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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0月15日
凤与凰(上)
yunliang


                            1
    
    从厚厚的玉米地里钻出来,凰的头上密密麻麻地落了一层玉米花粉。凤痴痴地看着凰,说凰,你别动。凰停下来,顺从地听任了凤的目光的抚摸,脸上渐渐罩起一抹薄薄的羞涩。凤痴痴地看了一会,突发奇想地弹起身子,一手按住凰的肩头,一手高扬着握住玉米棵顶端缀满花粉的纤纤细手似的穗。凤把手里的花粉均匀地散落在凰的发上。凰耐不住了,说凤,你要做啥?凤后退一步,一边情不自禁地欣赏,一边喃喃道,凰,你这模样,跟我那时在梦里梦见的一样!啥时?凰眨动着游鱼似的眼睛,明净的眼神随着鱼的游动一波一波地向四周漾开。在费镇中学念初二时啊,那时你的座位紧靠着窗子,窗玻璃上罩了淡绿色的纱网,阳光从东边墙头上照进来,斑斑点点地蒙在你身上,珠光宝气的,引得我直开小差。凰抿着嘴笑,说以前咋没听你说这些,胡编的吧。凤一本正经起来,说谁胡编了,没跟你说的多着呐,我还偷过你的东西来。凰睁大眼睛,偷过我的啥?一块小手绢。
    凤面对面两手握住凰的胳膊,一只飞虫抡着翅膀摇摇晃晃地从两个人的鼻缝间划过,凰要抬手,胳膊被凤死死握住了。飞虫划过,留下一股异味。凰皱皱鼻子,凤突然贪婪地深吸一口,说这味真好闻啊。凰向凤靠靠,说凤,我知道你是想把这味都吸走,好叫我闻不着。凤也向凰靠靠,说真的好闻。一阵风滑下山坡毛手毛脚地钻进玉米地,飞虫留下的异味顷刻消失了。凰浑身一软,下颏卡在凤的肩上,喃喃道,说说吧。说啥?你偷我的小手绢的事啊。凤来了兴致,空出一只手,哄小孩入睡似地轻轻拍打着凰的背,说那次他们小组做值日,范成刚不小心把凰的文具盒从桌上碰下来,凤正在跟前,听见响声猛回头,文具盒下坠的一瞬,从里面飘出白生生的手绢云一样轻盈地往下落。凤清清楚楚地听见内心深处咔嚓响了一下,接着有一股浓浓的东西在感觉里漫开,他被那块云一样的手绢吸住了。不好,把小桃红的文具盒弄地上了,她那么要干净,衣裳成天连个皱都不折,知道了非跟我急不可!范成刚毛手毛脚地去
捡地上的手绢。
    小桃红是班上男生给凰起的外号。那时班上的女生差不多都有外号,像紫葡萄、酸石榴、胖地瓜、高粱杆……不同的是这些外号都有所指,比如外号叫紫葡萄的女生成天穿一件紫色上衣,叫酸石榴的女生跟人一说话就是这个不爱吃那个不爱做,叫胖地瓜的女生矮矮胖胖。小桃红的含义就不那么明了了,是一个男生从电影上学来的,那部电影班上只有他一个人看过,是他跟在县城上班的亲戚在县城看的。活动课,女生们说说笑笑地倚在墙根晒太阳,老师打发那男生来唤凰去帮着看作业,男生隔着老远一个劲地摆手,女生们你看我我看你,问男生到底摆谁,男生脱口而出,找小桃红啊。于是凰就得了这外号。       刚刚清扫过的地面上,手绢无声地栖落,倏忽变成一小堆熠熠生辉的雪,又像一只蜷缩着的白鸽。凤正直了眼傻看,一只脏乎乎的小手毛毛躁躁地伸过来,他忍不住惊呼一声。范成刚吓了一跳,颤着声急问咋了。凤猛然醒悟过来,心咚咚跳着看范成刚握着手绢的手,生怕范成刚把手里的白鸽弄伤。范成刚把手绢重新放回凰的文具盒,凤隐约看见手绢上着了几道污痕,心里好不痛惜。
    卫生还没打扫完,小组里的人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凤主动落在后面。待教室剩下凤一个人,他疾步走过去,颤着手打开了凰的文具盒。凤对凰坦白,说他本来是想替她洗洗再还给她的,不知咋的,后来又舍不得给她了。凤请求凰原谅,凰说原谅啥,这不叫偷,是你学雷锋做好事没做到底。
    凤与凰手挽着手沿田间的小路往回走,没膝的杂草填满了田间的地表,不时蹦出几只各样的蚂蚱,像炒豆时从锅底爆起的豆粒,四下散开,有的落在高挑着的细长或者圆圆的草叶上,立足未稳,伸直了头上发辫似的触须战惊惊地向这边注视,忽然被凤和凰踢踏的草茎惊动了,慌不择路,一个猛子扎进绿汪汪的草叶间。蝗虫慌乱地从草叶上跌落的瞬间,露出一小块洁白细腻的腹,在绿汪汪的草叶间显得特别耀眼。一只胆大的蚂蚱蹲在从草叶间拱出的山石尖上,曲伸着前足旁若无人地写写画画。凰瞅见了,指给凤看,说凤,你看它像不像范成刚,尖下颏,宽额头,两眼有些鼓。凤定晴一看,哧地笑出声,说凰,你别说,还真有点像。凤突然弯腰捡起石块恶狠狠地朝蚂蚱扔去,嘴里念念有词,范成刚,再叫你把凰的文具盒弄到地上,看我收拾你!凰被逗得咯咯地笑。
    两石相撞,爆出一声结结实实的脆响,山石上印下一个圆圆的白点。凰向前赶几步,俯下身子查看,嘴里说,可别真的伤着它啊。凤说,伤着就伤着,谁叫它把你的文具盒弄到地上了。凰一手抚弄山石上的白点,挑衅般地笑看着凤,说凤,那时你咋不这样?那时……凤语塞了一阵,变了口气,说那时感激范成刚还来不及呐,要不咋能知道你有这么一块好看的小手绢。凰朝山石周围扫了一眼,站起身重新挽起凤的手,接着刚才的话题问,凤,看来那时你对我还没动心思,要不咋能对我文具盒里有块小手绢都不知道,我的文具盒可是常敞开的。凤摇头看着远天,说可不是,早动了,只不过光在你的外围转悠,不知咋弄的,在远处咋胡思乱想都行,离你稍近就挪不动脚了。凰笑着继续问,如果我不在,你就没想着偷看我抽屉里的东西?凤坚定地摇摇头,说还真没想到,你一出教室,我心里就空了,咋有心思待下去,恨不得立刻跟出去找你,又像被人监视着似的,光顾挖空心思地找个理由磨蹭出去了,哪里想到去看你的抽屉。
    凰说她偷看过凤的抽屉。凤不信,仰脸望远出的天空。秋日的黄昏,远天涂满了霞霓,浓艳,热烈,与渐渐凉爽的天气形成鲜明的对照。一只鹰铺开翅膀孤独地滑翔,动作呆板得像一架断线的风筝。秋风送爽,突如其来的云块从一方挡住了缓缓下沉的夕阳,巨大的阴影投射到远天的霞霓上,远天的霞霓顿时明一半暗一半,像黑暗还没有散开的黎明,像灰烬上燃烧的篝火。鹰猛地翻一下身,漫天里反射出一道柔和的光亮,与广阔的空间相比,光亮虽然微弱了些,但细腻鲜明,令人无法忽视,像一束饱蘸温情的目光,像记忆中一段微不足道又让人刻骨铭心的往事。
    凰又说,凤,不诳你,我真的偷看过你的抽屉。凤低下头,表情像是丝毫没有受到凰的话的影响。凰已习惯凤的这种痴痴的注视,下意识地绷紧手指在凤的腕上捏一下,含着笑满脸幸福地眺望高举着乳白的穗的连绵不断的玉米地。凤的目光集中到凰的左眼的眉梢,凰像经受烧烤一样脸上微微红润起来。凰突然想起左眼眉梢昨晚被蚊虫咬起一个小疙瘩,今天凤约她出来时她还匆匆瞥了一眼镜子,红红的微微有点肿胀,便抬手去捂。凤把凰的手移开。凰说昨晚让蚊虫咬的,难看死了。可不难看,我正嫉妒它呐。凰不解地看凤,问凤嫉妒啥。凤说他恨不得变成一个小疙瘩日日夜夜长在凰的身上。凤的眼里春水荡漾,像要从睫毛围成的栅栏里溢出来。
    凰说,凤,我真不诳你。不诳我啥?我偷偷翻看过你的抽屉。啥好看的,破书破本子的。凰摇摇头,一脸郑重地说那次偷看凤的抽屉决定了她的命运。凤吃惊地睁大眼睛。凰说很小的时候她做过一个梦,梦见一个拿魔镜的男孩把她照住了。他逃不脱,大哭起来,男孩哄她说,别哭别哭,我是你的小丈夫,凰不信,小男孩说真的,不诳你,我现在是来看看你,等长大了我就抬着大花轿来娶你,凰真的不哭了,睁开眼想看看小男孩的模样,小男孩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拿着魔镜的印象。凰说收到凤的小纸条时,她又想到了那个梦,体育课上,她偷偷溜回来,鬼使神差地翻弄凤的抽屉,果真翻出一面四四方方的小镜子,她坚信凤就是那个拿魔镜的小男孩,于是应了他。凤问他哪有过四四方方的小镜子。凰说这还有假,她亲手翻出来的,还在里面照了照,四四方方,背是黑的,比一般的镜子要厚,有一个角带着孔。凤想起来了,说他是在路上捡的,一辆摩托车与拖拉机相撞掉下来的。凰就笑,说她后来也认出来了,邻居家买回一辆摩托车,她第一眼就盯上了那四四方方的镜子。
    凤问,凰,你肯定后悔吧,觉得上当受骗了。凰反问凤,你说哪?不知道。凰仰起脸看天上的霞霓。霞霓上的阴影不见了,更浓,更艳,沉沉的,仿佛要坠落下来把厚厚的无边无际的玉米地严严盖在下  面。凰的脑海里一片辉煌、灿烂。她说,凤,说真的,到现在我仍然觉得你就是那个手拿魔镜的小男孩,我被你牢牢照住了,逃不掉的。
