何嵘聪明之处就是能抓住时机,把握时代的脉搏,分田到户还在争论不休时,他就写出了反映农村开放改革新面貌的小说,发表在省大型刊物上,视点、角度准确,迎合了当时基层的读者心理,反响非凡,一炮打响;接着他又炮制一个以渔民为题材的中篇,反映渔业开放之后给渔民的生活带来彻底改观的故事。两部小说,前一个与刘心武的《班主任》同年推出,后一个晚一年。他的写作才华得到肯定,从此他获得了乡土作家的美称。因为省宣传部有指示,再加上老同学江东奔走呼叫,组织上穿针引线,何嵘很快被安排到文化馆工作。 俗话说,一山不能藏二虎。在馆里,刚开始合作时,老同学之间相敬如宾,惺惺相惜,互相迁就。可是,一年之后,鸡毛蒜皮的事都阻隔着两个人正常的合作和交流。以至后来相互拆台、攻击…… 关于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我一下子说不清——有历史的、个人的、也有客观的原因。我曾多次试图了解他们究竟那里出问题,但他们都讳莫如深。 后来,江东调去作协,何嵘稳坐文化馆第一把交椅,这两个单位本是联体婴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辅相成,但他们互不买账,结果,搞得A市的文学创作一塌糊涂。 中国的事情就这么奇怪,如果没有这些官方机构,让作者自由发挥,中国的文学处境肯定不是这样的,会更加生动活泼。一般作者的稿子,达到发表水平的(有没有固定的标准?),作协不推荐能发表吗?除非很有见地的作品,但那时,意识形态领域受诸多限制,实际上,已经束缚了作者的创作自由。 我很迷茫,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但我已嗅到了他们两个人很庸俗的市井味。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是文斗,在自己控制的刊物上以笔名发表攻击对方的文章——为了这部小说少一点火药味和市井味,我决定不引用原话,总之,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他们好象吃错了药,疯疯癫癫的,说一些颠三倒四的话。后来,发展到斗职务,看谁的官位爬得高爬得快,像走穴似的,江东调去日报社当副主编,何嵘调过作协顶江东的位置,有关作协的消息和活动,日报社一概不见报,何嵘也休想在日报社发表文章;作协的刊物禁发江东的作品……其实这功劳应归功于秘书长鲁仁,他坐在那个秘书长的位子上闲得无聊,闷着发慌,总想找点新鲜事儿刺激一下自己麻木的神经,调节工作中的沉闷情绪。传闻是这样的:鲁仁一方面背着江东对何嵘说,好好干,我支持你,下一步我调你去文化局,局长的位置非你莫属;过几天,他又拉着江东,悄悄对江东说,何嵘那小子不是做官的料,文化局老局长很快退下,你耐着……他吃透了两个人的心理,故意把他们调来调去,像走马花灯似的变换工种和职务,但级别从来没变,平调。 来劲文学社就是在他俩斗得天昏地暗的时候成立的。 何嵘说的政治对手,指江东一伙人,我曾经是他俩政治争斗的焦点,被推上了神台——后来我才明白,作协理事会要我检讨,非何嵘之本意,是形势所迫。
3
黎倩莹进日报社工作,江东曾利用过她。 为了帮我弄点烟钱,黎倩莹每周定期为我发一个小短篇,组织一些文学评论写手,在文艺版吹捧我,对我几个中篇大吹大擂。我觉得有点欠妥,日报社这边,我的名气比何嵘要大,但阻止不了黎倩莹做这件事。黎倩莹发表我的作品的同时,还编了几期来劲文学社的专辑,用毕胜的话说:真爽,扬眉吐气!其实,我和毕胜早已冲出了本地文坛,大部分作品在外面的杂志发表。而这时候的何嵘,已出版了中短篇小说集《渔家场》。 一天,何嵘找我,要我去他家。那天他生病,穿一套休闲装,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把那本早签好名的中短篇小说集《渔家场》送给我,我少不了说几句表示祝贺的话。