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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0月28日
女孩舒畅的童年故事
酒情酒意

    (一)乖女孩舒畅 
                    
    很冷的冬天的早晨,舒畅站在煤气灶旁边看一壶水的加热过程。从摄氏零上四度的冷水,慢慢地冒出小小的气泡,然后气泡越来越多,从水壶周边开始翻滚起大水波,然后波及整个水面,从壶底往上沸腾起来。现在描述起这个过程来是非常简单的,而且舒畅也只仅仅花了七分钟时间看一壶水的烧开,然后,她为自己灌了一个热水袋,红色的有着菱形花纹的橡胶热水袋,然后,她抱着热水开始胡思乱想…… 
                    
    “公房舒家妹妹——公房舒家妹妹——快来啊,造房子白相吗?”毛头在舒畅家门口大叫着,舒畅家坐落在错综复杂的私人民宅群当中的一所四层楼的公房里,舒畅的爸爸妈妈是外来户,在中学里教书,二十多年前的冬天的上午,任何一个有着明媚的太阳的周日,父母们去学校开会或者是政治学习,舒畅就在煤炉旁边看着一锅快要沸腾的米粥,然后就听见了毛头召集大家伙去白相的声音。那种半米左右高低,烟筒子一样粗细的煤炉烧的是蜂窝煤,舒畅家把蜂窝煤叫煤饼,黑色结实的圆柱体煤块上布满了排列规则的圆形孔眼,煞是好看,把这种东西烧掉,是相当具有一种精致的奢侈感的。那些年头,毛头们的家里用的是用手掌捏出来的煤球,粗糙而不耐烧。 
                    
    二十年后社会上开始流行把那种在红灯区做肉体生意的女人叫做煤饼,把那些站在弄堂风口里毅然不动但是察言观色眼珠转动起来飞快的拉皮条的人叫做打桩模子,舒畅就一直想不通此煤饼和那煤饼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然而世界就是这样在变化,真正的煤饼已经销声匿迹了,人们赋予煤饼的新兴意义却不可一世无法阻挡地泛滥成灾,而且那些煤饼们通常面容姣好,身材窈窕,舒畅经常在法律与道德或者东方110节目里看到这种煤饼们低垂着头,头发里隐没的美丽的脸隐约可见。 
                    
    “公房舒家妹妹,侬不欢喜造房子那我们题毽子好不好?”毛头继续在楼下大叫着,舒畅的心里痒痒地很想拔腿就往门外跑,加入毛头三妹的游戏行列,但是那锅米粥还在煤炉上煮着,眼看着铝锅周围粘稠的水波已经开始在悄悄地翻滚,这一走,粥汤滚出来了会把炉子濮灭的。因此女孩子舒畅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着楼下已经玩得口冒白气的和她差不多大的小人们说:等一会啊,我在看粥呢。 
                    
    那时侯就有大人在井台边洗刷着说话:你们看舒家妹妹多懂事体,那里象你们这帮野姑娘,只晓得白相,不晓得帮大人做做生活…… 
                    
    舒畅听见了大人的话,想快快出门玩耍的焦虑心情顿时舒缓了下来,被大人夸奖总是很受用的,于是,舒畅回到煤炉旁边,更加仔细地忠于她的看粥的职守,那一锅粥,被她看得发出了不好意思的声响,咕嘟咕嘟着粘稠的曲调,那曲调越是缓慢迟钝,舒畅知道,离出门玩耍的时候越接近了。 
                    
    “公房张家阿三,侬帮我们拉橡皮筋好不好?”毛头叫不动舒畅,就去叫隔壁张老师家的阿三,阿三在屋子里应声“哦”,欢奔着出去了,毛头叫他去帮着那些小女孩拉橡皮筋,跳是轮不上的,但是阿三还是很兴高采烈地去了,这让舒畅有点不是很开心,心生几分责怪毛头的意思:连这一点点时间都等不及,毛头真不够意思。反过来想想,阿三只不过是去拉拉橡皮筋,轮不上跳,心里也就平衡了点。 
                    
    果然,阿三站在那里被那些女孩子指挥着把橡皮筋套在裤腿上,一忽高一忽低,一忽要用单腿,一忽要把手勾着橡皮筋举过头顶,阿三有点不耐烦了,就说我也要跳,毛头说你是男孩子不能跳橡皮筋的。 
                    
    毛头是一个比舒畅和阿三都要大的女孩子,毛头说话一向很算数的,一起玩的小人都听毛头的话,所以毛头说阿三是男孩子不能跳橡皮筋,大家就都点头说是的阿三你是男孩子怎么可以跳橡皮筋。 
                    
    阿三楞楞地觉得毛头说的有点道理,就站在那里任她们指手画脚。井台边洗刷的大人又说话了:阿三侬是男孩子,不要和女小人一起白相这种不出息的东西。 
    大人转头冲毛头说:不要欺负人家阿三了,侬比伊大,要让着他点的。 
    在大人的威慑下,毛头不敢造次,阿三也被解脱了出来。 
                    
    阿三这个小人交关聪明,他和舒畅一样大,并且在一个班级里读书,舒畅读书好,阿三读书也好,舒畅是班干部,阿三不是,阿三是捣蛋鬼。不过阿三学习成绩好,老师也就挺喜欢他的,而且阿三上课的时候是很乐意回答老师的提问的,老师只要提出一个问题,他就把手举得老高老高的,生怕老师看不见他那只乌黑肮脏的手。 
                    
    “小朋友们,猪这种动物浑身是宝,现在看看小朋友能说出几种猪的作用呢?” 
    “老师,猪肉可以吃” 
    “老师,猪皮可以做皮鞋皮包” 
    “老师,猪毛还可以做刷子” 
                    