    天黑下来,凤与凰沿着山坡往下走。风很细,细里透着点硬,不是那种带着对抗性的硬,是一种一触即溃甚至有些柔的硬。遇到长满针刺的酸枣棵,凤总是抢先一步,脚踩手拨,像驯服顽皮的孩子一样清理出一个尽可能大的空间。凤很喜欢看凰小心翼翼从他清理出的安全地带走过的样子。一次,他竟情不自禁一跃而起,紧紧抱住了凰。凰吓了一跳,问凤咋了,凤说没咋,就是想抱她。酸枣棵疯狂地反扑过来,团团围住两个人的腿,两个人忘乎所以。很久以后,凤问凰疼不疼,凰说疼,疼得心甘情愿。凤说他也是。分开身子,凤弯腰看凰的腿,见上面有几个小血点,心疼地说,凰,对不起啊。凰说我愿意,其实你腿上的伤比我还多。你咋知道?我早觉出来了,你拿腿护着我呐。
    再遇上酸枣棵,凤要背凰过去,凰不依,说背起她,凤肯定啥也放不到心上了,两腿还不被酸枣棵扎成蜂窝啊。凤说哪有你说的这么玄乎,我小心着就是。凰拗不过凤,只好依了他,嘱咐凤,你可一定要小心着点啊,就当你的腿是我的腿。凤说行啊,喜气洋洋地蹲下身子,背起凰向前走。各样的小虫纷纷蹦跳着让路,凤变了嗓门开玩笑说,背新媳妇喽。凰搂紧凤的脖子,脸上流光溢彩地笑。凤背着凰在酸枣棵里穿行,躲躲闪闪,颠簸出一路欢笑。
    凤突然停下来,站稳一条腿,另一条腿微微挪动。凰问咋了,是不是针刺进腿里了。凤不说话,更加专注地挪动那条腿。凰拿手在凤的背上轻轻捏了一把,同时蠕动一下身子,说凤,我下去吧。可不行,我咋能把你放进酸枣棵里!说着一咬牙,把腿往旁边一甩。凰哎哟一声,胶水一样粘在凤的背上。凰问凤疼不疼,凤说不疼。凰说,凤,说实话,真的疼不疼?真的不疼。凰不相信,说她都觉出疼来了,疼得往心眼里钻。凤耸耸身,把凰背得高一点,说,那是你把我看得太娇嫩了。
    出了酸枣棵丛,凰从凤的背上滑下来,凤等她走到前面,没听见动静,刚要转身,被凰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凰说,凤,我想跟你说句话。凤侧过耳朵,啥话,说吧。凰两手抱住凤的耳朵说,凤,我爱你。凤快乐得拦腰把凰抱起来,又迅速腾出一只手托住凰的两腿。凰在凤的胸前斜躺一会,挣扎着要下来。凤说,凰,刚才说啥来,别口是心非了,抱都不叫抱。凰说她恨不得在凤的怀里躺一辈子,只是怕累着他。凤说一点也不累,抱着她比空着手还轻快,不由分说,抱着凤大步流星地往下走。凰说,凤,我可要睡着了。睡就是,保证你梦见那个拿魔镜的小男孩。凰便甜笑着闭上眼。
    凰睁开眼睛,看见近处地里的玉米棵间斜伸出一截木柄,沿着木柄往下看,猛不丁被一个隔着玉米棵的间隙往外望的身影吓了一跳。凰抓紧凤的衣服小声警告凤,凤,有人看咱呢!哪里?下边的玉米地里。看就是,我抱媳妇碍着他啥事了。凰说,人家笑话咱呐。凤说,不是笑话,是眼热。凰坚持要下来,凤说,刚才还说恨不得在我的怀里躺一辈子,才遇到这点小事就打退堂鼓了。凰说可不是这么回事。咋回事?凰动了动嘴唇,索性两眼一闭,说凤,不跟你争了,我可真要睡了,这回我非要看看那个拿魔镜的小男孩到底是不是你。凤着急似地晃了晃凰,说别睡,我先问你,如果拿魔镜的小男孩不是我咋办。凰笑而不答。

                              2

    凰约凤去爬费镇中学北边的双凤山,说在费镇中学念了三年书,硬是没到山上去看看,不知这三年做啥来。行啊,我也挺想去那里看看。凤应过之后,脸上突然像经霜的树叶一样暗了下来。凰迅速捕捉到了凤脸上的这一变化,问凤咋了。凤面带愧疚地望着凰泉水一样明净的双眼,郑重其事地说,凰,那事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啥事?你上高中的事啊。凰满不在乎地一笑,说考虑啥,咱不是说好了,我才不稀罕去念那高中来。凤还是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目光像两只小手在凰的眼泉里搅了搅,说凰,说实话,如果我也能考上高中,那你还稀罕不稀罕去念高中?凰不加思索地说,我当然去念了,不过可不能说是稀罕。凤沮丧起脸,恨恨地说,凰,看来还是我连累了你。凰有些生气了,埋怨道,凤,看你扯到哪里去了,不早跟你说过,上不上高中对我没啥意思,要紧的是……是你。凤不能释然,惋惜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可是你在学校学习那么好。凰噗嗤笑出声来,说别人都说她学习好,有才分,脑瓜子好使,可她一点也觉不出脑瓜好使到哪里,她对念书从来就没抱啥大愿望,家里也从没强求她,只不过看着跟她同龄的孩子都去上学,跟着凑凑热闹就是。在学校里,同学们都把学习知识当作升学的梯子来爬,而她总是当作任务来完成,觉得学过的东西记不住或者弄不明白,就对不住老师费的口舌,是件顶丢人的事。到了考试,同学们都把眼睛磨成针尖盯在名次上,而她却一个心思把目光铺展到试卷里,看哪些题能做得出,哪些题做不出,她总认为只要是出现在试卷上的题,就应该会做,如果做不出,考完试就得想法弄个究竟,结果她的成绩在班里总是排在前头。同村的一位同学对凰说,将来她们村肯定就她一个人能考上大学。她说考大学有啥稀罕。那位同学不解地问,那你来学校念书的目的是啥。她说,跟你们做个伴啊。那位同学不相信,说她心口不一,她说你爱信不信,到时候看,等你们不念书了,保证我也背着书包回家。
    凤被凰说得脸上有了暖色,坦城地说,凰,说实在的,在学校念书时我也做过考大学的梦。心想考上大学多好啊,将来出落个人模狗样,领着你回到咱村上,满街打一趟叫村里人看看,要多风光有多风光,唉,这条路不大好走啊,倒不是我脑子笨,主要是管不住自己。凰一声不响地看着凤。凤慨叹一声道,凰,你跟别人可真不一样。凰嗔起脸,说凤,你是不是说我这人有点怪?凤连忙矢口否认,可不是,可不是,凤,我是说你太好了,比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好!凰破嗔为笑,说凤,咱以后再也不提念书不念书了,还是说说去双凤山的事吧。
    双凤山其实是一座顶了一片柏树林的小山冈,像发酵过的馒头,隔了一条马路和几家店铺松松胯胯地摊软在费镇中学的北边。山基围满了形状各异的梯田,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宽宽窄窄,像年迈老人力不从心画下的杠杠。庄稼棵一起来,和周围大片的田野连在一起,澎湃成一片波推浪涌的绿海,这时的双凤山成了漂浮在碧波中的一座孤岛,无论是丽日柔风的晌晴天气,还是云雾缭绕的阴雨天气,山的周围都如梦如幻地透着一层绰约的仙气。
    凰的家乡错落在费镇西南的崇山峻岭中,从一记事起她就跟伙伴们在高耸入云的群山里跌跌碰碰,对双凤山这样的小山冈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在费镇中学上学时,课余时间,常有同学相约去爬双凤山,她一点兴致也没有。几个同学爬双凤山回来,见了大世面一样滔滔不绝,有的给凰后悔药吃,说凰这回没去爬双凤山可吃大亏了,那里的景色优美着呐,跟书上写得一模一样。凰丝毫不为所动,说一座小土丘有啥优美的,她们那里的山才真正称得上优美,比书上写得还好。那位同学跟凰较起劲来,非要跟凰去她们那里看看不可,凰说去就去。星期天下午,那位同学从凰那里一回到学校,就对着班上的人慨叹不已,说人家凰那里的山才是真正的山呐,咱这里的双凤山顶多是人家的一个小指头!惹得不少女生一到星期六就缠着凰跟她一起回家,回来后便三五成群围了书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男生们沉不住气了,又不好意思跟凰去,便几个人涎着脸来找凤。凤和凰虽然不是一个村,但相隔很近,都错落在崇山峻岭中,而且两个村的田地也没有明确界限。在凤的记忆里,很小很小的时候,好象在两村交界的田地边见到过凰,两个人都跟着家里大人们到坡里去,大人在田里干活,他们各自在地头玩。玩着玩着,两个人靠到一起,凤说,咱们一起过家家吧,凰说行啊,你当爹我当娘。凤从地上抱起一块石头,说还有他呐。凰问要他做啥,凤说要他做咱的孩子啊,凰笑着把石头抢过去,抱在怀里,拿手有节奏地拍打着,嘴里嗷嗷个不停。凤要抱石头,凰不肯,说孩子都是娘来抱的。凤不高兴了,说谁说娘来抱,我爹还常抱我呐。凰不依,凤更不高兴了,扭过身,说不叫抱就不跟你过家家。凰急了,想把怀里的石头给凤,又舍不得,突然灵机一动,指指地上的石头,说你抱那块就是。凤这才破嗔为笑,欢欢喜喜地跟凰过起家家来。