他心事重重,表情呆滞,他说:“我有一种预感,首先声明,不是我故意拖你下水,你的《谈话录》一出来,报社那边估计会封杀你,黎倩莹的位能不能保住要打个问号,杂志明天就发行。” 没那么严重吧。但细想也不无道理,江东这边拼命发我的文章,包括来劲的专辑,你Kingna疯了是不是?竟在何嵘手下的刊物吹捧何嵘?不是冲江东来吗?我有点不寒而栗! 我说过,我怀疑文学的意识形态功能,我个人何去何从不要紧,如果因为一篇文章搞得我的爱人黎倩莹也没有好日子过,那是我无法接受的。 我问何嵘:“他会对我报复?向倩莹开刀?” “直觉告诉我,有可能,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感觉有一把刀架在脖子上,寒光闪闪。
晚上,我躺在床上老想,江东会以什么手段报复我呢?我的思维在这个问题里面转圈圈。黎倩莹的手伸了过来,摸进我两腿之间,暗示我做爱。我说没心情。她问我为什么没心情。我把江东有可能对她开刀的事告诉她。 她说:“没那么严重吧,他今天还对我笑呵呵呢。” 我也觉得没那么严重,听倩莹一说,反怀疑何嵘小题大做,蛊惑人心。那晚我和倩莹还是做了爱,但很不成功,倩莹第一次说我不专心,要我重来,重来肯定不行,事实上,我很快入睡了。
度假山庄的丛林里,好多美丽的蝴蝶在叶子上翩翩起舞,偶尔有一两只飞进茶室,泊在茶几上听我们聊天,扇着美丽的翅膀,当你伸手接近它时,无声地飞走,无影无踪。我的眼光一直追随着蝴蝶的影子,我此刻真想变成一只蝴蝶,自由自在,来去无踪。山庄上空飘荡着一种催人宁静的音乐,古筝弦乐,我心里平静如水,懒慵慵地躺在椅子上。
黎倩莹说了好几遍,你真傻,为什么辞职呢? 我说,我才不傻呢,我不下岗不是埋没人才吗?我下来,有人上,等于帮助另一个人奔向小康,不好吗? 谬论! 事实是这样嘛。 她说我胡闹,不成熟的表现。我没有和她争拗。对结婚的女人我更加搞不懂。我曾问过她,你和我做完爱之后,再和你老公做爱,感觉怎样?她不肯告诉我,不准我再问这个问题,狠狠踢我一脚,差点击中要害。她说,你若再问,我下次踢爆你那个东西。我相信她言必行,不敢再惹她。 何嵘从经理室出来的时候,我差点入睡了。他兴致勃勃,满脸笑容,那双小眼睛贼溜溜瞟着姓谭的经理。 他给我一串钥匙,对我和黎倩莹说:“累了吧,休息一会,吃晚饭回去。” 我看他手中拿着两串钥匙,就没多问了。 黎倩莹挽着我的臂弯,我们脸不变色心不跳跨进了客房。 何嵘和姓谭的经理会有戏吗?我不知道,但我和黎倩莹确实没表演读者感兴趣的把戏。 客房很简陋,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机,很普通的洗手间。刚开始,黎倩莹像好久没吃过饭一样,抱着我死吻。她吻我的时候,我没有进入角色,左顾右盼,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客房内只有原始的光线,缺少了烘托的气氛,像个刚起床没洗脸没化妆的少妇,既不朦胧也没有诗情画意,就是找不到做爱的感觉。后来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我对黎倩莹说,你闻闻,什么味道?我们找那味道的源头,像一头猎犬在房里转来转去。味道是从床上散发出来的,很浓的人体气味,发霉了。那种味道把我的情欲祛除得一干二净。黎倩莹看看我,我望着她,她的鼻子翘得有点傲慢,滚圆的乳房散发着诱人的魔力。我走近她,拥紧她靠着房门,试图从门缝换一口清鲜的空气,我死命地深呼吸。她问我,你干什么?我说,吸新鲜空气呀。她哈哈哈大笑。我说,我们不能接吻,空气中有细菌。她说,何老头子脑子有问题,怎么来这种地方?这时,听见隔壁房间自来水哇啦啦的响声,伴随着男女说话的声音。细听,是何嵘和姓谭经理在轻轻说话。 黎倩莹脸色一沉,打开房门,一把将我拉出门槛,说,走吧,这鬼地方闷死人了。 我问,去哪? 她哈哈哈只是笑。 我踹了两下何嵘入住的客房门,高声说:“我走了,你不急,我们在外面等你。” 何嵘应了几声好好,好的。 那天何嵘和姓谭的经理在客房里到底演什么戏?眼不见为不知,我没有发言权。我曾问过他们,她只是笑,很老练的笑,看不出破绽;何嵘拍拍我的肩膊说:“不错的女孩。” 我分不清那个“不错”指的是什么意思,从此,我常看见何嵘带姓谭的出入在与我相约的场所。
