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unliang
8
凤要去青岛进货,凰送他到费镇汽车站,说凤,干脆我跟你一起坐车去县城吧,等你坐上火车,我再回来。凤说可不行,你若跟我到县城,说不定我就管不住自己了,非要你坐火车跟我一起去青岛不可。凰说可不行,跟你一起去青岛,咱的服装屋就得关门来,倒不在乎关门不关门,主要是怕惹人笑话,叫人说看凤和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哪像开服装屋的样。凤说,那你就别去县城了,好好在家等着,我一定连夜赶回来。凰痴迷地看了一会凤,喃喃道,以前好几天不见面,倒觉不出啥,主要是村与村隔得近,虽然见不着面,就和在跟前一样,这回可不同,青岛离咱这里一千多里呐,一想起来心里就觉得空。凤安慰凰,不就是一天的时间,就当我回家给你拿好吃的去来。凰摇摇头,说可不一样,回家这段路多熟,你离开店门,每走一步我都能觉出来,啥时上崖了,啥时拐弯了,啥时碰上坑坑洼洼了,啥时推门进家了,就像我跟你一块回家一样,青岛那么远,路又不熟。凤说,咱不是一块去过一回青岛啊。去过是去过,在车上光顾跟你说话了,先到哪里,后到哪里,一点也没记住。 凤痴迷地看着凰,说凰,干脆咱不去青岛进羽绒服了,反正咱开服装屋也不是为了挣钱,接就着干吧。凰犹豫了一会,叹口气,凤,还是去吧,昨晚刚商量好,到明天就变卦,也显得咱太没主心骨了。昨晚,凤与凰从外面回来的路上,骂一会吴有为,又骂一会靳水香。凤说他早就知道靳水香不正经。凰问凤咋知道。凤说听班上的男生说的,靳水香讲完课,还不到下课时间,常走下来跟男生坐一条板凳。凰说跟男生坐一条板凳还咋。凤说咋倒不咋,可靳水香跟别的老师不一样。咋不一样?靳水香跟男生 坐一条板凳同男生捱得特别近,跟男生说话时,一会摸摸男生的这里,一会摸摸男生的那里,摸得人可不得劲了,范成刚说得才怵人。范成刚咋说?范成刚说有一回靳水香老师跟他坐一条板凳上,看着他的裤兜说,范成刚,你裤兜里装的啥,范成刚说没装啥啊,靳水香老师不信,非伸手掏掏,范成刚叫她掏,谁知靳水香伸手捏住了范成刚的小鸡,吓得范成刚哎哟一声,惊得班里人都回头朝这边看。凰说丢死人了,真没想到靳水香老师这样。凤吐口唾沫,说最气人的是吴有为从咱服装屋里拿走的那件皮衣给了靳水香。凰也来了气,说凤,过段时间吴有为要是不送钱来咱就到学校里跟他要。行啊,咱俩一块去。临近服装屋,从北边小胡同走出两个叽叽喳喳说话的妇女,一个说,眼下穿棉袄外面套外衣不跟形势了,买件皮衣吧价钱又太贵,另一个说,可不,羽绒服倒挺合适,价钱不太贵,穿着又好看有暖和,可惜镇上没有卖的,听说县城里有,青岛出的质量不孬。凰拿胳膊碰碰凤,说凤,听见了吧,咱服装屋进些羽绒服才好。凤说进就进。两个人当即商议明天凤去青岛进羽绒服。 车来了,下车的人像在盛满水的桶的下部扎一个孔一样喷涌出来。凰跑先一步,问售票员啥时候开车,售票员说半小时以后。凰跑回来挽住凤的胳膊,说凤,我跟你上去坐会吧,等开车时我再下来。男司机和女售票员懒洋洋地下了车,寻一个僻静的地方,说笑着走过去。车上就剩下凤和凰。凤随便选一个座位坐下。凰转着身四下打量了一番,招呼凤到另一个座位坐,说车跑起来那边兴许能晒着 太阳,暖和些。凤到凰指的座位上坐了,凰紧捱着他坐下,低声道,凤,抱我一会。凤朝车窗外看看,笑着说,咋,这回不怕叫人看见了。凰嗔笑着看他一眼,趔趄着身子说,不愿意抱就算,别乘人之危啊。凤扔下手里的包,像怕凰跑掉一样将她紧紧抱住。两个人陷进彼此熟悉而又贪得无厌的吻里。 许久,凰从凤的吻里浮出来,喃喃道,对不起啊凤,我咬疼你了。凤不愿意从凰的吻里浮出来,用冒气泡似的声音坚持着,说没有啊,我一点也没有觉出疼。还不疼呐,我都咂出腥味了。凰理智地从凤的依偎里挣扎出来,醉意朦胧中瞥见前面已坐了三、四个人,慌乱地提醒凤。两个人正襟危坐。凰羞红着脸小声说,凤,人家一定笑话咱呐。凤强作镇静,说笑话啥,兴许他们压根就没看见。凰弹腿碰碰凤的 腿,说咋能看不见,你没看出人家有意躲开咱啊。凤朝前看一会,故作感激状,说人家真够意思,怕惊了咱们的好梦,凰,咱可得珍惜啊。说着伸手做一个准备拉凰重新跟他相拥的姿势,凰吓得匆忙向外移了移身子。又有几个人上车,满车里环视一下,隔一排座位,坐在凤与凰的前面。 被风追赶的树叶,像一群随便惯了的孩童,歪歪扭扭地向前奔,风稍一止步,它们便停下来拿挑衅的目光向后张望。凰要凤关上车窗玻璃,凤扭头看看,笑着说,这不关着好好的啊。凰向一侧指指,说 好象关得不严实,要把玻璃往那边推推。凤伸手胡乱推一下,回转身聚精会神地看凰。凰站起来,侧身走到里面,两手码住车窗玻璃朝一边猛推几下,伏下身不放心地对着车窗的一侧看。凤说挺严实了凰,抬手轻轻握住凰的一只下垂着的手。凰还是有些不放心,皱起眉沉思一会,从兜里摸索出一块纸片,两个手指捏了,小心翼翼地将纸角在车窗缝上磨蹭。纸角陷进车窗缝里。凰说,可不行,车一跑起来非往里边灌风不可,凤,来跟我一起推。凤拗不过凰,只好起身跟她一起推车窗玻璃。凰又拿纸片的一角在窗缝上磨蹭,确定纸角陷不进窗缝,才呼一口气,放心地走出来紧捱着凤坐下。凤的两手紧紧抱住凰靠近他这边的手,说凰,好好在家等我啊,别着急。凰点点头,四下里看看,把另一只手移来软软地罩在凤的双手上。一矮个青年将头拱出车窗,招呼男司机和女售票员,说不早了快开车吧。女售票员扭头朝这边瞥一眼,回头继续跟男司机说笑。凰看一眼说笑的男司机和女售票员对凤说,两个人开车也不赖,一个握方向盘,一个卖票,汽车像座房子,一会搬到这,一会搬到那。凤不以为然,说这个有啥好,乱糟糟的,两个人连说话的空也没有。凰说咋没有说话的空,你看人家说得多带劲。凤看看将头拱出车窗的矮个青年,说就这霎空,还有一个喊魂的,我敢说,要不是为了挣那几个钱,人家才不稀罕干这个呐。凤突然停住,盯着凰反问道,凰,你真觉得开车不赖啊?凰连忙摇头,笑着说,随便说着玩呐,看你当 了真,唉,咱俩的想法就是不跟别人一样,人家做的咱都看不上眼,像不是活在这个世上似的。凤快活地笑了,就是啊,你忘了牧羊老汉说的,咱俩是传说中凤和凰在人间投的胎。 矮个青年等急了,握着拳头锤打车窗的边缘。女售票员朝这边看看,不太情愿地走过来,洗得发白的小帆布包在腋下僵僵地摇晃。女售票员上了车,翕动着枯焦的嘴唇满车里看了一会,挥手招呼男司机,说走吧,够二十个人了。凰见司机朝这边走,两手在凤的手上用力握了一把,起身下车。到了车门口,女售票员不解地问凰,凰一说,女售票员满脸不快,嘟囔道,原来你不坐车啊。女售票员朝男司机迎过去,说车上才十九个人,等等吧。车上有人听见,大声嚷起来,走吧,别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了!众人随声附和,对啊,快走吧,多一个人能有啥大赚头!女售票员和男司机充耳不闻。凰站在车窗下跟凤说话,嘱咐道,凤,中午可一定吃好饭啊,多喝点水,别接就。凤反过来嘱咐凰,放心吧,你照顾好你自家就行,对了,中午别一个人去双凤山上看蝴蝶了,等我回来咱俩一块去。等来一个挎包裹的村妇,男司机笑嘻嘻地上了车。女售票员朝慢腾腾赶来的村妇走去,隔了老远就说,大嫂子,像你这样可得买行李费啊。村妇皱起脸,买行李费,才多么点东西啊。多么点东西,能占一个人的空。村妇止步不前,眯起眼四下里张望。女售票员的语气有所缓和,说大嫂子,你也别到处看,下一班车早着呐。见村妇迟疑不决,女售票员哀叹一声,做出退让的姿势,说这样吧,大嫂子,照顾你照顾,买个半票算了。村妇犹豫着跟女售票员往车前走,经过踮着脚隔着窗玻璃大声跟凤说话的凰,女售票员轻咳一声,不太友好地拿眼白瞥了凰一眼。 车一走凰顿觉心里空落落的,她忆起第一次去青岛进货跟凤快快乐乐坐上车的情形,两眼就有些发潮。一阵风像从高处泼下来的水,地上的落叶溅向四处。离凰不远处的一片叶子起伏不停,像朝上方拼命的摆手。凰抬起头,看见从附近树上斜伸过来的一截光秃秃的树枝,心想这片叶子是想重新回到树枝上去啊,脑海里迅速闪现出一截郁郁葱葱的树枝在夏日的空中蓬勃高蹈的情形。凰情不自禁地把她和凤比成地上的落叶和头顶上那截光秃秃的树枝,心里忍不住漫起一股凉凉的凄楚。随着沉闷的汽笛声响,一辆客车喝了酒般醉醺醺地停在汽车站。这不是凤坐的那辆啊,是不是嫌坐车的人少又回来了,凰心里一热,当即决定跟凤一起去青岛。下车的人又像在盛满水的桶的下部扎一个孔一样喷涌出来。最后站在车门口打着口哨贪婪地呼吸新鲜空气的男售货员重重地在凰的心头泼下一盆冷水。 一推开双凤服装屋的门,满屋垂挂的各式各色的衣服便被比凰抢先一步闯进屋里的风吹动得波推浪涌。多么灿烂的一片海啊!凰在服装屋门前痴痴地站了一会,仿佛置身于第一次她和凤一起去青岛在海边逗留的情境。那次凤与凰漫步在海边浸透了强烈腥咸的气息里,涉过湿淋淋的沙滩,绕过深深浅浅的积水湾,坐在退潮后的礁岩上,两个人迷醉于初次见到大海的亢奋中。海风阵阵,水天一体,不觉中,涨潮的海水已经逼近了凤与凰所处的礁石。凤无意中低头,禁不住一声惊呼。往回走的路上,凰想起从书上看过的一个悲壮而美丽的爱情故事,讲给凤:一对恋人相约来到退潮的礁岩上,忘我的倾谈中,海水没膝,四顾茫茫一片,没有了归路。讲到这里,凰突然停下脚,测试似地问凤,你说说,他们该咋办?凤不假思索地说,啥也别想,静静地等待海水淹没!凰笑了,说这就是那个故事的结尾。 安际贵提着小包喜笑颜开地一步跨进双凤服装屋的时候,凰正坐在靠近柜台的椅子上发呆。屋后,镇上的施工队正在铺筑街道,不知哪种机器的声音,在凰听来特别像火车在轨道上行驶时的咔嚓声。时断时续的咔嚓声把凰引领进上次她跟凤一起坐火车去青岛时的甜情蜜意中。凰问凤到了青岛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啥。凤说,去海边啊,你呢?到海边的礁石上坐坐。凤高兴地说,凰,咱俩的想法一样。