    凤曾经问过凰,问有没有记得这回事。凰不承认,说丢死人了,那么小就当爹当娘的。凤苦起脸后悔不迭,说真不该跟那小女孩过家家。凰问为啥,凤说那样做他就不纯洁了,对不起凰。凰笑着安慰凤,说那么小懂啥啊,要不你就把她真的当成我吧。凤一本正经地看着凰,问那个小女孩真的是不是她。凰红着脸不看凤,说她真的记不起来了,反正把那小女孩当成她就是。
    凤领着几个男生在家乡的山顶上欢呼雀跃。范成刚突然指着远处的一个山顶咋呼道,你们看啊,那不是咱班的女生!可不,最前面的是紫葡萄!成明进惊喜地喊。凤正仰脸看天上一大堆徐徐移动的云彩,云彩在阳光的照射下洁白耀眼,凤恨不得从上面落下一块,把他严严覆盖起来。那不是小桃红啊,看她那神气劲,像旧社会的大小姐领着一帮丫环。听见范成刚的话,凤猛不丁扭过头,打眼从女生中认出了凰。凰穿一件绿上衣,轻轻飘飘像一片迎风飞舞的叶子。那边的女生也认出了这边的男生,拉拉扯扯地围向这边。你们好!你们好!你们过来啊!你们过来啊!男女生们的对喊声中,凤从男生中游离出来,孤零零地朝着凰凝望。因为两山隔得太远,凤看不清凰的眼神,他恨不得乘上头顶的云彩飞过去看看凰到底是不是也在看他。蓦地,凤看见凰举起手朝这边摇晃了几下,像是冲他摆的,禁不住热血奔涌,高扬起手挥动着回应。范成刚回过头问,凤你跟谁摆手啊。凤一阵慌乱,说跟天上的云彩啊。几个男生都笑,一齐抬起头看天上的云彩。其中一个指着那朵云彩说,看,那朵云彩就像一只大老鹰。大家都觉得像。范成刚突然做一个着急的动作,招呼凤,要凤快到他们中间去,别叫老鹰叼走了。许久以后,凤跟凰提起这事,凰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我哪里跟你摆手来,真是没有啊。凤有些懊丧,说白叫他高兴了一晚上。凰笑着开导他,高兴都高兴过了,咋能成了白叫你高兴一晚上,要不,就算是我冲你摆过手吧。
    凰生出爬双凤山的念头是在初三毕业复习准备升学考试那段时间。同桌的小男生早就沉不住气了,恨不得立马收拾起书本回家,学校又不允许提前离校,必须参加完升学考试,不然就不发给毕业证。那段时间,同桌的小男生一有空就风风火火地往外面的双凤山上跑,回来便满脸喜气地夸赞双凤山上那位牧羊老汉的那群羊如何如何地好。凰忍不住跟他开玩笑说,看那群羊把你招惹得这样,回家后干脆你也去当羊倌算了。同桌的小男孩咧嘴一笑,来了认真,说凰算说对了,这些天他做梦都在想这件事,等回了家,一定凑齐四十三只羊,跟班里的学生数一样,那时他就成班主任了,谁若不好好听话,手一扬,啪就给它一鞭子。凰被同桌的小男孩说得合不拢嘴地笑。小男生抖起威风,学着班主任的腔调训斥凰,凰你别笑,以后你若不好好叫我抄你的作业,到时我非挑只最丑的羊在背上染上你的名字。凰笑得更厉害了,说就是不叫你抄,你爱在哪只羊的身上染就在哪只羊身上染,反正又不是我。小男孩不依不饶,说你不承认归你不承认,我可认为那就是你来。
    凤来找凰借一本复习资料,小男生猛不丁插上一句,凰,那本复习资料我可早跟你打过招呼了,看你能不能做到大公无私。凰推开小男生的手,把复习资料递给了凤,转脸对小男生说,安际贵,别捣乱了,给你你也不看。小男生故意鼓突起腮帮生闷气,不一会,突然嘿地笑出声,说凰,你和凤倒是应该爬爬双凤山,上边还有关于你俩的一个故事来。凰不理他。小男生继续说,凰,真的不诓你,人家牧羊老汉讲的,把我感动得可不轻,不知咋弄的,听牧羊老汉讲时,我总是想起你俩。见凰还是不理他,小男生知趣地扭过身从桌洞里拿出一只木柄弹弓来玩,嘴里不轻不重地念叨一句,这回咱可知道那山为啥叫双凤山了。那时凰就动心了,暗暗拿定主意,抽空一定跟凤到双凤山上看看,想到考试时间临近,便决定等考完试再告诉凤。

                              3

    凤和凰去爬双凤山。两个人骑同一辆自行车到了费镇中学大门前,凤说,凰,咱把自行车放在学校里边的车棚里吧。凰说咱又不是学校里的人了,不知人家愿意不愿意。凤不以为然,说咱才离开学校几天啊,还能转脸就不认人啊,我跟传达室的李师傅挺熟,跟他说一声准行。
    凰正迟疑着,传达室的老李从窗口探出身搭话道,这不是凤啊,咋,才几天不见面就想我了!凤把车推给凰,转身走过来,笑着答道,李师傅,我可真是来看你来,李师傅,你忙吧。传达室老李爽朗地一笑,来看我也不拿瓶酒啥的,空着手咋好意思来啊。凤说,李师傅,我还真拿来一瓶酒,不过你没福气喝。咋?在路上不小心摔碎了。两个人面对面地大笑。
    老李瞥了瞥一边的凰,压低声音问凤,凤,你那媳妇定下了?凤点点头。老李感慨道,听说那丫头为了跟你,连高中都不去上了,不知你给她吃了啥迷魂药。凤笑着不说话。老李肯定地说,凤,你这步棋可算走对了,要真叫她去念高中,你俩这事十有八成得泡汤。凤连忙摇头,说李师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老李不听解释,说你俩的事我比谁都清楚,下了晚自习,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出去约会,回来得那么晚,看你们爬铁大门时那热乎劲,你怕我跌着,我怕你碰着,恨不得两个人缠成一个,一回,我故意没锁大门,没想到你俩一点也不领情,那丫头说,李师傅真粗心,忘记关大门了,你说得更好听,保证李师傅又喝酒了,三两酒一下肚,躺到床上做起美梦来了,你听听,我这么大年纪还有啥美梦可做,倒是你们,不做梦也美得睡不得了,我气得真想咋呼一声吓吓你俩,又怕小小年纪给吓掉了魂。凤的脸上露出窘相,李师傅,原来你常隔着玻璃偷看啊。谁偷看了,我在床上听见的。老李又瞥一眼凰,说那丫头可不赖,长得秀气不说,脑瓜也好使,凤,你可得费点心思笼络住人家啊,千万别粗心大意,煮熟的鸭子也有飞了的,我那侄子托人从云南买回一个媳妇,押犯人似的小心了那么多年,孩子都爹啊娘的不离口了,心的话这回可是剜到篮子里的菜了,村里办了个玻璃厂,托关系投门子给她找了个活络,寻思挣个零花钱来,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两个月刚出头就跟一个外地打工的跑了,操他娘,那打工的有啥好,贼眉鼠眼的,哪比得上我那侄子,除了憨点,要长相有长相,要力气有力气!
    凰催促凤,凤,咱走吧。凤一招手,凰,赶快把车推过来吧,我跟李师傅说好了。凰推着自行车迟疑地往这边看,老李笑着跟凰答话说,这丫头,才离开学校几天啊,就跟我老李生分了,你那高中入取通知书还是我托人给你送去的哪。凰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红着脸道,李师傅,谁跟你生分了,主要是怕给你添麻烦。
    凤和凰把自行车放进费镇中学的破铁皮车棚里,一前一后往外走。跟在凤后边的凰突然急促地跑到凤的前边,催促凤快走。凤问凰咋了,凰说她看见校长吴有为了。凤说看见他还咋,他又管不着咱了。凰不说话,在前面加快了步伐。凤猛然想起凰躲避吴有为的原因,紧追几步赶上凰。在费镇中学上学那阵,学生早晨起来去操场跑操时天还不亮,模模糊糊跑一阵才能看清彼此的面目。按要求各班班主任应该到校盯着的,班主任们对此好象不太感兴趣,每周一、两次到操场打个照面,之后便不见了踪影了,只剩下轮流值班的体育老师懒洋洋地领着学生在操场里转几圈。校长吴有为有时起个大早来操场看看,倒背起手,学着电视里上级领导到下面视察的样子在操场边上走走。偶尔,吴校长看着哪个班的纪律不太好,便叫值班的体育老师把这个班拉出来,喊过立正、稍息后,官气十足地走上前,撇腔撇调地训一番话。一次,吴校长正训着话,天渐渐亮了。前排的同学猛然看见吴校长的小腹上耷拉着一小块肉色的物件,待看清那物件是男性身上的那个不宜暴露的器官时,几个调皮男生忍不住地窃笑,女生们则臊得低下头恨不得把两眼挖出来埋进地里。队伍秩序大乱,吴校长终于发现问题的症结,匆忙伸手把那一小块肉色物件塞进裤缝,一梗脖子,气急败坏地嚷到,笑啥,一块皮带头子啥好笑的!之后,班上的女生远远见了吴校长便像见了鬼一样四散奔逃。班主任知道这事,在班上开导女生说,跑啥,啥好怕的,就当那天早晨在操场上见了一条不通人性的公狗!