    小人们争相回答,阿三也把手举得高高的:老师我来回答,老师我来回答,猪的名字可以用来骂人。 
                    
    全班哄堂大笑,阿三得意地摇头晃脑,老师叹息着说,这个小人脑子里不晓得在想什么,考试倒也能得全优,真是怪事了。 
                    
    阿三总是这样,看上去傻傻的,其实,骨子里可机灵呢,当然阿三还拥有一个不错的名字,阿三叫张伊,阿三的爸爸叫张老师,妈妈叫尹老师,阿三叫张伊是有根有据的,因为他妈妈姓尹。不过阿三还是喜欢大家叫他阿三,因为张伊这个名字听起来象女孩子。 
                    
    和张伊一样,舒畅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毛头虽然叫毛头,大家也都习惯叫她毛头,但是毛头是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的,毛头大名叫李红萍,毛头的妹妹叫李红花。舒畅一直想,她们的名字多美啊,红色的浮萍或者红色的鲜花,一听就能猜到有这样的名字的女孩子是那种有着红仆仆的脸蛋的眼睛大大的女孩子,因此,舒畅对自己的名字越发不满意起来。她一直想着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伺机改掉这个难听的名字。 
                    
    于是在每天傍晚放学回家淘米煮粥的时候,舒畅就开始为自己起好听的名字。那锅粥在突突冒着气泡,无数个好听的非常女性化的名字也在这滚滚的气泡中泛滥进了舒畅的脑子里,比如,舒秀英,比如,舒丽霞,那些名字随着粥的翻滚,上上下下地在舒畅心里反复被斟酌考证着,今天舒畅为自己定了“舒秀英”作为以后要用的名字,第二天,又改了“舒丽霞”。总之,舒畅的这个游戏在每天看守着一锅粥的时候被反复演绎着,对此,她乐此不疲、津津乐道。 
                    
    但是,舒畅的名字最终也没有修改成功,因为当舒畅真的长大到可以为自己改名字的年龄的时候,却忽然之间极其认真、前所未有地喜欢上了自己的名字。“舒畅”一听就知道是知识分子起的名字,内秀而内涵,沉稳而大气。所以舒畅一直叫舒畅,还有,张伊也还是叫张伊,长大后叫他阿三的已经很少,张伊也欣然接受了自己颇为女性化的名字。 
                    
                    
    (二)张伊和吴老头 
                    
    张伊是一个男孩子,舒畅的妈妈说张伊是“滑头鸡蛋”,既然滑头了为什么还要说鸡蛋,那就说明张伊的调皮已经临界于成人和孩子之间了。鸡蛋是孩子,滑头是成人。那时候,舒畅一直对于妈妈评价张伊的这个词汇迷惑不已,直到舒畅长大后,看见那些半大孩子几近无赖的调皮,舒畅才理解母亲所说的“滑头鸡蛋”的意义。 
                    
    张伊总是在被舒妈妈叫“滑头鸡蛋”的时候缩一下脖子溜回自己家,嘴里是唱着歌的。相比之下张伊的哥哥张杰就老实稳重得多,张杰在区重点中学读初中,每个星期回家一次,周围的邻居们都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向张杰学习,于是孩子们都把张杰看做榜样,羡慕、或者妒忌,也或者深怀一种对自己的失望而觉得张杰的一切是遥不可及的。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张杰竟然没有朋友。他只能一回家就躲在屋里看书,没有人象喊张伊那样喊他:公房张家阿杰,出来玩吧。没有,从来也没有这样的事情。 
                    
    然而张伊,却在这个居民小区里拥有大量的朋友,同时也有更多的“敌人”。比如吴老头。吴老头姓吴,叫吴兵,比张伊大一岁。吴老头说话喜欢抬眉毛,一抬,脑门上就布满了褶子,皮肤是白净的,却多了皱折,因此张伊就为他起绰号叫“吴老头”,以张伊的号召力,这“吴老头”的称呼顷刻间便传遍了弄堂。为此,吴老头对张伊的仇视近乎达到意想中的英雄主义。 
                    
    对张伊于自己名誉上的侵犯,吴老头一直怀恨在心,因此他一直想伺机教训一下张伊。找到这样的机会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吴老头是讲原则的,打他,是必定的,但是不能打死,然而必须打到疼痛,这种程度上的掌握是令吴老头伤脑筋的事情。另一处烦恼,是来自老师和父母的。万一被大人知道,吴老头自己是必定要承受一顿棍棒的。因此,每当吴老头在内心深处独自享受呓想中教训张伊后的快感时,总是被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焦躁打断。这种焦躁来自对此次预计的报复行动严重后果的顾虑。可见,吴老头是一个具有相当理智头脑的孩子,叫他吴老头其实言不过实。他的确是具有普通孩子所不具备的忧患意识的。 
                    
    然而,吴老头还是在一次放学归家的路上拦截了把书包挂在脑门上的张伊。张伊嬉笑着问:吴老头,你在等我?到什么好地方去玩吗? 
                    
    吴老头被张伊无辜的表情震慑了,忽然之间就忘记了自己预备好的扭手腕加扫荡腿的动作,那是大头教他的,大头说那样不会把他打死,但是绝对疼到骨子里,终身难忘。可是事到临头,吴老头竟然全没了那股想象中的勇气。当张伊说:到什么好地方去玩吗?吴老头居然很自然地把张伊带到了五年级男生的秘密据点——拥有很多巨大的水泥管子的一个建筑工地里。 
                    
    结果可想而知,吴老头和张伊在水泥管子里玩得不亦乐乎,几乎忘记了以往所有的积怨。尤其是吴老头,把自己平时在水泥管子里玩闹的所有技法都倾馕而出,这一切,实在是太令比他小一岁的张伊兴奋不已了。 
                    
