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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0月14日
等我在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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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我看到两个恋人
    在耶路撒冷城下亲吻,
    于是我上前劝他们节制;
    任何爱降临到这片土地上,
    都有可能演化成宗教。

    ——[以色列][桂冠诗人] 亚米达·阿米切 


    一

    ”劳拉!……”
    阿达尔第二次唤我的名字。第一次是在梦里,耶路撒冷的天空阴霾不定。
    他的声音从那个遥远的地方传来,飘洋过海,象一片汹涌的波涛向我袭来。我躲闪不及。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好在阿达尔看不见一个中国女孩这一刻的慌乱表情,这个神秘女孩至今还在阿达尔的心中保持着很多古老东方的优秀品质。但我立即止住了他下面的话,尽管我并不知道他要向我说什么。

    ”我都听见了。你说,你在圣城等我。”我说。
    ”等-你-在-圣-城!”阿达尔一字一个腔调地用并不标准的汉语说。
    我想那时刻阿达尔也一定心里充满虔诚,象穆斯林。

    等我第一次的心跳完全平息下来以后,我才知道,阿达尔彻底瓦解了我对他最初的仇恨。我总是不停地骂他,用尽了中国所有的文明语言骂他,诅咒他,挖苦他。阿达尔不知道是因为没完全听懂我的话,还是穆斯林传统中阿拉伯人所独有的忍耐,坚韧,让他保持着内心的泰若与淡定。不,阿达尔不会如此淡定。他一定有很多内心的苦难,但希伯来文化拯救了他,那里丰厚的历史文化养育着他。阿达尔说过,他曾经一个人坐在离东耶路撒冷的一座荒坡上,听教堂里的古老钟声,那钟声陪伴着他度过了二十六岁的生日。我想那一定是个孤独的身影。在偌大的阿拉伯大地上,连天的烽火,惨淡的政治烟云,多少幽灵无家可归,阿达尔就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他的外祖母大概也有七十多的岁数了,她是个犹太人。家里所有的人都憎恨她,只有阿达尔喜欢听外祖母讲从前坐在夕阳下的一个破烂不堪的街边赶着针线活的故事。她给她的所有子女儿孙一个接一个地做,鞋子、随身携带的小工具或者吉祥物。

    一切都办妥了。签证和机票都已放在我的贴身背包里,跟香水隔着一层牛皮。我不知道阿拉伯人对香水怎么看,他们是否能够抵挡住香水的强烈刺激,这瓶来自巴黎的香水是否激起他们遥远的记忆。我有些担心,但我还想带着它,让它赋予欧洲的现代文明气息,与我的一身唐装,和一口纯正的北京话,这些已经够了。阿达尔所在的希伯来大学有没有考古专业,我没问过,至少对这些细微的文明因子不会陌生。我本来对此没多少兴趣,可爸爸总希望自己的女儿在一种厚重的历史面前,不要失掉一个东方人的品性。耶路撒冷是个神圣的地方,破坏它都会成为历史的罪人!我说,您老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老爸的眼镜顿时拉了下来,用一种陌生的神色看着我。我说我知道怎么做。在新闻学里,历史的价值并不大,但我会利用它,尊重它,做素材的陪衬、铺垫、补充或者注脚。老爸依旧望着我,眼神越发奇怪。记住,我们有这样的义务。老爸的语气异常平缓。我知道他压着心中的痛。我说,女儿最懂爸爸,您放心好了。

    三十六个小时。我算了一下。这剩下的时间,将在我翘首期盼中度过。

    窗外有风。

    那是人间最优美的气息。帘子在幽雅地飘动,和着城市飘来的神奇而充满温度的灯光。五楼的闺房,女孩在这里浮想连篇。她的行装早在十二小时前就已经准备好了。那里有刚打印出来的阿达尔的一张照片,分辨率很高。憨厚而帅气的大男孩,鼻梁高昂,目光坚定,温厚,有神,头上裹着阿拉伯人特有的白色头巾,衣服是黑色的。黑白似乎永远是阿拉伯人情有独钟的两种颜色。他们仿佛忽略了这个世界上许许多多绚烂无比的色彩。这些细节都被我一一抓住了。这个夜晚,阿达尔是否在研究他的汉语言和经济学,还是在为我发现新闻素材而绞尽脑汁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阿达尔会失眠的,象很多人一样,为家园梦想和情人的悠会,他们宁可付出失眠的轻微代价。