    深秋的肤色明显地转暗,像明亮的夏天投下的沉沉的影子。正在经历着收获的土地坦然面对着农人热烈的目光和农具锋利的刃,浑身透着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豪气,仿佛它们整整一生都是为了等待这个壮烈的日子。风吹草动,土地深处传出庄稼棵窃窃私语的声音,农人直起腰身,像听见了某种神秘的召唤,痴痴地凝望高而远的天空。凤与凰来到双凤山下,凤问凰咋猛不丁想起来爬双凤山。凰说其实也不是猛不丁,中考前就想来,怕影响他复习,没敢约他。凤有些纳闷,说凰,你不是不稀罕爬双凤山啊,那次上作文课,语文老师叫全体同学都去爬双凤山,回来把感受写下来,我跟人都爬到半山腰了,发现你没来爬,便再也没了往上爬的兴致,结果那次作文你写得最好,语文老师当范文在班上读,班上同学说咱咋一点这样的感受也没有,老师却说他看重的就是这一点,有新意,不像其他的同学千篇一律,一个模子扣出来似的。凰笑了,说其实她写的是爬她们村东边的一座小山的感受。凤也笑了,问凰,那你为啥又想起爬双凤山来。凰把同桌小男生安际贵说的那事一说,凤连忙摇头,凰,你才别听安际贵胡说八道,那小孩一点正话也没有,他连咱吴校长都骗。凰问安际贵咋骗吴校长来。凤说那次安际贵家的毛驴不知咋弄的死了,安际贵一脸馋相地咋呼着晚上要回家吃驴肉,这话不知咋弄的叫吴校长听见了,吴校长把安际贵叫到校长室,有一句没一句地啦了会家常,最后说晚上要到安际贵家里去家访,安际贵知道吴校长是馋他家的驴肉,又不好推脱,便硬着头皮把吴校长领回家,安际贵的爹娘一见吴校长去就有些不高兴,把安际贵叫到一边数落起来,安际贵经不起数落,对他爹娘说,这还不好办,略施小计保证叫吴校长乖乖地空着肚子回去,爹娘问施啥小计,安际贵说,爹,娘,你们两个扯个因由吵一架,吵得越蝎虎越好,直到吵得他没了等着吃驴肉的心思,安际贵回屋给吴校长倒开水喝,他爹娘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在外边吵起来,越吵越凶,吴校长坐不住了,灰着脸起身要走,安际贵一边送吴校长往外走,一边悄悄地说,吴校长,不行明天我给你装块驴骨头去,吓得吴校长一个劲地推辞,说安际贵,千万别往学校装啊,传出去还不叫人笑掉了大牙,听说那次吴校长饿着肚子赶回家,一连吃了七个馒头肚子还有点空。凰忍不住嗤嗤地笑,说安际贵人不大,一肚子鬼心眼,要是把这心思用到学习上,成绩也不会那么糟。
    凰抬眼瞥见山顶上豆粒般徐徐蠕动的羊群,笑着指给凤看,说兴许安际贵说的是真的呐,便把安际贵准备毕业后当羊倌把班上每个同学的名字都写在上面自己当班主任的事一说,凤笑得前仰后合。笑过,凤问凰,凰,安际贵到底咋说的,双凤山这名字到底有个啥来历。凰摇摇头,说安际贵也没有细说,只是冒了句双凤山上有关于咱俩的一个故事,双凤双凤,这名字取得也真有点奇巧,安际贵说那故事是上面的牧羊老汉讲的,要不咱去问问他。凤与凰一起仰望双凤山顶上的牧羊老汉。牧羊老汉上身半披着一件外衣,悠闲地跟在拥挤的羊群后面,不时高举起鞭杆甩出一声脆响。深秋的天空一片明净,南来北往的飞鸟像天空脱落的一块块轻薄的皮屑,纷纷扬扬落向四面八方。

                                 4
    
    爬上双凤山顶,一走到牧羊老汉跟前,凤与凰便被他响若洪钟的声音唬了一跳。你俩是凤和凰吧!凤转脸看凰,凰的脸上也缭绕起云雾。凤又转过脸看牧羊老汉,怯怯地问,大爷,你咋知道我俩的名字?牧羊老汉仰脸一笑,说我咋不知道你俩的名字,你俩是这山上的两只神鸟到下面村里投的胎,我成天在这山上转悠,啥不知道?牧羊老汉不再说话,眯起眼笑滋滋地朝费镇中学方向望去。凤走近凰,压低声音说,凰,咱是不是碰上鬼了,刚才来时我见那边有一大片坟地。凰摇摇头,哪里有鬼啊,你忘了咱语文书上那篇鲁迅踢鬼的故事。凤说,那是踢的假鬼,要是碰上真的,鲁迅就不那么写了。凰的脸上罩起一层恐怖的神色,说凤,咱下山吧。凤说下就下,你在前边我在后边,若是那鬼追你,我就死死抱住他的腿,到时你可快往下跑啊!凰说可不行,我咋能舍下你,还是咱俩一块跑吧,要追叫他追就是。凰挽起凤的手,两个人急匆匆地往回走。
    牧羊老汉突然哈哈大笑,说跑啥,看把你俩吓得,是不是把我当成鬼了,大白天的,哪有那玩意!凤和凰停住身,拿不信赖的眼光看他。牧羊老汉一拍胸脯,看我哪里不跟你们一样,人胳膊人腿人脑袋。凤怯怯地问,那你咋知道我俩的名字?胡蒙的。凰问,你咋那么会蒙?牧羊老汉仰脸一笑,嗨,真是蒙到正地方了,前些时候,那边学校里有个叫安际贵的娃子三天两头来双凤山估摸我这群羊,跟他啦闲话来,听他说那边学校里有那么小两口子,从初二就开始啦夫妻,像对鸳鸯鸟,棒打不散,我问他们叫啥名字,安际贵说一个叫凤一个叫凰,正好这双凤山有个有关凤和凰的传说,我就记下了这名字,起先看见你俩,猛不丁就想起了安际贵说的那对小夫妻,随口一说,没想到把你俩唬得这样。凤与凰这才放松下来,彼此笑看一眼,相互抽回被对方握得湿漉漉的手,一步步朝牧羊老汉靠过去。
    凰蹲下身,拿手疼爱地抚摸一只胖乎乎的小羊羔的脊背。小羊羔温顺地蜷缩在凰面前,翘起潮润润的舌头要舔凰的手腕,凰笑嘻嘻地躲闪着。牧羊老汉走近凤,问,你俩真是那边学校里的凤和凰啊?凤点点头。牧羊老汉半信半疑地扭脸看凰。凰笑着不说话。牧羊老汉低头嘟囔一句,倒像是我见了鬼似的,咋这么巧。凰听见了他的后一句话,说其实一点也不巧,她和凤是专门来找他的。牧羊老汉意外地睁大眼睛,专门找我,找我做啥?凰说找你听故事啊,你不是给安际贵讲过。牧羊老汉愣愣神,脸上的皱纹像暖阳下解冻的河流渐渐舒缓开来,淹没了许多风吹日晒沉积的沧桑。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也别说,说不定你俩真是那双凤凰投的胎,活这么大年纪了,我还真没见过像你俩这么般配的一对,就像古书上说的金童玉女,金童玉女,你们知道吧?凤摇摇头,凰笑着不说话。一阵风携着隐约的铃声从费镇中学那边吹过来,费镇中学的校园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各色斑点。牧羊老汉干咳一声,从背后转过水壶仰脸咕咚咕咚喝几口,有滋有味地讲起来。
    很早以前,双凤山是一座不长草木的小土丘,也没有名字,镇上的人习惯地称它为北山。相传远方森林里居住着一个庞大的凤凰家族,它们最盛大的节日是一年一度的夫妻双人舞大赛。届时,凤凰家族邀请百鸟中的最长者前来评判,获得第一名的凤凰夫妻将在一年中得到整个家族的拥戴。经过多年的角逐,有两对凤凰夫妻相互抗衡,难分上下,它们彼此发誓一定要战胜对方,由激烈抗争竟至发展到相互仇恨势不两立的地步。怎奈两对凤凰夫妻的一双儿女之间偏偏萌生了恋情,双方父母百般阻挠也无济于事,终于导致了一双年轻凤凰深夜私奔。它们历尽艰辛来到费镇北山顶上,在此定居下来。当地村民对一双凤凰的突然出现甚感惊异,对其奉若神明,渐渐不再来山上走动,整个北山笼罩起一层神秘气氛。常有老妪来此烧香许愿,善男信女暗来私定终身。说来也怪,从此以后费镇周围人丁兴旺,五谷丰登,一派祥和景象。倒是附近一座寺庙愈渐冷清,荒凉起来。寺庙主持生出邪念,传言那对凤凰的腹中尽是珠宝,谁若捕杀到它们,便会顷刻变成富翁。终于有一个外地小贩经不住诱惑,夜里摸上北山,向一对依偎而憩的凤凰下了毒手。凰被捉住,凤一死相拼,一时间狂风大作,天昏地暗。最后,小贩被啄死,凤因精疲力竭仆地化作一片青石板,撕落的羽毛化作各种花草。凰悲痛欲绝,长鸣三声直冲云霄化作一片洁白的云絮。第二天,费镇的男女老少蜂拥上北山,哭泣哀叹之声震荡天地。被啄死的小贩满身黑血,形容丑陋不堪,费镇村民对其深恶痛疾,选出十名身强力壮的汉子,用尿布裹了小贩的尸体,徒步扔到千里之外。为怀念那对年轻凤凰,人们将北山取名为双凤山,将凤与小贩搏斗累死的那片山坡取名为栖凤坡。据说大诗人李白与一书法家结伴游览泰山时,偶尔从游客口中听到这个传说,尤为动心,二人亲自来栖凤坡驻足,彻夜不归。李白写诗一首,书法家挥毫泼墨,当地能工巧匠主动赶到山上刻制碑石,立在栖凤坡的向阳处,栖凤坡一时成为当时一大景点。
    凤问牧羊老汉哪里是栖凤坡。牧羊老汉指指山腰的一片青石板说,那就是,你俩仔细估摸估摸,看像不像展开的屏。凤与凰仔细看看,不由自主地一起点头。牧羊老汉又抬手指指天上的一堆云彩,问他俩那堆云彩像不像一只飞舞的凤凰。凤与凰仰脸一看,情不自禁地说,像,真像!牧羊老汉笑了,说传说那对凤凰夫妻常常说悄悄话,可他在双凤山转悠了这些年,大张着耳朵就是没听见一句。牧羊老汉要凤与凰好好听听,看能不能听见那对凤凰夫妻说悄悄话。凤与凰笑着凝神细听。不一会,牧羊老汉催促凤与凰把听见的话说说。凤与凰都笑着摇头,牧羊老汉不相信,说就是听见,你俩也不跟我说啊。
    凤把目光转向山腰的那片青石板,看了一会,突然问,大爷,哪里有石碑啊?牧羊老汉举起鞭杆赶起身边一只打瞌睡的羊,要它去吃草,别偷懒,然后叹口气,脸上凝起一层厚厚的遗憾,说那石碑莱芜战役时叫一个爱好书法的国民党军官弄走了。凤问牧羊老汉,大爷,这事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牧羊老汉咧嘴一笑,说不清楚还行,打莱芜战役时,他们排的主要任务就是找到那个国民党军官,弄回那块碑石,可惜碑石被那国民党军官捆上手榴弹炸了个粉碎,一想起这事他就心眼子疼,恨不得扒了那国民党军官的皮,抽了他的筋。凤吃惊道,大爷,原来你参加过莱芜战役啊!牧羊老汉脸上腾起冲天的豪气,说他不光参加过,还立过大功哪,那次,一个国民党士兵抱着枪趴在石头后面朝他们部队射击,他提起两口铁锅当盾牌,躲躲闪闪地冲上去,硬把国民党士兵的脑袋砸了个稀巴烂。凰赞叹道,大爷,你这么勇敢啊!凤说,大爷,你这么勇敢按说早该做大官了,咋当起羊倌来?牧羊老汉说从部队上回来,他转业到了县武装部,后来跟县武装部长干了一仗,赌气扔了铁饭碗,来家干起了这营生。凤问为啥,老汉摇头叹气,说现在当官的可不如以前了,又霸道又没正事,不说别的,光说当兵吧,以后打起仗来非得败给外国鬼子不可。凰又问为啥。牧羊老汉说这不明摆啊,以前当兵是凭本事,有能耐才行,可现在,傻的痴的,只要有关系就能穿上军装。他和县武装部长干仗就是为了这个,那年他相中了一个好兵,脑瓜聪明,身体又壮,可不知咋的叫一个呆子替换了,一打听,竟是县武装部长做的手脚,可把他气坏了。牧羊老汉满脸憧憬地回忆起当年他参军的那个夏天,他说解放军的一支部队行军从他们村头经过,王二愣、陈栓柱、李大壮、赵铁锤、辛老虎、胡豹子,加上他,他们七个小伙伴一起找到部队首长要当兵,部队首长不同意,他们死缠硬磨了好长时间,部队首长才答应从他们七个里选一个。他们七个红了眼比赛,跑步,摔跤,扔石头,跳进村头的河里游泳,结果他样样都是第一。牧羊老汉满脸深情地说,他就是死了变成灰也忘不了那个夏天六个小伙伴哇哇哭着眼巴巴看着他跟部队离开村子的情形,那是他一生中多么值得自豪的事啊!
