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 恋恋红尘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0月16日
王小芬补遗
瘦竹


   一 
  
  
  我在网上放了那篇《听来的故事》两个月后,我再一次见到了瘦竹,我骂他是个大骗子,他编了一个荒诞的故事,我信以为真,并且在网上讲了出来,为此我出尽了丑。有人在网上指出,那些押车的经警手里的枪里面根本不会装子弹,即使装了也是橡皮子弹,所以王小芬的死很可疑。瘦竹说,是不是真子弹,这样的疑问非常好证实,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我去打劫一次运钞车,这无疑又是他的一个骗局,万一他们真的换成了真子弹,那我不是去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我才不会上他的当呢。 
  
  很多朋友一定没有看过我的那篇《听来的故事》,或者看过了现在也忘了里面是说什么了,为此,我不得不简单地把这个故事重述一下。瘦竹的朋友王小芬(他是这样说的,谁又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呢)有一次来找瘦竹,在路过他楼下的银行时死于押送运钞车的经警的枪口之下。 
  
  当初他在给我讲这个故事时,我就有些怀疑,不过我不是怀疑故事本身的真实性,而是怀疑生命的真实性。如果他讲的故事是真的,那么,我们的生命就是不真实的。这个故事如果是真的,那么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只是上帝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什么时候上帝厌倦了,这个玩笑也就结束了,并且玩笑永远会结束的让你猝不急防。 
  
  瘦竹说,好了好了,别在那里进行你的哲学思辩了。关于王小芬,我上一次只给你讲了一个大概,如果你在叙述我给你讲的故事时出了丑,那只能怪你的叙事能力,我这一次还可以再给你讲一些,信不信由你,如果你觉得我讲的故事不精彩,你可以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啊。精彩的故事从来都是人们想象出来的,而不是实际发生出来的。 
  
  瞧这小子,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我还真的有些被他说动了。我说,你说吧,他说,好。 
  
  所以,你既将看到的故事可能是瘦竹讲出来的故事,也可能是我对它的故事的一次想象。我还是坚信这样的信念,生命是不真实的,如果生命是不真实的,那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 
  
  
  二 
  
  多年以后,当王小芬死于枪弹,当她在生命即将熄灭的瞬间快速地回忆她的一生时,她一定觉得她是做了一场梦,她就要死了,她的梦也要跟着一起结束,不过,不是醒来,而是跟着她的生命一起熄灭,她要走入那永恒的黑夜里去,但她再也不会有醒来或熄灭的梦了。 
  
  在生命即将熄灭的火光里,王小芬看见一个女孩忐忑不安地下了火车,当然那个女孩子脸上也有惊喜,那种惊喜是面对一个新的陌生的,不确定的世界的惊喜,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一切都与原来的生活没有关系,一切都漂浮不定,虽然让人害怕,但连这种害怕都是让人兴奋的。 
  
  
  王小芬很快发现,现实比她想象的严峻得多。她和一个高中时一个同学住在了一起,她那个同学比她早来深圳几年,不时地去外地出差,这常常使她成了那个房子的主人。上午她去人才市场找工作,下午没事时就躺在床上看书,听那个同学扔得满床的萨克斯,她来时带的钱不多,她很快就得在是喝一瓶可乐,还是吃一块钱一条的哈蜜瓜之间做出选择了。 
  
  她来深圳两周之后,听说了王燕去世的消息。王燕和她同龄,是她在家乡是最好的伙伴。她在电话亭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感觉这个世界整个象一个谎言,她们这么年青,王燕怎么可能死了呢,就在她离开家乡时,当她去和王燕告别时,王燕还说,听说那里的鸡特别多,实在活不下去就去做鸡吧,她有些恼,半嗔半怒地去打王燕,王燕笑着跑开了。 
  
  王小芬爬在床上,没完没了地听那首叫《情感》的曲子,这首曲子忧伤,压抑,那几个简单的音符不停地回旋,仿佛来自地狱的忧怨,哀伤而又无可奈何。王小芬无声地流着泪,最后她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做梦了,她梦见王燕微笑着向她走来,告诉她,她并没有死,她的死只是她做的一个梦。 
  