凰说也有点不一样。凤问哪里不一样。凰说,凤,你到海边是为了看大海,图个新鲜,我不光想看大海,还为了去看书上的一个故事。啥故事?凰摇摇头,说到时才讲给凤。 屋后面曾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麦地,凤与凰去玩过,凤被浓绿的麦苗迷住了,说真想在上面打个滚。凰说打就是。凤连忙摇头,说可不行,叫人家看见笑话不说,人家也不愿意啊。凰说她到那边给凤放哨,一有人来就告诉他。凤犹豫了一会,还是走开了,说明年春天咱来这里踏青吧。现在,屋后的麦地已被施工队弄得一塌糊涂,压路机压过的地方僵硬地泛着一层薄薄的黑绿。这片麦地刚刚被征收时镇上没有做通村民的工作,村民们护在麦垄间吵吵嚷嚷,弄得施工队无法动工,负责这项工作的镇上的二把手不得不动用派出所。费镇派出所全体出动,稀稀拉拉地包围了这片麦地。村民们还是不肯让步,性急的指导员身不由己对着无遮无拦的天空鸣枪警告。几个胆小的村民被态度强硬的枪声吓得尿在裤里,尿液濡湿的裤筒经从裤管钻进来的风一吹,凉凉的令两腿打颤,他们只好埋起头来退出。见有人退出,其余的人一阵愤慨之后,赌着气极不情愿地纷纷败下阵来。还是这个顶用啊!施工队长晃着额上被夜里到他家行窃的人弄下的明光光的“V”形伤疤扯开嗓门安排任务。谁知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提着蒲团跌跌撞撞地赶来,往麦垄上一坐,哭腔哭调地唱起来。施工队长额上明亮的“V”形疤痕渐渐变暗。指导员鸣枪警告,耳背的老妇无动于衷。指导员急了,下令两个人一伙把老妇架出去。手下的人迟疑不动,有的问指导员,都这么大年纪了,还经打啊,万一出了人命咋办?指导员黑着脸僵在那里。 负责这项工作的二把手听说这事,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跟二把手同学的费镇中学校长吴有为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一进门就说这事好办,二把手正在气头上,对着吴有为劈脸就是一句,好办个鸟啊,你知道啥事!吴有为说不就是几个老太婆赖在麦地里不走,铺街道无法施工啊。二把手的脸上涌出暖色,对啊有为,快说说有啥好办法。吴有为说,以他看那几个老太婆也不是成心对抗政府,主要是她们目光短浅,心疼那几垄麦苗,想法把她们骗开,就说这片麦地不铺街了,以前咋着还咋着,等她们走了,集中人马把麦苗锄掉,等她们知道,心疼一阵也就算了。二把手细心一捉摸,如法炮制,那几位老妇知道后,哭爹喊娘地大闹了一场真的软下劲来。二把手高兴得不得了,开工宴上特邀吴有为参加,一个劲地夸他真是有为啊,还特意嘱咐酒店的厨师给吴有为做了一大碗带屎臭味的猪肥肠,吴有为乐得把一大碗猪肥肠扒了个精光。 据说征用后面的麦地铺筑镇政府大街是镇上一把手的意思。前些天,一把手去厕所,碰上传达室的老赵,两个人在茅坑上蹲了一会,老赵讨好似地说起先有个看风水的来找一把手,他把他赶走了。一把手夸赞老赵做得对,说工作这么忙,哪有闲功夫跟个江湖骗子瞎络络。老赵受了夸赞满心高兴,话多起来,说那看风水的没三句话就胡说八道,说咱镇政府大院风水倒挺好,就是布局不合理,他懂个球啊。一把手从鼻孔里哼一声,脸上漾起浅笑。老赵又说,那看风水的说咱镇政府大院的布局影响领导们的官运,这不是胡扯一溜烟啊,从这出去的领导哪个没有高升!一把手笑着点点头,问老赵看风水的人说咋影响领导们的官运了。老赵龇牙一笑,说一听这话他就气得不得了,唬起脸把他赶走了。老赵系上裤子往外走,刚要拐过墙角,一把手猛地提了裤子站起身,把老赵喊住了。老赵,给你个任务。啥任务?一把手注意力一集中,提裤子的手劲就有些放松,裤子蓦地滑落下来。老赵睁大眼睛看一把手的那玩意,一把手慌乱地提着裤子,说看啥啊老赵,一根筷子俩鸡蛋,你又捞不着吃。老赵笑着转移目光。一把手嘱咐老赵千方百计把看风水的找回来。老赵满脸不解,问找看风水的做啥。这个你就别操心了,找来后把他领到我的办公室,找不回来可要扣你的工资啊! 老赵跑了一上午,满头大汗把看风水的人从离镇政府驻地八里多的一个小村子找回来。一把手关上门,问道,听老赵说你说咱镇政府大院这布局影响领导们的官运,咋个影响法?看风水的说,这不明摆着啊,当官的都讲究个面南背北。这样才能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啊,可咱这镇政府大院成了面北背南了。一把手哈哈大笑道,这样说我就不信了,远的不提,光这几年范缜出去了多少官啊,有的还成了副县长哪。看风水的人不屑地说,副县长,这还叫官啊,这些年范缜有没有到省里当官的,有没有到中央里当官的?一把手被问住了,摇头说,咱可没想这么高,能混个副县长干干就相当不赖了。看风水的理直气壮地说,为啥不能想这么高,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出流呐,省里不少大官都是从下面镇上提起来的,有的还是从小村里爬上去的呐。一把手从椅子上站起身,给看风水的点一颗烟,自语说,事倒是这么个事,不过镇政府大院就这样了,再建一座花老钱了,操他娘,眼下又不兴卖人,咱范缜这穷地方,啥也没有,就是人多来。看风水的哈哈大笑,压低声音神秘地说,用不着卖人,我有个办法,保证叫你花不多钱,还能弄个面南背北。啥办法,快说说。一把手低头凑过去。看风水的深吸一口烟徐徐呼出来,脸上荡开一层得意,说这个好办,院子后面不是一片麦地啊,征下来,修一条大街,南边和北边两排房门来个向后转,不就面南背北了。一把手一咂摸,两眼禁不住放起光来,说这办法倒行。一把手回转身从抽屉里举起两条精装大鸡烟,看风水的连忙接过来揣在怀里。一把手不解地问他把烟揣在怀里做啥。看风水的满脸感激,说出去叫人看见影响不好。一把手一瞪眼,咳,你拿着大摇大摆地从我这里走出去就是,谁敢说别的! 安际贵将一叠钱重重摔到柜台上,笑滋滋地看凰。凰说,安际贵,你这是做啥?还你们的衣服钱啊,上次叫你开个单子我好拿回去报销,可你高低不给开,我只好到别的商店里开了一张,操他娘,那商店的老板狗眼看人低。凰截住安际贵的话,说安际贵,你咋动不动就骂人,还在镇政府上班呐,我看你这毛病可得改改。安际贵说对不起啊凰,跟一把手学的,一把手一生气就这么骂人,那商店的老板单子倒是同意开,就是非得要五块钱的开单子费不可,气得我出来给工商所的小杨打了个电话,再去商店开单子,你猜咋着,那家伙见了我比见了他爹还亲,说起先是跟我闹着玩的,操……对不起啊凰,我差点又骂出来,啥闹着玩啊,我若是把钱给他,早忙不迭锁进抽屉里了。凰忍不住地笑,笑过,板起脸说,安际贵,快把钱收回去,老同老学的,咋能要你的钱,那衣服就算我和凤赞助你的,祝你旗开得胜。安际贵说可不行,该咋着是咋着,就算你有个同桌之情,还有凤啊,不知人家同意不同意,别因为一身衣服惹得你俩闹别扭。凰笑着说,闹啥别扭啊安际贵,你错了,不收你的钱是凤的意思,我可是打算收你的本钱来,凤高低不同意,说同学一场,要钱就无情无意了。安际贵把钱往前一推,凰坚持不收,安际贵急了,说凰,你这不是小看我啊,现在可不是在费镇中学上学那阵了,见我吃不饱饿得提不起精神,你断不了给我几张饭票啥的,把我感激得恨不得给你下跪,现在不同了,你这样真叫我脸上挂不住,噢,你还以为我是那个学习跟上穿得破破烂烂动不动就捱人欺负的穷鬼啊!见安际贵真的生了气,凰不好再推辞,又不情愿把钱收下,便转了话题将钱冷在柜台上。凰说,安际贵,那事咋样了?啥事?你和打字员啊,不知人家相中相不中那身衣服。安际贵脸上现出笑意,说那么好的衣服咋能相不中,她还不清楚我的来头,跟我摆架子啊,说她啥衣服都有,不稀罕,我说你啥衣服都有,可缺少我这件来,把衣服硬扔给了她。凰劝安际贵,说这样可不行,好好跟人家啦啦,看人家对你有没有那意思。安际贵的脸上腾地炸起一波愤怒,说咋啦啊,还没谈上三句话,分管文教的副镇长来了,那家伙一有空就往打字室里钻,看他瞧打字员时的那个熊样,像好几天没吃饭猛不丁看见一只肥嘟噜的扒鸡一样,操他娘,一个副镇长不好好趴在窝里当你的官,往打字室里跑啥,逮着机会我非到一把手那里告他一状,叫一把手狠狠训他一顿不可! 安际贵扭脸瞥一眼旁边的里屋门,问,凰,凤窝在里边做啥啊,我来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出来打声招呼,我和你这么说说笑笑的,他就不吃醋啊。凰笑了,说跟你同桌了一年半凤都不吃醋,才跟你说了一会话吃的啥醋。安际贵苦笑道,那一年半,凤不是不吃醋,是他压根就没拿我当人看啊。见安际贵脸上有些不高兴,凰说安际贵,你想到哪里去了,跟你同桌时没记得你这么多事啊,凤不在店里,要不早出来跟你打招呼了。安际贵愣了愣,凤不在店里,那他去哪里了?去青岛进羽绒服去了。安际贵恍然大悟,是这么回事啊,怪不得一进门就见你愁眉苦脸的,我还以为你病了呐,唉,你俩可真算得上一对,才拆开这么一霎就牵肠挂肚的,凤若是和我在镇上一样成天忙得不着家,你就得扯开嗓门哭来。凰说,安际贵,凤哪有你这本事,别说去镇上了,连个村干部也混不上。安际贵满脸流光异彩地一笑,来了认真,说凰,你真想要凤当村干部啊,这事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别看又是投票了又是选举的,镇上若是叫你干,多少动动手脚就能成,别的,不是我不肯帮忙,到镇上来还真不好办。凰连忙笑着摆手,安际贵,别当真了,跟你说着玩呐,我和凤可一点这样的想法也没有,当那个干啥,做个平头百姓安安静静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就行。有人进来看衣服,安际贵站到一边,见看衣服的迟迟不走,跟凰打声招呼出了服装屋。 看衣服的两个妇女相中一条裤子,一问价钱,嘟囔着喊贵。