    但我听见了枪声!依稀可辩。爸爸的目光和阿达尔的无奈,糅合在了一起。我多么不情愿看到这残酷的情景。宁静是每一个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城市与乡村居民心中存留的愿望。这个愿望朴素而纯真。阿达尔不能例外。阿达尔站在嘈杂的声音中,天空惨烈,地面上垃圾到处乱飞,孩子和老人的脚步踏碎了阿拉伯土地,地动山摇,地中海的海面上漆黑一片。整个背景苍凉,洪荒。我努力地做着大口大口的深呼吸。恐怖使我的头皮阵阵发痒。那也是一个黄昏,人群渐渐散开,阿达尔拉着我的手,穿过烟雾云层,沿着特拉维夫的一条街道,向深邃莫测的远方走去……


    二 

    我和老爸之间冲突不止。从童年到父亲鬓发始生。 

    与巴以和印巴之间不同的是,我们是以和平的方式。 

    我爱爸爸。我愿以和平的方式躺在爸爸宽大的臂弯里,听他讲意大利的雕塑和罗马的古建筑。我对形式主义美学的酷爱由来已久。可那是短暂的,很快爸爸就顾自沉浸在浩瀚无边的远古文明中,他的语速开始加快,目光炯异,开始了深沉。后来,我就睡着了。那个过程我们彼此都很满足。 

    爸爸身上有两处让我始终敬仰的地方,不是他渊博的学识,不是他带出来的博士生又出了惊动史学界的宏篇巨制,尽管爸爸常为此有些激动不已。可我看不起那些。我坚定不移地怀疑故纸堆上能搞出什么名堂。等下一个考古发现,那些破碎的观点又得卷土重来,爸爸亲口说的。严谨的治学态度,使得老爸在一个弱小有限的历史空间里,增添了白发,不知不觉。爸爸不在乎自己。他在乎人类仅在的文化遗存,惟独不在乎自己。 

    这两处地方是爸爸的额头和如额头一样宽厚仁慈的心。我从那里看到了两个巨大无比苍劲有力的汉字:历史。不论是额头还是心脏,那两个字将用去爸爸的毕生岁月。从米索布达米亚文明到秦陵再到天安门广场。爸爸的旅程漫长而疲惫,但他却显得一如既往的兴奋。 

    可我们冲突不止。这是事实。一如地中海永不平静的风浪。 

    爸爸反对我去见那个阿拉伯混小子。我们为此差点丧失了我们之间保持多年的和平状态。但我理解爸爸。 

    我知道在十二年前,发生了震惊耶路撒冷和我们全家的事。 

    爸爸在那次跨越地域文明的文化旅行考察中险些丧生。当我和妈妈在电视里看到发生在耶路撒冷的持枪袭击哭墙边旅游朝圣的行人--这则新闻时,我们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从不唯心祷告的我,竟然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妈妈脸色苍白,心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停止剧烈的跳动。 

    那时我上初中三年级。刚刚将学生头改造成批肩发的年龄。 

    子弹在头顶上一阵呼啸过。一群巴勒斯坦人朝行人瞄准。人群仓惶起来。尖叫象雨点一样打在行人的头上。行成年礼的一群十三岁的孩子们,哇哇嚎哭,顾不上牵着大人的手,鼠一般地寻找刚才还在用心唱诗的阿爸阿妈。 

    爸爸本能地趴在了地面上,子弹贴着脑袋疾驰而过。脸上鼻上尽是灰尘。脚被一个逃窜者重重地踩了一下。爸爸摒住呼吸。心脏收缩。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枪声停止了。人群渐渐地安定了下来。爸爸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捋了捋了头发。爸爸看见了鲜血。在五指之间。疼痛开始。爸爸下意识地拿出了一条随身携带的毛巾,紧紧地裹住头上流血的部位。后来他随受伤者一起,被三两个犹太警察赶进了耶路撒冷的一家医院。 

    在那家拥挤不堪又脏又乱的医院里,爸爸度过了整整一周的时间。 

    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日子。老教授的饥饿无处诉说,我们每人只能分发到一份很少的叫不出名字的食物和水。爸爸向我们诉说着那件事时,心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我和妈妈听得直打哆嗦,如同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强冷空气,我们在那股强冷空气中单衣薄身。 

    事发一周后,我们才看到了肇事者的面容。他是被以色列当局当场抓获的。但我无法确认他就是向爸爸射击的凶手。在那场扫射中,死亡六人,伤二十一人。我们在电视里,看到那个大胡子巴勒斯坦穆斯林,恨不能也象群情激奋的恐怖分子一样,向他扔去石块要么人肉炸弹。因为死亡在那一刻,已经没有了丝毫价值。 

    据报道那位恐怖分子叫奥马尔布提。也就是阿达尔的父亲。我在阿达尔交往半年后才知道,阿达尔是奥马尔布提的心头肉--小儿子,也就是第三个儿子。阿达尔得到了父亲的始终如一的痛爱,只因阿达尔自小与众不同地憎恨犹太人,但阿达尔没有使用暴力的方式。阿达尔认为,暴力只会加速自身乃至整个巴勒斯坦地区穆斯林的灭亡。 