五
1
在度假山庄,我曾问过何嵘有关温莎的情况,何嵘态度之冷淡,是我始料不到的。远离文学,浸在商海,我和来劲文学社的朋友如毕胜,甚至林德荫(后来)一直有来往。在我的记忆中,温莎是个热血青年,一个独行者,文学的苦行僧。我没见温莎差不多五六年,关于他的许多事情都是朋友转告的。 从度假山庄回来的那天晚上,温莎一直盘桓在我的脑际。细细想来,我和他从来没有厉害冲突,但是,在我的感情天平上,他已失去了重量,也许这叫缘分吧。
来劲文学社推出第一期内部刊物时,我送了一本给何嵘,我第一次从何嵘那里听到温莎这个名字。 何嵘说:“他是你的同类,去看看他吧,地道的疯子,听说租了一间农舍,专职搞创作,十足二流子懒汉,美其名曰搞艺术。” 我对何嵘这样评价一个人有点反感,想当年,他也不是这样走过来的吗?在外人眼里,他又是什么?也不是疯子一个?温莎的名字像一股山洪,澎湃在我心里,神秘的,好奇的,扯着我的神经中枢。 我问过毕胜,认不认识温莎? 毕胜说,见过一次。 于是,我决定见温莎。
2
那是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季,树上冒出嫩嫩的叶芽。春季,我的头脑总是厌慵慵的,思维被外面的大雾遮盖着,生命无法激荡开去。我驾摩托车载着毕胜,车速在20公里/小时左右。毕胜说,温莎的口头禅是:天生我才必有用,你可不要烦,他对柏格森的生命哲学可是走火入魔,见人就推销,滔滔不绝,什么“自我”呀,“绵延”呀,好烦! 我想,一个对哲学执迷的人,思想是深邃的,也是孤独的。 毕胜又说,他最近搜集民间故事和民歌,打算编个集子。他说,我现在才知道,民俗隐涵着丰富的泛文化现象。 他一路唱着民歌,最令我感兴趣的是《十二月思君》,摘录几段让大家分享。(月份为农历;韵调为A市方音——作者注)。
正月思君路远遥,阳光好景搞元宵; 门前打锣狮子过,我妹无心眼望娇。
二月思君不还乡,日也长来夜也长; 夜里更长无觉睡,梦醒带泪甚凄凉。
三月思君是清明,眼含苦泪去行清, 君你临行妻嘱咐,临行嘱咐两三声。 ………… 这是很具地方色彩的民歌,当地叫山歌,逢喜兴日子老一代人都喜欢聚在一块美美地哼几句或对唱。毕胜唱得很动听,也很投入…… 不知不觉到了郊外。毕胜在后面死命吟唱他的民歌。着实说,我对民歌不大感兴趣。我想象着和温莎见面的情形,我们会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吗? 见到温莎时,我心里涌起一阵悲酸。他身材瘦削,脸上长着紫色的癍痣,明显熬过夜,蜡黄色的肌肤,除那双眼睛有神外,找不出生动的地方。他说话腼腆,嘴唇一合一张的,像放连珠炮。 他租住一间砖瓦房,约15平米,靠门口处放一张板床,挂着一张发黑的蚊帐。房子内飘散着霉臭味,越靠里面味道越浓;房子很暗,像冬天晚上七八点钟的光景,辨不清东西。 毕胜躺在床上,随手翻开柏格森的《形而上学导言》,凑着灯泡的光线,津津有味。我坐在床沿,温莎则靠着床边的凳子坐着。 毕胜拍拍温莎的肩膊说:“你们谈吧,不要打架,打也没事,我在。” 我全身感觉不舒服,霉臭味薰得我不敢顺畅呼吸,气短;头上刺眼的灯光犹如黑洞里的乙炔火点。我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一个“作家”在这样的环境下创作。 温莎把这个房子美其名为“寂寞居”,他自称寂寞居士。不可否认,他是勤奋的,床一边全是打开页码的书籍,《呼啸山庄》和柏格森的生命哲学几大本。 他说,我努力把人的两种“自我”建构在小说里面,客观的“自我”和内省的“自我”,只有这样才能全面把握人在某种环境中的实际生存状态…… 他拿出一叠厚厚的手稿——长篇小说《第五维空间》递给我,笑笑说:“我试图用小说去解构柏格森的哲学。” 这家伙口气挺狂妄的,不亚于萨特当年。