  王小芬有一天路过一个大排档,她看见排挡的橱窗里有一只年纪不是太大的狗被倒挂着,也许是为了让客人看见这只狗的新鲜,那只狗的旁边,点着一只雪亮的灯泡,狗的膛早已被人掏得空空的,在雪白的灯光下,狗的血红的排骨清晰可见,她走过去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对那只狗的怜悯很快变成了对自己的怜悯,她感觉她就是那只被倒挂起来的狗,一切无可奈何,只能等着人们把她吃进肚子里去。 
  
  十月的一个小雨绵绵的上午,王小芬又来了到人才市场,她漫不经心上乱投了一些简历,走出了人才市场的大门,她顺着宝安路向南走去,她知道如果她一直走下去,就可以到达香港,到达太平洋,到达南极。可现在她又能到那里去呢?在地王大厦,她仰望着那个高高的塔尖,她想如果她从那个高高的塔尖上跳下来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呢。 
  
  地下通道里传来悠扬的萨克斯声,王小芬顺着那声音走了下去,在空空的地下通道的中央,一个长头发的男人正在闭着眼吹《人鬼情未了》,一群手中拿着黄碟的小孩子正在好奇地望着他,在那个男人的脚下,有一个被雨水浸湿了的纸牌,上面写着“欢迎点曲,一首十圆”。 
  
  “我没钱了,可是我想听那首《回家》,你可以吹给我听吗?”王小芬对那个男人说。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从头到脚慢慢的看了一下王小芬,就在王小芬以为他不会为她吹时,《回家》响了起来。那个男人还是象刚才那样闭上了眼,《回家》响彻在地下通道里,他就那样吹着,仿佛这个世界与他没有关系,王小芬望着那个男人在乐曲声中颤动着的头发,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摸了一下身上,只摸到十块钱。她又摸了一下,看看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她碰到了腕上的手表,她迅速地摘了下来,放在了那人的脚下,一路小跑着出了通道。 
  
  王小芬走出地下通道,天又飘起了毛毛的细细雨,雨虽然不大,但很密,很快把王小芬的全身打湿了,她仰起不脸,脸上很快积满了雨水,她在脸上摸了一把,不知道摸下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一些穿得整整齐齐的男女打着伞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她是这个世界一个多余的人。她忽然打开了她那个文件包,把里面的简历,文件向天空抛了出去。 
  
  “看吧,你们这些男人们,你们这些西装革履的男人们,我身上只剩十块钱了,你们知道吗,你们会给我一个工作吗,你们谁给我一个工作,我就和你们睡觉。我当然不是处女了,可又是谁把我变成一个非处女呢,还不是你们这些男人,我虽然不是处女了,可我的身体是干净的,你们也看到了,我还年青,长得也不太难看,你们谁想把我带着就带走吧,只有你们能给我一个工作。” 
  
  第二天,王小芬果然获得了一份文秘的工作,至于她是碰上了一个好心人,还是做了一次交易,谁又知道呢?王小芬很快证明了她的能力,虽然她的工作是通过非法途径找到的。但让王小芬的命运有了一次重要的改变的却是另外一次偶然。 
  
  一个香港富商一个周末来深圳游玩时,竟不小心把儿子丢了,那些天深圳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在帮着他找他的儿子。王小芬在深圳的某一处碰到了那个躲在一角哭泣的男孩子,王小芬把这个男孩子交到了那个富商的手里,她从此成了有钱人。她的那些传奇经历也是发生在她变成有钱人之后。 
  
  “她是那种永远会做出一些事让人吃惊的女孩。如果不是她的亲自确认,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她是在哪里,又是在做着什么工作,我曾经接听过她从新疆,西藏打过来的电话,我曾经收过她从好望角寄过来的明信片,我还看到过她在北极照的照片。在一段时间里,我曾经是她的攻关对象,她向我推销的产品有港式月饼、电动的剪指甲刀、营养钙片、脱毛剂,甚至最新式的安全套等等。作为她的攻关结果的一种附产品,我们上床了,这件事发生的很自然,我们从来没有想着为这件事的发生作出某种承诺,王小芬和我说,她和我一样,很喜欢这种松散的关系。” 
  