    三 

    爸从中东考察归来时,头上还裹着纱布。在这件事情上,爸一反常态地表现了前所未有的乐观态度。他竟然笑盈盈地对我和妈说,我回来了!妈的眼泪倒是哗啦一下出来。我仔细地端详着爸,苍老,是那一刻最沉痛的视力冲击。 

    我发誓要找到那个罪恶的刽子手。尽管我只有十六岁。我要向无辜遇难的亲属和受害者,讨回一个正义公平的说法。告诉那个惨无人道的杀手,我恨你!你是人类最大的敌人,你的罪恶行径将会影响到你的子孙后代,遗臭万年…… 

    我的一腔愤怒的热血并没有在很短的时间内,为我赢得成功。中东形势的复杂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打了无数个越洋询问的电话,找了无数个国内国外的亲朋好友,结果均无功而返。郭少--爸爸的准学生(他曾旁听过爸爸的课),某报驻加沙的首席记者,居然用一种嘲笑的口吻跟我说,你太天真了吧?哈马斯激进组织不在巴官方的控制之内,再说,我们的行动是严格受限的,以色列对巴有限自治区域管制很严,我们的过境手续相当繁琐…… 

    够了!我摔了电话。 

    爸爸正看着我。目光犀利。 

    我知道触犯了爸爸。他反对我的过激举动。 

    冤冤相报何时了?!爸说。 
    不,爸爸,这不是报仇。 
    你这样做跟报复有什么区别? 
    你错了。爸,我想找到产生恐怖的真正根源。 
    你?宗教矛盾,民族矛盾,历史遗留问题,疆界争端,还有什么?世界各地多少新闻记者活跃在那里,每天有无数的新闻报道产生,这还不够吗? 
    可是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真相?连阿拉法特都找不到事情的真相,你能发现什么? 
    爸,别这样看我!但我始终坚信,有一种新闻诞生于对事实的怀疑。 
    爸惊愕地看着我。 
    好了,咱们不争了。我的好女儿,我求你了成不? 

    他还说,宽容是人类共存的最好教科书。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儒得可爱。我霎时想。但我知道爸爸的反对是基于一个简单的前提:中东历来是个火药桶。爸爸不愿我作出时间和精力上的无畏牺牲。我太小,无知,经不起风浪。 

    事情一旦搁下就是整整九年。 

    没想到最终为我找到凶手的人仍是郭少。我本以为他将永远在我的视线之外消失。他告诉我说,1986年的那次恐怖袭击真正的凶手的确是奥马尔步提,他现在还被关在以方的监狱内。 

    说了等于没说。 

    但我可以向你透露的是,奥马尔布提有个儿子正在希伯来大学读研究生。郭少继续说。他叫阿达尔,据说是学经济学的,是学校的名人,成绩优秀,父亲正在服刑。就这些了。 
    好!太谢谢你了。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心头热血重新涌起。 
    劳拉,我也谢谢你还记得我。郭少说。 
    我一阵诧异。郭少知道我叫劳拉?我说,谁还记得你。 
    别用这种口气。但我一直记得你。九年前你曾生气地挂断我的电话。 
    呵呵。亏你记得。 
    小妹妹,你一点没变。记住,有事一定找我。 

    谁是你的小妹妹?!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吧。我一阵茫然。新闻系的一杆枪,一个对历史怀着浓厚兴趣的郭少,顿时跃在了我面前。那时他常来我们家,喜欢跟爸爸坐在一起夸夸其谈,我每次都用厌烦的眼光看着他。我讨厌不着边际地对历史使用夸张的描述。那些都已经化为尘土的东西,被他们兴趣盎然地重新拾起来,想想就直想吐。郭少似乎从未在意过我的厌烦,他的目光常间断地向我投过来,我避开,他然后在离开家的时候,向我扮个脸色。 

    那天他在离我十米远的地方叫住我。他说他老远就看见了我,想喊,被汽挡住了视线。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有事吗?想对我说什么?我问。没,没事,我就是对你说一句话,但又怕你不高兴。他突然吞吞吐吐起来。没说怎么知道我会不高兴?说吧,我听着。我昂着头说。你很美。真的。说完不出声了。站着,傻傻地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急急忙忙地跑开。 

    我知道那时他临毕业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后来我再没见过他。听爸爸说,前两年常来我家,还跟他谈起海湾战争的局势。但我那时已经坐在另外一所大学新闻系的课堂上了。
    
    
    四

    北京的秋天与往年没什么两样。香山的枫叶该红了吧,长城上一定人头攒动。

    我在给阿达尔写信。我已经前后叮嘱郭少三次了,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将信送到阿达尔手里。郭少爽快地答应了。我知道他别无选择。

    信很短。全文如下:

