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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典
 1.
柳悦林第一眼看到肖荠芳小姐的时候,她身上穿着一袭黑色带圆点的丝绸披风,坐在钻石牌大客车靠司机后面的座位里。柳悦林坐在她的身后。从敞开的车窗外面吹来的田野上的风轻轻地拂动着肖荠芳小姐的秀发,扬起一缕长长的发丝拂到柳悦林的脸上。柳悦林的鼻孔中钻进一阵夜巴黎的香水味。这股气味带有一种粉质的感觉,呼吸到肺里仿佛要令心脏窒息,透不过气。柳悦林目光盘桓在微弱光线中肖荠芳小姐那被田野上的风掀开而裸露出的后颈项上面,感觉那令人窒息的香水味是从那里散逸出来的。 肖荠芳小姐微微垂着头,抱着胳膊,右手张开五指按在额头上,眼睛是半闭着的或者全闭着。柳悦林感觉这年轻娇艳女人的神情此刻非常地疲惫。这时是夜晚十点半钟,从早晨八点上班七点半到公司起,坐满客车的员工们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公司,中午也只有一个钟点的吃饭休息时间,晚上五点半吃过晚饭又开始干活,一天下来确实相当辛苦。 柳悦林是被总务课长齐敬东先生延请到这家中外合资光明电缆制造有限公司工作的。在此之前他在一家不景气的国营制药厂上班。齐敬东的年纪只有二十三岁,个头一米六九不到,脸庞白皙瘦削,轮廓分明。在一千人的大公司里包揽着所有琐屑事务。职务相当于大机关里的办公室主任。除了总经理,副总经理,他算是公司的第三把手,公司的行政部经理、生产部经理的职权也没有他的职权大。 满车的人都在等一个人,等她上车后就可以开向城里回家了。十点三十五分,人事课文员徐莉小姐背着个小熊猫的双肩背小包包上了车,环顾一眼车内,见已没有空座位,便要往发动机引擎盖上坐,肖荠芳小姐伸出手拍拍她的腰,招呼:“莉莉,我们俩挤挤吧。” 徐莉小姐身材高挑,约有一百七十厘米,双肩下削,胸脯不太丰满。听见肖荠芳招呼自己,她便坐在了肖荠芳的腿上,右臂伸出搂住肖荠芳的肩膀。大客车司机胡宏兵按下车门开关,发动汽车,向右打方向,将上海钻石牌大客车驶上了路。 柳悦林上班的这家公司,是台湾台南市的谢氏企业与江苏省轻工业局及大道电信公司合办的中外合资企业。公司总经理由谢氏企业从台湾派来。各生产部门的课长和工厂的厂长基本上都由谢氏企业派出。江苏省轻工业局及大道电信公司各派出一位副总经理。台湾派来的高级职员是不固定的,三个月轮换一次。大道电信公司派来的副总经理已经回厂。到目前为止,光明电缆制造有限公司的日常事务管理运作主要依靠江苏省轻工业局派来的副总经理黄大龙。 黄副总是一个身材臃肿肥胖理着小平头的中年男人,看上去有四十多岁了,其实年龄比柳悦林还小两岁。柳悦林知道黄大龙的实际年龄后暗暗地感到惊讶,没想到黄大龙的长相如此苍老。柳悦林这年三十岁,高大英俊,仪表堂堂,相貌年轻,为人有些腼腆。不了解他的人还以为他只有二十五六岁。对于这一点,与他同龄的妻子潘燕妮内心甚为担忧。 柳悦林进入光明电缆制造有限公司后,不久便和公司办公室里的文员小姐们搞熟了。他的编制在总务课,是齐敬东课长的助理。柳悦林大学文化,手里持有A类驾驶证,每逢公司驾驶员请假或者不够用时,他便顶上去。除此而外,什么事他都干。从采购公司食堂的饭盆到车间打扫卫生的拖布还有手套什么的,诸如此类,全是他的事。整天忙得和兔子似的,不搞到夜里十一点回不了家。 以后,齐敬东课长决定柳悦林早晚开公司的黑牌照三菱面包车,晚上带回家,早晨接公司的各位主要干部上班。柳悦林早晨的行车路线一般是先去中山大厦接台湾的江小姐。江小姐是台北人,四十多岁,单身,至今未嫁,是个老姑娘,脸颊干瘦刀削一样,佩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目光从来不直接接触别人的眼睛。她负责公司的产品质量检验。 有时候柳悦林去早了,或者江小姐在长包房里没有下来,他便在总台给14楼1401江小姐房里打电话,告诉她车来了。江小姐上车后一般坐在三菱面包车最后一排靠左的位子里,长期不变。接过江小姐,柳悦林去接香港太平洋公司的茅先生。茅先生只有二十七岁,是本地人,受雇于香港太平洋贸易公司。因为光明公司的产品主要靠太平洋公司向海外销售,太平洋公司便雇佣茅先生任长住质量监督员。 茅先生喜欢背一个真皮黑背包,背带放得长长的,真皮黑背包一直拖到屁股上,一上车就坐在柳悦林的身后,随便捞到什么书报杂志就看起来,也不管车子有多颠簸。此后柳悦林便去接公司的行政部经理李兰英。李兰英经理是个道地的南京人,不会讲普通话,一口老南京话仿佛总是藏在喉咙里一样,不格外注意听或者不竖着耳朵听还听不大清楚。她不会打扮,衣着从来都是土里土气的,年纪比柳悦林大两岁,是大道电信公司派来的干部。拉上这三个人后,柳悦林便去接公司的黄大龙副总经理。 黄大龙副总经理一般不在屋子外面等车,柳悦林把车子驶到他家门口,捺响喇叭后,他才走出来,穿着一向邋里邋遢,一条土黄色水洗布裤子绉巴巴的,身上的西服也是乱糟糟的,常年背一个装化肥袋子那么大的蓝布包包,上了车便坐在柳悦林旁边的座位里,从手套盒里拿出卷筒卫生纸擤鼻涕。 早晨七点半钟,三菱面包车驶向城外十五公里处的光明公司。路上,柳悦林驾驶三菱面包车超过公司接送员工上班的上海钻石大客车,跟在前面一辆德国奔驰600黑色轿车后面,一前一后驶进公司大门,一直开到公司那幢明黄色二层办公楼的门廊前才停住。从奔驰车里下来的是台湾干部。大客车则停在公司的大门外面。员工们下来后从旁边的另一条通道进入公司,抽出各人的考勤卡在电子打卡钟上打上上班的时间。 他们经过的通道旁边有一块黑板,上面常常粘着统一印刷的处罚单,比如制一课吕小琴中午吃饭提前一分钟,罚款10元,制二课蒋海随地吐痰罚款20元。一般情况下公司各部门主管都有权处罚员工。这天柳悦林看到的处罚单上面写着公司生产部经理洪美蓉的名字,理由是她不听指挥,罚款50元,处罚人是黄大龙副总经理。