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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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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绿
 我渴望出轨,像一个遵循了无数年的唯物主义者想要偷偷背判一下自己的信念。想像中,出轨应该是红色茶花和绿色牡丹,诡异的旖旎长裙,风筝一样的生活轨迹;又或者,出轨是低眉敛目,沉思顿凝,静的像口封闭的井,忽然一天的活泛竟不亚于休眠火山的重燃,可怕的是地底下的力量,是内心如潮的岩浆。
其实我很小就出过轨了,那个时候只针对父母和学校。我有一双鹰样的眼睛,能够在任何不好的光线下看清房间里的东西,饼干桶在橱柜顶的最里面,外面堆了一些空纸盒,有烟盒子有装梨和苹果的盒子。我还能看清父母的脚,两只粗糙的布满老皮的36码半大的脚和另两只41码大的脚丫间永远翘着翻起的死皮和因瘙痒而抓挠过度引出湿疹块的脚。他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因为母亲爱干净,所以我家是进门就脱鞋的),有时候四只脚呈对角状况站立着,有时候两只脚在沙发上窝着,另两只脚就搭在椅背上自得地摇晃。我听见他们嘁嘁嚓嚓地搓着脚底的老皮,然后皮屑沙沙啦啦地落在铺好的报纸上。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偷偷跑出家门的,趿着门口用来换脚的旧布鞋,我一鼓作气穿过两条巷子跑到城外的河边。
我紧张万分,明知道河边不会被熟悉的人撞到,我还是左顾右盼,每一双投来的眼神都让我心底颤抖一下——这时已是晚间的九点。汽船在河对岸的码头缓缓停靠,不一会下来几个穿着蓝色有四个口袋衣服的人(我已经说过我的视力是超常好的),他们欢快地互相打了招呼,然后向不同的方向散去。又下来一对母女,像我和我的母亲那般年龄,刚窜完亲戚,女孩手上还拿了根啃到一半的老玉米。最后是船上的工作人员,我认得他们,他们总是轮流倒班,将船从不远的镇上开到同样不远的这里。今天这两天兴致很高,一并向码头的大排档走去,一个人站在烤羊肉的摊子前交待了几句,另一个人就在大排档的案板前有模有样的指手划脚,然后去买烤羊肉的人又从隔壁小店里提了四瓶啤酒,两人方才坐下。
我这里要说的是,从离开家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零五分,还没有人到这里找到我。我完全相信父母这会儿急得就差报警了,尤其是母亲,她一急就上火,一上火就出汗,她满头满头的渗汗,父亲开玩笑叫母亲大红,又说,叫灭火器才像。父亲也许正往另条巷子的派出所去了,他对于紧急突发事件没什么应急头脑,除了报警,还是依靠人民政府的力量——父亲一直这样坚持他的观点,在父亲的困难字典里,人民政府是一切困难的克星,所有难题摊到人民政府面前都会迎刃而解。
河两岸的灯火开始渐次熄灭,大排档的人声也七零八落越发遥远起来。我在河堤上找到一处缺口,团着身子坐进去,从远处看我与整条河堤容为了一体。这样的角度可以让我很安全的在来河边寻找我的人看到我之前先看到他们,甚至可以听到他们紧张而焦燥的呼喊。我这样想着,无比兴奋,我摆动着面部表情,想像着被他们发现后,我要如何的无辜和莫名,只是一个小孩子贪玩的表现,我并没有太大的错。大人们先是责骂我,然后在我委屈的眼光中回想一下失去我的焦燥和担心,他们便完完全全体谅了一颗做孩子的心。这样想着,我不断地兴奋,一个小孩子可以驾驭大人情绪的愉快和自豪感。
事实上,我是第二天才被来河边晨练的人发现,他们根据我衣服口袋里小纸条上写的家庭地址轻易地把我送到了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水池边刷牙,看见我们愕然地含着满口白沫听晨练人讲述发现我的经过。父亲赶出来千恩万谢地送走晨练者,母亲吐到嘴里的白沫,反问我,你昨晚不是跑去姥姥家了?(我姥姥住的离我家不远,也就是我昨天穿越的小巷之一)我舒了舒团缩了一夜酸地发涨的筋骨,这才感觉到原来人的高度与宽度真的十分合理,即两头都到了可以尽情舒展又不至于散开的限度。这种发现让我感觉又好了一分,父亲说,没丢了你。他恶狠狠地说这番话,我在心里暗笑,怎么可能,我把家庭地址写在小条上放到衣服口袋里正是设想周全,可见这次晚间出轨是早有预谋。可惜他们对此事没有进一步深想的兴趣,对我的预谋就更无从谈起知晓,我一边遗憾着,一边暗自策划下一场更大的预谋。然而,中学后我再没机会实现预谋,原先的N个想法也随着客观事物的发展与变化不断地推翻。