    张伊是四年级的学生,四年级的学生是没有资格到五年级学生的领地里去玩的。因此张伊站在最高的那堆水泥管子上对着吴老头几乎用了最大的声音说:吴老头你真够哥们,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就象在向全世界宣布一般。那一刻,吴老头几乎感动得想哭出来。由此,五年级学生吴兵吴老头领悟了一个道理,要想征服一个人,未必要用武力的手段,并且后来,和张伊一样不断成长着的吴老头一直沿用着这一回的领悟所得,直到吴老头长大成人后做了一名生意人,依然如此。 
                    
    十年以后,当张伊成为这个地区的一名警察后,就一直以他的全力庇护着生意人吴兵,吴老头因此而在生意场上无后顾之忧,一切的麻烦,张伊会为他抵挡。然而张伊依旧叫他吴老头,自从水泥管子的那一天开始,吴老头就欣然接受了这个绰号,张伊已经把他当作了最好的朋友,被朋友如何称呼又有什么关系呢?自那一天开始,张伊和吴老头,开始了深厚的友谊的积累,直到如今。 
                    
                    
    (三)精致的大便 
                    
    舒畅在刘湾镇上的小学里读四年级,位于农村的刘湾中心小学周边河陌纵横,七十年代末,刘湾镇上的人也已经开始喝自来水,比如舒畅,就住在刘湾唯一一幢四层居民住宅楼里,所以舒畅是喝自来水的,而农村里的人,多半喝这些河道里的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喝的,倒也没有多少头疼脑热拉肚子的情况发生,然而防疫站还是要在每年的秋季进行一次大型的血吸虫病检查。 
                    
    喝自来水的舒畅无法幸免于每年一次的血吸虫病检查,这是一件比较重大的事情,因为学校会组织全校师生看一场叫做《枯木逢春》电影,电影的内容不外乎旧社会的劳动人民喝河水,得血吸虫病后肚子涨成怀孕七八月状也只能等死,而这些贫下中农们遇到了共产党,这是他们的福气,共产党的医疗队医治好了他们的血吸虫病,他们的肚子也因此而瘪了下去象个正常人了。 
                    
    每年都要看的电影,记住的就是那个并非怀孕却很大很大的肚子,因此而意识到喝没有经过消毒的河水的危害性,当然,理解得更深一层次的话,那就是即使喝了消毒的河水也不能幸免于难,除非有医疗队来解救你。 
                    
    现在,防疫站来为刘湾中心小学的师生们检查血吸虫病,这应该是抱以涕淋的感恩之心的。然而舒畅还是很害怕这种持续时间不短的检查,因为这种检查与“大便”有关。而“大便”这个词汇,对于那种年代的一个四五年级的女孩子来说,绝对是一个敏感词汇。 
                    
    女孩子们上厕所不叫上厕所,下课铃一响,舒畅的同桌张小丽就会悄悄地在舒畅耳边问:去不去国际饭店?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厕所就成了国际饭店了,而且这种称呼一直沿用了多年,有一次舒畅的小表妹在和舒畅一起外出游玩的途中对她说,姐姐我要找一个国际饭店,憋死我了。那时候,舒畅的小表妹正在刘湾中心小学读书,而这时,舒畅都已经快高中毕业了。 
                    
    连厕所都不喜欢直呼其名的女孩子,却要每天把自己的大便包扎好后送到学校门口那个巨大的箩筐里,然后由防疫站的工作人员把箩筐拖走去化验。这于舒畅而言,简直是世界上最为害羞的事情了,提着一包大便去上学本身就是一件难为情极了的事情,更要命的是大便包上还有一张表明身份的卡片,卡片上无外乎是班级、姓名,性别之类的字眼。而那些调皮的男生总是在把自己的那一包大便扔进去后再去仔细观察别人的大便包,很多时候,他们会用一根细木棍挑起一包特别小的大便包,大声叫嚷着:这是XXX的大便,大概今天没吃饱,只拉了这么一点点……至于对那些超乎寻常地大的包,男生们说的话就更难听了。 
                    
    舒畅最害怕的就是那种尴尬的场景,因为那些大便都是有名有姓的,所以,常常因为这大便而失了自己的风度或者因此而拥有了一个猥亵的绰号的大有人在。于是,每日的大便,成了舒畅最重大最艰巨的工作。 
                    
    首先必须要坐在马桶上憋住大便,把小便先解决掉,然后再迅速蹲到已经摊好的粗黄草纸上,下蹲的位置千万要对准这一尺见方的草纸,否则极有可能拉到草纸外面去,这样就全功尽弃了。 
                    
    如果能顺利地把大便拉到草纸上,那么可以算是大功告成了一半,因为必须要在拉到恰到好处的时候及时回到马桶上,然后才能把肚子里剩下的大便再顺畅而毫无顾忌地解决掉,这种时候是最轻松的。 
                    
    这恰倒好处的意思,就是不能多不能少,少了,包成的方型纸包简直有点营养不良的感觉,无怪男生们会专挑小的大便包说XXX今天没吃饱之类的话。如果多了,那就更惨,首先很难包扎,一不小心会使外面光滑油亮的褐色包装纸爆裂,那就有可能在去学校的半途或者往大箩筐里扔的时候出很大的洋相。尽管谁都知道那包扎好的四四方方的象糕团一样的东西是大便,但是只要没有把大便的真正面目露出来,人们还是在走向校门的途中煞有介事或者一本正经地拎着一个油黑的纸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常常有人因为没有掌握好这个恰到好处,而在包装纸因承受不了沉重的大便的负压下破裂后,站在泄露出来的黄色或者褐色的自己的大便面前束手无策狼狈不堪。 
                    
    舒畅最怕的就是出现这样的尴尬局面,因此,包装大便就成了一项极具技术性和艺术性的活。 
                    
    无论舒畅今天的排泄是否正常,是否有腹泻的症状,她都能把一张粗厚的黄草纸和一张薄而质地柔韧的油纸叠在一起,很仔细地把大便包扎得万无一失,然后再插上一张写有自己身份的硬纸卡片,拎着细细的吊绳去学校交差了。 
                    