    阿达尔:

    我是一名中国在读大学生。1986年发生在耶路撒冷的一场恐怖暴力事件中,一位在我国内享有盛誉的历史学教授,险些受到暴力的摧残,曾身负重伤。那位老教授就是我的爸爸,尽管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健康,但那场暴力仍象恶梦一样,时时纠缠着我们全家,甚至一些国内的知情者。爸爸得以幸还,但这丝毫没有改变你父亲试图谋杀局外人这一恶性事件的性质。为此,我仅以一名中国无辜受害者的亲属,向你提出严正申明和强烈要求,你必须替你父亲向我爸爸和他的直系亲属公开表示道歉,并承诺以后不许有类似事件发生。

    中国公民  劳拉
    1996年10月6日

    为谨慎起见,我有意化名劳拉。

    一个月后,我就收到了阿达尔的回信,他在回信中用一手流利的英文写到:

    尊敬的劳拉:

    首先,请容许我向您表示道歉。为我父亲在十年前犯下的致命错误。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已过了巴勒斯坦宣布立国8周年的日子。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得到有关官方庆祝的任何消息。

    如果能够挽回因为那场愚蠢错误所造成的巨大损失,用我毕生的精力,我会尽己所能以经济的方式予以偿还,以赎回或减轻我的负罪感。我想再过两年,等我完成了全部的课程后,这个愿望就可以一步步实现。

    十年前,我们都还很小。幼小的心灵很容易受到伤害。因此我理解那件事情对你来说,是多么的不公平。因为你从此知道了,可怕的恐怖主义在世间游荡,并无情地殃及了你们,使你们的家庭蒙上了沉重的恐怖阴影。

    在此,请再次接受我替我的父亲对你的父亲和你全家的忏悔。

    愿上帝保佑你永远快乐。

    阿达尔
    1996年11月11日

    细心的阿达尔在落款署名的后面,还写上了一串阿拉伯文字。我通过查字典,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名字阿达尔。

    阿达尔诚恳平和的态度是我始料不及的。一个怀着强烈家国仇恨的恐怖主义分子的儿子,会采取这样温和友好的态度。我原以为阿达尔一定会振振有词地为自身立场和自己的民族辩护,象所有激进分子一样声称造反有理。我甚至怀疑阿达尔在信中所说的话,是否也是一个巨大的谎言。我不能不怀疑一切,包括看起来很善良的行为举措。

    我想这种思维模式可谓是我的家族承传。或许是爸爸从历史那里所获得的经验总结。善良的举动往往却走向了事物的反面。在历史当中,怀揣着目的和企图,将民族引向灾难的事实屡见不鲜。

    但我必须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下去。声讨笔伐将不会轻易停止。我会让恐怖分子永无宁日。他们打着追求太平盛世中安逸生活的旗号,却让身边的百姓生灵涂炭。他们也必须为自己所犯下的累累罪行付出代价。即便我的所有做法都是徒劳的,甚至在某些人看来是可笑的,可是我必须坚持,我要让所有的人大吃一惊。

    我固执地以为,这个秋天将会不同寻常。我的想象开始跨越时空。香山红叶和万里长城已经唤不起我的激情和冲动。我将没有尽头的目光投在了未曾涉足的圣城上空,它的神秘,庄严,和日益扩大的纷争,替代了我每天温习的功课。在课堂上,年轻讲师苍白的语言,激不起我丝毫的兴趣。他们的乏味令我不堪忍受。我的思绪总是走神。我孤傲而倔强地游走在阿拉伯神奇广袤的领地上,象鹰一样地盘旋,久久不肯离去。那个庞大的帝国文明,正一步步地收缩。我的耳鼓里已经有了鬼哭狼嚎的嘈杂声,声声凄厉。我和无辜受害者的眼泪象死海里的水一样泛着咸味和腥臭。我内心的原则总无法修改,也无须修改,那是通向灵魂和真理彼岸的动力之梁。爸爸的晚餐总很丰富。他似乎将十年前的那场血腥忘得一干二净。我不再试图在我与爸爸之间寻找某种观念的偶合。我不惧怕历史,我的目光一律向前,不可阻挡。 


    五

    第二次到圣城,是二十一世纪的事,历史的车轮碾不碎我的梦。

    那一天一定春光明媚。风和日丽。行人如织。是犹太人,还是阿拉伯人,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欢歌笑语。

    雨后初晴的午后。清晨。黄昏。老人和孩子。钟声和翩翩起舞的乐声。色彩艳丽。不再单调地重复展示黑白两个世界。高高耸立的券拱形教堂肃穆不再。拜占廷式和歌特式宗教建筑平分秋色。世界在我和你之间,归于平淡。平淡是我们奢侈的幸福。所有的经文合而为一。人们相信自己比相信上帝更疯狂。