我暗想,我的婚姻就是父母对我小时候那场预谋的复仇。他们强行把我塞给他们同学的长子,他长着一张人群里极易被淹没的脸,持着一张学历里极易被埋没的文凭,干着一份没有重要性的极易转化为下岗工的工作。我这会儿真的不是红茶花就要绿牡丹了,我相信有份更深厚的感情在前方等我,而我被羁绊的双脚迟早会为晚到的春天而重获自由。
这个时候的父母只是偶尔来我的小屋看我,母亲帮我收拾着家务,父亲只会翻厢倒柜地从各个角落搜集出一堆残年的报纸,然后背着手出门寻找收废报纸的民工。父亲回来的时候午饭刚刚开始,将旧报纸称给对方后,父亲还要拿一只空碗将我头天炖的咸鱼块拨出几片交到民工手上,有人吃完了饭还要添,母亲的脸色就不好看起来,夺一般地从民工手上抢回碗,再砰地扣在桌子上,父亲就不敢再与人添饭了。
我一直没敢要孩子,只要一想到遗传的可怕规律,就恐惧生个像他般淡而无味的男孩或生个像我般从小预谋与玩具同样多的女孩。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期待前方的那段感情可以因了另一个人优秀的遗传因子而改良或优化我的因子。就为了这个理由,我也要出轨。
理想总是坚定的,然而实际操作起来,却又不得不按着客观事物的一切正常规律。哲学说,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正视事物的客观存在性,遵循它们的规律,再加上意识的能动反作用,这样才有可有成功。出轨这件事上升到一定的理论程度也就与追求个人人身价值和生活价值差不多,价值是高度宏观的物质概念,却又是极度抽象的。出轨的意识建立在物质的基础上,一切似乎都顺其可理解,可理论化和实际化起来。
我开始拒绝在家里说话,除了吃饭喝水,我的嘴巴抿得紧紧,像生了锈的两片锁,连光泽度都失去不少。淡而无味的男人我叫他白开,北方人喝凉水都叫凉白开,我给他的绰号被他喜滋滋地收下,逢叫必应,逢应必响。他乐滋滋地听我叫了他一阵之后,突然惊觉我不说话了,怎么逗都不说话,吃饭也像个哑巴,喝水连喉管都不动一下,就连说梦话也只是无声的张张嘴了。他惊恐万分疑惑万分紧张万分地观察了我一个星期,其间他曾多次鼓动我去医院检查,我怎么能上他的当,他不过是想得到那张经医学检验无异状的诊断书罢了。他对我的反抗表现出愤怒,尤其当我兴灾乐祸地看着他,意思在嘲笑他的无能时,他的怒火尤其旺盛,脸涨红成了秋天的柿子,也是北方的那种软柿子,把盖一揭,就可以直接拿勺从中间掏着吃了。这样的情况保持了一个星期,到第三个星期的时候,他不理我了。不管我吃不管我喝,不管我早出门晚归家也不管我的存在,我兴灾乐祸我无理取闹,我无中生有我无端滋事,他统统不管了。
第四个星期我决定出轨。
皮克酒吧里有一群用肢体语言交流的人,他们尽情地在音乐下随节奏交谈,碰碰胳膊,搂搂腰,眨巴眼,或者接吻。这样的环境不需要发出声音,吧台前的我的左手有个直发男人,我怀疑他做过离子烫或游离子烫,额头头发直线一般遮住他的眼睛,他用小而薄的嘴唇吸烟喝酒。灯光下的男人一身虎皮花纹T恤,黑色皮裤,腰线处搭了一条拖在脐间的金属腰带。纯女性装扮,他居然在小手指上还穿了指环。我离开吧台,在酒吧角落寻到一处坐下,那半片沙发停靠在洗手间前的一个小拐角处,来来往往的人注意不到没有灯光的角落里的我,就像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整个河堤空旷,我与河堤容为一体,远远望去,灯火在江面上一荡一荡,谁晓得有个孩子正窝在黑暗河堤的缺口处正预谋着她的一个又一个出轨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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