    一个星期的交大便活动,令舒畅从第一天的极其不能适应到后几天的应付自如,直到最后几天,舒畅几乎把这件事情当作了一项手工劳动活在干了,她常常骄傲于自己的大便包比别人包扎得周正和考究,也觉得自己每天去学校的时候,手里拎着的好似不是大便而是苏州黄天源糕团一样体面而有些自得。这种感觉,每年都会重复,刚从羞涩到自如的转变完成,交大便活动却结束了,倒也不免有些失落的感觉。 
                    
                    
    (四)ABCD许来弟 
                    
    舒畅在小学时期的外语学科是从四年级开始的,刚进小学时,舒畅总是听到高年级在同学唱一首英文歌,那是一首初学英文的学生必唱的歌曲,曲调简单,歌词由二十六个字母组成,最后一句是Now you see,I can say my A B C,意思为:现在你看,我能说A B C了,把对外语的学习描绘得简单而快乐。 
                    
    舒畅听到高年级同学唱这首外语歌的时候,歌词是被篡改过的,只听得歌词里有许来弟的名字,想来这许来弟是一位教外语的老师。待舒畅读到四年纪的时候,许来弟就真的成了她们的英语老师。 
                    
    因为许来弟教的是外语课,所以许来弟还要负责教这首别的教师都无法插手的外语歌,于是,许来弟同时成了一名音乐课兼课老师。 
                    
    许来弟长着矮小的个子,在舒畅她们这些学生的眼睛里,她是一个中年妇女,但后来回想起来,那时候,她至多也就三十来岁,三十来岁的女人是很有一点风韵的,因此,许来弟常常成为那些屁大点孩子的议论对象。 
                    
    七十年代末的年轻女教师多半留很革命的短头发,可是许来弟梳了一条拖到屁股的大麻花辫,黑瘦脸上的小眼睛里总是聚集了很亮的光芒。她是一个精力充沛的老师,矮小精明而不失漂亮。当她给刘湾中心小学四年级上完第一堂外语课之后,那个班级里,多半会在课余时间经常飘出:哆哆嗦嗦拉拉嗦的曲调,歌词已经被篡改,大致意思是:A B C D许来弟,辫子拖到脚弯里等等,无非是把许来弟的相貌用这首英文歌来描述一翻,没有恶意。 
                    
    刚开始上班那会,许来弟在办公室听到学生这么唱就追出去揪住那孩子恶狠狠地说:谁想出来的,到校长那里去!吓退了一个孩子,歌曲却照旧流传。后来,这首篡改过的英文歌,倒成了四年级学生的必修歌曲了,只要是许来弟上过英语课的班级,学生是没有不会唱这首歌的。许来弟习惯了,也就不暗暗恨那些调皮的孩子,自己觉得倒也没什么不好,我许来弟就是教ABCD的,我的辫子就那么长,没什么不能接受,于是也就相安无事。 
                    
    许来弟上课多半时候语调婉转,娓娓动人,她的英文单词的发音并不准确,但是很多如舒畅这般的女孩子却迷恋着许来弟读英文单词时的那种神情,这神情是通过发音来体现,于是,舒畅们努力学习着许来弟的发音,直到把许多英文单词的音调读得稍稍带了点宁波口音,据说,许来弟是宁波人,学生们都议论,怪不得许来弟读英文的时候,嘴巴老是象一只宁波汤圆那样,撮得小小的。 
                    
    那些年,学生在背地里叫老师的名字是很正常的事情,因此如舒畅这般的女孩子也毫无愧色地在许来弟的背后叫着她的名字,唱着那首《ABCD许来弟》的歌。 在许来弟婉转好听的声音之外,也常常能听到她生气的语言,最令舒畅记忆犹新的是,每次学生的考试成绩不如人意的时候,许来弟就会在教室里大光其火,她也如刘湾中心小学里的任何一名教师一样骂学生,但是她总是骂一句:你们这群阿Q!一边骂一边把差强人意的考卷砸在讲台上,发出很响的“啪啪”声。 
                    
    舒畅不明白阿Q是什么东西,直到上初中后读了鲁迅的《阿Q正传》,才明白阿Q是何许人物。可当许来弟在骂学生们阿Q的时候,舒畅总是想,也许,英语老师的骂人话就是应该用到一些英文单词或者字母的。比如数学老师,也常常会骂他们:你们这些笨阿三!过去舒畅一直认为也许阿三是一个传说中比较笨的人,所以数学老师以此来嘲讽他们,但由许来弟的阿Q看来,笨阿三不是一个人,而是数学老师的一句专用骂人话而已。 
                    
    舒畅在小学里的英文因了对许来弟的崇拜而学得很不错,可是到了初中,换了一个矮个子白脸的男老师,很不讨舒畅的喜欢,她的英文成绩因此而明显退步。 
                    
    舒畅还记得许来弟说过一句话:热(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当时,舒畅的脑海里就是自己驾着一艘小船在火烫的开水里冒着滚滚热气努力地划行着,一不小心就有后退的危险,所以是千钧一发极其紧张的场面。 
                    
    后来才知道不是热水,是逆水,上海话的“热”和“逆”发音相同。 
                    
    长大之后的舒畅再次回忆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总是会哑然失笑,数学老师也好,许来弟也好,都是有着自己的风格的人,学生却因此而记住了他们的点点滴滴。 
                    
                    
                    
    (五)脱裤子放屁 
                    
    舒畅的很多同学在学校吃午饭,小镇上如舒畅这样喝自来水住公房的孩子不多,大半的孩子来自农村,他们一般需要走几里路才能到达学校,近则两三里,远则十几里。因此每天中午,教室里总是充斥了咸菜、炒鸡蛋或者咸酥黄豆的气味。他们早晨从家里带来了菜,然后在学校的食堂里买一份热饭,搅拌在一起吃得很是香甜,这也是舒畅极为羡慕的事情。对于自己每天回家循规蹈矩地吃一餐妈妈做的饭,舒畅几近厌烦,她非常想加入在学校午餐的同学的行列,但是终究没有过这样的机会,去享受吃饭的热闹以及集体用餐的好胃口。 
                    