    阿达尔已经成了一名出色的商人。他的身边一定有很多女人,理发师,女老板,记者或者政要,还有瞳孔里透着无知的小女孩。可爱的小女孩,坐在阿达尔的肩上,她紧紧地抓住他的头巾不放。是阿达尔教她这样做的。阿达尔握着小女孩的手,不停地摩挲,他在寻找最原始的肌肤感。

    阿达尔不再为小服装店打工赚钱养活自己。他已经有了可观的收入,他不再为囊中羞涩的新谢克尔(以色列货币)发愁。他从哈佛商学院毕业了,回到了他朝思暮想的耶路撒冷。他选择了高科技农业或者信息产业,作为他终生奋斗的对象。他的智慧终于可以大放光芒。他曾说,阿拉伯土地上,最缺乏的就是经济学。那里没有工业革命,只有宗教和艺术。不知现在他还有没有遗憾。

    人们共同期待着一场大雪的到来。

    多少年来,皑皑白雪,充斥着阿达尔的想象。记忆中的平安夜和圣诞节的晚上,总是万物飘零。一边是沙沙作响的祝福和祈祷,一边是残垣断垒的贫瘠与荒凉。很多人挤在一起,与上帝和神灵默默会合。黑色的礼帽和黑色的大衣,掩盖了多少苍白的心灵。我曾说,那情景象在中国的乡村和小城镇,鞭炮一响,人群便会涌过来。阿达尔说,你们在追求形式,我们的民族则注重实质。我据理力争,虚幻的实质也是一种形式,是比外在形式更可怕的形式。阿达尔笑了,但我不承认失败。

    谁愿意承认失败?民族还是弱小的子民?

    你看上去很安静。阿达尔曾经这样对我说。是的,那是一张很安静的照片。大学一年级时拍的。经过艺术处理过的照片上的劳拉,的确显得很美。那是我最为得意的一张照片,是爸爸亲自为我拍的。那天正是爸妈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日。

    可那不是真正的我。我说。

    在我们相识一年后,阿达尔向我索要相片。我说我没有。阿达尔不信。他说他在耶路撒冷的街头和杂志的封面上,看过几位中国女孩,很漂亮。他由此断定中国女孩一定很会打扮自己。他说,安静是一种美。

    阿达尔竟然会中国的攻心术?

    我想了想,满足了阿达尔长达半年的愿望。我将照片扫描好,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他。

    阿达尔终于抑制不住心里的激动,给我热情洋溢地回信。其中有一句”你更象日本女孩”的话,顿时惹怒了我。

    我更象圣母玛利亚!我恶毒地写道。
    你错了,你比她更美丽。玛利亚?我的眼里根本不存在玛利亚。阿达尔回应。
    该死!我竟忘了阿达尔是阿拉伯人。
    那你就叫我玛利。我迅即改口掩饰。
    不,不。玛利在波兰语中是”死亡”的意思。
    你懂波兰语?
    不懂。一半以上的耶路撒冷人都知道这个。你想要一个好听的名字?
    是我们之间的暗语。或者是你对我的合适称呼。
    我想好了,就叫劳拉吧。好听吗?
    我默认了。

    那一夜我们通过电子邮件谈了很多。我仿佛感受到了从遥远的蔚蓝色的海边飘来的阿达尔的温情鼻息。他总保持着一以惯之的平和。那种平和正一点一点地化解着我对他残存的敌意和防范。

    我崇尚激情的艺术和人类的一切创造。没有激情的男人象一件已经过时的工具!我写道。

    为刺激他的平和,我采取了非人道的方式。我的文字开始变成枪,子弹象雨点一样向他肆虐地射击。我从那里似乎得到了一丝报复和试探男人深层隐秘的快感。

    男人的激情是看不出来的。对女人而言,激情象一束迟早要衰败的鲜花。人类的没落将毁在盲目的男人的激情之下,那是一门可怕的艺术。它意味着最终的毁灭,而方式或者说是工具,就是所谓的你所说的男人的激情。阿达尔这样写道。