    牧羊老汉突然高举起鞭子,向前猛跑几步,对着一只形貌丑陋的黑羊狠狠抽一一下,黑羊疼得龇牙咧嘴地怪叫。凤和凰慌了,上去劝阻。牧羊老汉咬牙切齿地发恨道,这个王八蛋,我恨不得把它的头揪下来扔到山底下去!凰说,大爷,你可别再打了,再打就把它打伤了。凤说,就是啊大爷,看你把它吓的。牧羊老汉望着那只可怜巴巴的黑羊,愣了愣,气急败坏地扔掉鞭子,愤愤的说,其实我真想打的不是这羊,是那个王八蛋县武装部长,从我赶着羊群上山的第一天,我就把这丑东西当成那个乌龟王八蛋了,有了气我就往它身上出,我知道我的做法对这羊不公平,可一来气就管不住自己了。牧羊老汉向前走几步,蹲下身怜悯地抚弄那只羊,一脸无可奈何的神情。
    两只蝴蝶颤悠悠地飞来,落在凤的肩上。凰看见了,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又惊又喜地说,真好看,真好看!凤回转身,蝴蝶被惊飞。凰仰脸指着那两只颤悠悠的蝴蝶,叫凤看。凤感叹道,白蝴蝶,那么白,那么白!两个人仰着脸看两只蝴蝶越飞越高,直到隐约成雪花瓣那么小。牧羊老汉的表情已经恢复过来,用了带着诱惑的口吻说,我知道蝴蝶的窝在哪里,好看着哪,啥颜色的都有,每种颜色都是纯一色,丁点杂色也没有。凰迫切地问,大爷,蝴蝶的窝在哪里?凤也问。牧羊老汉告诉凤和凰,说蝴蝶窝在栖凤坡上边的那片酸枣棵里,然后把凤叫到一边跟他说话。凰急着去看蝴蝶窝,催促凤,牧羊老汉拦住凤不让走,直到两个人都笑出声。
    去栖凤坡的路上,凰问凤牧羊老汉跟他说啥来。凤不说,凰不依,非叫凤说。凤说,说了怕你生气。凰说,你不说我才生气来。凤只好把牧羊老汉跟他说的话说给凰听。凰同桌的小男生安际贵来双凤山找 牧羊老汉时跟他说,在费镇中学,安际贵最眼热的是凤和凰小两口子,有一次安际贵做梦自己变成了凤,跟凰在校园南边的小树林里说悄悄话,正幸福得了不得,猛不丁醒了,懊丧得他把枕头都扔到地下了。后来,安际贵给班上的一位小女生写了一封信,没想到小女生把信给她爹娘看了,她爹气势汹汹地找到安际贵家,说非把这事报告派出所把安际贵逮起来不可,吓得安际贵好几个星期一看见穿制服的人撒腿就跑。凰忍不住地笑,说没想到安际贵会那样。笑过之后就埋怨班上的那小女生,说不愿意就散,叫爹娘吓唬人家做啥。凤对凰说,凰,你猜安际贵咋给小女生写的信。凰摇头说猜不出。凤说,安际贵在给小女生的信上说他一看见那小女生,裤裆里的小鸡就发硬。凰愣了愣,满脸羞红地说,羞死了,不听!凤见凰生了气,愧疚着脸向凰道歉说,他本来真不想说的,没寻思冒了出来。
    凤和凰真的在栖凤坡上面的酸枣棵里找到了蝴蝶窝,啥颜色的蝴蝶都有,真的像牧羊老汉说得那样,红的红,黄的黄,蓝的蓝,白的白,无论哪种颜色都是纯一色,丁点杂色都没有。

                                5

    秋末,接连下了几天雨,天气明显地转凉。从枝上跌落下来的叶子被风赶到街头巷尾的旮旮旯旯,开始了漫无目的地流浪。收获过的田地空空荡荡,新生的麦苗顽强地托举起一层新绿,为凄清的旷野轻轻涂抹上一抹亮色。雨一停凰就来找凤,约他一起去双凤山看蝴蝶。凤笑了,说寻思凰就来找他,昨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满天都是蝴蝶,啥颜色的都有,凰也在里面飞,成蝴蝶女王了。凰说我可不愿当女王,我当女王你当啥?当啥也行啊,就当你的贴身奴才吧。凰说可不行,咱俩谁也别高过谁,谁也别低过谁,平起平坐才行。凤突然嘿得笑出声,说他想起班主任在班上讲的关于费镇中学校长吴有为的那个笑话。啥笑话,关于吴校长的笑话多着来?皇帝皇后的那个啊。凰还是记不起,凤只好讲出来。班主任常常去校长室跟吴校长打扑克,有一次,人还没凑齐,吴校长便和班主任两个人先打着。他们打的是赶毛驴,为了哄吴校长开心,班主任故意让着他,结果吴校长先出完牌成了皇帝。吴校长拿手指关节敲打  着桌面感叹说,我要是真的成了皇帝多好啊,到时我娘就成皇后了!凰记起来,止不住地笑,说那回咱班主任都喘差了气,又不好意思笑出声,好不容易憋着到了教室讲给我们听后才缓过劲来。两个人笑后,一个劲地感叹吴校长那样的人咋能当校长,大人们的事咱真弄不懂。
    美丽的阳光像天网筛落下的细细的金粉,轻轻盖住了双凤山的落寞。凤和凰手挽手往上爬,脚下隐约的小路屈曲伸延,一会没入草丛,一会横过裸露的山石。前面突然叠起一大堆山岩,凤和凰的目光轻轻碰在一起,彼此摇摇头。凰说,回吧,从下边过去。从下边过去。凰也说。但两个人都没有动身。两个人重新掂量一眼前边叠起的山岩,目光不约而同碰在一起时,都忍不住笑了。凰说,凤,咱能不能从这里上去。我看能。咋上?你踩着我的肩上去,再探下身拉我一把。凤笑着蹲下身,凰笑着靠过来,凰刚要抬脚,凤突然站起身把凰紧紧抱住了。凤说,凰,咱若真的是两只凤凰多好,一扇翅膀就飞上去了。凰喃喃道,两只蝴蝶也行啊。
    凰一踩上凤的双肩就躬起腰身咯咯地笑。凤说,别笑了凰,把我惹笑了就托不住你了。凰忍住笑。凰上了山岩探下身拉凤,凤一握住凰的手就笑。凰说,别笑了凤,把我惹笑了就拉不动你了。凤忍住笑。上了山岩,两个人相拥着回望下面的山岩。凤说,凰,咱咋上来的?飞上来的。是变成了凤凰还是变成了蝴蝶?凰摇摇头,都没变,也不是飞上来的。那咱到底是咋上来的?凰将双唇一点点凑到凤的耳边,悄声说,凤,做个填空题吧。啥填空题?凰拿小石子在青石板上写下一行字:咱是( )上来的!凤从凰的手里接过石子,郑重其事地在括号里写下一个“爱”字。
    距栖凤坡上面的酸枣树丛还有十来米,凤和凰看见前面空中闪烁着各色斑点。蝴蝶!凰脱口惊呼一声跑上前去。凰穿一双棕色皮鞋,鞋底在青石板上敲出好听的叮当声。凤痴痴地望着凰小跑时婀婀娜娜的样子,两手斜伸在胸前,像亲手放飞了一只鸽子在等待鸽子飞回来。凰一靠近,酸枣树上的蝴蝶突然约好似的忽地飞起来,纷纷扬扬,令凰眼花缭乱,不一会就遮住了上面的一小方天空。凰后悔不迭,回转身对凤说她吓着了蝴蝶,咱安静地待一会,等蝴蝶看出他们并没有恶意肯定会落下来。
    凤和凰小心翼翼地缩起身,仰脸看天上纷纷扬扬的蝴蝶。凰感叹说,真美啊!凤说,跟我昨晚梦见的一样,不同的是你没有在上面飞。凰跟凤开玩笑,凤,昨晚在梦里你就不担心我会跟蝴蝶一起飞走啊?凤摇摇头,说他一点都不担心,在梦里,他好象就是那无边无沿的天空,凰飞得越高就离他越近。远处传来鞭声。凤说,牧羊的大爷肯定又生县武装部长的气来。凰笑了,说咱们班安际贵肯定是跟牧羊大爷学的,现在不知咋对着那些写着咱班上同学名字的羊出气来。凤笑了,出就是,咱又没欺负过他。凤突然看见凰的肩上接连落下两只白蝴蝶,说凰,你别动!凰也发现了,僵起身子斜眼朝肩上看。凤分析道,凰,这说明蝴蝶已经不怕咱了。凰对凤做个鬼脸,笑着说,凤,我有点忍不住了,我想伸开胳膊。凤连忙制止她,可不行,若这次把蝴蝶惊走了,说不定它们永远不再往你身上落了。凰故意苦起脸,又掩饰不住发自心底的兴奋。凤开导她,说凰,就当作我正在给你挖耳屎,可别动啊,一动就弄伤了你的耳朵。于是凰闭了眼,脸上的笑意鲜艳欲滴。凤经不住凰那情意绵绵的样子的诱惑,正挖空心思想表达点什么,一对黄蝴蝶落在凰的肩上。凤刚要告诉凰,又有几对蝴蝶落到凰的身上。凤直了眼痴痴地看。空中的蝴蝶像接到了号令,雪花一样飘舞着纷纷落下。凤惊喜地说,凰,你成蝴蝶人了。凰睁开眼,脸上也闪过一道惊喜,凤,你也成蝴蝶人了。凤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也落满了蝴蝶。
    凤与凰相互笑看着。这下可好,咱俩都动不了了。不动就不动。凤,说点啥吧,分散分散注意力。说点啥,要是跟你捱着就好了,那样的话,一点不动,一年不动,就是一辈子不动,死了也没啥遗憾的。凰说,凤,我不愿你这样说,我才不想死呐,我巴不得永远这样美美地活下去。凤说,对不起啊凰,我可不是那意思,我幸福得都迷糊了。凤,说点啥吧。凰,还是想点啥吧。想啥?从咱俩刚谈恋爱开始,一直想到现在,各人想各人的,谁也别打搅谁。两个人笑眯眯地闭上了眼睛。
    赶走凤和凰身上的蝴蝶的是牧羊老汉。凤和凰从痴迷中睁开眼睛,目光自空中五彩缤纷的蝴蝶徐徐转移到牧羊老汉身上,都愣住了。牧羊老汉爽朗地一笑,原来是你俩啊,我还以为是那边坟地里的两个小鬼来糟蹋我的蝴蝶哪!凰看看牧羊老汉,又仰脸看看天上的蝴蝶,惋惜地说,大爷,叫你这么一吓,蝴蝶都不敢往下落了。凤也说,可不,要是它们飞到别处去,可就再也见不到了。牧羊老汉又是爽朗地一笑,说你们放心吧,它们才不稀罕往别处飞呐,这些蝴蝶在双凤山上陪了我多少年了,兴许是老天爷可怜我这倔老头,专门赏给我来解闷的,说来也怪,不管心里多么乱腾,来这里坐一会,看看这花花绿绿的蝴蝶,看看这干干净净的颜色,心里不知不觉就清净下来了。牧羊老汉看看凤与凰愣愣的神情,辩解似地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扯远了,故意蒙你们,不信你们自个想想,现在都啥时候了,哪里还有蝴蝶,可咱这里有,啥颜色的都有,飞得那么欢,像不跟咱这世道一码事一样。牧羊老汉突然拿鞭杆朝凤和凰的后面指指,你们看,你们看,刚才你们还担心蝴蝶会飞走,这不开始往下落了。凤和凰急忙回转身。各色的蝴蝶纷纷扬扬飘落到丢尽叶子的酸枣树上,不一会,酸枣树就变成了五颜六色绚丽多彩的蝴蝶树。凤和凰欢呼雀跃起来。
    牧羊老汉板起面孔,要凤和凰以后少往这里来,来的时候一定要悄悄的,不要张扬。凰问为啥。牧羊老汉说怕叫别人知道了。牧羊老汉感慨起来,说本来这个世界上就他一人知道这群蝴蝶,那天看见凤与凰般般配配的一对,不知咋的就漏了嘴,事后又后悔又不后悔的。凰转脸看凤,凤向前一步,下保证似地说,大爷,你放心,我俩决不会叫人知道。牧羊老汉点点头,接着又是一番感慨,说他现在有两样宝贝,一样是手里的鞭子和那群羊,再一样就是这群蝴蝶了,他把他厌恶的人看成一只羊,来了气就给一鞭子,但这法子有时不太灵验,因为打着打着,他就无法把眼前这只可怜兮兮的羊和那个可恶的乌龟王八蛋联系在一起了,这时候便来看这里的蝴蝶,看着看着,心里的气渐渐平息下来。牧羊老汉说,这群蝴蝶跟一般的蝴蝶有两个不同的地方,一个是颜色,不论哪一种都纯得没有一丁点杂色,再就是这些蝴蝶不管飞到哪里都是成双成对的,跟你俩一样啊!