    多年以后,舒畅在离家很远的地方读大学的时候,总是想起小时候对集体生活的向往,然而一旦真的过起了集体生活,却又分外想念母亲的清炒小白菜和萝卜排骨汤了。 
                    
    舒畅的语文老师张惟其是一个黑胖的中年女人,尽管胖,但动作还是很灵活,金鱼样的水泡眼看似无神,其实十分犀利,当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学生就开始悄悄做小动作。张惟其不用回头就叫出正在调皮的孩子的名字,手里还继续拿着粉笔写着。被叫到名字的学生起先怔了一怔,接着发现老师并未有什么惩罚的措施,于是蠢蠢欲动着继续做一些诸如你打我一拳我抓你一把的游戏。 
                    
    张惟其不动声色地写完黑板上的字,然后突然回转身体,手里的粉笔头刹那间就飞到了那个学生的课桌上,那动作,可以用讯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形容。学生们被这突然袭击击懵了,都傻瞪瞪地看着张惟其,张惟其用她那金鱼样的水泡眼盯着那调皮捣蛋的学生,直看得他低下了脑袋,平时调皮极了的,此时的眼睛里也不免有无法忍住的眼泪想要冒出来。 
                    
    张惟其的语文课,在整个刘湾小学里排行很前列,不仅仅是因为她管教学生的手段和魄力,更因为她上课,自有她的一套办法。 
                    
    比如有一堂课,张老师将给同学们解释什么叫“多此一举”,自然,他首先要让学生们举手发言,以自己的理解来解释这个成语。 
                    
    “舒畅,你来说,什么叫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就是不用做的事情也去做了”舒畅是这么解释的,应该不算错。张惟其点头称好。 
                    
    “倪倩你来说说看什么叫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就是形容那些做了多余的,不需要或者不必要去做的事情的现象”显然,倪倩是预习过的,所以答案似乎特别完美。 
                    
    “张伊,你来回答,什么叫多此一举?”轮到阿三回答了。 
                    
    “多此一举,就是,恩,就是……”张惟其用她那水泡眼里射出的眼神给予阿三赞许的鼓励,于是阿三胆子大了起来。 
                    
    “多此一举就是,就是脱裤子放屁!”阿三说完,脸上堆起了傻乎乎的笑,几乎堆皱了鼻子。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张惟其也笑。 
                    
    学生的笑,多半是没有理由的傻笑,只是觉得张伊回答得滑稽,于是就笑,看见张惟其也在笑,就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还有一些平时一向懂事理的学生,觉得张伊的回答很过分,很下流,所以那笑里,就带了一点轻蔑,而因为老师也在笑着,于是就有些琢磨不透,笑着,却不敢大笑,这些学生,是如倪倩那样的小人精。 
                    
    这堂课,是一堂令倪倩这样的学生大失所望的课,因为在总结的时候,张惟其竟然说,张伊的回答是最妙的,没有比“脱裤子放屁”更能确切地表达多此一举的意思了。 
                    
    下课后,张伊得意了很久,还在尼倩和舒畅的面前做鬼脸。舒畅问张伊:阿三侬那能晓得“脱裤子放屁”的? 
                    
    张伊摇晃着脑袋说:“毛头很喜欢说脱裤子放屁,我是从伊那里批发来的。你不是和毛头很要好吗,怎么会没有听她说过。” 
                    
    张伊这么一说,舒畅倒也觉得毛头似乎是说过的,比如上次舒畅一个人在家学着做饭,她问毛头煎荷包蛋要不要放酱油,毛头说你放过盐了吗?舒畅说放过了,毛头就说放过盐了再放酱油那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了。舒畅想,班里的同学带的菜里有那种放酱油的荷包蛋,那一定是没有放过盐的。 
                    
    那时,舒畅光想着荷包蛋了,没有注意这“脱裤子放屁,倒是让阿三学了去,在课堂上出尽了风头。 
                    
    这么想着,就到了中午时间了,农村的同学们拿出银色铝饭合,打开盖子,香喷喷的菜味就飘了出来。舒畅凑上去看他们的饭盒,里面果然有放了酱油的荷包蛋,舒畅问:你们这荷包蛋里放过盐吗? 
                    
    农村孩子回答:当然要放的,否则荷包蛋的里面淡得没有味道,不下饭。 
                    
    舒畅心里想着:那干吗还要放酱油,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六)长发情结 
                    
    吴老头吴兵的姐姐吴春燕比舒畅大了三岁,她生就了一张大白脸,她时常扎两只吊得很高的辫子,脑袋要比脸庞小得多,因此吴春燕的整个头颅看上去象个橄榄。可是人家就是脸白,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因此舒畅总是看见吴春燕走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妈妈一边抚摩着她的脑袋一边说:春燕这个女小囡好看来,白白净净的。这种时候,吴春燕翻翻眼珠子,急忙抱着书包一路小跑着回家了,那种小步疾跑的样子似乎在表明她此刻是害羞了。可舒畅分明看见她翻动着的白多黑少的眼球简直象一条缺氧的鱼一样难以令她觉得她是好看的,由此,舒畅对妈妈的审美眼光极其怀疑。 
                    
    然而舒畅却没有如春燕那样的长头发,舒畅的童花头自打有记忆开始就没有改变过。她一直设法使自己有耐心等待头发垂至肩膀以下,可不等头发遮盖住脖子,舒畅的爸爸舒老师就拿起一把银色的长剪刀在舒畅无声的反抗中喀嚓喀嚓地把那些黑色细丝剪断。甚至于有一次,舒老师竟然把舒畅的头发修剪成了一个规正的马桶盖,那一次,舒畅终于在父亲为自己剪好头发之后痛哭了一场。 
                    