    六

    郭少是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的,我已忘了。

    我无法抗拒遗忘的本能。

    酸文假醋的郭少,帅的没谱,帅的刻薄,真想要鹤立鸡群犯不着苦心孤诣。那个刻板印象一直没脱离过我的感性思维。

    他果真站在了我面前。帅帅的。活像一门行为表演艺术。但愿这门艺术与拙劣无关。

    我感觉他站在阿达尔的身后。郭少显然来得不是时候。如果没有等我在圣城的阿达尔,我的房门也许可以考虑为他洞开。

    只有寒暄。真诚地道谢。语言枯燥。中国老人式的枯燥。

    腼腆的笑。郭少的脸上了没有丰富的表情。

    那是个艰苦的地方,社里没人愿意去。郭少说。
    你想证明什么?我问。
    哪里。但那里有新闻。再说恶劣的环境可以塑造一个人的性格。
    那,效果达到没有?
    一个挺大方的小伙子,见大场面的人,竟然被我问的不好意思起来。
    我还是一个人。郭少突然说。
    就没中意一个?
    咱们别捉迷藏了好不好?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明白我……?
    谁跟你捉迷藏了?我不明白。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藏在我心里已经很长时间了。
    我用不解的眼光望他一眼。
    他继续说,那时我是你家的常客,可你并不知道他去你家的真正原因。
    那是你和我爸之间的事,我凭什么知道。
    你就真的以为我对历史那样地着迷?其实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想去看的是你!
    你!--我转过身去。
    郭少对我反常的表情感到惊讶。
    你很虚伪,你欺骗了爸爸对你的信任和关爱。我说。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无法接受你的这种做法。

    最终郭少带着遗憾和我对他的曲解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对我说,我会等你的。

    我没有送他。但我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什么。孤自伫立在街边看着他渐渐淹没在汽笛声和霓虹灯交织着的夜色中。

    我极力将思绪扯回到九年前。但那里面没有我想要的往事。我的往事只会在我的同窗学友中间产生。假如说爱情开始于一粒小小的未曾萌芽的种子,那么那个时候的我,根本就不懂得如何去培育它。我的眼里只有功课,卡通和音乐。印象中我收集了很多制作精细的小卡片,上面有太多新奇的幻想。但我对郭少的感受从未有所察觉。

    夜渐渐平淡地凉了下来。

    阿达尔的信很快将我带进了另一个新奇的世界。

    同样是夜晚,但远隔千里的雅法(以色列地名)--阿达尔的故乡却是另一番景象。阿达尔借用以色列一位知名作家的抒情笔调,向我作着这样的描述:

    家乡门前不远处的沙滩上,三三两两的人躺在柔软的沙子上,上面铺着披肩或者毡子。他们不约而同地仰望着浩瀚夜空,议论着天空的美丽和巴勒斯坦无与伦比的魅力,在十一二点时伴着一丝失望,一丝挫折回到家里。有时他们也会彼此争论着生命的无目的,世界的不公平以及爱情的谎言等等;随处都有抱怨的人,他们不知道怎样地生活,怎样调剂,怎样”制造舒适”;一堆工人俱乐部的成员也许会讨论起道理一类的话题。从十一点开始到凌晨一点,陆续有人回家。不回家又能到哪儿去呢?”如果有炉子,我会烧点茶!””我还有些葡萄干,但它们是让孩子们就着面包吃的。””那些药丸管用吗?该死的老鼠搞得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在另一边,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在吹着口哨,与她的情人共同演绎着缠绵绯恻的爱情故事。你还可以看到一打欢闹的人群在玩杂耍,那情景很容易让人回忆起童年;有时在不经意间就能听到坐边的理发店里传来断断续续、刺耳的提琴声……这一切,都使这个夜晚不再枯燥乏味,而且每个人回家时都觉得恋恋不舍……

    阿达尔说,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的夜晚,人们常会聚集在这里,社交或者纯粹的谈话。比如某个哲学家会选择在闷热的六月天与人讨论沉重的永恒的哲学,神态严肃,身边的女友不时慵懒地搭腔。哲学家大发感慨地说,叔本华是第一个社会学家,但是连他也没有想到世界会变得如此糟糕……

    信很长。我继续往下看。

    劳拉,你或许无法理解一个巴勒斯坦公民,此刻在想着什么。你知道,这个不足中国百分之一人口的国度,现在的处境是怎样的一种尴尬。我们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跟历史上的以色列国家相比,我们当前的命运并不比他们好到哪儿去。同样是为了民族独立,我对犹太民族坚韧不拔的气节深表钦佩和羡慕,与此同时,更对自己的国家境遇表示深层的悲哀和同情。作为年轻一代的学子,我们试图改变这一局面,终结仇恨和悲剧,可我们的努力在纷纭复杂的民族间矛盾面前,总显得力不从心。我见过很多极端的报复方式,可那代价太大,并且没有赢得想要的结果。我的两个哥哥,都已经在疯狂的扔石块或投掷引爆炸弹中献身。大哥死于十年前,二哥死于三年前。但历史最终会遗忘他们。因为那样的人太多了,不计其数。事实上,我的思考并不是在我父亲走进监狱的那一刻。准确地说,是从大哥12岁那年投身民族解放运动时就开始了。我从大哥的身上,看到了更多的民族性和个人化情绪的东西。现在看来,那场由12岁左右的孩子组成的激进组织,与当年儿童十字军东征的情形多么相似。因此,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也许我根本不该跟你说这些,劳拉,但直觉告诉我,你是一个有良心和道义感的女孩,是吗?因为我知道,你在不停地谴责我的心理背后,深藏着对整个人类宽厚的爱,而这正是我所梦寐以求的。劳拉,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想,我们最终会站在同一个立场上来,为我们,更为这个太平安宁的世界……