凰说,还贵呐,除去盘缠钱,我们服装屋每件衣服只赚五块钱。两个妇女都撇嘴,你说这个谁信啊,像你说的这样,买卖再好也就混碗饭吃,人家东边的好几个服装屋都有你们这种衣服,价钱可便宜着呐。凰不以为然,说一分钱一分货啊。一个妇女说,啥一分钱一分货,那里跟你们这里的衣服一模一样。那,那里卖多少钱?别的没问,光这条裤子就比这里便宜四十多块。见她们漫天杀价,凰知道她们不急着买,便笑着看门外。和那边一样价钱行不行?不行。凰无动于衷,两个妇女放下衣服讪讪着往外走,小声嘟囔道,眼下卖衣服的太宰人了,明明十块钱的东西,非得往五十、一百里要,弄得人还价都没法还。凰的心里不是滋味起来,像是捡到钱包好心好意送还失主,却被怀疑成小偷一样。凰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件趣事自我安慰。那次,安际贵从外面回到教室,垂头丧气地说,咱吴校长真不够意思。凰问咋了。咋了,起先我从自行车棚子旁边走,一阵风刮倒一辆自行车,我把自行车扶起来,正好咱吴校长拖着一张锦屏报上厕所,看见了,二话没说就训我开了,安际贵,你闲得手痒痒了,人家自行车好好待着,又没惹你没碰你,你把它弄倒做啥,我说吴校长不是我弄倒的,是它自己倒的,吴校长不相信,说安际贵,你以为你是费镇中学校长啊,从自行车跟前走都吓得自行车跌骨碌,我说是风刮倒的,吴校长不耐烦地扬扬手中的锦屏报,没好气地说,别巧辩了,也就是我今日心情好,不然非给你点处分不可。 凰定晴看清站在对面的安际贵,吓了一惊。安际贵,你咋又回来了,是不是落下了啥东西?没落下啥东西,是落下一句话,凰,看你那如醉如痴的样,想啥啊,准是又想凤来。凰笑道,凤我倒是没想,想你来。安际贵双手作揖,说凰,你若真想我,时间不用长了,哪怕一眨眼的功夫,我就扑通跪下给你磕三个响头!凰笑着把话叉开,安际贵,你落下啥话了?安际贵笑看着凰不说话。凰也笑了,安际贵,我还真没见你在我跟前这么腼腆过,是不是有关那个打字员的?安际贵做出壮了壮胆子的样子,凰,有关你的。有关我的。凰愣住了,说安际贵,不准是又想抄我的作业本吧,现在你可是镇上堂堂的大干部了,说就是,看你这认真劲。凰,我早就对你有意思,只不过在费镇中学上学时,别人都不拿咱当人看,咱不敢动那心思,现在好了,时来运转,一把手跟我谈过话,说找因由先给我弄个办公室主任干着,等机会一到就把我提起来,凰,不是吹,将来我准能混出个人样,说实在的,上次来服装屋看到你和凤,我还没产生这念头,起先见你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屋里我才醒悟过来,原来你和凤也是能拆帮的啊,一有了这念头就摁不住了,都到镇政府大门口了我又返回来,凰,别看你和凤好了这么些年,我不在乎,我一定拿你当作我一辈子最金贵的宝贝来待你!凰哈哈大笑,安际贵,你说的啥啊,我一点也听不懂,快回去找你那打字员去吧,看看这里有没有相中的衣服,相中了,拿着再给人家送去。安际贵一本正经地说,凰,你脑瓜那么好使,说听不懂我才不相信,你是笑话我大白天里说梦话吧,不错,我说的是梦话,你就是我的一个梦,以前我只能躲进被窝里,把自己扮演成凤偷偷接近你,现在不一样了,我想把梦变成现实,如果你同意,我立马就去把那身衣服要回来,那打字员算啥,跟你站在一起,整个一个小鬼见了神仙。凰还是笑,说安际贵,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啥梦啊神啊鬼啊的,咱不都是大活人啊,你看这屋顶,看看外面街上走着的人。又有人来看衣服,安际贵倒背起双手装出看衣服的样子满屋里溜达。来人问过几件衣服,又嫌价钱贵摇摇头走了。 安际贵又走到凰的对面。凰笑着说,安际贵,咋还不走,你们领导准满政府大院里找你开了。安际贵阴下脸,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赌气似地说,凰,你装迷糊,不亮个实底叫我咋走!说完,把小包往柜台上一放,赖在那里,一副不达目的的势不罢休的样子。凰张了好几次口说不出话来,终于冒出一句,安际贵,你的话我听明白了,可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啊,等凤来了跟他商量商量再答复你吧。安际贵猛地弹起身子,从容不迫地说,凰,你别拿凤吓我,这可不是在费镇中学念书那阵了,是个人就想欺负我欺负,凤还打过我两拳呐,这回他要找我打架,我连话都不跟他说,往派出所打个电话,准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凰说,安际贵,谁拿凤吓唬你了,别信口乱说,凤啥时打过你两拳?在厕所门口啊,别看我不还手,谁欺负过我我心里可明镜似的记得清清楚楚。见安际贵理直气壮的样子,凰略一思忖,笑着说,我记起来了,安际贵,那次可怪你啊,人家凤上厕所,你从后面往坑里扔石头,溅了人家一身,叫谁谁不跟你急啊。安际贵理屈地笑了笑,解释说那次他不是对着凤来的,本想报复报复体育委员那个王八蛋来,没寻思选错了目标。凰撇下安际贵整理旁边的衣服。安际贵待了一会,识趣地走开,摞下一句,凰,我说的那事你可好好考虑考虑啊。安际贵临出屋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凰说,唉,不管咋说,这么一捅开窗户纸,心里倒敞亮了不少。 下午两点多钟,凰才觉出有点饿,又没有食欲,便打算到外面的小吃摊上随便买点吃食应付应付肚子。下午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街道、沿街的房屋和树枝,一群孩子雀跃着对着东边的天空大吵大叫,凰仰脸一看,是镇风筝厂系在厂门口的一只风筝断了线,忽高忽低地在天空中飘荡。凰来到小吃摊前,摊主热情洋溢地指着面前的各种吃食问凰要哪一样。各样吃食像用泥巴捏成的,丝毫松动不了凰紧缩的胃口,她摇摇头,说看看再说吧。旁边的电话亭里传出往外拨打电话的声音:喂,十八道沟村委吗,我想找范为民接电话,噢,范为民是从费镇中学刚调到你们村小学的那个老师,麻烦你喊他一声来接电话行不行,好,谢谢你啊。凰的心里一动,范为民,不是在费镇中学校长室里的那个老师啊,咋调到十八道沟村里去了?凰绕过桌角朝电话亭那边一探头,赶紧缩回来。电话亭里,费镇中学的小郭老师正倚在电话机旁,一手握着听筒紧紧捂在耳朵上聚精会神地倾听。凰买了两个烧饼往回走,隐隐听见电话亭里小郭老师兴奋的说话声。范老师,我是小郭啊,听出来没有,你去十八道沟小学咋不跟我说一声,送送你也好啊!在费镇中学听说过小郭老师追校长室的范为民,范为民好象不同意,班上的同学都纳闷,说范为民真是个大傻瓜,放着这样的大好事不要,还想啥啊!一次,下了晚自习,凤和凰偷偷到校园南边的树林里约会,没说几句话,前面走来两个人。凤和凰手挽手悄悄躲在一大簇蒿草后边。是小郭老师和于文菊老师。于文菊问小郭,小郭,你对范为民真是铁了心啊?铁了心了。范为民人倒是不错,挺大气的,就是年龄大了些,比你大十来岁呐,这事你可得好好考虑考虑,别一时冲动啊。小郭说,不是一时冲动,好几年前就开始冲动了。好几年前你还在济南上学呐,那时你知道范为民是谁?我看过他的一封情书。于文菊恍然大悟,小郭,原来你俩早就认识啊!不认识。不认识你咋看过他的情书。在阅览室里,我从报上看到一篇文章,作者范为民,就像专门写给我的,我恨不得把那篇文章从报纸上撕下来,可管阅览室的人的眼珠满屋里不停地转,我只好动笔抄,你知道,每天课外活动阅览室才对咱开放,我抄了三节课外活动才把那篇文章抄完,一读那篇文章我就感动得不得了,毕业分来费镇中学后,听说这里有个范为民,也写文章,我拿着我抄的那篇文章去找他,还真是他写的,那天晚上我兴奋得都没睡好觉。原来是这样啊,小郭,怪不得那么多青年男教师追你你都无动于衷,要叫我,早挑话花眼了,你好,熟视无睹,我还以为你那根神经出了毛病呐,原来是找到你的梦中情人了!梦中情人,也算是吧,这些年我不知梦见过他多少回了,虽然看不清他的相貌,听不见他的声音,可第一次跟他说话,猛不丁发现他表情里掩着的那层忧郁,我就知道我找的就是他。可人家范为民啥也不知道啊。慢慢他就会知道的。 凰突然决定去县城火车站接凤。刚关上双凤服装屋的门,走过来一老一少,像是母女俩,问凰做啥去,凰说有点事。母女俩紧走几步,问凰先看看衣服行不行。不行啊,我得赶去县城的车,可能是最后一趟了。母女俩有些失望,嘀咕说,真没见过,还有怕钱咬手的。凰歉意地冲她俩笑笑,说对不起啊,我真有点事。母女俩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凰急匆匆地往镇汽车站赶。凰坐上通向县城的最后一辆汽车时,天色已有些暗,西边的天空热烈着一抹绯红,像天空鲜润的唇,微翘着对大地私语,又像在天空的肌肤上划开的一道伤口,血淋淋的,叫人感到丝丝疼意。 凰在县城火车站候车室大厅的空地上来回走动着等凤。每有火车进站,她就跑到乘客出口附近瞪大眼睛看,尽管她已从墙上大红字的列车进站时刻表上知道车不是从青岛那边来的。一个小女孩拽着母亲的衣领站在旁边,凰推测她们一定是在等小女孩的父亲。小女孩的另一只手指指画画一阵后垂下来,凰情不自禁地向一边靠靠,握起小女孩的手。小女孩看看凰,甜甜地笑了。小女孩的父亲来了,小女孩挣脱开凰的手跑过去。小女孩的父亲从包里拿出一个硬纸盒,打开,一只漂亮的蝴蝶结小心翼翼地栖落到小女孩的头上。小女孩的父亲屈下身反复端详小女孩的脸。蝴蝶结红红的,一点杂色都没有。凰专注地看着,一大群蝴蝶从小女孩的头上飞起来,红的,黄的,绿的,白的,各种颜色都有。凰禁不住脱口而出,凤,快来看啊!凤是谁?小女孩的母亲疑惑地看着凰问。 凰本来憋了一肚子话要跟凤说的,可见了凤,憋了一肚子的话像一群鸟展开翅膀扑扑棱棱飞走了,只有两眼潮乎乎的,埋着两泓涌动的深潭。