我翻翻他的手稿,匆匆浏览前一章、中间部分和结尾一章,文字晦涩,读起来有点吃力。我心里暗自好笑——只看见乡间一道石板桥和路边的青苔,一个少年背着个行囊从那里出走,10年后又回到那里。 我说:“你写这样的东西谁帮你出版?去哪找读者?” 他说:“我甘做中国的莎士比亚,我的小说是为50年之后写的,50年后会有人读懂;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刚开始谁读懂?乔伊斯也不是死后成名吗?” “哈哈哈……” “Kingna兄,做学问不能急功近利,急于求成,天生我才必有用嘛,沉得住就是胜利,我因小说而生,如果我的生命不用在小说上,乃是一巨腐尸。”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我觉得有必要用烟来鼓励这位新朋友,他激励了我。我送给他三合烟,帮他点火,我说:“但愿我这几合烟给中国醺出个莎士比亚。” “我刚好没烟。” 他笑呵呵,成熟而不世故。 不可否认,我喜欢上了温莎,他对文学的痴迷,他的热情,他的不切实际。 毕胜一声不响躺在床上好象睡觉了,发出轻微的鼻鼾声。 温莎开谈他的《第五维空间》。他说,他绝对相信特异功能,你不要看我只有26岁,生活阅历浅,但当我把“生命”、“时间”、“绵延”建构在某个空间的坐标里时,我的思绪源源不断,我吸纳着小说所需的人生经验,飞墙走壁,跃然纸上。 不需要体验生活?我觉得奇怪,问他。 不需要,特异功能给了我。 不用吃饭? 要,吃饭是维持生命的根本。 特异功能能帮你吸收生命所需的能量吗? 特意功能只给我思想,给不到像饭那样的俗物。 我没有再问下去。想想不无道理,特异功能怎会产生像饭那样的东西呢,它只能制造出像河流那样的意识流,我明白了。我想,那些有天赋的小说家一定有特异功能。我没有否认温莎的特异功能,否则,温莎会笑我不是小说家,附庸风雅。 我怕饿坏我们的莎士比亚,给未来的中国文学史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决定请他到酒店补充营养,让他有更多的力量舒展特异功能,为中国文学冲出亚洲,面向世界作点贡献。 说真的,我当时是那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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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毕胜每月两次去寂寞居看望温莎,送点钱和烟过去。令我头痛的是,温莎总是滔滔不绝朗读他的《第五维空间》,那声音在昏暗的房子里仿如乡村石板桥上的大公鸡鸣叫,聒噪得令我神经错乱。 我说,莎莎,你不要读啦,这房子承受不起你那精深博大的思想,恐怕房顶的瓦片也经受不了你灵魂的震颤,会爆裂的。 毕胜说,莎莎你继续读,Kingna不听,我听,你就读给我听。 温莎继续高声朗读……
我和毕胜曾多次发动温莎加盟来劲文学社,他对我们的组织不屑一顾,也不念及我们送钱粮和送烟的情分,好像我们这样做是天经地义的,真是荒唐可笑! 温莎跟我悄悄评论过毕胜的作品,说毕胜的小说就像朱光潜的美学:“慢慢走,慢慢看,美尽在眼前。” 他说,现实生活中,我看不到真善美,我的第六感官吸纳的全是虚假、丑恶的东西。 我说,温莎你太偏激了,你背离了柏格森的二元论啦。 他会面红耳赤跟我争论不休,把柏格森著作搬出来。 我最怕动真格,泛泛而谈可以应付,一来真的我就认输。我拍拍温莎的肩膊,身体重要老兄,我们吃饭去吧。 他会马上停止争辩,笑呵呵说,吃饭要紧,我肚子真的饿了。
我感觉到,温莎骨子里瞧不起何嵘的作品,他说,赵树理那里可以看到何嵘的影子,何嵘的作品充其量是刘绍棠的南方版。