洪美蓉经理看见自己的名字居然也上了墙,气得当场将处罚单撕碎了扔在地上。人事课的桑青小姐立刻报告了黄大龙副总经理。黄副总听了汇报后立刻又让桑青小姐写了一张罚款一百元的处罚单,签上自己的大名,让桑青小姐贴在告示板上,气得洪美蓉经理找他大哭大闹吵了一通。 中午的时候,柳悦林坐在车里休息,人事课文员徐莉小姐拉开车门,声音娇娇地说:“柳悦林,我给你吃苹果。” 徐莉小姐不喜欢和办公室里的文员小姐们打牌,中午又没处休息,常常找柳悦林聊天。徐莉小姐上车后坐在他的身旁,拿起他放下的书看了一眼书名《傲慢与偏见》,拿在手里就舍不得丢下,说:“柳悦林,借给我看看,好吗?” 柳悦林说:“好吧。” 徐莉小姐用拴在钥匙圈上的小刀削着一个好大的美国苹果,削去皮后,那皮一圈圈地仍然包在苹果上,这技艺便有点娴熟精湛。徐莉小姐用手提着长长的苹果皮,放在一边,将苹果切成两半,一半递给柳悦林,说:“这是荠芳给我的,我没舍得吃。” 柳悦林知道这是肖荠芳的苹果,徐莉小姐借花献佛带他吃了一半。他一边吃苹果,一边从侧面打量徐莉小姐。正午的阳光穿过三菱面包车贴着茶色遮阳膜的车窗玻璃,照射在她那张瘦瘦小小的脸庞上。徐莉小姐长相虽然十分周正,但因为从不化妆,看起来便显得有些普普通通,两道眉毛淡淡的,眼睛不大也不小,嘴唇薄薄的,披散在肩上的头发也不十分黑,皮肤有些发暗。 柳悦林知道,虽然徐莉长相不出众,但说话声音娇媚好听,性格也比较柔弱,公司里的人,上至总经理,下至食堂大厨,都把她当成小妹妹。徐莉小姐人缘不错。加上她只负责考勤,做工资表,平常得罪人的地方少,不像人事课的另一位桑青小姐,尽干吃力不讨好的事,公司的处罚单大多由她写,有什么人事变动,谁升职谁降职,找员工谈话,桑青小姐表现得挺招人嫌的。 柳悦林一口一口地咬着苹果,漫不经心地问:“洪美蓉今天火气蛮大的嘛。” 徐莉小姐撇着嘴说:“黄副总让她调查昨天制二课员工集体不吃中午饭和晚饭的事,她不积极响应,黄副总一来火,便开了两张处罚单给她,她当然要生气了。” 制二课分ABCD四条生产线,一共340 个员工,为了赶船期已经连续干了48小时没有回家。每个员工早已疲惫不堪。员工们大都是从农村来的,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自然十分珍惜,尽管内心对公司强迫加班不满可也不敢公开反抗。看看厕所里用圆珠笔乱七八糟涂抹的那些口号就能明白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打倒国民党!”“打倒剥削成性的资本家!”“打倒狗仗人势的二鬼子!” 柳悦林三天两头拎着石灰水去将这些员工们愤懑书写的口号刷掉时,心中非常抑郁。这次也不知是谁暗中带头鼓动员工们采取消极抵抗方式,集体绝食,让食堂白白地将几百人的两顿饭忙好后又倒掉了,造成了极大的浪费。柳悦林一来到这间公司便发现员工们和公司管理部门的对立情绪相当严重。 身为生产部经理的洪美蓉,三十出头,梳着清水挂面头,发长及腰际,相貌端庄,脸上涂着优雅的淡妆,平常喜好打扮,一天换一套衣服,款式新潮,在员工们的眼里是一位不苛言笑的严肃女人。就是她,也对员工们的不合作态度心生同情。黄副总让她调查谁是幕后指使人,洪美蓉软磨硬抗,借口身体不舒服,两天没来上班。第三天黄副总找她谈话时,她摆出一副阴死阳活不理不睬的样子,气得黄副总连发两张处罚单给她。洪美蓉撕掉了第一张后就怒气冲冲地跑回家去了。 柳悦林忧心忡忡地对徐莉小姐说:“公司老是让员工加班也不是办法。流水线C线不是早就安装好了,为什么到今天还没有启用呢?” 徐莉小姐说:“我也不知道,这要问安机课的顾课长。” 话说到这时,上班的铃声响了,徐莉小姐拉开三菱面包车门下去,柳悦林也离开了面包车。明天就是“五·四”青年节,总务课长齐敬东让柳悦林和他去下关轮船码头,联系了一艘游轮去安徽的采石矶游玩,让辛苦劳累的员工们好好地休息一下。 齐敬东说这个活动争取得非常不容易,首先台湾人反对,其次黄副总也不赞成。理由是包一艘游轮另加一千人的吃喝加上门票,化费太大。齐敬东据理力争,足足和台湾人、黄副总谈了一个上午。齐敬东警告说如果公司再不考虑员工们的利益,一味地让他们加班做贡献,而且连轴转,员工们早晚会跑光的。现在公司的生产骨干已经跑了不少。 听了齐敬东的话,黄副总的面容异常严峻。他知道光明公司对面不远的地方最近新开办的一家电缆厂。也是中外合资企业。总经理沙文虎他也认识。前不久,他还向沙总经理提供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光明公司的生产技术骨干人名。他要求沙总经理不要网罗他们。沙总经理嘴上答应,暗中仍然我行我素,积极招兵买马,凡是光明公司跳槽来的员工,一律加薪,并且免费提供员工住宿,使那些农村来的员工节省了一大笔住宿开支。两相一比较,光明公司就没有什么竟争力了。黄副总明白沙文虎这是在挖自己的墙角,齐敬东提出的要求也不过分,至少可以缓解一下弥漫在员工们心中的不安定情绪。 柳悦林非常赞成齐敬东的决定。晚上下班时,徐莉小姐和肖荠芳小姐悄悄地找到他,请求他明天早晨去按她们。齐敬东已经安排开公司常州通道班车的驾驶员休息,回家帮助老婆做农活,由柳悦林顶替开通道班车。 柳悦林虽说持有A类驾驶证,但他从没有开过大通道绞结车,心里有些紧张,但嘴上也没有反对。齐敬东早就告诉过他,在这间公司,上级要求下级做的事情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有什么困难,具体怎么完成,那是你自己的事,上级根本不管。圆满完成自没话说,完不成就得挨批评受处罚,这没有什么好商量可以讨价还价余地。 柳悦林交出了三菱面包车钥匙,坐进常洲通道班车的驾驶座位里,双手扶着方向盘,自我感觉一番,估计问题不大,同时提醒自己千万要小心,多加注意,开车时不能麻痹大意。
2.