    牧羊老汉说他也有过一个意中人,后来走丢了。凰噗嗤一笑,大爷,丢到哪里了?不知道。牧羊老汉的脸上突然阴云密布,凤与凰看到他的表情,心里仿佛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不再作声。牧羊老汉说他和他那意中人从小在一块玩耍,她答应长大了给他做媳妇,他也答应长大了给她做男人,他当兵后,部队行踪不定,又得保密,与家里没法联系,打莱芜战役时他回家过一次,家里说几年前她就去找他了,他一有机会就打听她的消息,直到现在,都打听了大半个中国了,还没有找到她的下落。凰苦着脸问,大爷,现在你还是一个人?牧羊老汉点点头。凤推测说,大爷,或许她出了啥事吧,要不早该找着了,现在啥事这么方便。牧羊老汉突然两眼一瞪,恶狠狠地说,出啥事,啥事也不会出,她能着呐,小时她爬到高过屋顶的树梢上,树梢断了,下落的当口,她拼命抓住下面的一截树枝,正好刮起大风,树枝惊驴一样摇摇晃晃,她硬是没有松手,一直熬到我把村里的大人喊来!凤和凰的脸上被牧羊老汉咬牙切齿的表情唬出一层惊恐。牧羊老汉皱皱脸,面色和缓下来,说,吓着你俩了吧,其实不少熟人都劝我,劝我成个家,别傻等了,可我就是转不过弯来,我从骨子里觉得她没有去,她一定也在到处找我,也许在临闭眼前我俩还能碰成堆呐,哪怕只看她一眼,只一眼就够了。牧羊老汉仰脸望着天空中一堆凤凰展翅似的云点点头。泪光闪闪的凰转脸看凤,凤的眼里也含满了闪闪泪光。
    一架飞机拖着乳白的烟线缓缓深入南边的天空。飞机不见了。留下的烟线一点点地扩散,渐渐宽泛成一条绰约的道路,仿佛爬到双凤山顶,沿着这条道路不停地走下去,就可以到达高高的天堂了。见牧羊老汉的脸上有了暖色,也是为了打破笼罩着三个人的凄清的气氛,凤试着跟牧羊老汉开玩笑,大爷,起先我俩听见你的鞭声,是不是又教训县武装部长来。牧羊老汉摇摇头,说可不是,起先我教训的是那个王八蛋村主任。村主任咋了?咋了,不正相啊,他那村主任是请了八桌酒席拉选票选上的,村里人也贱,要是我,给个金元宝也不选他,来头根本就不正,还能干好,这下可好,又没有卖后悔药的。咋?现在村里不是兴干义务工啊,今天修路,明天封山造林,管理又跟不上,白糟蹋功夫和力气,村里的男人都到外面找活挣钱花去了,家里光剩下一帮娘们,那个王八蛋村主任拿着义务工招惹村里的娘们,谁跟他胡络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不上他的钩就找因由把义务工往多里加,庄户人家谁家没个杂七杂八的活,干不了,正好,他上去糟蹋几桌酒席,今天派出所来了,明天司法所来,拍打桌子吓唬猫,胆小的娘们乖乖地就依了他,操他娘,弄得男人在外面混穷也不安生,三天两头往家跑,恨起来,恨不得一菜刀砍了那王八蛋,可砍了就得偿命,咱倒不是吝惜这条命,主要是和那滩臭狗屎搅在一起,总觉得亏得慌。羊群中灰不溜球的一只顾自爬上一道高高的山坡,弄翻了一块山石,山石蹦跳着沿山坡往下滚,吓得下面的羊拼命往一边躲闪。牧羊老汉看见了,高举起鞭杆撵过去,嘴里骂道,那就是那个王八蛋村主任,看我非教训教训他不可!
    离开双凤山,凰不时回头朝栖凤坡上的酸枣树丛看。凤问凰看啥。凰说看那些蝴蝶啊,五颜六色的,那么鲜艳,太美了,我真有些舍不得走开。凤沉思默想了一会,说凰,你那么喜欢那些蝴蝶,干脆咱在镇上开一个服装店算了。开服装店做啥?凰,你想想看,那些五颜六色的蝴蝶像不像一大堆花衣裳,咱开一个服装店,还不跟活在一大群蝴蝶里一样啊。凰的脸上现出欣喜,反问凤,凤,说实话,你喜欢不喜欢那些蝴蝶?凤说不喜欢我咋能梦见你跟蝴蝶一起飞。

                                  6

    凤与凰的双凤服装屋开在镇政府大街东端的一个末梢上,店面不大却整洁、典雅,简朴中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华丽,与整个镇政府大街相比,像悬在不会打扮的富婆耳垂上的一粒质地优良的耳坠。开业的第一天,服装屋里挤满了人,女客居多,问这问那,弄得凤与凰应接不暇。一群中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围拢过来,盯着凰身上的衣服不眨眼地看,问凰店里还有没有她穿的这种颜色和样式的衣服。凰摇摇头,说就进了这一件。一群女孩子的脸上蓦地笼起失望的神色。其中的一个恳切地问凰,她身上的这件卖不卖。凰笑着去问凤,凤说可不行,穿过的咋能卖。那个女孩子不甘心,说穿过她也不嫌。凤坚定地摇了摇头。女孩子用了近乎哀求的口吻,说大哥大姐,价钱再贵点还不成?凤说这不是价钱不价钱的事。凰有些过意不去,笑着不说话。凰身上的衣服是凤亲自为她挑选的。从青岛进货回来,凤把一大包衣服逐一摆开,瞪大了眼从中挑出这身衣服,要凰穿上,然后前后左右地看不够,赞叹说,凰,你真成了一只美蝴蝶了!凰故意伸展开胳膊,轻轻抖动着,说我可要飞起来了。凤说飞就是,反正我早说过了,我是天空,你飞得越高就离我越近。凰束起手,说,那我不飞哪?凤说,不飞就不飞,大地是口锅,天空是锅盖,不管咋着,你已被天空严严盖起来了。
    女孩子们看出凰的弱点,目标一起指向凰。凰有些招架不住了,推脱说服装店凤说了算,她得听凤的。她们讪讪着瞥一眼凤,见凤一点转机也没有,唉声叹气起来。凰实在不忍心,答应下次进货一定进几套这样的衣服。女孩子们脸上挂着远水不解近渴的失落相,依依不舍地走开。没走几步,一个女孩说,那女的我认的,刚从咱费镇中学毕业。另一个用了十分羡慕的口吻说,等毕了业我也开一个服装店,啥好衣服先由着自个穿,多美气啊!凤和凰都听见了,打个照面,彼此送一个甜甜的笑。
    临近中午,服装屋闯进一个小个子青年,提着小包,脑门上抹了油的头发向后抿着,湿漉漉地发着亮光。小个青年挥舞着手里的小包径直来到柜台前,定定地看看凰,又看看凤,举起小包轻轻磕着柜台面嬉笑着说,真是你俩啊!凤与凰疑惑地看他。小个子青年脖子上的领带鼓囔囔的,像个充血的肿瘤令他短短的脖子有点僵。见凤与凰认不出他,小个青年扬起包重重摔到柜台面上,大声说,凤,凰我是安际贵啊,你们的老同学,才几天啊就认不出我来了,看来我可真是出息了!凤与凰这才认出来。惊喜交加。凰说,安际贵,你不是回家放羊了,咋猛不丁跑到这里来,看你这打扮,跟在费镇中学时可真是天上地下。凤也说,对啊,安际贵,我还惦着你挑一只啥羊在它的背上写我的名字哪。安际贵双手卡腰,一脸的得意神色。羊是放不成了,过几年兴许能放人呐!放人?凤与凰不解地看他。安际贵拿起小包用力拍拍胸脯,凤,凰,你俩知道我现在在哪里上班?哪里?咱镇政府办公室啊!镇政府办公室,别诓人了,现在的大学毕业生都进不去,听说今年咱镇上有一个从山东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啥工作都没找上,在村煤井下窑呐,你连个初中都不好好念,咋能进的去。安际贵理直气壮地拉开小包,伸手在里面拨拉几下,拿出一个小塑料本本,往柜台上一扔,凤,凰,不信你俩看看,这是我的工作证。凤捡起塑料本本打开,凰凑过去,上面“工作单位”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锦屏县费镇人民政府。
    凤与凰傻了眼。凰问凤,咱这不是做梦吧?凤凑起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在手背上用力掐几下,说能觉出疼来,不准是做梦。安际贵哈哈大笑,说,凤,凰,看你俩这天真劲,真是没见过世面,我在咱镇上找个活络就把你俩吓成这样,若是有一天我当了镇长,开着小轿车到你们家门,你俩非吓得当场没了气不可。凤与凰跟着笑。安际贵,不是小看人,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你会出息到这程度。凰问安际贵咋挤进镇政府的。凤说,对啊安际贵,不是听说镇政府正进行机构改革,要分流啊,按说咱镇政府只有四十多人的编制,现在二百四十多人,都超了二百多了,你咋进去的?安际贵不以为然,嗨,咋呼咋呼造造声势就是,上头一个劲地吆喝,下面不附和附和不行,话说回来,咱下面跟上头的情况不一样,上面分流,随便去个单位也差不到那里,可咱这里就不行了,不让在镇政府干就得回家种地来,轮着谁谁不急,再说,能进镇政府的人都有个来头,上面一有这风声,都托关系找门子,你叫谁下去?凤和凰面面相嘘。
    安际贵倒背起手在柜台边来回走动,两眼滴溜溜转动着看悬在墙上的衣服。凰问,安际贵,以前没听说你有啥亲戚当大官啊,你咋挤进镇政府的?安际贵突然转过身,夸赞说,凰,你这个“挤”字用的好,说句实话,没个挺脱关系还真到不了衙门里去,我们村村主任的二儿子师范毕业后,村主任一门心思想叫他转行到镇政府混个差使,好几年了,村主任三天两头往一把手那里跑,恨不得把全村的人都送给一把手当干儿,可一把手就是不点头。凤催促安际贵说,安际贵,还是说说你咋挤进镇政府的吧。安际贵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伸手抓过凰的杯子仰脸咕咚咕咚喝下几口,感慨道,唉,这就叫该着不挨饿,天上落馍馍,你俩也许听说过,我姐姐不是在深圳打工啊,咱镇上的一把手不知跑到深圳做啥来,碰见了我姐姐,我姐姐跟他打个招呼,说我今年初中毕业,麻烦他给找个差使,人家还真讲信义,一回来就给我安排好了。