一天晚上,何嵘请我、毕胜和温莎一起吃饭——孔洞去北京鲁院自费读书。席间,何嵘对温莎说:“先要正视生存问题,写作是持久战,就算发表几篇短文,能解决温饱吗?” 温莎不吭声。 我说:“这事恐怕要劳烦何主席,温莎适合在文化部门找份事儿。” 何嵘微笑着,若有所思。 为帮温莎找工作,我四处托朋友,也在何嵘面前提过,何嵘说,找合适他的工作不容易,差的他不一定愿意做,对了,找份门卫逼他接触社会,既可以写作又能维持生计。 是个好主意。 我把何嵘的想法告诉温莎征求他的意见,他有点生气,不大愿意的样子。 何嵘说,你这样下去,保不准哪天饿死你,先做着,我帮你留意,等机会。 温莎勉强同意。 在我的记忆中,那顿饭温莎吃得闷闷不乐,看不见寂寞居的激情,更见不到他情绪高昂、朗诵50年之后成名的惊世大作的陶醉状。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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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思考,诗是怎样从诗人的激情中喷发出来的,当澎湃的激情像地壳下的岩浆无法喷射出去的时候,诗人的苦恼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在我的印象中,孔洞属于那种才情横溢的诗人,他的死,和他的才情、激情有关。
听到孔洞上了天堂那天,我出差在外。那时我的生意正处于低谷期,一塌糊涂。我打电话给何嵘。 何嵘说,孔洞一定要死,不死才怪呢。 一个诗人死了,因为诗已经走到了文学的边缘,因为诗歌不是白猫黑猫。孔洞是患肺癌死的,从确诊到死亡不到2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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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见到孔洞是他从北京鲁院回来,那晚他约我去沙龙茶庄,他把新婚不久的老婆打发走,马上开侃鲁院的诗人及他的诗歌。他36岁,比我大10年,我自然称他孔老兄。他额头丰满,微微秃顶,像个小老头,一副诚挚而显得天真的笑容。见到他,我总是忘不了毕胜和林德荫在酒店打架那一幕,孔洞站在中间劝架,白白挨拳头。 沙龙茶庄来了一班留着长发的美协的小伙子,猜拳划掌,好不热闹。 孔洞说,诗人的激情是从女人的乳房里喷发出来的,诗歌是女人乳房里流淌出来的乳汁。 我问他,那来的理论? 他说,总结出来的。 这就怪了,如果毕胜说这样的话,我一点不惊奇,这话偏偏出自孔洞的嘴。他打了35年光棍,热心的朋友帮他介绍女朋友,女孩见了,却是个秃顶的小老头,感觉不到诗人的风流倜傥,话语中见不到机灵和睿智,那失望的情形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才娶回个女人,就有了这么过激的经验,真令我刮目相看。 从鲁院镀金回来的孔洞,今非昔比啊。 那晚我和孔洞谈及何嵘和江东的官场争斗,孔洞说:“莫名其妙?两个人好好的,斗下去有何意思?” 他总是以诗人的眼光看这个世界。据说,来劲文学社解散后他一直很孤独,他的诗找不到地方发表,他的崇拜者一个个离开他,下海寻找金矿,于是他丢下新婚不久的妻子,千里迢迢去北京,把根扎在鲁院,寻找诗之魂。 他为何嵘而惋惜,这么有天分的作家,一头栽在官场,写一些应时文章,做枪手,充当某些高官的代言人。 “何嵘的文学生涯玩完了。”他说。 我也有这种想法,但一直放在心里,从没说出来。 来劲文学社活跃时期,孔洞出过一本诗集,他的诗歌妙趣横生,纯净而富于人道气息,柏拉图式的,讴歌全人类渴望的原始完美形态。那时候,诗歌正处于一种狂热状态,他的诗集无疑迎合了当时的读者心理。 但现在,用他的话说,“诗人不会捉老鼠,也无法把飞船送出太阳系,诗歌正在走向死亡。” 而事实上,诗歌还没有死亡他已走在诗歌的前面,他以自己的行动迎接诗歌,走先了一大步。 谈完何嵘与江东的政治争斗,才谈他的诗歌。 他说:“我追求纯净的本能、欲望和感情,我不喜欢T.S.艾略特的诗歌……” 我细心听着。 他说艾略特的诗是非理性的,无意识的,有一种堕落、死亡的气息,他不喜欢。他追求的诗歌必须震撼人的心灵,从人的本能、欲望和感情出发,是沉闷冬夜里的一句春雷,预示大地回春。 他又说,女人是诗歌的母亲,没有女人就没有诗歌,诗人的激情是从女人的乳房那里撞击出来的;诗人没有激情,犹如冬天万籁俱寂的原野,萧条,枯萎,没有生机。 我不敢小看这小子,打光棍时他从不和我谈这些,女人对这位诗人真是太重要了。我不由想起何嵘跟我说过的关于孔洞的两则笑话。