下班铃声响过后,员工们潮水般蜂拥上车。肖荠芳坐在柳悦林身后的单人座位里。徐莉小姐把座位让给了公司医务室的陶爱香医生,自己坐在了发动机的引擎盖上。 车内上满人后,柳悦林发动汽车向城里驶去。车速极快,约有70迈速度,一车人从没有坐过这么快的车,一个个既兴奋又紧张,紧紧地抓住车内的扶手,嘻嘻哈哈。汽车开到雨花台下客站,下去了二十来个员工,长乐路一站又下去了四十来个人,最后汽车开到张府园,人几乎就下光了,终点站是鼓楼。 柳悦林车子开得很溜,非常娴熟。肖荠芳身上散逸出来的香水气味浓浓地钻进他的鼻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有点奇怪。肖荠芳家住南湖,徐莉家住汉中门,她们应当在张府园下车,再往下去,她们回家就要绕远了。汽车开到鼓楼后,停在口腔医院旁边的慢车道上,已是晚上十一点钟。员工们下完后,柳悦林看见业务课长林卫红小姐还赖在座位里,便道:“林小姐,你为什么不下车?” 林卫红小姐68出生,这年22岁。小小年纪就当了课长,工作能力相当强,深受台湾人和黄副总的赏识。个头一米六二左右,长相还说得过去,就是不会打扮自己,平常也没工夫琢磨女孩子的扮妆什么的,穿的衣服在柳悦林看来常常是不伦不类,乱七八糟,让人看了啼笑皆非。她两眼瞪着车窗外面,说:“柳悦林,你送我回家吧。” 林卫红小姐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柳悦林听了心里却有点不大高兴。他知道林卫红家住在燕子矶与迈皋桥之间的伯乐电冰箱制造厂的宿舍里,从鼓楼跑到那里至少还得十多公里,来回就是二十多公里,一来一去少说也得半个钟头。柳悦林看了一眼不说话的肖荠芳和徐莉小姐,这两个姑娘都眯着眼看着他笑。柳悦林无可奈何地对林卫红说:“林卫红,你当这是公交车呀。公司有规定,鼓楼是终点站,我不能违反公司的规定。请你下车吧。” 林卫红小姐坚决不肯挪身,语气淡淡地说:“最后一班公交车开走了,你让我下车,我就要走回去。今天你送我回家,明天我让黄副总给你开一张派车单。” 柳悦林满脸不悦地说:“林卫红,你有没有搞错呀,我现在已经下班了。” “下班了?”林卫红小姐瞄了一眼徐莉小姐和肖荠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柳悦林的心里立刻明白过来。她今天是和自己较上劲了,那意思分明是说你不让肖荠芳徐莉下车,我为什么要下车呢?柳悦林当然不想赶肖荠芳徐莉下车。他刚刚来到这间公司的时候,只有徐莉小姐对他格外照顾,经常告诉他一些公司里的情况,把一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使得他以后同人们打交道时免得犯没深没浅的错误。 林卫红说完话便不再吭气。柳悦林只得发动汽车,飞一般载着林卫红肖荠芳徐莉向中央路驶去,过中央门立交桥,奔向和燕路。那风驰电掣的车速吓得徐莉不住声地惊叫,要柳悦林开慢些。自己还年轻还没有对象,可不想死。林卫红却开心地拍着手直说过瘾过瘾,又凑到柳悦林的身旁,手扶着将驾驶室与车厢分隔开的横杠,欢笑着说什么我最喜欢坐你柳悦林开的车之类的话。柳悦林气乎乎地把车开到林卫红家门口的大路上,打开车门。林卫红高兴地说谢谢柳师傅,然后扭着肉嘟嘟的小屁股下车了。 柳悦林看着林卫红的身影,没奈何地说:“真是死皮赖脸。” 徐莉小姐摇摇头,说:“人家可是台湾人和黄副总的红人唷。” 柳悦林蓦领悟徐莉小姐的话,那意思是警告他不能得罪林卫红小姐,免得以后找麻烦。 柳悦林目送林卫红走进一扇黑漆漆的大门,掉转车头向城里驶去,车速慢得像蜗牛爬一样。肖荠芳用手指捅捅他的后腰,说:“柳悦林,肚子饿了吧,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柳悦林还没有答应,徐莉小姐说道:“荠芳呀,饭我吃,钱我可不掏哦。” 肖荠芳爽快地说:“我请客就是了。” 汽车开到鼓楼,柳悦林停住车。三个人下来在附近找了家小饭馆,随便点了几样菜,要了一瓶甜酒,慢慢地吃起来。徐莉小姐吃的不多,中途去了趟洗手间。肖荠芳瞥着柳悦林说:“柳悦林,公司里的人都在说莉莉和你的关系过于密切,你是怎么想的呢?” 柳悦林笑着说:“大家都是同事嘛。莉莉人缘好,大家都喜欢她,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再说我已经结过婚了,我对莉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肖荠芳垂下眼帘,说:“这我就放心了。莉莉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了婚。她爸爸带着莉莉的姐姐又结了婚,莉莉跟着妈妈过。莉莉妈妈后来也找了个男人结了婚。她继父带了个十岁的男孩来,莉莉妈妈对那个男孩很好,对莉莉却不管不问,俩人老是吵架。我经常要去劝她们。” 说到这里,肖荠芳看见徐莉走过来,收住了话。徐莉小姐生性多疑,瞪着眼睛看看柳悦林,又看看肖荠芳,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说我坏话了吧?” 柳悦林用手里的筷子点着徐莉,笑道:“哪里,没人敢说你坏话,肖荠芳说你这么晚不回家,担心你妈妈会生气呢。” 徐莉蹙着淡淡的眉头说:“我妈巴不得我这辈子不回家,才高兴呢,怎么会生我的气?” 肖荠芳岔开话,说:“莉莉,你吃的太少了,都瘦成了干。” 