    安际贵一说他姐姐,凤和凰都隐约记起来了。在费镇中学念初一时,安际贵常从家里拿来一些气体打火机和印了电话号码的手绢分给班上的同学。一次,安际贵同村的一个同学来晚了,没分上,别的同学拿着分到的打火机和手绢一个劲地眼热他,那个同学气急败坏地说,我才不稀罕呐,你们还拿着当好东西,你们知道安际贵他姐姐咋弄来的?同学们问咋弄来的。那位同学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实话跟你们说吧,那些打火机和手绢是安际贵他姐姐叫人家搂着跳舞弄来的。这话还是让安际贵听见了,他握起拳头恶狠狠地冲过去,两个人扭打成一团,班里叫喊成一片。校长吴有为从教室门前经过,听见里面的叫喊声,推门进来,问清缘由,把同学们的打火机和手绢都没收了,转身揪住跟安际贵打仗的同学的耳朵教训说,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些坏毛病,叫人家搂着跳舞咋,成天吃香的喝辣的,你想叫人家搂着跳人家还不络络你哪,啃你的冷馍馍去吧。吴有为临走把安际贵叫到门外,嘱咐以后他姐姐弄来打火机和手绢,不要分给班上的同学了,都给他送到校长室去,并答应给他几筒半新不旧的扑克牌,把个安际贵高兴得接连点头。跟安际贵打仗的同学不服气,暗地里断不了说安际贵他姐姐的坏话,说她在外面勾引了多少男人,村里人都骂她破鞋,又说安际贵他姐姐叫一个比她大三十五岁的老头骗了,说是领着她去台湾过好日子,结果到了深圳就把她扔下了。一个从安际贵那里得到的打火机和手绢最多的同村同学替安际贵辩护,说别听石广水瞎说,人家安际贵他姐姐现在在深圳过得好着哪,逢年过节来家,小轿车接小轿车送,比咱费镇的镇长还气派!
    安际贵问凤与凰,你俩猜猜,我到镇上上班的第一天是谁来接的我?谁?告诉你们吧,是咱镇上的二把手,坐着桑塔纳,唉,那天我在我们村可出尽风头了,村委里那帮混蛋,平日里头不抬眼不睁,找他们开张证明信都得坑场酒喝,那天好,都跑来点头哈腰地围着二把手转,还一个劲地夸我从小就聪明,聪明啥,在费镇中学三年我都没考及格过一回。凤与凰都笑。凰问,安际贵,你不是挺想当羊倌啊,看你以前那劲头,一有空就往双凤山上跑,说起人家牧羊老汉来眼热得流口水!安际贵略一认真,说凰,你别说,要是没有这好事,我真打算放一辈子羊,到镇上上班之前,我都建起班委来了。建起班委?对啊,咱班的班委不是共有六个人啊,我正好凑齐了六只羊,唉,我二舅家还有两只,一般大小,小两口似的,对了,就像你俩,我本想弄来把你俩的名字写在上面来,二舅倒是同意,可好说歹说二妗子高低不同意,说我这么点小人,又没个正形,怕给放丢了,把我气得可不轻,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白给你放,又不要工钱,更叫人生气的是一听说我要到镇上上班,二妗子骨碌子没命地跑到我家,说那两只羊我要真愿意放,去赶来放就是,看看,这会你就不嫌我人小没个正形了,气得我理也没理她。
    凰见安际贵的眼珠时不时地向墙上悬着的时装上滚,笑着说,安际贵,挑件衣服吧,送给你,一分钱也不要。安际贵连忙摇头,说不要钱还行,写个单子,开成茶叶、香烟啥的,回去报了我就给你送钱来。安际贵的眼珠滚来滚去,停在凰身上,凰,你穿的这身衣服可真不赖。凰笑了,安际贵,这可是女式的啊。凤凑过来,安际贵,给你姐姐买啊。操,我姐姐啥衣服没有,还用得着我操心,送人的。送给谁?镇政府那打字员。凰笑道,安际贵,这么快啊,啥时吃你的喜糖?安际贵摇摇头,说他来镇政府才几天,还没来得及跟人家说句囫囵话呐。凤与凰同时想起牧羊老汉讲的安际贵给班上的小女生写求爱信的事,忍不住劝他。安际贵,还没跟人家说句囫囵话就送这个,不太合适吧。就是啊安际贵,托个人给你介绍介绍,看情况再说。安际贵不以为然,说找人介绍做啥,谁给你俩介绍来,不就是凤给你写个小纸条你就应下了。凤与凰都笑着不说话。安际贵问咋没看见凰穿的这种衣服。凰说,真对不起,就进了这一件,怕进多了卖不出去。安际贵坦然地一笑,说凰,其实你穿啥衣服都好看,我刚才看斜眼了,麻烦你给挑一件吧。凰为难道,安际贵,咋给你挑,我又没见过那打字员。跟你差不多,就是脸跟不上你好看。凰笑了,拿眼看看挂满衣服的墙,指一件叫安际贵看。安际贵说行啊,凰看准的准没错。
    凰给安际贵叠衣服,说安际贵,你咋知道我和凤在这里开服装屋来。安际贵说今上午外乡镇来了几个客人,闲聊了一会,一把手安排他领着出去吃点饭,路上猛不丁看见“双凤”两个字,便想起了凤与凰,胡乱进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他俩。外面传来有节律的汽车喇叭声,安际贵匆忙抓起衣服,说他得赶快去,外面的人准是等急了。临出门,安际贵回过头,脸上流光异彩,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凤,凰,一把手找我谈过话了,叫我跟人家学着点,准备抽机会叫我干办公室主任呐!
 
                                    7
    
    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雪来得有些勉强,柳絮似的雪花轻飘飘地纷扬了一下午,才薄薄盖住地面。晚饭后,凤约凰出去走走。凰说,是不是跟我在屋里守了这么些天,闷得慌了,想出去透透风。凤矢口否认,说凰,你想到哪里去了,只要跟你在一块,守一辈子我也不会觉得闷,主要是外面下雪,叫我想起了一种情景。啥情景?凤说在费镇中学上学时,有一天下午,上课铃响了,凰还没来教室,他心烦意乱地没心听课,眼睛一个劲地透过窗玻璃朝宿舍楼那边望,终于,凰从宿舍楼的门洞里出来了,穿一双红棉鞋,空中飞舞着雪花,地上已积了很厚,凰深一脚浅一脚走着,一双红棉鞋在白雪的映衬下特别耀眼,飞舞的雪花像一大群调皮的孩子,侧愣着身子迎着凰冲去,有的撞到凰的肩头,嬉笑着往下跌落,有的落到凰的发上,讨好似地为凰戴一串银花,他最羡慕扑落到凰的脖颈上的那些雪花,贪婪地吻一会凰脖颈上白皙的皮肤,突然不见了,像被凰严严地藏了起来,那一刻他多么想冲出去,跟凰一起在雪地上走走啊。凰被凤感染了,说凤,今下午飘着雪花时你咋不跟我提这事。凤笑着摇头,说想过来,总觉着不合适,咱不是开着服装屋啊,若是锁上门,两个人到雪地玩,别人看了,准笑话咱。凰不以为然,说笑话啥,不就是少卖几件衣服,再说开服装屋咱也不纯粹是为了挣钱啊。凤说他也这么想来,怕凰不同意,忍住没张口。凰说你不说咋知道我同意不同意。凤装出后悔的样子,说,好,下次再下雪,咱一定锁起门到雪地里去玩。玩就玩。
    地上的雪很薄,脚一落地便破损了,现出新鲜的印痕。凤和凰专捡没被人踩过的地面走。走过一段距离,两个人一起回转身看他们留在地上的印痕。凤板起脸问,凰,这是谁留下的脚印?凰将计就计,说凤与凰啊。凤与凰是谁?传说中的两只鸟啊。鸟有翅膀会飞,咋能留下脚印?凰皱起眉推测说,可能是它们张开翅膀飞时翅膀扇动的风吹出来的吧。凤没了话,两个人便忍不住抿着嘴面对面地笑。
    一个穿粉红皮衣的妇女骑自行车晃动着车铃缓缓过来,凤与凰闪向路边。凤多少有些吃惊地说,凰,这不是费镇中学的靳水香老师啊。凰不说话,扭头专注地朝骑车的妇女看。凰,你看啥?看那皮衣。皮衣,皮衣啥好看,那颜色怪碍眼的,当初进货时我就有些相不中这颜色,是老板硬把这样一件皮衣塞给咱的。凰回过头,凤,你也认出来了?认出啥?靳水香老师穿的皮衣就是咱店里那件。凤不相信,说凰,你看走眼了吧,咱店的那件不是费镇中学的吴校长买去了,咋能穿到靳水香老师身上。凰坚信不移,说不知咋的,那件皮衣她咋看咋像吴校长从他们服装屋买去的那件。那天,凰在服装屋门口拿抹布擦洗门后墙角的一小块污迹,外面焦黄的阳光透过门玻璃照在她的脸和身上。凤高声说,凰,你别动。凰问为啥。凤说凰被阳光照着的样子真有光彩,像梦幻中的仙人一样。凰停下手抿嘴笑着供凤欣赏,无意中扫一眼门玻璃,突然小声惊呼了一句,扔下笤帚跑向里屋。凤问凰咋了。凰说不好,费镇中学的吴校长朝咱这边走过来了。说完,咣当关上了里屋门。
    吴有为推门进来,满屋里估摸几眼,向凤这边走来,笑着说,凤啊,听说你和凰开了个服装店,早就想过来看看,一直抽不出空,唉,学校里那一摊子忙得人不着闲。凤礼貌地向前迎了迎。吴有为双手按着柜台,长叹一口气,脸上笼起一层薄薄的严肃,用了教训似的口吻说,凤啊,你和凰那事,早就有人向我反映,在学校里弄这个可了不得,这叫早恋,你知道吧,按说应该严肃处理,唉,我这人心太软,看着你不赖,凰也不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不知你俩听说过没有,不少老师背地里骂我不依法治校,太偏向你俩哪。凤低下头看着吴有为在柜台上微翘着的藏满污垢的黑指甲不说话。吴有为仰脸一笑,说散了,散了,咱不提这个了,反正你俩已熬出头,学校管不着了,爱咋着咋着。说着倒背起双手,凝眉瞪眼审视起墙上的服装来。凤看见吴有为的背上着了一层灰白的尘土,捡起一本书走过去,提醒说,吴校长,你的背上着了一层尘土,我帮你拍打拍打。吴有为伸手制止了凤,说可能是在校长室的墙上蹭的,拍打这个做啥,反正我又看不见,眼不见为净啊。凤觉得有些好笑,心想你倒眼不见为净了,别人可看着别扭来。吴有为转悠来转悠去,停在一排女式皮衣前,问凤从哪里进的货。凤说从青岛。真皮还是假皮?真皮啊。吴有为估量估量,关切地说,你俩可别叫人家骗了啊。伸手提起那件粉红色皮衣,嘴里嘟囔道,就要这件吧。转过身对凤抱歉地说,对不起啊凤,忘记带钱了,下回给你吧。凤笑脸相迎,吴校长,啥钱不钱的,看着好拿去穿就是。吴有为一走,凤把凰从里屋唤出来,说凰,咱吴校长才会来事来,连个价钱都没问就把衣服拿走了。凰问哪一件?那件粉红色的皮衣啊。凰苦笑道,咱吴校长倒挺有眼光,挑件皮衣,咋不挑那些十块八块的,唉,谁叫他曾经是咱校长来,给就给,不给咱又不能去跟他要。凤笑了,还说他挺有眼光哪,挑件啥的不好,偏偏挑那件粉红的,那么显眼的皮衣,他老婆穿上准不是个样。凰问,凤,要是我穿上呐?凰,你穿啥也好看!