    看完信,眼睛已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这个夜晚因此有了一份扑朔迷离,一份没有起点和终点的思念与祝福。


    七

    1998。世界开始在我的眼前颠簸,摇晃。从北爱尔兰达成历史性和平协议、印尼华人妇女受害、美国驻肯尼亚和坦桑尼亚使馆先后发生爆炸、科索沃地区危机四伏等等,到10月23日巴以签署临时和平协议。我以从未有过的热情关注着世界的动荡局势。感觉中阿达尔的影子在我的遥远的世界之外,地球上每发生一次事件,都会影响到阿达尔。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似乎有甚于我对外部世界所能作出的最灵敏的反应。

    老教授总站在我的身后。可以想见他的目光忧郁而深重。他只带了两名研究生,自身体康复后,一直深居简出,伏案疾书,经年累月。他的历史学和全球伦理方面的研究课题,伴他度过了55岁的生日。

    我和阿达尔秘密接触的事,并没有逃过老教授已近老花的眼睛。

    其实我早已对此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我是学新闻的。我试图以专业的名义为自己开脱说。对于爸爸始终如一的劝戒我总是心不在焉,精神萎靡。

    你以为新闻可以为所欲为?除了道义和良知外,你还知道什么?我从来不反对你对世界的动态变化,快速地作出相应的判断和选择,但中东这块是非之地,并不适合你去伸张正义。爸爸语重心长。

    我有自己的想法,袖手旁观和无动于衷只会使我失去对新闻的兴趣。

    你问过自己没有,你真正的目的是出于对新闻的敏感嗅觉?如果真是这样,我决不反对!
    爸——
    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
    你这是在泄私愤!但我不需要你这样狭隘的方式。
    我怔怔地看着爸爸。

    我知道你在为我曾经的遭遇鸣冤,为一个中国人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民族冲突中,所受到的无辜感到委屈。但你想过没有,他们不是冲着我的,他们不会冲着一个无关他们民族和个人利益的中国人的!我始终相信犹太人,也始终相信阿拉伯人,他们两个民族忧伤的历史和文化背景中,都曾有过太多的屈辱和不公平。几乎除了美国之外的西方社会都有过歧视犹太人的不光彩的经历,阿拉伯人也曾经在西方列强的铁骑之下,失掉过自己的尊严。谁为他们鸣不平?你以为新闻能做什么?那只能是一些空洞无用的呐喊,而最终来解决民族争端的,除了双方自愿达成协议外,谁也无法左右。爸爸有些激动起来。

    那联合国可以宣布解散了?
    你——
    那是你自己的逻辑。爸,你以前对我的态度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怎么你了?我只不过是想让你头脑清醒一点,世界是复杂的!

    我觉得世界一点也不复杂。复杂的是,人们在不明事实真相的情况下,被现实吓破了胆,而对本来简单的事实无原则地予以扩大化,自己给自己设置层层圈套而已。

    我看你是被那个叫阿达尔的混小子给设置了圈套。

    ……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对一个问题的简单否定。你并不了解他。他既不是你眼里,一个只知道制造恐怖事件的没头脑的愤怒青年,也不是一个对自身民族缺乏热情参与的冷血动物。他将狂热无限地压制在心中,对他来说,知识就是最好的武装。

    你怎么让我相信你所说的这一切?

    事实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你愿意继续怀疑,那我只能让你失望了。

    你太过分了!

    爸说着,砰的一声,手和茶杯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鲜血从他粗壮的指缝中溢了出来。

    我被爸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

    爸,你?……我跑过来诧异地问。

    别说了!爸的嗓门越发大了。

    我不敢抬头看爸爸愤怒的表情。爸爸很少这样。从小到大,印象中爸爸从未大动肝火。对母亲也没有。我们一直过着幸福祥和的生活。这是母亲引以为容的事,逢人还会夸几句爸的长处。我每每看在眼里,喜上眉稍。那是多少中国家庭梦寐以求的情景啊。

    于是心有怯怯地找来纱布替爸爸包扎伤口。完了,爸忧心忡忡地对我说,你好自为之。说着闷闷地坐进书房里去。

    爸爸的愤怒和平静并没有改变我的决定。

    在阿达尔和与爸爸的和平共处这两者之间,我选择了阿达尔。只因阿达尔说,“在—圣—城—等—你!”