徐莉说:“你也不胖呀。” 肖荠芳看着柳悦林,说:“我和莉莉原来都不瘦,自从到了光明公司后,天天加班,就像吃了过量的减肥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柳悦林感慨:“可不是嘛,公司员工太辛苦了。” 吃完饭,三个人在鼓楼广场的花园里坐了会儿。看看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钟,柳悦林招呼肖荠芳徐莉上车,送她们回家。汽车开到张府园,他把肖荠芳徐莉的自行车分别搬上车,向汉中门驶去,先把徐莉送回家,道声再见又向水西门驶去。 柳悦林一边开车,一边问肖荠芳,“这么晚才回去,你家里不会有意见吗?” 肖荠芳打了个哈欠,神情疲惫地说:“我那死鬼知道我们公司经常加班,再说他也管不了我。” 柳悦林听肖荠芳的口气把她的男人说成死鬼,显然是不放在眼里了。汽车行驶在寂静的路上,很快到了水西门,从长虹路插进去,往南湖方向开不多远,到了肖荠芳家楼下的路上,柳悦林踩住车刹,熄火,打开车门,见肖荠芳没有下车的意思,便道:“明天还要起早,早些回去休息吧。” 黑暗中,肖荠芳站起身,走到柳悦林身边坐下,凝视着他,幽幽地说:“回去也没有意思,再坐一会儿好吗?” 柳悦林取出一支烟,打着火,吸了一口,说:“听莉莉说,你们夫妻关系不大好,是吗?” 肖荠芳沉吟片刻,说:“从前我在大道厂的时候,追我的人很多。我那死鬼是厂里的团支书。他父亲和我父亲是好朋友。他整天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转,他父亲又求我父亲让我嫁给他,我一直没有同意。有一回我和几个小姐妹哄着玩,互相背靠背地背着闹,脚下一滑,我摔在地上,把一口的牙都碰碎了,满口是血,他抱起我就去了医院,照顾了我好久,出院后我就和他结婚了。其实我和他没有什么感情,他也知道我不喜欢他。柳悦林,你听过这样一句话吗?‘与其和一个你喜欢但爱你不深的人结婚,不如嫁一个你不太喜欢但深爱你的人’,我父亲这样对我说,劝我,既然他爱我,人品又不坏,我嫁给他以后不会吃亏。平常家里的事都是他做,小孩也是他带,他这个人除了嘴笨一点,其实人挺好的,一个女人,尤其是像我这样事事要强的老巴子女孩,还想怎么样呢?结过婚后,我们几乎就像兄妹一样,从不睡在一头,各人睡各人的被筒。当然,男人有需要,他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我也只好十天半月照顾他一次。” 肖荠芳说话带有浓重的城南口音。听她把夫妻间的生活说成是勉强照顾,柳悦林心里有点好笑。肖荠芳是个泼辣厉害的小女人,个子长的玲珑小巧,皮肤相当白净,脸庞瘦削,眼睛大大的,天生的双眼睑,眉毛细细长长,鼻梁挺拔,头发总是盘在脑后,喜欢打扮。不说话时让人觉得十分矜持,一开口什么话都能说出来,荦的素的全无顾忌,这就容易给一些想入非非的男人造成比较风骚的印象,逮着机会时不时地就想占点便宜,和她开一些漫无边际的玩笑,但她那张不饶人的嘴巴总能将那些人连笑带骂弄得脸红红的。连有几个色迷迷的台湾人都怵她三分,觉得她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既美丽又扎手,只能过过嘴巴眼睛的干瘾,而无法付诸行动。不过,说归说,做归做,其实她是一个挺正经的女人,柳悦林了解她决不会乱来,不像公司里那些外表文静从不说不文明字眼其实早跟台湾人睡在一起的女人。肖荠芳这年二十七岁。 柳悦林感叹:“这年头,找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也不容易。” 肖荠芳谛视暗影里的柳悦林,轻轻地问:“你呢?她对你还好吗?” 柳悦林眼前浮现出妻子潘燕妮的身影。潘燕妮是个小学教师,和柳悦林结婚已经五年。夫妻俩的生活过得平平常常,到如今已是什么话都不用说只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对方的意思。儿子已经上了幼儿园小班。过去夫妻俩的工资加起来三百块钱不到,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相当艰难。家里住着破房子,十来平方米。电视是黑白的,洗衣机是单缸的,电冰箱也是单开门的俄罗斯货,启动的时候响声打雷似的。 柳悦林在一家国营制药厂工作的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是种着二亩薄地的农民,一年辛辛苦苦下来只能收成二斗麦子。潘燕妮常常唠叨责备他没有本事就不用提了,就是每个礼拜天去老丈人家手里也是空空的,至多带上几枚从古玩市场上淘来的古铜钱,送给老丈人。现在好了,工资比过去翻了几倍,钱也存了不少,可是他整天不着家,潘燕妮少不了又要嘀咕。但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柳悦林叹了口气,说:“好是好,就是好的有点让人吃不消,整天逼着人上进,不能给她脸上抹黑……唉,各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柳悦林说完,肖荠芳忽然要下车,柳悦林替她把自行车搬下车,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这才把车开回家,搁在马路边上。
3.