  王小芬成了有钱人之后,有一次请我吃饭,她问我:“你知道有了钱的好处吗?”我说我当然知道,我说有了钱就可以过好日子,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她说:“你说的对,但我觉得对于我最大的好处是我只和自己喜欢的男人睡觉。而在没钱的时候刚好相反,不管我愿不愿意,别的男人都可以睡我。”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王小芬喜欢的男人。王小芬在最艰难的时候,我曾经借给过她少量的钱,她不时地会来看看我,说一说她的快乐和忧伤,说完了,如果我们心情都比较好,我们也不时地上床,我把它理解为王小芬的知恩图报,我们从来不谈爱情,谈也是只谈我们和别人的,这使我们两个人都很放松。 
  
  
  王小芬想和我再一次放松时死于一次意外,我有过片刻的忧伤,但我想我会很快地把她忘记,我们没有相爱,更没有爱到谁也离不开谁的程度,只是我觉得这个世界把王小芬耍了,当然也可能是她把这个世界给耍了,谁又知道呢,我们每个人都和这个世界进行着一次乏味的游戏,谁会先失去耐心呢?是王小芬吗?是我吗?是这个世界吗?我不知道。 
  
  
  三 
  
  
  王小芬在网上看到那个《听来的故事》和这个《王小芬补遗》时吃吃地笑了起来。 
  
  当我写下上面这句话时,我也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发现我这样写,立即把王小芬和我同时陷入某种迷宫之中,在这个迷宫之中,也许我和王小芬都会找不到出口,我也同时发现,只有在这样一个迷宫之中,人才可以达到某种永恒,一个人在这种迷宫之中,在死去之后可以复活过来,如果他愿意,想活多久就可以活多久。人在这种迷宫之中获得永恒的方式很简单,那就是故意不找到出口。 
  
  当然,我更重要的发现是,我已经分不清,我---写故事的瘦竹,他-----讲故事的瘦竹,她------王小芬的区别,我是谁呢?我是这个在写着故事的瘦竹吗?我是那个给我讲故事的瘦竹吗,我还是那个在我的虚拟中不知道生死的王小芬?我在此刻穿越了生死的界线,穿越了男女的界线,穿越了虚拟与真实的界线,穿越了永恒与短暂的界线,我陷入冥思之中无力自拨。 
  
  
  这样很好。 
  
  
  
  
  
   附:听来的故事 
  
  
  博尔赫斯在他的许多小说的开头声称他的故事是从某个朋友那里听来的,或是从某一本书里看到的,他只是一个转述者。他提到的朋友有名有姓,他提到的书酷似某一专著,如果由此你去寻找他的那位朋友,或者去寻找他读过的那本书,那可真是上了他的大当。我对他的这种叙述方式非常着迷,我甚至有了做他的刻意模仿者的冲动。直到我真的听到一个故事,想在这里把它讲出来,这时我反倒犹豫起来。 
  
  我的故事确实是听来的,但我讲出来,却会象是编出来的一样。他的故事确实是他编出来的,但给我的感觉却象确有其事,也许这就是一个第一流的作家和一个业余作者的区别。也许这还是一个性无能患者和一个性健全者的区别(众所周知博尔赫斯是一个性无能患者),凭博尔赫斯的叙事能力和想象力,我坚信,他能凭想象享受性爱的快乐,而我这个性健全者,反倒会由于缺乏想象力,而无法享受到完美的性爱,但不管有多大的风险,我还是想把它讲出来。 
  