3
笑话之一: 某年春节,好象是大年初三吧,孔洞打电话给何嵘,他说:“何老师,你帮我转告黎倩莹,我要和她结婚,越快越好。” 莫名其妙!何嵘问他:“黎倩莹不是和Kingna拍拖吗?和你结婚?你搞错没有?” “我就想和她结婚,你不用问太多,来不及了,你帮我告诉她就是。” 何嵘越来越糊涂:“什么来不及了?你要和她结婚总要征得她同意嘛。” “你跟她说就是。我今天去算命,先生对我说,我必须在元宵前完婚,否则,有生命危险。” 何嵘这才松了一口气,说:“你不要急嘛,我先征求她的意见。” “不要征什么意见啦,作协里的女孩我就看中她,为确保我的生命,你叫她马上和我结婚,她也不想我死嘛。” 这件事令何嵘头痛了两天。 晚上,孔洞送只大阉鸡亲自登门拜访,搞得何嵘束手无策,又是哄又是骗,说黎倩莹是有那意思,但是呢是不是快了点,女孩子嘛太快了会害羞的,你总要给人家有个心理准备嘛。 孔洞说,不行不行,等她准备好我来不及了。 第二天,孔洞又跑来,何嵘无计可施,装模作样打电话给黎倩莹,放下电话,回头对孔洞说,她出差了,去外地采访,你等几天吧。 结果何嵘让孔洞一等就等过了元宵。孔洞没有死,既然没死,算命先生说的话是假的;既然是假的,孔洞就不再折腾了,不了了之。
笑话之二: 孔洞不是去鲁院自费读书吗?他为了寻找知音,抛下新婚不久的妻子,怀着献身诗歌的悲壮心情,独身来到北京。初到北京,一切是那么新鲜、刺激、昂奋。一个月之后,他深深感到诗歌没有女人是不行的,他想起妻子,特别是在夜晚,有一种生理的饥饿感折磨着他,烦躁,慌乱,总觉得有一件事需要做,但又找不到对象,因此无法集中精神思考诗歌,更不能叫诗歌钻进脑子里。他觉得这样下去他的诗情会很快枯竭,这可不得了,来北京的目的是为了寻找诗歌,结果事与愿违,他左思右想,觉得有必要叫妻子过来。这种想法日渐成熟,坚定不可动摇。可是去哪弄钱?他想起何嵘及何嵘领导的作协。 一天,他打电话给何嵘:“何老师,我现在迫切需要带家属来北京,家属不在,已严重影响我的学习和创作,作协要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何嵘笑笑说:“傻子,你还有别的要求吗?你憨得还不到家啊,够资格的话,打报告找鲁仁,哈哈,你要不要看精神病医生?” 在何嵘那里碰了壁,孔洞一气之下,叫老婆把家里一台彩电和结婚买的钢琴卖掉,然后老婆单身坐特快日夜兼程来到诗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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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洞闹出这两则笑话,在A市文艺界口头流传开去,已演变成具有黑色幽默的色彩。 可悲的是,在孔洞的追悼会上——据后来的朋友感叹,从他入院那天到躯体变成灰土,没有一个他生前的读者去看他。何嵘在悼词上说他是个“充满热情的、为诗歌献身的、才华横溢的年轻诗人。他短短一生为诗歌呕心沥血,直到生命最后一口气……” 我想这样评价他一点不为过。 当我证实孔洞真的上了天堂,我心里不由自主涌起一阵悲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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