次日一大早柳悦林就起来了,简单弄了点吃的后便去开车。打开车门,他习惯性地向左瞄了一眼,悬挂在驾驶室左侧车厢内的电子石英钟不见了,肯定是夜里被什么人摸去了,夜里他停车时还瞄了一眼钟,时针指在一点缺一刻上。 柳悦林摇摇头,将汽车驶上路,首先去接徐莉小姐,然后是肖荠芳,最后由雨花台开始一路接过来,到了鼓楼已是满满一车人,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一些员工甚至把自己的小孩都带上了。汽车开到下关中山码头,停在热电厂旁边的慢车道上。员工们登上了游轮,柳悦林肖荠芳徐莉三个一道随后也上了船。 游轮很大,也很破旧,一千多人进去,分散到各处,甲板上空空荡荡的,基本上看不到什么人。肖荠芳一上船找人打牌去了。柳悦林陪着徐莉小姐站在甲板上,手扶栏杆,远眺着江上的风景。徐莉穿着一件杏黄色的风衣,披肩长发垂在身后,江风吹过来,拂动着,不时飞散到柳悦林的脸上,有几丝还粘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默默地吻着徐莉小姐的发丝,想起自己以前从没有和徐莉小姐这样娇气的女孩子接触过。徐莉外表单纯得跟个儿童似的,其实心眼蛮多的。平常在公司里她非常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但在和柳悦林的关系上,她反而什么都不在乎,根本不在意别人背后说她什么闲话。她认为自己年纪还小,柳悦林又结过婚,她愿意怎么和柳悦林来往,旁人管不着。柳悦林身上有一种成熟男人的韵味,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有点让她着迷。柳悦林对她也从无任何要求,说话相当有分寸,一脸有文化的模样。徐莉自忖柳悦林和齐敬东不同。 齐敬东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刚走出学校门半生不熟的大学生,和会计课的杨晓君小姐谈恋爱,俩人在公司里时常当着办公室小姐们的面就绊起嘴,脾气像小孩子。徐莉愿意和柳悦林交往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人事课一共只有两位文员,另一位是桑青小姐。桑青小姐说话做事长相都比徐莉强。 柳悦林刚来公司那会儿除了齐敬东,什么人也不认识,桑青小姐和柳悦林在办理聘用手续时打过几次交道。柳悦林手中的几封公司来信都是桑青小姐写的,因此柳悦林有什么事也总是找她。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柳悦林因为没有像其他员工那样每天上班打考勤卡,徐莉小姐才找到他,告诉他公司所有的员工,除了台湾人和大陆的副总经理,每个人都要打卡。 徐莉小姐说着,抽出柳悦林的考勤卡,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上他这一个星期的上班下班时间,以及加班次数。此后,柳悦林才和她认识。以后,两个人接触多了,徐莉又经常向他嘀咕桑青小姐怎么怎么招人嫌,让他别和桑青小姐多噜嗦。 说实话,起初柳悦林对桑青小姐印象还是蛮好的,桑青也经常和他有说有笑的。徐莉不在跟前的时候,桑青会像娇媚的小姑娘那样和他发嗲。但渐渐地,他就发觉这两个姑娘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就感觉了一丝窘迫。直到肖荠芳告诉他,这两个姑娘不管做什么,暗中一直都把对方视作对手他才明白过来。 徐莉小姐手里拿着一罐可口可乐饮料,吸了一口,神情忧郁地对柳悦林说:“会计课长周雅琴,资材课长李冬云,业务课的张家生,他们去过采石就要辞职了。” 柳悦林知道,像光明公司这样的合资企业,员工进进出出是非常频繁的,不过做到课长的位置那就非同一般了。寻常公司各课室的小姐们先生们相处得挺不错的。公司那幢明黄色二层办公楼下面是个大厅,就像一间大教室,各个课室都挤在一起办公。铺着嫩绿色塑料台板的办公桌一张张紧紧地挨在一起,年轻的小姐们先生们坐在那里,仿佛洋溢着一种学校里的氛围。 小姐们个个衣着入时,廖廖无几的先生们则是西装笔挺,有点白领阶层的意思。大家长年累月朝夕相处,都有了深厚的感情。每当有人要离开,那没有走的人心里就会产生一种黯然的情绪。当这种情绪弥漫开来,办公室里的气氛便有些颓唐沮丧了。 柳悦林进入公司不久就已经体会到这种情绪了。这之前的一个礼拜,业务课的柏玉蓉小姐要离开时,他的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平常柏玉蓉小姐来找他,说话声音总是甜甜的,让他感觉一种女孩子的美丽可爱的青春气息。柳悦林陪她去海关去机场去码头办事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坐在三菱面包车内胡吹神侃一通。现在,她也走了。 柳悦林收回望着江中心一个荒无人迹小岛的目光,看着徐莉小姐,说:“也许他们找到了更好的去处吧。” 徐莉小姐说:“但愿如此。其实,如果黄副总稍微表示一点挽留的意思,他们都不会走的。大家对光明公司都是相当有感情的。可是黄副总这个人从来不管别人怎么想。别人要走,他总是不在意地说让他走好了,让人感到在他手底下工作不愉快。总有一天,我也会走的。” 甲板上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是公司的行政部经理李兰英。她朝徐莉小姐招招手,叫道:“莉莉,过来,陪我跳舞去。” 徐莉小姐看了一眼柳悦林,面庞浮现出为难的表情。李兰英经理叫她,她不好不答应。柳悦林扬扬下巴,说:“去吧。” 徐莉走后,柳悦林扶着船栏杆,注视紧贴船身飞速流过的江水,心里思忖着徐莉刚才的话,同时想起前一天他和齐敬东去联系租船事情时,齐敬东吩咐他想办法打听一下日本三菱公司出产的T850载重卡车的价格,他答应了。 齐敬东告诉他,黄副总通过香港太平洋公司在香港买了一辆T850载重卡车,用去公司8万美元外汇。中外合资企业有进口免税车的指标,这台车换算成人民币要六十多万元。他觉得不对劲,这价格恐怕太高了。公司当初买那辆奔驰600 轿车也不过这个数。柳悦林没有问齐敬东为什么要管公司老总的事,齐敬东也没有说,彼此心领神会,都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黄副总不是南京人,大学毕业后分配在江苏省轻工业局工作,在南京娶了老婆,买了房子。柳悦林早晨接他上班的时候,他总是精神饱满,哪怕凌晨四点才睡觉。有时候他也向柳悦林抱怨,说自己老婆非要他陪着说话,责备他整天让她见不着人影,天天深更半夜才回家,把家当成了不花钱的旅馆,又哭又闹的。 柳悦林有几回到他家去接他时,还没有捺响汽车喇叭,就听见他屋里的吵闹声。上了车,黄副总眼睛直直地看着路前方,说现在的女人真不像话,要男人在外面干事业,夜晚回到家不管几点还得陪她说话,哪怕男人累得骨头快散了架也不管,小孩子都有了,还像个未婚姑娘似的,粘粘乎乎的。 