凤提着一只大包风尘仆仆地走过来,见了凰,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地说,凰,我知道你就准来县城火车站接我。你咋知道,又没跟你说过。凰,你别忘了,咱俩是传说中双凤投的胎啊,咋弄也去不掉身上的仙气。凰就笑,一笑,眼里涌动的泪水不知释放到哪里去了。凤和凰去问出租车,十几个司机纷纷迎上来,将两个人团团围住。凤问到费镇多少钱。十几个司机七嘴八舌地反问,去费镇政府驻地,还是下面的村?镇政府驻地啊。这样的话,六十块就行。凰说,六十块,上次不是三十块啊。上次是上次,现在不是市场经济啊,一眨眼就是个变化。凤与凰迟疑不决。一个公鸭嗓子的司机说,要是你俩愿意,五十七块钱我跟你俩跑一趟。其它司机不愿意了,对着公鸭嗓子的司机吵嚷,五十七块钱,你装的那根葱啊,噢,就你是活雷峰,我们都成黑心狼了!对啊,你装的那根葱啊!凰拿胳膊碰碰凤,示意他离开这里。两个人走了不远,两三个司机跟上来,咋呼说你俩别走啊,到哪里也是这价钱。凰边走边回过头说,我俩不坐车了,找个熟人送回去。两三个司机才失望地停住脚。 凤说,凰,你这里有啥熟人?哪里有熟人啊,诓着他们玩就是,要不他们缠着不放。那咱咋办?随便走走再说吧。凤和凰一人一边架着包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漫无目的地走。凤,进了多少件羽绒服?一百件。咋这么点点。嗨,跟面包似的,一件团起来也就跟馒头般大小。角落里停着一辆暗红色的出租车,司机倚在墙角打盹。凤有意无意地问,师傅,去费镇多少钱?三十块。司机懒懒地应了一句,又继续打盹。凤看凰,凰朝车前走一步,说师傅,我俩要坐车。司机无精打采地站起身,看也没看凤与凰,拉开车门猫进驾驶室。出租车发动 起来了,凤与凰匆忙上车。车离开灯火通明的火车站,黑乎乎的夜迎面扑来。车厢里的灯一灭,凤与凰紧紧拥抱在一起。激情过后,凰问凤,凤,你这次去青岛有啥感受?凰,你留在家里有啥感受?你先说。说就说,凰,下次我可不一个人出去了!凤,你再出去,说啥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凤与凰的双凤服装屋关门了。上午,服装屋里来了不少买羽绒服的妇女,她们拥挤着挑挑拣拣,说说笑笑。凤与凰倚在柜台边。凤说,凰,我还担心这一百件卖不了呐,看来咱还得去趟青岛啊。凰说,去就去,我在家等着,你可快去快回啊。可不行,要去咱俩一块去。一块去就得关门来,还是我在家等你吧。可不行,关门就关门,不就是一天啊,要不我也不去了。看着凤认认真真的样子,凰噗嗤一笑,说凤,看把你急的,刚才跟你闹着玩呐,你就是不要我去我也得跟你去。进来一个烫发妇女,高跟鞋急促敲打着地面挤进人群。哎呀,这里也有羽绒服,这种样式的多少钱?听过价钱,烫发妇女惊呼道,这么贵啊,那边跟这里的样式一模一样,价钱便宜一半呐。别诓人了,哪有这么便宜的羽绒服。看看你们,咋这么不相信人,谁诓你们就是小狗。你说的那边是哪里?镇政府跟前的正大、光明和好好服装店都有,也是刚进来的。真的啊,干脆咱去看看。妇女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羽绒服,一轰而散。凤与凰傻了眼。 许久,凰说,凤,这是咋回事。凤说,凰,我敢说,她们一定会再回来,比咱便宜一半,哪有这样的羽绒服啊,咱可是直接从厂里进的,货真价实。凤,要不,你过去看看吧,看到底咋回事,她们都去了这么长时间了 。凰,还是你去吧,尽些女的,不好意思进去凑合。女的咋,我不也是女的,你咋整天跟我凑合。你和她们可不一样。咋不一样了,还不都是头发长见识短。凰,别忘了你是双凤上的凰在人间投的胎啊!凰笑着出了双凤服装屋。 凰从外面回来,阴沉着脸,凤问了好几遍也不答话,凤急了,说凰,到底咋了你可说话啊,谁惹你生气了?凰板着脸,下了决心似地说,凤,这服装屋咱不干了!为啥?没法再干了。这不干着好好的啊,咋没法干了。凤,你觉出咱双凤服装屋比以前冷清了没有。冷清,比以前是冷清了点。告诉你吧凤,镇政府门口那几家服装店都是从黑市上进的货,不光羽绒服,别的一些衣服也跟咱这里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就分辨不出来,价钱可便宜了一半来,怪不得人家一来就嫌咱这里的衣服贵。可他们毕竟是从黑市上进来的啊!人家买衣服的哪管你是从黑市还是白市进的,价钱便宜就行,再说咱可不能站在屋门口咋呼,某某的服装店是从黑市上进的货,双凤服装屋才是正儿八经从生产厂家进的货,就是这样说人家也不一定信啊,人家凭啥相信咱?凤没话了,跟凰一样阴沉起脸,过了好一会才讷讷地说,凰,咱这服装屋才开了多长时间啊。多长时间也不行啊,要继续干下去,咱就得跟他们一样到黑市上进货来,咱可不干那昧良心的事,再说咱开服装屋也不纯是为了赚钱啊。凤也跟凰一样下定了决心,说不干就不干,凰,你要是同意,我立马就去把咱服装屋的牌子摘下来,摘就摘。凤气呼呼地提着板凳去摘服装屋门口上面的牌子。 凤与凰去双凤山看蝴蝶,迷在那里不想回来了。两个人坐在草坡上,不时有蝴蝶落在谁的身上,另一个嘘一声,说别动,蝴蝶给你戴花呐,对方便僵住身子快快乐乐地笑。凰突然问,凤,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开。啥问题?凤,这么冷的天,这里咋还有蝴蝶?对啊凰,我也正想问你来,这么冷的天,这里咋有蝴蝶?两个人皱了眉沉思默想。凰突然笑起来,凤,咱不想了,不想了,想这个做啥,咱来个比赛吧。啥比赛?看落到谁身上的蝴蝶多啊。比就比。两个人都坐直了身子不动。过一会,凤说,凰,你身上有七只蝴蝶,我身上有几只?也是七只。真的啊?真的。又过了一会,凰说,凤,你身是有十二只蝴蝶,我身上有几只?也是十二只。真的啊?真的。凰似有所悟地说,凤,我想起来了。想起啥来了?凤,你捣鬼来,故意把我和你身上的蝴蝶说的一样。凤笑道,凰,肯定你也捣鬼来。两个人都笑,咱俩都捣鬼来。笑过之后,凰说,凤,咱真格的比一次,看谁身上的蝴蝶多。比就比。过了一会,凤说,凰,你身上有九只蝴蝶。凰小声一树,说,你身上也有九只,真的不诓你。咋怎么巧!真的,咋这么巧! 从双凤山回来的路上,凰对凤说,看来服装屋是干不成了,凤,咱再干点啥,要不干脆回村里算了。凤说,凰,我倒想起一个活络,不知你愿不愿意去干。啥活络?到我叔的饭店去帮忙啊。凰不说话了,过一会,慢吞吞地说,干饭店,忙忙活活就是为了吃来,想起来没劲透了。凤说,有一样,凰,我一说保证你觉得有意思。哪一样?夏侯厨师做的菜啊。凰兴奋地笑了,说夏侯厨师真有两手,做的菜花样多又好看,那天晚上我都看花眼了。那次坐出租车从县城火车站回来,天色已经晚了,开亮服装屋的灯,凤看见柜台上有两个火烧,被方便袋包了,冷清清地躺在那里。凤笑道,凰,真不够意思,我大老远地去一趟青岛,你就用这个招待我啊。凰说谁用这个招待你了,这是我上午买的,下午坐车去县城走得急,买来得及给你准备饭,凤,你想吃啥,我现在就去给你买。凤说,凰,原来你中午没吃饭啊,算了,别出去买了,我领你去吃一顿。凤,你领我去哪里吃一顿?到我叔开的饭店啊。是那里啊,凤,咱别去麻烦你叔了。麻烦啥,我叔跟我说过好几回,还说咱俩架子大招呼不动呐!凰笑道,谁架子大了,噢,咱不去麻烦人家,人家倒有理了,去就去,今晚咱非去吃他一顿不可,正好我空了一天肚子呐! 凤与凰一进凤他叔开的饭店,凤他叔热情相迎。哎哟,这不是我那儿和儿媳妇啊,贵客,贵客,你俩咋抽出功夫来!凰红着脸往凤身后躲。凤说,叔,来找你顿饭吃来,今天去青岛进了点羽绒服,没处弄吃的了,只好来给你添麻烦。凤他叔乐了,说麻烦啥,你叔我大出着功夫就是干这个的,叫夏侯厨师给你俩做就是。说着转脸唤夏侯厨师,叫他做几个拿手的菜。夏侯厨师去做菜,凤他叔跟凤与凰搭话。凤,凰,你俩那服装屋干脆关门吧,进趟货还得坐火车,挣几个大钱啊,到我这里来帮着择择菜端端盘子,钱,叔一分也少不了你俩的。凤说,根本不是钱不钱的事。不是钱的事,不挣钱你俩开服装屋做啥,噢,费那么大劲进来衣服挂起来看花花啊!凤说,叔,还真有这么点意思。叔听不进凤的话,瞥一眼凰,说,看你俩般般配配的一对,叫人怪欢喜的,得干点大事才行啊,你俩知道,叔就一个闺女,老了还指望你俩养着呐。凤说,叔,你放心吧,待你老了,我和凰保证饿不着你。夏侯厨师来唤凤与凰去吃饭,两个人随他走进一个小房间,里面花花绿绿的一桌菜令凤与凰目瞪口呆。夏侯厨师说,看着你俩文文静静的,我没大鱼大肉地做,做了几个美食,又好吃又好看。夏侯厨师一走,两人对着一大桌菜都舍不得下筷吃了。 回到服装屋前,凰看着没了店名的空荡荡门墙说,凤,抽空去你叔那里问问,他若真稀罕咱帮忙,咱去干干看。不用问,到时直接去就是。凤问凰,费镇中学吴有为的皮衣钱还要不要。咋不要,你不说我倒忘了,给那样的人穿还不如给路边的叫化子来。凤问啥时候去要。现在就去,正好在节骨眼上,就说咱的服装屋办亏了,欠人家不少钱,收起钱来好还人家的帐。 凤与凰去费镇中学,路上遇见几个半生不熟的人。有的问,哎,你们服装屋上的牌牌咋没了?不干了。不干了,为啥?不为啥。不为啥,是嫌挣得钱少吧,看你俩年纪轻轻,要价咋那么狠,得薄利多销才行,恨不得一口吃个胖子,人家买衣服的又不是傻子,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眼下人尖着呐,你比人家多赚一分他们也看得出,别说差距那么大了,这个弄法谁买你们的帐。凤要辩解,凰伸手拉拉他的衣领说,走吧凤,跟他们根本说不清楚。 费镇中学传达室的老李正跟人说话,看见凤与凰,主动打招呼,一听说凤与凰去找吴有为,冷起脸问,找他做啥?凤说,是这样,李师傅,我和凰不是开了个服装屋啊,现在不干了,还欠着人家不少钱,那天吴校长去拿了件皮衣,我俩找他要皮衣钱来。