    她的哭泣带有强烈的控诉性质,一种对于美的追求被无辜摧残的控诉。因此她的哭声听起来尤其凄厉,直哭得舒老师手持剪刀不知所措。然而那一夜,舒畅的睡眠却出奇地好,没有梦境,没有惊醒,睁开眼睛的时候,舒畅看到窗帘外面有一只鸽子飞过后的影子一闪而过。那块天蓝色朝阳格的布帘子不能阻挡阳光的侵透,舒畅在明亮的淡蓝色晨光中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头发。 
                    
    然而她终究还是想起了这件最为悲惨的事情,关于自己的头发,关于怎样面对同学的嘲笑,关于老师问到头发后该怎么回答……甚至关系到自己在女生中的号召力和威信。舒畅并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然而舒畅还是在细微之处感觉到了老师对于好学生的评定标准明显具有相貌上的偏向。 
                    
    比如班长倪倩,每次考试,倪倩的成绩总是与舒畅不分伯仲,可是老师在选班长的时候,总是会毫不忧郁地提出倪倩的名字。舒畅不觉得倪倩比自己强多少,只是倪倩的确看上去比自己更漂亮些,更确切地说,倪倩的妈妈是裁缝,因此倪倩拥有不少最时新的两用衫或者军便装,甚至于最为时髦和少见的闪光珠片也在她的一件连衣裙上出现过,因此,舒畅不得不承认,自己尽管拥有一个做教师的妈妈,但还是无法和倪倩做裁缝的妈妈竞争。这一点,舒畅觉得是无能为力的。 
                    
    另一点让舒畅十分佩服而自觉不如倪倩的是,倪倩在老师面前总是能恰倒好处地表现出她的乖巧。比如,老师在卫生常识课上要求同学们举一些讲卫生和不讲卫生的例子。舒畅举手说:老师,汪友良的牙齿是蜡黄的,他早晨起来一定不刷牙,这是不卫生的坏习惯。舒畅的发言是需要冒一定的险的,因为男生汪友良已经在暗地里挥舞着黑色而肮脏的拳头了。 
                    
    此时,倪倩举手了,倪倩的回答与舒畅有着截然不同的立足点,倪倩说:老师,舒畅的红领巾每天都是那么鲜艳,洗得很干净,舒畅的红领巾一定是自己洗的,她是一个讲卫生的好同学。 
                    
    尽管这种语言在一个四年级的女孩子嘴巴里说出来显得极其虚伪和书面化,好似倪倩的回答是事先排练过的一样,然而舒畅还是因此而有点沾沾自喜的感觉了。然而这时,舒畅的邻居张伊在倪倩坐下后跳了起来,张伊不等老师叫他就插嘴说道:舒畅的红领巾是她妈妈帮她洗的,我看见的! 
                    
    所有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舒畅,四年级的学生已经具有了相当分明的爱憎,这是老师、学校和社会施予他们的强烈的影响。对于同学们怀疑的眼光,舒畅的沾沾自喜顿时变为了一种无地自容,她只能呆若木鸡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然后,整张脸蛋升腾起了微汗的潮红。拥有一口蜡黄的牙齿的汪友亮的笑声格外响亮,这等于在嘲笑舒畅的自以为是和不诚实。 
                    
    老师在恰当的时候打断了这种尴尬,舒畅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熬到了下课。以后,事情似乎慢慢地被淡忘了,然而,倪倩班长的位置终究是无法被舒畅取代了,尽管期中考试,舒畅的总成绩甚至比倪倩高出了十分。 
                    
    那段日子,舒畅的日子几乎可以用阴暗这个词汇来描述,正是在这种情形下,吴老头的姐姐吴春燕的长头发成为了舒畅梦寐以求的奢望,尽管吴春燕的洋白眼和橄榄头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协调,但舒畅还是不遗余力地崇拜着她的那一头长发。于是,舒畅开始和比她大三岁的吴春燕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这对于舒畅来讲,是跨出了走向成熟女性的第一步,吴春燕,成了引领舒畅认识到自己是一个女人的第一个人,因此,那段阴暗的日子,又成了舒畅从幼稚走向成熟的转折。 
                    
                    
    (七)厕所的故事 
                    
    很多年以后,当舒畅回忆起自己的童年生活的时候,总是对公共厕所里的一切记忆尤为深刻。那是一个充满了晦涩暧昧的隐私和莫名其妙的神秘感的地方。 
                    
    舒畅总是在这种回忆中品尝一点暗暗的兴奋,比如,在舒畅还没有长成一个成熟女孩的时候,她第一次从吴春艳身上看到的青春期的神秘开端,这一切,是在厕所里发生的。 
                    
    每天来打扫厕所的,是一个叫杨雪影的女人,一个具有很粗的嗓门和结实的腰板的接近老年的女人。舒畅记得这个女人在忆苦思甜会上给她们上过课。她是全刘湾小学众所周知的受苦人的典范,舒畅清晰地记得她用她粗哑的嗓子哭诉着旧社会自己所受的苦难,又破涕为笑地感激着新社会给她的新生活。 
                    
    她的旧生活,是在丝厂老板的压迫下做一名没有自由的巢丝工,而她的新生活,则是自由自在地徜徉在各大公共厕所,哼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之类的歌曲,愉快地打扫那水泥钢筋堆砌的公共厕所而不用担心有人在身后监督。甚至她还可以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呵斥正蹲在厕所里解手的人:快起来,现在是我打扫厕所的时候,等我扫完再来。一边说着,一边就把一把硬枪篱笆扫帚刷向了如厕人的臀部以下的粪槽。 
                    