黄副总抱怨的时候,柳悦林在一旁总是不吭声,既不劝慰他,也不发表议论,只是静静地听着,至多嘴里“嗯嗯”几声。有时候车子开到宽阔的大路上时,黄副总突然提出要求,让柳悦林把汽车交给他开。柳悦林心里一惊,黄副总没有驾驶证,交通规则明文规定驾驶员不得将车交给无照者驾驶,出了事要负全责,便婉言拒绝了。柳悦林说得有道理,黄副总也就不再坚持。以后柳悦林看到公司里的其他驾驶员把汽车交给他开,心里就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柳悦林在轮船甲板上缓缓地走着,看见肖荠芳从一间船舱里钻出来,笑吟吟地望着自己,说:“柳悦林,快过来,我们打牌少一个腿子。” 这是说一张桌子少一只腿站不起来,三个人打不起来牌。柳悦林跟着肖荠芳走进船舱,看见沙发里坐着人事课的桑青小姐和会计课的吴欣然小姐。 吴小姐脸圆圆的,饱满得过了头,梳着两根小辫子,戴着近视眼镜。看见柳悦林就叫他小李子。每回柳悦林找她报销的时候,她都半真半假地强迫柳悦林喊她“老佛爷”,还逼他学清宫电影里大太监李莲英的样子叫“喳”。柳悦林说我不姓李。吴欣然小姐说你不姓李不叫我老佛爷就不给你报销。当然这是他们俩之间的事,闹着玩的。吴欣然小姐长相不好看,看见柳悦林总和公司里的漂亮小姐们在一起,心里便有点失衡,尤其见到他和肖荠芳在一起心里就更不快活了。这会儿四个人凑到一起打牌,柳悦林的心里可想而知就有些尴尬。 肖荠芳要求和柳悦林打对家,吴欣然小姐不愿意,非要自己和柳悦林打对家。两个姑娘争执了一番,柳悦林说不愿意那就不打了。吴欣然这才住了口,和桑青小姐打对家。 桑青小姐个子小小的,一米五六出头,挺俊俏的。眼睛大大的,眼白多,嘴巴小小的,和眼睛差不多大,身材皮肤都好,脸庞则带有一种病态的白皙。以后到了夏天,她的脸就黑了。美中不足处是长着一个小翘鼻子,两鼻孔朝天未免让人遗憾。桑青小姐平常也爱找柳悦林说话,但若徐莉小姐在场,她的态度就很冷淡,好象柳悦林得罪她似的。柳悦林心里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四个人打八十分,柳悦林手气特别好,回回抓大小猫,成把的对子。肖荠芳牌技高超。这牌打得就邪乎了,从小二子一直打到老K,楞是没让吴欣然桑青小姐喘口气。恼得吴欣然嘴里怪话连篇,说什么柳悦林和肖荠芳是心心相印。桑小姐文文静静地打牌,一声不响。柳悦林甚感窘迫。肖荠芳高兴得手舞足蹈,欢笑声不断,劲头十足。气得吴欣然摔下牌不打了。 吴欣然小姐离开后,肖荠芳又去把齐敬东的小爱人杨晓君找来顶替。杨晓君小姐是个斯斯文文的小姑娘,说话声音细声慢语的,打牌也没什么灵性,连连出错吃苍蝇,嘴里直向桑青小姐说对不起,请原谅。桑青小姐神情淡淡地说没什么没什么,玩玩而已嘛,又不赌金豆子。这牌一直打到安徽的采石矶船靠岸了才住手。连着剃对手三个光葫芦,肖荠芳非常开心,兴高采烈地拉着柳悦林的手往跳板上走,柳悦林看见徐莉小姐,连忙借故放开她的手。徐莉便和肖荠芳互相挽着从跳板上了岸。 采石矶是唐代大诗人李太白醉酒落江处,筑有太白楼。这一片风景柳悦林早就玩过了,徐莉小姐把傻瓜相机塞给他,让他替自己和肖荠芳拍照留影。员工们仨仨俩俩,竟然成双成对,平常在公司里看不到的景象出现了。 看见柳悦林好奇地打量他们,徐莉撇着小嘴说自产自销嘛。这话,柳悦林懂,肥水不落外人田,近水楼台先得月。公司里的员工整天跟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一样,回到家已是深夜,根本没有业余时间,在工厂里呆长了,彼此日久生情眉来眼去,好上的不少,也不奇怪。以至于某天晨会结束,行政部经理李兰英专门把公司的女员工留在操场上训话,颁布公司的规定,一要自尊自爱,二不许搞大肚子。李兰英扯着嗓子说的话相当直露。员工小姐们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这女人没有文化。柳悦林站在公司明黄色办公楼里的窗户前亦暗暗摇头不已。 4.
游完了采石矶以后,柳悦林感到肖荠芳和自己之间的距离感觉消失了,俨然成了好朋友。有时候偶尔在公司总台前门廊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不期而遇时,俩人都会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对拍一下巴掌,又赶紧四下张望,看看有没有被别人发现自己过于亲昵的举止,然后偷偷地会心一笑。 光明公司的管理方式一切按台湾人的模式办,全体员工每天都要参加半个小时的晨会。 晨会上,除了星期一是由总经理或副总经理训话外,其余五天均由各课的主管讲演。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古今中外,什么话题都有,唯独不谈两岸统一,也就是不谈政治,东拉西扯的,归根结蒂围绕生产与纪律这两点发挥。然后是十分钟的队列操练,左转右转向后转,报数齐步走。 这操练让柳悦林十分不习惯,因为完全摒弃了他曾经接受过的人民解放军那一套,是按国民党军队的方式操练。柳悦林排队站在桑青小姐的后面,常常想,国民党军队反攻大陆的梦想没有得逞,他们的资本家则帮助他们从侧面达到了这个目的。桑青小姐站在柳悦林的前面,时常在侧身左转右转的时候看他一眼。柳悦林觉得这姑娘年纪虽然不大,一脸的深沉样子挺好玩的,有时候便和她挤挤眼,有时候又和她嘀咕几句。 晨会结束,各部门的员工立即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柳悦林回到办公室,去茶水间打开电热水器,徐莉小姐随后走进来,悄悄地说:“柳悦林,帮我兑换一百美元好吗?” 柳悦林手里没有美元,家里也没有人能挣到美元,平常他也没和黄牛们打过交道,但看着徐莉小姐一脸期待的神情,又不忍心让她失望,便应承了下来。徐莉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等柳悦林从茶水间出来时,向他招了招手。柳悦林走过去,徐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低声音说:“我小舅要去香港,我托他给我买件衣服。信封里有600 元,我可是要按国家牌价兑换哦。” 柳悦林接过信封,看见坐在徐莉小姐身后的桑青小姐向自己投来的目光,点点头走了出去。六百人民币上哪去兑换一百美元?若去银行没有外汇指标是兑换不到的,去黑市那得要八百多人民币,徐莉小姐分明是给柳悦林出了难题。柳悦林思绪良久,决定去找茅先生帮忙。 太平洋公司的茅先生这天没来上班,在家里装修房子,家住萨家湾部队大院里。柳悦林开着三菱面包车出外办事时绕到茅先生家。茅先生看见柳悦林进来,热情地邀请他参观已经装修得差不多的房间。一大套房子,装璜得挺不错的,样式材料都和宾馆没什么两样。