老李满脸释然地一笑,是跟他要钱啊,我说找他不会有啥好事,快去跟他要,以后可别这样,跟这种人就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穿得起衣服拿得起钱,不拿钱就别拿人家的衣服啊,臭美啥! 凤和凰进了教学楼,楼道上满是瓜子皮、塑料袋和各种颜色的包装纸,墙上被涂抹得乱糟糟的,坏了的窗玻璃上塞着大大小小的纸团,纸团与纸团之间连着落满尘埃的蛛丝,脚尖不时踢翻一只塑料瓶,跌跌撞撞地向一边滚动,发出有气无力的闷响。凰说,看楼道里脏成啥样子了,吴有为来来回回也看得下去。校长室里没有人,凤和凰坐在墙边的沙发上等。凤说,凰,我以前来过这里。来这里坐做啥?挨训啊,来这里还有好事。凤,以前咋没听你说过,为啥挨训?那次期中考试,交了试卷,我和范成刚去上厕所,男厕所挤满了人,根本进不去,范成刚非拽着我去男教师厕所,可也巧,从男教师厕所出来,正好碰上吴有为,吴有为拖一张报纸,对了,是一张锦屏报,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锦屏报”三个字,一想起那事,那三个字就像大风车一样在我的脑子里转,吴有为看见我俩,一瞪眼说,这里是你两个来的地方啊,上校长室等着我去。你俩真去了?不去咋治,我和范成刚在校长室里等吴有为,范为民老师从里屋出来,问我和范成刚违犯了啥纪律,我俩一说,范为民老师笑了,说这能算违犯纪律啊,人家济南那么多公共厕所,也没说只叫大人进不叫小孩进,你俩快回去好好学习吧,别听吴校长小题大作,我俩不敢走,一直等吴有为回来劈头盖脸地训了我俩一顿,说我俩是严重的流氓行为,若是交给派出所非得关个儿半个月不行,把我和范成刚唬得两腿都发软开了,没听咱班长说啊,镇上的派出所厉害着呐,到了那里,不管对错,先关进小黑屋子揍一顿再说。凰生气地说,吴有为也真是,噢,上上厕所就成流氓行为了,我看着他和靳水香才是流氓行为来! 凤接着先前的话说,凰,你猜那次吴有为咋惩罚的我和范成刚?咋惩罚的?吴有为叫范成刚和我每人买两筒扑克,说正好学校里经费紧张,搞不起别的活动,打把扑克,叫老师们歇歇脑子。凰一撇嘴,说哪有这样惩罚人的,凤,你和范成刚给吴有为买没买扑克?买了,是范成刚抢着买的,一出校长室他就大包大揽地说,是他拽着我去的男厕所,正好他家有四筒新扑克,拿来给吴有为就是。凰评价道,范成刚倒挺够意思。凤说,凰,你猜范成刚那四筒扑克是咋弄来的?咋弄来的?这事,范成刚当时都没跟我说,临毕业那阵才透给我的,原来是他敲碎了体育室窗户上的一块玻璃,钻进去,偷出一张破锣当废铜卖了。凰的脸上绽开满脸的惊异。凤说他和范成刚去给吴有为送扑克,吴有为不在,范为民老师看见他俩手里的扑克,笑着说,你俩可真听话,如果吴校长要你俩摆一桌酒席你俩也真的把他往饭店里拉啊!凤说范为民出了校长室,范成刚气不过吴有为,拿圆珠笔在他的桌角写下一行小字:吴有为小儿子。凰说真的啊,站起身到吴有为的桌前看,凤制止她说,都多长时间了,早被吴有为擦去了。凰在吴有为的桌前俯下身仔细一看,笑着招呼凤过去看,说那行小字现在还有来。凤感叹道,吴有为可真够勤快的,这么长时间连桌子都没抹! 靳水香抱着一大摞书本进来,见了凤与凰,喜笑颜开地说,这不是凤与凰啊,咋有空上这里来!找吴校长有点事。噢,找吴校长啊,刚才在操场那边转悠来,倒好快上来。靳水香抱着书本进了里屋,不一会就招呼凤与凰进去帮她搬桌子,说桌子对着窗户好,抬脸就看见双凤山。靳水香从兜里掏出两把小锁放在桌上,埋怨范为民小家子气,连把锁都拿去,又不是自家的,还不都是从学校仓库领的啊。凰疑惑地问,靳老师,你在这里办公啊?靳水香笑着点点头,说人家吴校长照顾她,她准备报名参加自学考试,办公室里乱哄哄的,这里僻静些,能看点书。趁着靳水香往抽屉里放书本,凤回头看凰,彼此撇了撇嘴。凤问,靳老师,以前范为民老师不是在这屋啊。靳水香从鼻孔里哼一声,范为民啊,早叫吴校长撵出费镇中学了,三十来岁的人了,不结婚,跟这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女教师胡络络,没点人格!靳水香噗嗤一笑,说真没想到凤与凰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以前在学校里,寻思他俩不懂事弄着玩来。 吴有为一进校长室就对着里屋咋呼,水香,今上午就叫你搬上来,你咋今下午才搬!靳水香急匆匆地迎出去,说吴校长,人家凤和凰来找你呐。吴有为像被人突然捂住嘴,支吾一句,变了语气往里走。是凤与凰啊,找我有啥事?凤说,吴校长,我和凰的服装屋关门了,亏了不少钱。凰也说。吴有为看看凤,又看看凰,仰脸一笑,说是这样啊,明天我还准备去看看新近有啥好衣服呐,幸亏你俩来,不然白跑一趟。凤与凰跟着吴有为出了里间,坐在沙发上跟吴有为说话,说来说去,见吴有为只字不提皮衣钱,凰给凤使了个眼色,凤笑着说,吴校长,那天,你不是去拿了件皮衣啊,皮衣钱……吴有为双眉一皱,立刻又舒展开来,说,皮衣钱啊,我当时不就点给你了,凤。凤愣住了,吴校长,你哪里点给我了?吴有为皱起双眉,又立刻舒展开来,拿手指敲打着桌子,肯定地说,点给你了,是点给你了,这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凤与凰僵在那里。靳水香颤着身子从里屋出来,半笑半嗔地说,哟,凤与凰原来找吴校长是来要帐啊,是你俩记差了吧,堂堂一个费镇中学校长,还能欠你俩一件衣裳钱。
9
天气确实有些冷了,镇政府大街像一大截倒卧的树干,枯巴巴的没有一丝生气,谁家店铺里里泼出来的水,做一个欲展翅高飞的假象,啪地摔在地上,顷刻结下一层薄冰。有人不小心一个踉跄在薄冰上摔到了,狼狈不堪地站起身,一手抚摸着疼处,气呼呼地对着泼水的店门瞪一会眼,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走开。处理完服装屋的事,凤和凰来到凤他叔开的饭店。凤他叔正和一个披肩发的女服务员说笑,听见开门声转过身,双手插进裤兜迎过来。女服务员伸长脖子,嘬起嘴吐出一枚瓜子皮。瓜子皮不偏不倚落在凤他叔的脖颈上,凤他叔伸手一摸,冷起脸训女服务员说,小崔,别没大没小的,叫我侄子和侄媳妇看见还以为我老不正经呐!被唤作小崔的女服务员咧开嘴笑道,经理,说你老是有点埋汰你,说你不正经可一点也不冤枉你啊!凤他叔挥挥手不理她,过来迎凤和凰。凤,是不是上回那顿饭吃出瘾来了,又来找饭吃啊。叔,不光找饭吃,还找饭碗端呐。凤他叔愣住了,找饭碗端,啥饭碗?啥饭碗也行,掉到地上摔不坏就行啊。凤他叔似有所悟,说,凤,你和凰真的同意来跟我帮忙啊?凤与凰笑着点头。凤他叔喜出望外,两手猛地从裤兜里抽出来拍得山响,说这下可好,你俩算帮了你叔大忙了,店里早就该找几个帮忙的,可不知己的用着又不塌实,以前连着辞退过的那俩,一个偷喝王八汤往里加水,一个偷着往兜里塞对虾,偷喝王八汤加点水,味道是差了些,顶多怪厨师的手艺不咋样,可那对虾是按人头摆的,一端上桌就惹得客人吵嚷着找出来,弄得我都不敢找人了,宁可自家费把劲忙活忙活,可这也不是长法啊,你俩一来我就放心了!披肩发的女服务员嗔着脸插进话来,经理,可别糟践人了,谁稀罕吃那几口王八虾啊。凤他叔说,小崔,你生的哪门子气啊,我又没说你,我是说那俩帮厨的,咱小崔是啥人,店里的宝贝蛋啊,桌上的菜想吃啥还不由着你,你不吃恐怕人家还不乐意呐。叫小崔的女服务员绽开笑哼起歌来。 凤他叔给凤与凰安排活络,叫两个人听厨师吩咐,择择菜啥的,到时把菜送到房间门口就行了,说报酬保证叫他俩满意。凤说啥报酬不报酬的,主要是找点事干充实充实生活,又不是吃不上穿不上的。凰也笑着点头。 凤与凰在厨房里择菜,择完了,又一遍一遍地洗。厨师嫌他俩干得太仔细,凰说,吃的东西,不仔细咋行。厨师笑了,说咋不行啊,我干这个都十来年了,没见有你俩这干法的,掐头去尾从水里涮一把就行,留着那点仔细劲到做咱吃的饭时再用吧。凤与凰不依,干起来还是那样认真。凤与凰洗盘子,盘子满是油渍,两个人忙活好一阵才洗干净一只。厨师看不下去了,过来做示范,拿脏不拉几的抹布在盘子的里里外外擦一遍,啪地放到桌上,说咋样啊,比你俩那忙活法剩多少劲!凤说光这样擦擦,看着挺干净,实际上可不干净来。厨师笑了,说你管实际不实际做啥,客人得看不出来就行,俗话说眼不见为净啊。两个人笑笑,还是把盘子泡进水里,一丝不苟地洗。厨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寻思教你俩点窍门叫你俩省省劲来,愿意费这功夫就费吧。 凰恳求厨师再来了客人一定做几个好看的菜叫她饱饱眼福。厨师说这可不一定,到时得看情况。看啥情况?看来的客人啊,若是有个一官半职或是摊上了个好职业,断不了下饭店,胃口早腻了,啥好东西也吃不上,摆弄几个花样菜,图个新鲜,若是不大下饭店的,百年不遇地碰上这么一回,恨不得一顿吃下十天的,你若给他花花绿绿地上,准费神不讨好,说不定会暗暗骂你糊弄人宰他呐,这样就得碌碡碰碾子实打实地上,撑他个肚儿圆。正说着,小崔笑嘻嘻得进来,说来客人了,又是指名找她的房间。厨师问小崔来的啥客人。工商所的。凰亮起眼问厨师这伙客人咋样。不上不下,你想想啊,眼下干大买卖的都有个来头,你小小一个镇工商所咋能奈何得了人家,也就是对着那些小门头小店铺和集上的小摊小贩使使劲,这些人请工商所大都为了图点小利或是被抓住了啥把柄,咬咬牙破费几个不过是堵堵工商所的嘴,这些人精着呐,想捞十块钱的好处顶多糟上五块,多一分也舍不得,来饭店是被迫不得已的事,各人有各人的小算盘啊,被请的吃喝一顿赚一顿,请人的提心吊胆,生怕超了他那小九九,咱每端上一个菜都像拿针尖扎他的心窝窝一样,咱若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来,保准他下回再也不到咱这里来了。见凰眼里的光彩有些变暗,厨师噗哧一笑,安慰似地说,别失望啊凰,一会我露一手给你看看。 