  我来深圳多年,朋友很少,在这一点上,瘦竹倒是非常和我相似。他是我的少数几个朋友之一,我们很少见面。上一次见面我们在一起说了一些这些年各自的变化。他在和我说话时,不停地抽烟,在这一点上我们有了不同,许多年以前,我也是一个烟鬼,但为了一次爱情,我戒掉了,最后那个女孩子并没有因为我戒了烟而和我走在一起,但我由此而戒了烟,可见她对我的影响有多大,这一点,有痛苦的戒烟史的人都可以充分理解。 
  
  瘦竹从抽第一根烟起,给我讲那个故事,到抽烟最后一支烟结束,这样短的时间内讲完的故事会是不是能打动人,我没有多少把握,下面就是他讲的故事: 
  
  我记得你到过我工作的那个地方,如果你不太健忘的话,你一定还记得在我们的楼下,是一个很大的银行。我上下班时,无疑要路过那个银行的门口,这个银行生意不错,这从每天停靠在它的门前的运钞车可以充分表现出来,我时常看见两个挎着微型冲锋枪的经警护送着提款员走进银行,又走出来。在他们进去之后,有一个挎枪的经警被留下来,四周扫视着,警惕着从任何一个地方可能突然至的罪犯。 
  
  我远远地看见那个经警时,心里都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惧,我怕由于罪犯出现,引起一阵混乱,而导致那个经警胡乱开枪,我死于一次意外。有时又会由于罪犯角色的缺席,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名罪犯,我有了一种把那个经警打翻在地的冲动。 
  
  但什么都没有在我身上发生,在我的想象中出现过一百次的场面,却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发生了。 
  
  你一定还记得那个叫王小芬的女孩子,对,就是上一次我们见面时,那个把一扎啤酒泼在我脸上的那个女孩子。她死了。 
  
  你别那么惊讶好不好,我知道你不相信这是真的,就象我听到她死时的感觉一样。说老实话,我现在都有些不太相信她死了。我一直觉得她死于我的一次想象中,而并不是真的死了,而在那个想象中,应该死去的是我,而不是她。她的死只是我的想象中死亡角色的暂时替换。 
  
  我断断续续给你讲过她的一些故事,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她是那种永远会做出一些事让人吃惊的女孩。如果不是她的亲自确认,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她是在哪里,又是在做着什么。我曾经接听过她从新疆,西藏打过来的电话,我曾经收过她从好望角寄过来的明信片,我还看到过她在北极照的照片。在一段时间里,我曾经是她的攻关对象,她向我推销的产品有港式月饼、电动的剪指甲刀、营养钙片、脱毛剂,甚至最新式的安全套等等。作为她的攻关结果的一种附产品,我们上床了,这件事发生的很自然,我们从来没有想着为这件事的发生作出某种承诺,王小芬和我说,她和我一样,很喜欢这种松散的关系。 
  
  在经历了长久的失综之后,王小芬有一天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她从远处走向我办公的那个大楼,离那个银行门口越来越近。 
  
  你一定记得去年的那一场台风,台风过后的第二天,深圳有了一次大的降温。平时在深圳的街头很少看到的风衣那天多了起来。 
  
  那天的王小芬穿着一件鲜红的风衣,带着一个墨镜,耳朵里插着耳机,头上围着浅色的丝巾,脸人泛着迷人的微笑正在走向那个银行的大门。 
  
  就象我在无数次看到的那样,这时王小芬看到一个经警正在挎着微型冲锋枪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那个经警看见一个带着墨镜,脸上泛着迷人的微笑的可疑的女人走向他。他无疑是一个新手,顿时如临大敌,他把枪对准了那个女人,大喊了一声:“站住,你要干什么。” 
  
  那个女人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喊声,脸上继续带着迷人的微笑走向他,她的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那里面一定是放了一把手枪,说不定枪口正对着他呢。 
  
  那个经警腿有些发抖,同时扣动了板机,王小芬脸上的微笑,有了一次短暂的定格,她缓缓地倒了下去。 
  
  有人喊来了救护车,当王小芬被抬上救护车时,眼睛无神地张了一下,说:“想不到,我就这样死了。” 
  
  然后她就真的死了。
 文章评论信息:
请您打分: 优秀 很好 较好 一般 较差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