但在柳悦林看来没什么特色,也就是没有个性。茅先生把柳悦林带到卫生间,指着一台电视机,说:“有时候正看着股市行情忽然要上厕所,我就在这里搁一台电视。另外我还打算在这里装一部电话。柳师傅,你不知道,有时候正在上厕所,电话突然响了,心里急得要命,总不能屁股也不擦就跑去接电话吧。所以我要在这里安一部电话机。” 柳悦林笑着说:“阿茅,你想得真周到。不过电视机和电话放在卫生间要注意防潮。” 茅先生说:“这我考虑过了。我准备在这个位置上做一个冲凉房,用玻璃隔起来,这样水就不会溅到外面来。” 柳悦林抬头看看,希丹牌电热水器已经安装好了,再装一道玻璃门就是一个像像样样的冲凉房了。柳悦林想到自己居住的那间破房子,看看人家,再想想自己,真有一种天壤之别的感觉。 在客厅里坐下后,柳悦林向茅先生提出兑换一百美元。茅先生问他是自己用还是替别人换。柳悦林说是自己用,随即拿出信封,里面已经加了二百二十块钱。茅先生接过来看也没有看便从皮夹里抽出一张面值一百的美元递给柳悦林,说:“柳师傅你来的正好,请帮我太太运一点化妆品去商场。”柳悦林说好。茅先生便把他太太从睡房里叫了出来。 柳悦林看见的这个女人相貌还可以,个头却足有一米八,高高大大,如果苗条一些就是时装模特儿的身材了,可惜她长得太丰满了,结实得像匹大洋马。细细瘦瘦长着一张娃娃脸的茅先生在她面前简直就像个未成年的孩子。 茅太太向柳悦林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柳悦林站起身,两个人往外走,茅先生把他们送到门口。下楼的时候,茅太太告诉柳悦林,她和一个女朋友在做雅芳化妆品代销,各家商场的化妆品柜台放一些,卖完再收钱。柳悦林说那恐怕得要很多资金吧。茅太太说公司也不收现钱,也是等卖完了再给钱。说话间,柳悦林开着汽车穿过一截两边是院墙的小路,来到一户人家。茅太太敲敲门,里面出来一个穿睡衣的年轻女人,是那种让人一眼就看出过惯夜生活的脂粉女人。 脂粉女人披头散发走出来,拿钥匙打开旁边一间屋子门锁,让柳悦林搬东西,自己回屋去梳洗换衣。茅太太指挥柳悦林往外搬一箱箱化妆品。十几箱化妆品搬完后脂粉女人也打扮好了,眼圈黑黑地走出来,上了车。 柳悦林把车子开到太平路,分头送完化妆品,看看时间快到中午,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一般情况下,公司所有外出办事的员工都必须在中午前回到公司吃中饭。这主要是为了节约误餐费支出。柳悦林带着车出外办事,下午公司公务用车找不着人,齐敬东不会说他什么,行政部经理李兰英则会不咸不淡地说上几句难听话。因此茅太太要请他吃饭时,他谢绝了。 柳悦林赶回公司时下班的铃声还在响着,正好赶上吃中午饭。员工们一群群由各个车间出来向食堂走去。每个员工在食堂里的座位都是固定的。中餐由公司免费提供。如果加班的话,晚餐夜餐也由公司免费提供。关于员工吃饭的条例,光明公司的《员工守则》上一共有十条,不许剩饭剩菜,不许大声喧哗,不许…… 柳悦林走进食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右边是徐莉小姐,左边是桑青小姐,桑青小姐旁边是吴欣然小姐;对面是杨晓君小姐,齐敬东,还有肖荠芳,和薪工组的魏慧琴小姐。每张桌子都是长条形状,黑漆白面,上面摆放着八个搪瓷饭盆和盘子,每个人的菜都是一样的,由食堂的员工预先分好,但汤要各人自己去打。此时,柳悦林的面前已经放好了一盆排骨汤,里面有许多肉,是徐莉帮他打的。 关于打汤,这里面有点名堂。食堂员工掌着勺子,平常关系好的,他就可以多舀一些内容,一般工员至多一瓢清汤。内容都在桶底。公司办公室文员小姐一般和食堂员工关系不错,总能打到好汤。柳悦林默默地吃饭。肖荠芳桑青徐莉还有吴欣然这四位小姐在场,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杨晓君和齐敬东说着悄悄话。肖荠芳第一个吃完走路,她一走,吴欣然也走了,齐敬东和杨晓君捧着饭盆另找了个地方边吃边谈,桑青小姐急着要参加牌局,和魏慧琴一道走了。一张桌子上只剩下柳悦林和徐莉并排坐着。柳悦林注视着徐莉,说:“事情办好了。” 徐莉小姐的眼睛立刻充盈起笑意,也没有问柳悦林是怎么办的。柳悦林把一百美元捏成几折递给她,徐莉收了起来。吃过饭,柳悦林和徐莉坐在面包车里休息。徐莉用小手帕兜了一包句容大草莓,个个足有乒乓球那么大,鲜红艳丽,看上去便让人忍不住要馋涎欲滴,这是草莓中的极品,一般人是尝不到的。徐莉捡起一颗最大的,剥去沾在上面的几片碧绿叶子,送到柳悦林嘴边,说:“这是谢总给我的,你吃吧。” 柳悦林张开嘴巴,草莓进了嘴,又甜又酸,非常可口。他心里洋溢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徐莉关切地说:“你以后开车不要那么快了,有人说你呢。” 柳悦林说:“我每次都把开车当成上游乐场去玩。开快车有一种刺激的感觉。如果让我四平八稳老牛拉破车那样开车,我会打瞌睡的。” 徐莉说:“看你表面上沉默寡言的,做事不急不忙,为人也不要强,为什么开起车来就那么急呢?” 柳悦林笑了下,说:“你看过米老鼠唐老鸭动画片吧。有一回唐老鸭开车,一上车立刻雄赳赳气昂昂,看见别人超他的车就火冒三丈,非比个高低不可,然而一下车马上又变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让米老鼠欺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么说吧,现代人开汽车,会有一种力量延伸的感觉,比方单凭手是拧不动镙丝帽的,也没法把铁板分成两半,可是用板手用锯子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工具就是人手的力量延伸,同样汽车也是如此。人在社会中是不能随心所欲地掌握自己命运的。可是开车就不同了,你想开多快,油门在你的脚下,发动机和方向盘听你的指挥。所以表面上文弱的人开起车来都会觉得自己强壮,平常受压抑的情绪也就得到了释放。” 徐莉说这观点挺新鲜的,以前她从没有听人这么说过。正说到这,林卫红神情倦怠地走过来,拍拍车窗玻璃。柳悦林打开车门,问:“有什么事吗?” 林卫红说:“我想在车里睡觉。” 说着,也不管柳悦林同意不同意径自钻进了车里,在最后一排座位中躺下身。徐莉和柳悦林深深地凝视着,脸上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意。吃完草莓,徐莉用手帕替柳悦林擦去沾在手上的草莓汁。柳悦林的手被徐莉抓着,垂下目光,看见徐莉的小手细细瘦瘦的,手指特别长,巴掌小小巧巧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清晰可见,手臂上的汗毛密密的又黑又长,不禁暗暗地摇了下头。林卫红在车里,他不便说什么,就那么互相牵着手直到上班的铃声响起。 5.