送上几个炒菜和汤,厨师招呼凤与凰,说他可要做美食了。凤与凰欢天喜地围过来。厨师从各样熟食和蔬菜挑选出几样,一阵精工细作,美食做成了。凤与凰花了眼,赞叹不已。凰说,这哪像菜啊,简直是一幅画。凤说,真的,像突然从天上落下来一样,我都忘记咋做成的了。厨师一脸的得意。凤,凰,你俩知道这菜叫啥名?啥名?天女散花。凤与凰围着“天女散花”看不够。小崔满面红光地来催菜。厨师说,凰,别看了,快送去吧,有机会我给你做道更好的。凰小心翼翼地端起菜往外走,面带遗憾地说,唉,这菜吃了可真瞎了。厨师就笑,说做菜就是为吃的,咋能瞎了。 凰出了厨房,前面的小崔折回身让开路叫凰走到前头,吩咐说,凰,直接送到房间里吧,我去趟厕所。凰犹豫道,我可不懂啊,咋往桌上放?小崔笑着说,啥懂不懂的,进了房间,有人伸手接,给他就是!凰回到厨房不久,凤他叔就被一个穿工商制服的男人拽着走进来。凤他叔两手一摊,说,哪里有啊,白所长?穿工商制服的男人对着凰抬了抬下颏说,她不就是。凤他叔苦起脸,白所长,你弄错了,她是我侄媳妇,那个是我侄子,来我这里帮忙的。真的?白所长,我啥时蒙过你?穿工商制服的男人龇牙一笑,说你这不故意捉弄人啊,把一块香喷喷的肉锁进玻璃橱里,干叫人谗得慌。说完回转身往回走时,两眼像两把锋利的刀子在凰身上狠狠割了一下。 凤他叔把凤叫到一边,说凤,有件事你得替我跑步腿。到哪里去?去趟派出所。派出所,那是啥地方,怪吓人的,我可不去。凤他叔笑道,这孩子,都划拉上媳妇了,还这么小孩子气,派出所咋了,咱又不是做了啥坏事叫人逮了去,咱是去给老虎喂食,又不是去戳老虎屁股!凤抬手搔头皮,问,叔,那你叫我去派出所做啥?去给派出所的田指导员送袋子海米,那天田指导员来咱店里喝酒,要我想法子给他弄点海货。凤笑了,说叔,原来你是叫我替你去巴结人啊。巴结人咋,眼下这不是大兴世道的,别人想巴结还没这腰力气呐,咱这袋子海米,别看着不起眼,一般人家还吃不上呐,就是条件好点的人家,也得当芝麻盐每回放不得十粒八粒的。凤一脸的难为情,支吾道,叔,还是你去吧,我不想去。凤他叔皱起脸,埋怨道,这孩子,给你点正活络,寻思叫你闯荡闯荡,认识几个人,以后办点大事来,你倒好,打起退堂鼓来了。凤他叔匆匆往后撇一眼,转过脸来悄声劝凤,说凤,你可不能这样下去了,听说你和凰办的那服装店,把你爹和你娘的那点本钱都陪上了,这咋能行,得吃一堑长一智啊,你以后的麻烦多着呐,又得盖房子,又得娶媳妇,就算凰被你黏糊住不要彩礼啥的,可以后也得顶家过日子啊,没个家底咋行,别看现在凰对你服服贴贴的,以后还不定咋样呐,女人的心野着呐,跟咱从坡里逮来的野鸟差不多,得用线拴牢了,别叫她挣断线飞走了,哪样才能不叫她飞走,一句话,家底子越厚,线就越结实,拴得就越牢,得想法弄几个大钱啊!见凤无动于衷,凤他叔叹口气,换了语调,说凤,我现在咋说你也听不进去,当局着迷啊,慢慢你就明白过来,可这趟派出所,还是得你去,你叔我这样做自有我的道理,你想想,若是我去,万一田指导员再一张嘴,要点这个那个的,我能不给他弄,可你去就不一样了,一个半大孩子家,他还能开得了那口,这就叫小人办大事啊,说这话,你也许回偷偷骂你叔鬼心眼子多,拿你当炮灰了,可这事对你也是有益无害啊,认识认识田指导员,以后在路上碰上查车啦或是不留心出点小毛病啥的,有这么一面之交,他田指导员还好意思拾掇你,唉,人熟是一室啊!凤没了话,只好硬着头皮从他叔手里接过那袋子海米,去推自行车。 凤骑着自行车在镇政府大街远远地看见安际贵。安际贵骑一辆崭新的摩托车,戴着墨镜,昂首挺胸地横冲直撞过来。凤跳下自行车,待安际贵驰近了,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摇摆着跟他招呼。安际贵略一转脸,一梗脖子飞镖一样从凤旁边疾驰而过,车后腾起一股呛人的油烟。凤眼巴巴地看着安际贵骑着摩托车在远处打一个趔趄,踅进镇政府大院,收回僵在空中的手,心想,这个安际贵,连我都没认出来。 凤在派出所门前下了车,犹豫好大一会,壮起胆子怯怯得往里进。派出所传达室的门吱呀一声,弹出一个胖乎乎的老头。老头倒背起双手,冲凤厉声喝道,干啥的?凤被吓了一跳,颤着声音说,我,我找田指导员。找田指导员,想做啥?凤按照叔的嘱咐回话,声音蔫蔫的,像被烈日炙烤过的玉米叶子。我是田指导员的亲戚,找田指导员有点事。田指导员的亲戚。胖老头的语气明显和缓下来,拆开倒背的双手,像个松软的大面包,软答答地朝传达室一指。田指导员出去了,到屋里坐坐等他一会吧。凤连忙推辞,说不进去坐了,在外面等一会就行。 凤把车打在车棚边,脊背倚着车棚的铁柱等田指导员。三个穿公安制服的人朝这边走,凤浑身一紧,赶忙推起车往里靠了靠,瞥眼见三个人继续朝这边走,心里抑制不住地发起毛来,脑子里开锅一样翻滚,飞速捉摸进派出所后自己有没有做得不妥的地方。直到三个人掉转方向朝车棚的另一端走去,凤紧缩的心才多少有些舒缓。凤放开目光怯怯地跟随三个人,突然发现车棚另一端的铁柱上铐着一个人,是个女的,穿着、发式和年龄都跟他叔饭店里的小崔差不多。三个人走近她,其中一个双手捅进衣兜,两腿分叉,立成一个陡峭的三角形,问,耿菲菲,想好了没有,你若是顽固不化不肯张口的话,今晚陪你过夜的就不是那些好哥哥好先生了,而是这根圆滚滚的铁柱子!耿菲菲干虾一样蜷缩着身子不应声。另一个公安烦了,用拿杯子的手上下点划着,大声训斥说,耿菲菲,你以为你是战争年代的地下革命者啊,临危不惧,视死如归,大义凛然,别络络,坦白交代!见耿菲菲没反应,拿杯子的公安生气了,拧下杯盖,一扬手把杯里的水泼到耿菲菲的脸上,嘴里念念有词,叫你不说,看我非把你这张骚脸冰成面具不可!耿菲菲一个激灵,浑身抖缩得厉害。一阵风吹着尖利的口哨呼啸而过,院墙前光秃秃的大杨树的上身随风移了移,反弹回来,干枯的枝条一阵混乱,发出噼劈啪啪的声响。年纪大点的公安向前走一步,语气多少带点温和地劝道,这丫头,别嘴硬了,又不是啥光彩的事,赶快招了算了,你没想想这是在哪里,是你逞能的地方啊,多咬出一个减少一份罪行,别糊涂着心眼子了。 耿菲菲终于抬起结了一层薄冰的脸,颤着声试探地问,真的我多咬出一个就多减少一份罪行?真的,保证不诓你。年长的公安连忙应道。其余两人向前走一步,三个人把铐在铁柱上的耿菲菲包裹起来。耿菲菲念藏经似的一口气嘟噜出一大串前面连着单位或者村名的人名。年长的公安连忙制止住她,说等一等,叫小仇记记。叫小仇的公安从兜里掏出小本本,单腿着地,另一条腿折起,将小本本放在膝上记起来。耿菲菲说过五、六十个人名,转脸看年长的公安,问跟她只做过一两回的算不算。年长的公安说,算,咋不算,只要沾沾边就算。耿菲菲皱起眉边想边说。北边的公安提醒耿菲菲,丫头,可得实事求是啊,别为了减轻罪行顺嘴乱说,你咬出的每个人可是得负法律责任的,不能胡诌八道。耿菲菲点点头,说她知道,记准了才说,记不准的不说。人名过百,做记录的小仇耐不住了,说操他娘,腿都发软开了,说着收起本子给钢笔尖戴帽子。耿菲菲意犹未尽,说,大哥,你咋不记了,还有呐。两个年轻的公安相视一笑,一个说,再记,再记我看着今辈子你也别想出来了!耿菲菲睁大眼睛,吃惊地问,你们不说咬出的越多罪行越轻?三个人笑着摇头,说耿菲菲半精神半糊涂,真是傻×一个。 一辆乌黑的小轿车开进派出所,上面下来的瘦高个公安冲司机摆摆手,乌黑的小轿车掉头而回。传达室的胖老头迎过来。田指导员,你的一个亲戚来找你。亲戚,在哪里?田指导员顺着胖老头手指的方向看见凤,步履缓慢地往这边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亲戚,我咋不认的。凤提起装海米的袋子来到田指导员跟前,把他叔的名字一说,田指导员笑了,说凤他叔真滑头,打发个半大孩子来应付他,肯定是怕再给他布置任务。 这不是田大哥啊,田大哥在这里上班啊,田大哥,你还认不认得我!耿菲菲突然惊喜地大喊起来。田指导员侧过身,朝车棚那端定定地看了一会,说,这不是小耿啊,你咋到这里来了?小耿掩饰不住心头的惊喜,田大哥,叫你们逮来的啊,田大哥再晚来一步我可就没命了!田指导员吩咐三个人把耿菲菲放了。年长的公安为难道,指导员,这丫头的事上面也知道了,白白放了不好交代。田指导员平静地说,老鲍,这事你别管了,我跟上面说一声就是。一打开手铐,小耿立刻舒枝展叶地婀娜到田指导员跟前,说田大哥,原来你是干这个的啊,去我们店里你咋不穿这衣服,连个名字都问不出,真是的。田指导员冷起脸,小耿,快回去吧,以后好好干,别弄些下三烂。小耿看看田指导员的脸,伸了伸舌头,举起胳膊做了个再见的动作,婀婀娜娜地往外走,临出派出所的大门,回过头冲田指导员灿烂地一笑。凤推起自行车跟在几个人的后面,前面的两个年轻公安窃窃私语。一个说,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不加把劲寻摸几个活口。今年的奖金肯定赶不上去年。另一个说,飞就飞吧,我看来,这只煮熟的鸭子也没有多少油水,咬出来的那百十个人除了当官的就是没职业的二流子,根本榨不出玩意。 10