    解放以后的生活与旧社会是截然不同的,扫厕所人杨雪影翻身做人了,她管理着刘湾镇上的各大公共厕所,以此类推,她也同样领导着任何在刘湾镇公共厕所里活动的人们,她做了一名领导,这,谁都不能否认,因此,如舒畅这般的小孩,也几乎是恐惧或者敬畏于杨雪影的威严和权势的。 
                    
    而偏偏,舒畅和她周围的孩子们,无法抑制地爱上了厕所这一活动场所,那里的游戏,日益变得有趣而吸引人,令舒畅们欲罢不能。 
                    
    八十年代初的刘湾镇的公共厕所,男和女只一墙之隔,并且这一墙也是顶端不封住的半墙,所以应该叫“半墙之隔”。这一边只要有人在小解,另一边就能清晰地听见水注冲激粪槽的声音,声波激烈一些的,多半是小便憋急了的年轻人,那迟缓而不急不燥的水声,大致是一些老年人,两边的声音同时响起,差不多又同时候结束,然后走出厕所打了个照面,明白刚才那或急或缓的击水声就是这个人发出的,同时明白自己弄出的声音也给对方听去了,于是心照不宣地擦身而过,倒也神态自若,毫无尴尬。 
                    
    那时候的舒畅,总是被吴春燕带着去厕所玩。 
                    
    春燕神秘兮兮地说:舒家妹妹,去白相哇?这么说,舒畅就知道,是要到厕所去玩。于是舒畅跟着春燕到楼下厕所,很巧合的是,放假在家的张杰也总是在春燕和舒畅之前一步进了隔壁的男厕所。 
                    
    春燕进了厕所后,就象模象样地解开裤子蹲到坑位上,淅淅沥沥地憋出点什么来,然后,她们同时听见隔壁男厕所的声音,冲劲十足的注水声,足以引起她们的很多幻想。 
                    
    春燕和舒畅很清楚,隔壁的声音是张杰弄出来的,这个经常穿着回力牌球鞋迈着进步青年的步伐让所有的孩子都羡慕的区重点中学的高才生张杰在厕所里发出的小便声与任何别的人没有什么区别,然而这声音还是让比舒畅大了几岁的吴春燕陷入一种无以名状的困惑,她爱上了这种近似于偷窃般的游戏,而舒畅,总是成为她廖以开解自己奇怪心态的借口。 
                    
    春燕几乎掌握了张杰上厕所的所有规律,并且在这种时候,带着舒畅也去上厕所。一直等到张杰出了厕所,春燕才会镇定了神态说:舒家妹妹,我们白相什么?养小人白相哇? 
                    
    舒畅在春燕的带领下常常玩生孩子的游戏,她们把手帕做成老鼠的样子当作婴儿,然后把它塞在春燕肚子里,春燕撅起肚皮做孕妇状,很是象模象样。舒畅总是充当医生或者护士的角色,在春燕连续不断地叫唤着肚子疼的时候帮她把衣服底下的老鼠拿出来,孩子就算生出来了。 
                    
    她们常常这样玩,乐此不疲。有几次正玩着,碰到杨雪影进来扫厕所,很扫兴地被她打断,并且在她的骂声中忙于逃窜而忘记了手帕做的老鼠婴儿。那段时间,舒畅的手帕消耗很厉害,舒妈妈常常抱怨自己的女儿丢三落四没有脑子。可舒畅心里很明白这手帕丢在了哪里,只是沉默着不说话,任由母亲的责怪。 
                    
    年少的女孩子春燕和舒畅总是把生孩子这件事情与厕所联系在一起,尽管她们并不是很懂这些,但是这个中的神秘关系还是让她们很是兴奋和神往,譬如男厕所和女厕所的关系,男人和女人的关系,而生育一个孩子,把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极至地结合了起来,同时,比春燕更年幼的舒畅在张杰和春燕之间看到了一种暧昧,这种暧昧竟然也在厕所里被淋漓尽致地演绎。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是多么奇怪啊! 
                    
    这是春燕和舒畅非常想探询却又羞于探询的一种东西。于是她们在玩生孩子的游戏的时候选择厕所这个地方,那里是春燕和舒畅自认为最安全的领地,那里很肮脏,但是与生命的起源有着冥冥之中不可分割的神圣的关系,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八)青春期门外的女孩 
                    
    四年级女孩舒畅在悄无声息中成长着,舒妈妈为她量脚定做的鞋子不过几个月就被她顶出一个破洞,布鞋柔软的鞋面无法阻碍舒畅那双日长夜大的脚的生长,因此舒畅经常会穿着有破洞的布鞋在任何地方出现,包括上学。 
                    
    吴春燕的布鞋也有破洞,但是那破洞被她自己用针线缝合了,尽管针脚极其粗枝大叶,但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那个破洞以至于脚指头不会再裸露在外面,因此,吴春燕的那双脚,看上去明显比舒畅的要整齐和洁净。于是,舒畅也在家里找出针线,去缝合自己的鞋子。 
                    
    当舒畅穿着自己修补的鞋子到吴春燕家里去的时候,吴春燕简直笑弯了腰。那双鞋子上的破洞依然存在,鞋面上那洞口好似被打上了篱笆一般拉着横七竖八的几根黑色棉线。舒畅不好意思地笑了,吴春燕说算了吧你脱下来,我来帮你补。 
                    
    当吴春燕低着头为舒畅缝补鞋子的时候,舒畅突然发现在黄昏的光影中的春燕皮肤白净,因为她低垂着眼睛,所以舒畅并未在此时看见她的白多黑少的眼球,于是乎,舒畅觉得妈妈的评价到底还是正确的,春燕是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子。 
                    