下午一上班,桑青小姐手里捏着行政部经理李兰英签发的派车单让柳悦林跟她出去办事。桑青小姐穿着一身薜青色西装套裙,腰身窄窄的,下面的裙子刚好包住大腿,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高跟鞋,看上去清清爽爽的,让人感觉很舒服。 桑青小姐一坐进车里就声音娇娇地说:“柳悦林,把冷气打开,我热。” 柳悦林心中有点奇怪,说:“现在才五月份,还不到夏天,开冷气早了些。” 桑青小姐坐在柳悦林身边,手里拿着一盘歌曲磁带,侧着脸注视柳悦林,说:“我要你开嘛。” 桑青小姐说话的语气有点撒娇的意味。柳悦林说好吧好吧,一边打开冷气机开关,让三菱面包车行驶在进城的路上。桑青小姐熟练地将歌曲磁带推进播放机,车内立刻响起台湾歌手郑智化那饱含苍凉的《水手》歌声。桑青小姐闭着眼睛,把这首歌听了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捣估播放机。柳悦林心里有点嫌烦,又不好制止她,便问:“桑小姐,你干嘛老是听这支歌?” 桑青小姐认真地说:“我最爱听这支歌,也不为什么,每次听了,心里都有一种想哭泣的感觉。” 柳悦林漫不经心又似乎带点讽刺意味地说:“哦,原来你还挺多愁善感的嘛。” 听了这话,桑青小姐侧过脸凝视着他,说:“在你眼里,你以为只有徐莉才多愁善感吗?” 柳悦林觉得桑青小姐这话说的既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意味深长,不由神情怔忡地问:“桑青你为什么这么说?” 桑青小姐撇了下嘴,说:“徐莉找你兑换了一百美元,是不是?” 柳悦林脸庞浮现出掩饰不住的窘迫,沉默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的?” 桑青小姐说:“这瞒不过我。告诉你吧,徐莉原来想找我帮她兑换美元,可是我没答应她。想知道为什么吗?” 柳悦林随口问道:“为什么?” 桑青小姐说:“因为她想用一百美元托江小姐去香港帮她买一条裙子,当做生日礼物送给李经理。” 柳悦林笑了下,仿佛明白桑青小姐这是想挑拨自己和徐莉的关系。这两个姑娘暗中总是勾心斗角的,就像是一户人家里的俩姐妹,独自在一起的时候又装模作样的,仿佛很亲热,彼此心无芥蒂,其实办公室里的小姐们都知道蛮不是这么回事,看见她俩有时候手挽手地走在一起时,脸上总会浮现出一丝心知肚明的笑意。柳悦林说:“这我就不清楚了,也不想弄清楚。对了,桑青,李经理过生日,你们办公室小姐是不是都得送礼?” 桑青小姐仿佛很不屑地说:“这我不能告诉你。谁爱送,那是她自己的事。” 柳悦林笑着问:“那么你呢?” 桑青小姐说:“柳悦林,办公室小姐都愿意和自己的上司搞好关系,下面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琢磨吧。” 柳悦林感到桑青小姐说话留半句分明是故弄玄虚,不过他也知道,但凡办公室里的小姐们谁要有个重要的事情,比方过生日、结婚,或者家里什么人去世了,大家平常相处不错的基本上都要送点礼,表示一下心意。然而桑青小姐说徐莉找他兑换一百美元是为了给李兰英送礼,这份礼物就太厚重了。想到这两个姑娘平常的关系,他也不会将桑青小姐的话当真,就像徐莉经常在他面前说桑青小姐的坏话一样,他也只是笑笑而已,并不附和着说什么。他一个男人,掺和人家姑娘的事算什么呀。三菱面包车开到中山东路停下。柳悦林说:“桑小姐,到了。” 桑青小姐把车门打开下去,站在车旁边,目光期待地看着柳悦林,说:“陪我上去好吗?” 柳悦林犹豫了下,玩笑地说:“我还想琢磨你的话呢。” 桑青小姐说:“下车吧,你以后有的是时间琢磨。” 柳悦林下了车,陪着桑青小姐走进大厦,乘上电梯,三面镜子的电梯间里只有他们俩人。桑青小姐按下18楼的按钮,回过身背靠着镜子,眼望着柳悦林,说:“柳悦林,你知道人家背后是怎么议论你的吗?” 柳悦林眨着眼睛说:“我有什么好让人家议论的?” 桑青小姐哼了下鼻子,仿佛不悦地说:“人家说你是花兄呢。” 柳悦林笑了起来,神态有点腼腆,脱口问道:“那么花妹是谁?” 桑青小姐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柳悦林,嘴巴嘟着,说:“反正不是我。” 停了下,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往柳悦林头上摸去,柳悦林脑袋一偏,脸庞现出狐疑之色。桑青小姐轻轻拍拍他的头,说:“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头上有一根白头发。” 她一边说,一边扒着柳悦林的脑袋用力拨下那根白头发,举在柳悦林眼前。柳悦林感叹:“你给我写了几封信,把我弄到光明公司,整天忙碌,弄得我年纪青青的白头发都有了,唉……” 见柳悦林叹气,桑青小姐笑着说:“柳悦林,我要申明,第一,那信是齐敬东让我写的,第二,你也不是小伙子了。” 柳悦林诧异地说:“我总不至于是二半截老头吧。” 桑青小姐说:“快了快了,光明公司的人迟早不是变成小老头就是变成小老太。好多人干了几年,最后都怕变成那样,熬不住就走了。” 柳悦林感到桑青小姐的话说得真是一针见血,非常深刻,便问:“难道你就不怕变成那样吗?” 桑青小姐明亮的眼睛顿时黯然起来。这时,电梯门打开了,桑青小姐走了出去,柳悦林跟在她的身后,俩人推开市外资企业协会的门,桑青小姐递过介绍信,领来一面镶在镜框里的证书,上面写着光明公司被评为本年度的明星企业。下楼的时候,桑青小姐忽然说:“明天我过生日,你肯陪我一道过吗?” 柳悦林觉得桑青小姐的请求有些唐突,他平常和她并没有过深的交往,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答应她。犹豫了片刻,他婉转地说:“桑青,你应当把这个机会留给你的男朋友,我陪你好像不大合适吧?” 桑青小姐的情绪蓦然低落下来,声音冷淡地说:“那就算啦。” 往回走的时候,一路上桑青小姐的两眼都望着窗外,一声不吭,到了公司下车时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说声谢谢之类的话,就匆匆而去。柳悦林坐在车上思忖许久,认为自己拒绝桑青小姐的邀请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他不是什么花兄,也不是什么光明公司的护花使者,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曲意逢迎什么人。他是一个结过婚的人,虽然平常和办公室小姐们的关系比较近乎,但他不愿意惹出什么绯闻来,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话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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