    女人更相信直觉。无可救药。

    还因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十二年前奥马尔布提等四名巴勒斯坦激进分子持枪袭击以色列人一案,得以提到法庭公开重新复审。当郭少将这个消息告诉我时,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竟许久没回过神来。

    地图!我要世界地图!巴勒斯坦地区的地图。那个曾经为古老中国带来第一张世界地图的传教士利马窦,他以宗教的方式将成全我心驰神往的梦。那一刻我想。地中海上的潋滟波涛和红海上悠悠飘过的风,约旦河谷,戈兰高地,塔巴列湖,繁忙的海法港口,同样神圣的伯利恒古城,还有阿达尔焦灼期盼的目光……将一同出现在我的梦里。


    八

    冬天。阳光下北风呼啸。

    校园里的一切喧闹与我无关。寒冷在心。为阿达尔。

    阿达尔裹着一件破旧的大衣,和穿着黑衣,身后拖着长绳的外祖母,窝在雅法城的一个避风的角落沐浴着温暖的阳光。阳光是上帝赐给外祖母和阿达尔最好的报答。外祖母刚做完“安息”回来。照例他们在安息日这天,平淡地看完日出日落的全过程。

    阿达尔唯独对身为犹太人的外祖母不仅没有仇恨,反而在外祖母的怀抱里享受着中国式的“隔代亲”。

    阿达尔在我没完没了的盘问中,毫无保留着袒露着自己和他的家族。

    在我十岁那年,外祖母去世了。我听清了,她在临终前,还在嘴里念着上帝和我的名字。在我的家中,我相信只有我和外祖母的心是相通的。我从那个坚韧的老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内在的精神力量。外祖母是在二战期间犹太复国运动中,才得以在阿拉伯领土上生还下来。是外祖父收留了他。外祖母死后,我们大家庭的矛盾终止了,家中恢复了平静。但外祖母的死并没有停止父亲对以色列人的恨。父亲的父亲也是被以色列人杀害的。那是后来我们举家迁往杰里科(巴勒斯坦有限自治地区)小镇后,与定居点的犹太人发生的直面冲突中丧身。

    阿达尔继续说。我理解父亲,但我无法容忍父亲将自己对犹太人的仇恨无限制地蔓延到我们每一位家庭成员。在我的两个哥哥相继勇敢而无价值地献身后,假如我再步其后尘,那无异于我们整个巴勒斯坦国的悲哀。我想到了上大学,象很多犹太人一样,我甚至梦想着有一天,我能过上比犹太人更优越的生活,我们的民族更加强盛。但我们不会侵犯犹太人,他们身上的伤口比我们的还多,他们的民族是一个连根拔起的民族。

    那你的母亲呢?我问。

    也已经永远地离我而去了。她是在一次前往阿克萨清真寺的途中,不幸被以色列官兵反击我方恐怖分子的乱枪击中,她倒在了血泊里,再也没有醒来……

    寒气逼人。斜阳照在了冰冷的键盘和我僵硬的手指上。

    坚强的阿达尔!只有你还健康地活着。

    泪已经悄悄地挂在了我的双颊。

    劳拉,你怎么不说话了?
    阿达尔,你是好样的!
    你在赞美我?我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如果真是这样,我将会很激动。
    如果你需要更多中国式的赞美,更好的表现是你唯一的选择。
    我会的。我相信诚意是最好的武器。
    仅仅有良好的愿望是不够的。
    我知道,你一直对古老而年轻的圣城充满着向往。
    你的依据?
    你说话的语气。
    牵强附会。
    不,在汉语言中,语气最能体现一个人的个性和气质。
    凭什么说是向往?
    我们之间从未中断过的交往。
    不充分。
    你的执着很象穆斯林的虔诚,够了吗?
    勉强。
    劳拉,我向你发出正式邀请:到耶路撒冷来,我想见你!

    我笑了。远方的阿达尔一定也笑容初绽。

    你还没有回答我是否接受我的邀请。阿达尔等不及了催问道。

    女孩竟一时语塞。

    阿达尔和劳拉在耶路撒冷的古城墙下亲吻。我的脑袋实在不争气。我用力敲了一下它。女孩这才醒过来,写道:我也想见你!

    阿达尔会不会手舞足蹈?我甚至想好了走上法庭的那一刻,我会站出来大声地说,一个人呆在监狱里11年,这已经足够了。我相信奥马尔步提已经为他所做过的一切感到抱歉和深深的内疚。我是从奥马尔步提的儿子阿达尔身上看出这一点的。我有权利说出这样的话,因为我是一名受害中国人的女儿。为了民族之间的团结友爱,我决定放弃控诉奥马尔步提,并请求法庭予以释放。同时借此机会呼吁,不论是以色列人还是巴勒斯坦人,或是其他民族的人,他们都不应是军事袭击的目标,因为他们没有任何杀人的理由!

    劳拉,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等你的电话。我回过神来兴冲冲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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