    一个女孩,当她已经能独立完成某种女工活的时候,她的那种成熟美就会日渐体现出来,在春燕身上,舒畅似乎体验到了一种超乎了少女的美丽。为此,舒畅几乎有点迷恋春燕,甚至于迷恋春燕被人赞誉后翻翻眼珠不屑一顾的样子。当舒畅被人称赞的时候,是必定会脸红的,而春燕不会,因为她是不屑于这种赞扬的,这在舒畅看来,是极其洒脱和迷人的举动,舒畅为此而模仿春燕的任何动作、语态,甚至思考的方式。 
    
    比如张伊的哥哥张杰从区重点中学休假回来,那种时候,舒畅多半是和春燕在弄堂口踢一只插了五根鸡毛的毽子,有时候舒畅发现春燕的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会忽然之间定格在某一方位,然后,就全然忘记了为自己数数了,舒畅寻着她的眼光看去,弄堂口,张杰背着书包正一路走来。张杰的脚步稳健而充满弹性,可是他并不是在奔跑,他的两条腿一掂一掂的样子使他看起来充满了文艺作品中进步青年的凛然正气。吴春燕因此而忘记了自己正在踢毽子,当张杰与她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春燕几乎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对着张杰的背影说:侬这双球鞋是回力牌的,我一看就晓得。 
    
    张杰回头笑笑说:是回力牌的,你眼睛真尖。从来不会脸红的春燕在这时竟然脸色微红,舒畅很奇怪地问春燕:你怎么知道是回力牌的?春燕扭头看看比自己小了三岁的女孩舒畅,点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不告诉你,你这个小傻瓜。那样子,竟然让舒畅觉得有点象自己的妈妈一样。这一切,是让舒畅迷惑而又迷恋的,在隐约的潜意识中,舒畅希望自己也拥有这种女人味道,但是舒畅还很小,舒畅只是一个四年级的小学生。 
                    
    那段日子,学校组织灭四害活动,四年级学生的要求是上缴苍蝇的蛹,这是灭四害活动里的一项很重要的工作,要把苍蝇彻底消灭,就必须把它灭绝在萌芽状态。舒畅带着一只曾经装过豆瓣酱的玻璃瓶到公房后面的厕所去寻找蛹,富有经验的同学说,在粪坑周围的泥土里,苍蝇的蛹多得几乎象丰收的谷粒一样饱满而肥硕。 
                    
    舒畅蹲在臭气熏天的粪坑边用一根细木棒挖开黑色的泥土,果然在不深的泥土表层下面就拥挤地充塞着黑色的蝇蛹,它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因为舒畅的挖掘,它们整团或者碎散地被开垦了出来,场面相当壮观,而舒畅却并不觉得有任何恶心和不适的感觉,相反她非常惊喜于自己的发现,那么多的蛹,一个豆瓣酱瓶子是远远不够的。 
                    
    舒畅想象着把装满了蛹的瓶子带到学校后受到老师表扬的情景,那场面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舒畅的学习很不错,可是在其他活动中,她总是输给倪倩。比如抓老鼠,一个暑假下来,舒畅只上交了一条老鼠尾巴,而倪倩却有一大把的老鼠尾巴;再比如吃忆苦饭,碎米加上菜叶子煮的粥,吃完后,老师叫同学说说这忆苦饭什么味道,舒畅说:象我妈妈煮的菜泡饭,我在家里常吃。可人家倪倩就说:这种饭我从来没有吃过,今天吃了,才知道旧社会的老百姓有多苦。 
                    
    总之这些事情,舒畅是没办法和倪倩比的,为此,除了学习以外,舒畅几乎对任何活动都失去了兴趣。但是这天,舒畅因为这蜂拥而出的蝇蛹而似乎重新开始对这种课外活动抱以了兴趣和信心。于是,舒畅装好了满满一瓶子的蛹,欢天喜地地准备回家,只等第二天上学带去学校了。 
                    
    舒畅拎着装满蝇蛹的瓶子走过厕所入口,女厕所L型的围墙里,吴春燕的影子一闪而进,舒畅紧追进去,只见春燕正在做下蹲如厕的准备工作。舒畅的进门尽管让春燕非常地措手不及,但春燕还是神情自若地褪下裤子,于是,舒畅看见了春燕从内裤里掏出一根血迹斑斑的布条来。这情形让舒畅惊恐不已,然而又觉得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春燕很熟练地换下染了血迹的手纸,一边说,今天我老朋友来了,不和你一起出去玩了好不好。 
                    
    春燕的自如让舒畅迷惑不解,舒畅问:哪个老朋友?春燕说“就是这个呀,你还没有来过,你不懂。”在说这话的时候,舒畅分明发现春燕的表情几乎是骄傲的。春燕说:老朋友来了,你就是女人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懂了吗?老朋友来了,上体育课都可以请假的你知道吗?所以今天我不陪你玩了。 
                    
    舒畅懵懵懂懂地点头,隐约明白了,春燕与自己的不同,这不同之处就在于,春燕已经步入了女人的行列,而舒畅,还只是一个小女孩。舒畅因此而对自己将来也会变成一个和春燕一样的女人而感到稍微有点害羞和兴奋,有那么一天,舒畅也会说:我老朋友来了,我体育课请假。想到这些,舒畅就莫名其妙地脸红心跳。 
                    
    那一天傍晚,舒畅在一只木制浴盆里洗完澡后没有马上穿上衣服,她光着身子走到家里唯一一面落地穿衣镜前,她看见一个有着光滑的皮肤和滋润的肤色的女孩站在镜子里,本来平坦的胸竟然鼓起了两座小山包,她仔细地打量着镜子中的女孩,发现这种泛出丰润色泽的肤色是自己以前从未有过的,她一直以为自己象一只丑小鸭一样枯黄而丑陋,所以她从来不敢在镜子里从头到脚地审视和挑剔自己。然而今天,却与往日有了很大的不同。 
                    
    对于舒畅来讲,她的第一堂青春期教育课是春燕给她上的。因为春燕告诉了她关于女人的秘密,于是她对自己身体的一切变化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从此而意识到,自己有朝一日终将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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