从派出所回来,凤在他叔的饭店里没有看见凰,心里莫名其妙地就有些空,于是探着身子神经兮兮地四处找。小崔颤着两轮鲜红的脸蛋迎过来,说凤,看啥啊,是不是找凰,咋,才分开这一小霎就想得慌了?凤不敢看小崔,觉得小崔的眼睛像长了刺一样扎人,斜眼看着小崔颈上的一粒纽扣问,小崔,你知不知道凰去哪里了?小崔的胸前漫起一股刺鼻的酒味,她火辣辣地一笑,凤,还真叫我猜着了,看你那心神不定的样,凰在宿舍里耍小孩子脾气呐,快去哄她哄吧。凤慌慌地往宿舍跑。凰正伏在宿舍里的床上抽泣,身子蜷缩着不停地抖动。凤过去劝,听见凤的声音,凰抽泣得更厉害了,凤从没见凰这么伤心过,呆在床前,心急火燎地不知所措。 小崔悄无声息地来到宿舍,翘起手指在凤的背上轻轻捏了一下,低声道,凤,凰好了没有?见凤没有反应,小崔笑着俯身去按凰的肩,说,凰,别拗了,不就是摸了一下啊,又没少这个缺那个的,值不当的这么哭。凰还是抽泣。凤转脸看小崔,问凰到底咋了。小崔仰脸笑着,略表歉意地说,这事也怪我,那伙王八蛋轮流缠着我喝酒,见他们不怀好意想把我灌醉,我想法脱开身在外面躲了一会,临了叫凰把饭送去,寻思赶快打发这伙王八蛋走来,不知哪个不要脸的伸手在凰的脸上摸了一把,把凰惹成这样。 凤说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出了啥大了不起的事呐,凰,别哭了,就当是你去给驴喂饲料,不小心叫驴蹄子戳了一下,以后提防着点就是。凰抬起泪汪汪的眼,说凤,你真的不怪我?凤轻松地一笑,说凰,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怪你做啥,就是怪也得怪那些王八蛋啊,噢,坏了惹了好人,咱还能怪好人啊。凰破涕为笑,继而阴起脸,下定决心似地说,凤,咱不在这里干了,我看来,到这里吃饭的,不是来糟蹋钱,就是不安好心,单单是为了吃饭的话,在哪里不能填饱肚子!凤脱口而出,说不干就不干,你要是愿意,我立马就去辞了我叔。 一旁的小崔突然失声大哭,把凤与凰吓了一跳。两个人愣过神,问小崔咋了。小崔哽咽着哀叹,说她那男朋友要是跟凤一样这么想得开,她就到不了现在这一步了。说着,两行眼泪不断线地纵流而下。凤和凰仔细一问,才知道小崔原来有个挺要好的男朋友,小崔家里条件不大好,经人介绍到县城的一家饭店去帮忙,到饭店不几天就有客人对她动手动脚,她本想忍着领到一个月的工资就离开,再也不干这行当了,谁知就在发工资的前一天,男朋友去饭店找她,正好碰上她跟一男客坐在沙发上说话,男朋友见了,拨头就走,小崔一直追到他县城汽车站,男朋友转回身恶狠狠地扔给她一句:臭婊子,跟着我做啥!说完,扬长而去。小崔没脸回家了,心灰意冷地在外面破罐子破摔起来。 11
凤与凰辞了凤他叔出来,凤问凰,凰,咱先回谁家,你家还是我家?凰说谁家都行啊。我知道谁家都行,咋弄也得从中选一个,总不能两家都回吧。咋不能两家都回?咋能?你回你家我回我家啊。凤连忙摇头,说可不行,可不行。凰噗嗤一笑,说凤,逗着你玩呐,还是先回我家吧,挺长时间没回家了,我娘倒好想我了。凤爽快地点头应道,行啊凰,咱先回你家。 去费镇汽车站的路上,凰问凤,凤,咱在镇上待了这大半年,最吸引你的是啥?凤说当然是凰了。凰连忙摇头,说她不是指这个,是指别的。凤略一思忖,脸上闪出一道顿悟的光彩,不回答凰的话,却说,凰,我知道最吸引你的是啥?啥?双凤山上的那窝蝴蝶啊!凰满脸欢喜的一笑,凤,真叫你猜对了,最吸引你的呐?凤点点头,说也是那窝蝴蝶。凰慨叹起来,说大冷的天,树枯了,草枯了,小虫不叫了,鸟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天气好的时候偶尔看见几只不舒身的麻雀,那窝蝴蝶却还是那么鲜活,真叫人怀疑它们是不是真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凤也表示疑惑不解,说他对那窝蝴蝶不知捉摸过多少回了,就是捉摸不出个道道,用生物课本上学的知识一点也解释不通,唉,世界真是个谜,就拿咱人来说吧,有些东西像是命中注定的,可命在哪里,总不能成天不思不想地守株待兔啊,咬着牙努力又咋样,在费镇中学初三那年,你成绩那么好,我发狠一定加把劲追上你,那一年我下的力比以前的七年还多,可结果咋样,还是拉了你的后腿,我要是真笨得不受扎裹还算另一会事,明明觉得学得不孬,一考试就完了。凰叉开凤的话,说凤,咱不说这个了,眼下咱不是活得挺好啊,人家小崔还眼热咱呐,凤,咱还是说说双凤山上的那窝蝴蝶,你觉得那窝蝴蝶好在哪里?好在颜色上。为啥好在颜色上?像模样老汉说的,那窝蝴蝶每种颜色都那么纯,一丝杂色都没有。凰满脸欢喜地接连点头,说她也这么认为。 凤与凰在车站等车,一辆箭一样飞射而来的摩托车在离两个人几步远的饿地方嘎然而止。是安际贵。安际贵放好摩托车,急匆匆地径直走向凰。凰跟他搭话,安际贵,你到车站来做啥啊,跑得这么急。来找你啊,凰。找我,准是又要给那打字员买衣裳吧,我们服装店早就关门了。安际贵一手卡在腰际,一手小心翼翼地安抚额上油光光的头发说,我早就知道你那服装店关门了,你不是到聚鑫酒店帮忙去了,寻思到那里吃个饭看你看来,操他娘,这几天不知咋了,一个饭局也没有,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欢欢喜喜地到那里去,一问,老板说你辞了不干去汽车站了,这不我就赶来了。 凤主动上前跟安际贵说话,问他在镇上工作得咋样。不咋样。安际贵看也没看凤,不冷不热地甩过一句,继续跟凰搭话。凤有些尴尬,便闭了嘴站在一旁不做声。凰说,安际贵,你和那打字员咋样了?哪个打字员?就是你给人家买衣裳的那个啊。安际贵一歪嘴,凰,你是说那女的啊,早滚蛋了,现在的打字员是个男的。见凰满脸疑惑,安际贵解释说,那次他从厕所回来,看见分管文教的副镇长鬼鬼祟祟地猫进打字室,寻思就没好事,便蹑手蹑脚走到打字室窗前,从窗缝往里一瞅,分管文教的副镇长真的跟那不要脸的打字员胡乱腾来,正好一把手没出发,他悄悄回去跟一把手说了,一把手气呼呼地赶来,一脚就把打字室的门踹开了,破口大骂了一场不说,干脆把打字员撵到下边的办事处当伙房工,把副镇长关起来写了一个星期的检讨,现在那分管文教的副镇长见了他还毕恭毕敬的。 安际贵问,凰,下一步你打算在镇上干点啥?凰说啥也不打算干了,回家老老实实地种地。安际贵不相信,凰,你真这么打算啊?凰说,安际贵,不真的还诓你啊,再说镇上也没啥可干的了,不回家老老实实种地咋治。安际贵拿一只脚的脚后跟点地,脚尖有节奏地打着拍子,笑嘻嘻地说,凰,我倒能找到一个活络,不知你愿不愿意干。啥活络?到镇风筝厂当工人啊,我跟那里的副厂长喝过好几回酒,跟他打声招呼准行。凰的脸上炸开一波喜色,说安际贵,你若找成这活络,我和凤一定好好谢你。凤也凑过来热情洋溢地向安际贵表示谢意。安际贵直了直身子,敛起脸上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凰,你谢我,我还能勉强接受,凤谢我我可担当不起啊。凰问为啥,安际贵说他和那副厂长只是一面之交,介绍凰一个人去还行,两个人就不好说话了。凰说,安际贵,这么大个厂子还在乎一个人两个人啊,你费心问问就是。安际贵不松口,还是一本正经地说,两个人不好办,只能一个人。凰的脸有些阴,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说安际贵,跟你闹着玩呐,我和凤早商量好,说啥也不到镇上干了,到家里好好种地去。安际贵怔了怔,规劝说,凰,我说的这事你可一定得好好想想,镇风筝厂可有发展前途了,工人工资最低也有七、八百,听说厂里造的风筝还要出口到毛里求斯呐! 前面传来汽笛声,凰打眼一看,拽起凤的胳膊就往前跑,匆忙扔下一句,再见了安际贵,我们那里的车来了!在车上,凤说,凰,要不你自己去镇风筝厂干吧。凰不同意。凤问为啥,凰说不为啥。凤说,凰,你不是挺愿意进风筝厂啊,那次咱俩出去玩,经过镇风筝厂门口,你说你要能进风筝厂,一定造两个风筝,用细线把它们连起来一起放上天。凰平静地说,凤,安际贵跟咱根本不是一路人,还是少跟他接触为好。 12 凤与凰倚在凤他家院子里的北墙根晒太阳。天气真好,顶点风都没有,墙上的两串干辣椒彤红彤红地燃烧,仿佛满天底下的温暖都是它们烧出来的。凰闭了眼,仰脸看天上光芒四射的太阳,招呼凤,说真好看,那可能就是书上说的天堂吧。凤学着凰的样子,闭了眼仰脸朝天上看,说好看是好看,不过可不像书上说的天堂,人家书上说的天堂有高楼大厦天兵天将啥的。凰说咋没有,你看那不就是玉皇大帝的宫殿,那不就是天兵天将,哟,他们好威武啊!凤提高声音,诧异地问,凰,我咋没看见?凰笑了,说凤,你得发挥想象力啊,颜色又浓又烈的那一片不就是高楼大厦,周围密密麻麻的那些小彩带内,不就是天兵天将!凤双眉紧蹙,按照凰说的方法苦思冥想了一会,摇头笑道,凰,咱可没有你那想象力,咋想也想不出宫殿和天兵天将,把又浓又烈的一大片想象成老太婆藏在箱子底的绸缎还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彩点倒像镇南双凤山上的那窝蝴蝶。凤闭着眼又想象了一会,没听见凰说话,以为凰又沉醉进她想象的天堂里了,一时间很想看看凰沉醉进天堂里的模样,睁开眼定晴一看,见凰正滞着一双好看的眼睛朝镇上的方向遥望。 凤问,凰,你是不是又惦记那窝蝴蝶?凰点点头。凤说,要不我再去一趟给你弄两只来?凰连忙摇头,说可不行,死了怪叫人伤心的。凰说,这回咱好好保护啊,上次是咱没保护好,冻死的。凰不同意。前天,凰一大早来找凤,两眼红红的,说她昨晚做了个梦,梦见那窝蝴蝶都死了,说着,两个眼角的泪又摇摇欲坠。凤安慰凰,说做梦与真实情况正好相反,放心吧,那窝蝴蝶保证没有事。凰放不下心来,非要拽着凤去双凤山看看,凤见外面呼呼刮着冷风,怕冻着凰,找因由叫凰帮凤他娘做活络,自己偷偷去了。双凤山上的蝴蝶依旧。凤高兴得不得了,为了惹凰欢喜,便悄悄捉了两只,用塑料袋包了,虚掩在胸前的衣兜里。凰见了蝴蝶,破涕为笑。两个人把两只蝴蝶放进屋,屋里顿时增添不少光彩。后来,两只蝴蝶落在墙上斜挂着的镜框沿上。凤说,凰,那两只蝴蝶睡着了。凰说,它们飞了这一会,准是累了,叫它们歇息歇息吧。过了好一会,两只蝴蝶还是一动不动。凤踩着板凳上去看,手一碰着玻璃镜框,两只蝴蝶便碎纸片一样飘飘悠悠落下来。两只蝴蝶死了。凤与凰难过得不得了,整整一天都提不起情绪来。 凤他娘提着满满一筐灶灰从灶房出来,凰小跑着迎上去。做啥啊大娘,我和凤都闲着,有啥事招呼一声叫我俩做就是。凤他娘就笑,说一点灶灰,又不沉,自个提得动。凰伸手抢着接过灶灰筐,问凤他娘把灶灰倒在哪里。凤他娘拍打着两手说,洒进后边的菜地里吧,这东西能顶肥料用,去年我洒了一点,菜长得好着呐。