    前面绕过镇风筝厂分出三条茬路,一条是通往洛镇方向的公路,一条通向镇政府驻地东南的吴家庄,中间的一条连着一大片麦地。凰停下来,问凤走哪一条。凤转着身子望望三条路的尽头,看着凰说,你选吧,你说走哪一条就走哪一条。凰略一思忖,扬手指指身后的空地,说凤,干脆咱把各人选的路写下来,看一样不一样,若是一样可就好了。凤问,凰,若是不一样呐?凰弯腰捡一截枯树枝,说若是不一样就两条路都走啊。凤也捡一截枯树枝,学着凰的样子折去枯树枝上的分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写起来。凰写完后站起身笑眯眯地朝凤这边看,见凤也站起身,便远远地问,写完了?写完了。凰问,凤,咱先看谁的?话音没落,凤先踩着地上的薄雪小跑过来,迫不及待地看看凰写下的一行字,笑着失望道,看来咱得走两条路了。凰惊疑说,凤,原来你选的不是中间那条啊!凤苦着脸领凰去看。到了那里,见地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走中间那条”,凰炸起满脸的欣喜,说好啊凤你诓我,扬起手要打凤。凤蓦地做一个立正姿势,一本正经地冲凰行一个少先队队礼,说你打吧,凰。凰缩回手,说我才不打你来,忘了物理课本上学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啊,我打你,实际上就等于你打我。凤恳切地说,凰,我真巴不得叫你打几下,那次你打范成刚,可把我眼热死了!凰愣住了,说凤,我啥时打过范成刚来?凤说刚进初一时啊,那时我还没敢给你写小纸条,你们小组打扫卫生区,范成刚往地上洒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水洒到了你脚上,你急了,追着范成刚连打了三巴掌,那叫啥巴掌啊,一点力气也没有,像蜻蜓点水,范成刚叫你打得哈哈大笑,我正好在篮球架下玩来,巴不得你那巴掌打到我身上。凰记不起来,说真有这事啊,我咋一点印象也没有。凤说这回我可不诓你,说着又摆开架势叫凰打。凰咯咯咯地笑起来,说那时打范成刚,说不定我心里还真有点恨,对你我可恨不起来。
    凤和凰走在前面连着一大片麦地的小路上。来往的风伸出小手将地上的雪面抚弄得光滑平整。凤向前猛跑几步,平衡起胳膊做一个溜冰的动作,身体稳稳地向前滑出一段距离。凰在后面拍手叫好。凤受了鼓舞,继续向前滑。见凤与自己隔了一大段距离,凰学着凤的样子小跑几步向前滑。凤看见了,停下来,痴痴地朝凰这边看。凰说,凤,你看啥?看你滑冰啊。凰自嘲地笑了,说看我这笨样啊。凤说,凰,你笨得真好看!凰不滑了,小跑着赶上凤。凤说,凰,咱俩一起滑吧。凰说你得让着我点。咋让? 滑得慢点啊。凤说慢了就滑不起来了。凰说那就不跟你一起滑了。凤想了想,说他有办法了,伸手挽住凰的手。凤,你要做啥?凤说这才叫一起滑来。凰被动地跟着凤,歪歪扭扭地试了几次,渐渐协调起来。凰的手被凤握出了汗。凤说,凰,咱不滑了。凰问为啥,凤说怕她的手从他的手里滑出来,把她跌了。凰说跌了就跌了,在平道上,能有多疼。凤说可不行,放慢速度,猛然叉开两腿站住了。凰止不住咯咯笑着滑进凤的怀里。凤双臂合拢将凰围在胸前,头抵在凰的肩上,侧过脸贪婪地呼吸凰脖颈里散发出的温热。凰喃喃道,也不怕人家看见,并不挣扎。
    凰辨出地上两道车轮滚过的痕迹,弯下腰指给凤看。凤说他早就注意到了。凰不解地说,这样的天气,还有人骑车到这里来。凤说,这样的天气,咱不也到这里来了。凰说,咱是闲着没事来这里走走啊,骑车往这里来就叫人奇怪了。凤说,兴许人家也是闲着没事,骑车来这里打一趟,看看雪景啥的。凰抬头朝前遥望。凤说别望了,依我看,准是一个人骑车来转了转,又返回去了,正好两道车痕。凰把目光从远处撤回来,笑看着凤,惊讶道,凤,你这么聪明,我咋没想到这一点。凤皱皱脸,说凰,你笑话我吧,光听人说你脑瓜好使,我还从来没听人说过我聪明。凰继续笑看着凤,说真的,凤,我真不是笑话你,刚才我一直纳闷,两个人骑车过去,到现在还不回去,在雪地里做啥啊,真是门里调不过扁担,就是没想到你说的那一步。
    天色暗了,茫茫雪地显得更白,更细。四周有些静,凤与凰并肩走着,脚下传出好听的嚓嚓声。就在凤与凰要转身往回走的片刻,凤看见路下坡地的洼处躺着两辆自行车,上面盖了玉米秸杆,像是要把自行车盖住,秸杆倒不少,只是盖得不够恰当,四个车轮都露出了大半。凤碰碰凰的胳膊,说凰,看来还是你聪明,我是自作聪明。凰问咋了,凤握起她的手朝路下边指指。凰定晴一看,吃惊道,他们真的还没走啊,车上还盖了玉米秸,像是怕叫人偷了,可惜盖得不严实,幸亏咱不是小偷,他们人哪?凤与凰扭动脖颈,四下张望了一会,不见人影。凰说,咱回吧,凤。凤有些不甘心,目光停在前面一大堆玉米秸杆上,说说不定他们就在那垛玉米秸后面。他们在玉米秆后面做啥?谁知道,过去看看就知道了。凰劝凤往回走。凤说他想起来了,前几天,几个到他们双凤服装屋买衣服的人私下议论,说镇上有些养兔子的,夜里偷偷去地里割麦苗,糟蹋得可不轻,明年不知要少打多少麦子,凤说说不定这两个人就是来割人家的麦苗,真是损人利己,非得过去看看,真要是的话咋呼几声吓吓他们。
    凤蹑手蹑脚往前走。凰顿了顿追上去,手和凤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凰悄声说,凤,他们要是跟咱打架咋治?凤说他们不敢,偷割人家的麦苗又没有理。凰说,他们要是不讲理呐?凤说他们真要不讲理咱就骑他们的自行车跑,到了镇上,把自行车交到派出所,说明缘由,叫他们自己去骑。凰说可不行,听说派出所罚人可厉害了,没事都找茬罚人家,咱这么一弄还不把他们害苦了,真要有这事,咱好心好意地跟他们啦啦,要是他们家的麦苗叫人偷割了喂兔子他们愿意不愿意?玉米秸垛顶上东边的积雪没有了,几捆玉米秸杆散乱地向下耷拉着。凰说,凤,那边真的有人。凤与凰向前紧走几步,猫下腰往下看。玉米秸垛的这边扒了一个洞,里面依着两个人。凤吃了一 惊,说那不是费镇中学的吴校长和靳水香老师啊。凰也认出来了,他俩来这里做啥?
    玉米秸洞里,吴有为和靳水香搂抱在一起。吴有为呶起嘴凑向靳水香的嘴,靳水香嬉嬉笑着抬起手挡在中间,说摸哪里也行,就是不能亲嘴。为啥?吴有为傻笑着看靳水香。靳水香嘻嘻笑着低下头,说说了怕你不高兴。吴有为说,说就是,我敢对你不高兴啊。靳水香还是嘻嘻地笑,说我可真的要说了。说就是。听人家说,听人家说你爱吃带屎臭味的猪肥肠!吴有为傻笑一声,说这个还咋,闻着臭吃着可香来。说着又呶起嘴朝靳水香的嘴上凑。靳水香嘻嘻笑着拿手挡开了,说就是不跟你亲嘴。吴有为缓开手紧紧抱了靳水香一下,说不跟我亲嘴,那你跟我做啥?靳水香嘻嘻笑着伸手钻进吴有为的两腿之间。凰说恶心死了,使劲拉住凤的胳膊往回走。往回走的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许久,凤说,吴有为咋这样,还当校长来。凰说,靳水香咋这样,还当老师来。凤说,听说靳水香她男的在部队上当兵呐,知道 这事非拿着枪回来把吴有为毙了不可!凰说,靳水香做的也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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