凤笑嘻嘻地走过来,说娘,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后边那块菜地明年别种菜了,我想种花,又好看又好闻,到时咱家里准香气扑鼻。凤他娘说,种花也得施上点肥料才长得旺啊。凰接过凤他娘的话,说大娘,别啥事也依着凤,那么大块菜地,种花不瞎了。凤他娘笑道,种菜种花都行,其实家里也不在乎这点菜地,坡里地又不少,地头地尾的洒把菜种子就够吃的。凤把脸转向凰,问凰刚才唤我娘啥来。大娘啊。凤说,凰,昨天我不是跟你说了,和我一样喊娘就是,比喊大娘还少着一个字。凰抿嘴一笑,微红着脸弯腰跟凤一起架着灶灰筐去后边的菜地。 凤与凰在菜地里洒灶灰。凤他娘急匆匆地从前面赶过来,说有人找凤和凰。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谁找他俩。一个老头,说是在镇南的双凤山上放羊认识你俩的。原来是牧羊老汉啊!凤很是兴奋。凰嘀咕道,不知牧羊老汉找咱做啥。凤和凰一前一后来到前面的院子,牧羊老汉一手提一只硬纸箱一手提一只沉甸甸的编织袋正四下张望。看见凤与凰,牧羊老汉大笑说,凤,凰,这回我可找着你俩了,以前光记住凰她庄的名字了。好不容易找到凰她家里,才知道凰上凤这里来了,害得我多跑了不少道。凤问牧羊老汉找他和凰做啥,凤他娘插过话来,说这孩子,一点礼节也不懂,人家大老远的来了,先叫人家进屋喝口水再说。凤把牧羊老汉往屋里让,牧羊老汉执意不肯,说托凤与凰一件事他就走。凰问,啥事啊大爷,大老远的跑这里来?牧羊老汉干咳一声,粗门大嗓地说,咱镇上那帮当官的烧得不知姓啥了,不知咋弄的看上了我常放羊的双凤山,准备把双凤山顶炸平,在上面盖一座干部楼,叫镇上当官的搬到上面住,说是住得高看得远,有利于咱镇的发展,操他娘,天底下哪有这理啊,他们会都开了,马上就要动工,我去找村里,寻思叫村里出出面到镇上阻拦这事来,村里那几个哈巴狗高低不敢,说是胳膊拗不过大腿,操他娘,要是人家把你们老祖宗卖了你们也不管啊,双凤山可是我们村的命根子,村里好些人的祖坟都在山上,没有双凤山还叫啥双凤村啊! 大爷,双凤山上的那窝蝴蝶咋办?凰听了牧羊老汉的话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凤也急了,说就是啊大爷,那窝蝴蝶咋办?牧羊老汉长叹一声,说他就是为这事来的,看看凤,又看看凰,郑重其事地问,凤,凰,你俩想不想保住这窝蝴蝶?当然想保住了!凤与凰异口同声。可是……凰为难起来,问咋弄才能保住那窝蝴蝶。牧羊老汉说这个好办,把那窝蝴蝶挪到你们家里就是。挪到家里,可不行,大爷,前天,凰想那窝蝴蝶,我骑车去弄来两只,不长时间就都死了,弄得我和凰难过了一天,若是一大窝蝴蝶都死在这里,还不要了我和凰的命!凰也说,大爷,这可不是办法。凤他娘从屋里小心翼翼地端出一杯水,非要叫牧羊老汉喝几口,说这位大哥,到屋里坐坐也好,大老远地来了,站在天井里说话,真叫俺过不去。牧羊老汉接过杯子咕咚几口喝下,转身对了凤与凰,咂着湿乎乎的嘴唇说,凤,凰,你俩放心,只要你俩真心要这窝蝴蝶,我有办法,保证一只也死不了。 凤与凰又欢喜又疑惑不解。牧羊老汉说,他在双凤山上转悠了这么些年,早就摸透了那窝蝴蝶的底细,蝴蝶窝下面埋着一块怪石,怪石冬暖夏凉,那窝蝴蝶就是受了那块怪石保护才一年四季活得那么鲜活。牧羊老汉打开编织袋叫凤和凰看,两个人探过身一看,顿时目瞪口呆。怪石是一双相对而拥的凤凰,缤纷绚丽,光彩夺目。 凤与凰把安置蝴蝶的地方选在后院的菜地。牧羊老汉帮两个人埋了怪石,寻一根枝杈繁多的枯树枝插在上面,踩实周围的泥土,然后解开捆缚硬纸箱的细绳,将箱里的蝴蝶放出来。顷刻,枯树枝变成了一棵鲜艳的的蝴蝶树。凤与凰高兴得手舞足蹈。牧羊老汉眯缝起眼看枯树枝上纷飞的蝴蝶,自语道,明年若是在这地里种上些花啊草啊啥的,不知比现在好要美多少倍呐,唉,我这辈子,白白来世上折腾一遭,死啊活啊的没啥意思了,可这窝蝴蝶要是叫他们糟蹋了,真叫人心疼啊! 凤与凰留牧羊老汉在家里吃饭,牧羊老汉高低不肯,说他有急事得赶快回去。临出门,牧羊老汉涎着脸对凤他娘说,大嫂子,我真眼热你,有这么一对孩子,甭说别的,光看一眼就叫人心里舒坦得多活好几年!
13
新年那天的中午,凤与凰在后院的菜地里看蝴蝶。蝴蝶已经跟两个人熟了,一点也不惧怕他们。看着看着,凰忍不住伸手捉住一只红蝴蝶。红蝴蝶乖乖地被凰柔嫩的手指捏着,有时晃动着细细的触角冲凰指指点点比划一番。凰问凤,凤,你看它在做啥?凤说,凰,它在跟你说话呐。它跟我说啥?它说……它说,凰,你跟凤真幸福!凰忍不住地笑。凰怕弄疼红蝴蝶,张开手指放走它,手指捏蝴蝶翅膀的地方留下几粒红粉。凰哎哟一声,凤问凰咋了,凰递过手指叫凤看,说她把红蝴蝶的衣服弄坏了。凰不忍心再捉蝴蝶。两只黄蝴蝶伏在一枯树枝的一块突起上窃窃私语。又一只黄蝴蝶飞来,冲两只私语的蝴蝶扑棱翅膀。凰将手伸成扇状,轻轻扇动着赶它。凤说,凰,你赶它做啥?凰说,你没看见人家说悄悄话,它却来捣乱啊。凤说,兴许它是它们的孩子呐。凰白凤一眼,说凤,不许你羞我。谁羞你了,你没看见后来的这只小,先前的两只大啊。凰向前探探身子,脸上漾起一波小小的惊讶,说真是的,后来的一只比前两只小。两只私语的蝴蝶经不住小蝴蝶的干扰,往外移了移身子。让出一道缝隙。小蝴蝶乘隙而入。三只蝴蝶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凰笑着回头看凤,说凤,它们真像一家子! 菜地里的蝴蝶突然四处纷飞,转眼团成一个大大的彩球,在空中停了停,颤悠悠地飘向前院。凤与凰都惊呆了。直到彩球拐进前面的墙角,两个人才惊慌失措地向前院跑。彩球撞开凤的房门不见了。凤与凰气喘吁吁地追过去,刚踏进门就听见一声地动山摇的震响,整个世界不复存在了。 凤与凰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彼此凝望了一会,同时打一个激灵,不约而同地跑向后院。菜地里的蝴蝶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凤与凰起先站过的地方陷下两个深坑。坑里各有一块龇牙咧嘴的怪石。 村里人纷纷跑出家门聚在村头的大柿树下议论纷纷。咋了?到底咋了?我正要去问你呐!原来你也不知道啊!好事的人侧棱着身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推出自行车去临村打听。临村早有人骑摩托车赶来。两个人面对面停下来迫不及待地问话,相互都一个劲地摇头。 消息最先是由村里去镇上饭店送鸡蛋的养鸡人传来的。养鸡人说不知咋弄的,镇南的双凤山爆炸了,腾起的烟尘严严包裹住山周围的七、八个村子,阴魂一样迟迟不肯散去。上了年纪的人一听,蓦地变了脸色,说镇南的双凤山可是座神山啊,要不是有啥不顺心的事惹恼了它,它咋能发这么大脾气!年轻人被唬得战战兢兢,追问缘由,上年纪的人便绘声绘色地将双凤山的传说。年轻人听着听着,渐渐不那么害怕了,说原来是一对十足的情种啊,它们那么有情有义的,肯定不会害咱们! 准确点的消息是由村里一位在费镇中学教书的化学老师带来的。那几天,村里人被双凤山爆炸的各种说法弄得云山雾罩。一听说在费镇中学教书的那化学老师来了,便忙不迭三三两两地约合着上门去问。那位化学老师哈哈一笑,说哪里有神啊仙啊的,若是真有神啊仙啊的话,说啥也不能叫世界乱成这样子,就拿我们费镇中学来说,铺下身子下大力的,啥好事也摊不上,人家那几个整天无所事事的倒一学期一学期连着当先进。有人问双凤山到底为啥爆炸,化学老师一点也不奇怪,说是一个放羊的老头弄的,老头是个光棍,在双凤山上放了半辈子羊,镇上不是要在双凤山上盖干部楼啊,若盖起来,光棍老头就放不成羊了,老头气不过,来了这么一招。有人不解地问,老师,一个放羊的光棍老头咋就能叫双凤山爆炸了?化学老师笑道,是这么回事,放羊的光棍老头以前当过兵,跟咱镇上的一位领导战友过,眼看盖干部楼的事挡不住了,便主动找那位领导找了个在双凤山看炸药的活络,这下可好,镇上一边把炸药往山上送,老头一边偷偷地把炸药往山腰的枯井里装,炸药拉完了,枯井也填满了,准备过完新年就动工来,谁也没想到老头这么倔,他把他放的那群羊集合到枯井上面,点燃了炸药,那声震响啊,咱这半辈子也没听到过,幸亏是新年中午,人们正躲在屋里吃年饭,不然的话,不知要伤多少人啊! 听说牧羊老汉的事,凤与凰止不住地流泪。凤他娘接连叹息了几声,红着眼圈说,凤啊凰啊,去给你们那位大爷烧烧纸吧。凤与凰哭得更伤心了。凤与凰骑着同一辆自行车去双凤山给牧羊老汉烧纸,谁也不说话,偶尔不由自主地停下去,你看我,我看你,眼里的泪亮闪闪地往外涌。 前天下的那场大雪被太阳晒净了,道路像在纸上写过几行字又用橡皮擦去一样恢复原来的面目。双凤山的半腰裂来一个大大的缺口,像一张拼命张开的嘴巴,向着远处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什么。 凤与凰烧着纸,一辆摩托车咚咚叫着自山下盘旋而上,凤瞥见了,低声对凰说,凰,安际贵来了。安际贵调转车头,对着上面的缺口使劲摁了三声车喇叭,喜笑颜开地朝凤与凰走过来。凰问,安际贵,你来做啥?安际贵摘下眼上的墨镜,意味深长地说,我来给牧羊老头致哀呐,牧羊老头这一炮,将一只羊头炸到镇政府大门东边的墙头上,起先羊头被泥土裹着没人认出来,经雪水一洗,原形毕露,可也巧,偏偏叫一把手看见了,一把手气呼呼地叫人找来办公室主任,说你这分管检查卫生的咋搞的,血淋淋一个大羊头硬是看不见,这不叫人骂咱镇政府挂羊头卖狗肉啊,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就地免职,任命我接替了他的办公室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