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设为首页
目前你所在的位置:首页 >> 文学 >> 小说 >> 恋恋红尘
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0月30日
催眠
水木丁


    一 

    小曼离开家的那一天,这个城市正刮着一阵紧过一阵的秋风。她穿着一身改过腰身绿色军装,头发整齐在脑后梳成了一个辫子。光洁的前额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些发亮。一边听着母亲不断叮嘱的话,一边把黄色的小碎花领子翻了又翻。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城市了。她想。身边赶火车的人行色匆匆,几个农村的男女脏着脸迈着坚定有力的步子抗着他们的大包硬从一家人中间挤了一条路过去。小东端着照相机冲她摆手:姐你再往里点。于是她顺从的向弟弟的女朋友身边靠了靠。一阵风突然卷起沙尘向这边袭了过来。她看见她的小妹妹正站在她的前面。忙着应付一罐冰淇淋,既不管灰沙,也不顾照相机的镜头。她的余光里看到父亲已经开始发福的身子挺了挺。于是自己也挺了挺腰。然后他们在站台告别。母亲留了泪。小曼却没有。她的心此刻正被喜悦涨得满满的。根本无暇去体会离别的惆怅。火车开了的时候。妹妹刚好把冰淇淋吃完,她看到母亲推了推妹妹的小身子。小女孩于是放弃了找东西擦手的初衷,转而把双手都举到了空中。拼命的向她挥舞起来。 

    她这才鼻子一酸。哭了。 

    那一年她二十三岁,上过中学,当过兵,在一个偏僻城镇的小学校的跷跷板上摔了一交。眉骨上留了一条寸长的伤疤而已。 

    三个月后,小曼把几套军装和旧皮鞋装到包裹里寄回了家。并且写信给母亲说。天气开始冷了,沈阳昨天下雪了,这些东西一时穿不上了。请母亲暂为保管。于是母亲特地找出了一个纸盒箱子。铺了几层干净的报纸在里面,然后把她的东西整整齐齐的放了进去。然而这些东西最终躺在渐渐发黄的报纸上被大家所遗忘了。很多年后,被母亲拿出来于进城的农民换了几个笨鸡蛋。笨鸡蛋。就是农民用小米喂养的鸡下的蛋。不含激素,纯天然的那一种。 

    小曼于是以惊人的速度变化起来。在那一年寒假回家的时候着实的轰动了一把。让部队大院里的老老少少惊讶不已,议论纷纷。那个年代学美术的女孩子总是有两个极端。要么就是素面朝天,穿宽大的男式衬衫,留清水挂面的长发。要么就是把自己的脸当车成调色板一般。花熊猫眼,烈焰红唇,穿款式奇特而质地不佳的衣服。小曼则是属于后一种。她在做了二十多年的清秀女子后突然发现了为女人的另一种乐趣,便毫无过程的猛的鲜艳了起来。仿佛是一朵含苞得太久了的花。在遇到适合自己的土壤以后,突然就怒放了。甚至有些开过了头,使得看客们都有点措手不及。 

    她有些得意的去见肖楠。那个给他写过几封情书的长的很漂亮的男孩子。然而他开门时眼睛里露出的惊讶甚至是批判的目光显示出他并不能接受她的变化。他们东拉西扯的说着同学间的事情。他的挑剔和不满溢于言表,这也使得她变本加厉的鄙视起他的没见识起来。她本来也是嫌他没男人气。并不打算接受他的。但是一个人若爱了另一个人。便是有求与人了。该当放底姿态才好。又有什么资格有丝毫的不满呢? 

    然而肖楠自然是没有对怒放着的小曼有任何的评价的,他甚至看不到她烫了头发。直到送她出门的时候才说了一句:你变化可真大。那天下着小雪。肖楠只穿了一件毛衣和球裤出来,双手插着兜站在雪地里:以后我们常联系吧。他又说,伴随着做了一个发冷的姿势。于是她说:快回去吧。外面怪冷的。另她不愿意看到的是,肖楠的反映十分的干脆迅速:那我就不送你了。她听了这话立刻偏腿上车。而肖楠也仿佛要比赛逃离的速度一样冲进楼道。身后马上穿来了门关上的响声。这声音顿时让她感到十分气闷。想到自己竟然曾经十分认真考虑过要接受这人。而他到轻轻巧巧的就把一切做得到好象是她追求他未果一般。却让她无法有任何理论的机会。心理便恨恨的不知所以。一只猫慌慌张张的从她车前跑过,她才猛然的惊醒过来,一交摔到在雪地上。 

    然而那一年的张小曼,还是有足够的勇敢不介意这些事情的,也有足够的时间去相信未来会有美好的爱情及其他,于是她拍干净身上的雪。很快的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了。 

    二。 

    小曼毕业的时候,已经是学校那种上三界下三界都知道名字的传奇人物了,这传奇自然是有好有坏的。然而有小曼的地方就很热闹却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母亲一直把小曼的变化看成是一种表面的现象而已。即便是也到小曼的学校,也看到同学们半夜来敲小曼寝室的门,像疯子一般喊着舞会已经开始了的情景。但她依然坚信着小曼还是那个从小被大院里的叔叔阿姨叫做林黛玉的爱哭的女儿。一直没有恋爱是因为太过单纯的缘故,于是她托在沈阳的老战友老同事给小曼物色合适的男朋友。我们小曼是很乖的。她总是这样说, 

    小曼去相亲的时候也都打扮的很朴素。只是眼睛还是画得熊猫一样。那个年代的女人一谈到化装也就是这样子了。都没有什么精致和淡雅的技巧可言。而当街上熊猫眼日益增多起来的时候。老人们也渐渐的开始见怪不怪起来。有几家人家的父母到也十分能接受小曼。热情的邀请小曼去他们家里玩。然而小曼实在是喜爱长得帅的男人。写信回家的时候不是抱怨这个牙齿太黄。就是抱怨那个是O型腿。母亲总是一边责备和劝说她不要太挑剔。一边继续做着不懈的努力。于是小曼就这样一个人晃晃悠悠的到了大二。 

    当时学校里还有另一个传奇人物是高小曼一界的油画老曹。小曼在大二那个新年舞会上认识他的时候,这个人的流氓名声和他的才华横溢同样被人们津津乐道。为佳只用了几个简单的事例就把这人的形相树立了起来。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谈论的对象此时也恰好坐在她们的身后。 

    “我就是老曹”这是他把小曼从座位上拉起来的第一句话,“你不是很想认识我吗?” 

    每场舞会都被盼望的中场迪斯科的时间终于到了,食堂里飘散着尖椒炒肉和苜蓿柿子以及其他美味佳肴的混合余味。穿着细腿喇叭牛仔裤的男男女女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疯狂的摇摆着身体。靠着乐池旁边的两个大喇叭里,一个女人用阵天的动静唱着: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 

    我认识你干什么?她生硬的问。老曹笑了笑没说话,拥着她的腰跳起了慢舞。 

    一种叫做青春的东西在这个封门封窗的北方冬天被关在室内。散发不出去就在这屋子里轰热起来。于是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理直气壮。流氓也是年轻的流氓,才华横溢也是年轻的才华横溢。老曹身上的油彩味道泛在一股淡淡的汗水的味道中不断的像小曼飘来。她十分被动的随着他慢慢踱过狂乱不已的人群,走了一圈正好让每个人都看得到他们。“跟我跳舞会坏了你的名声。”然后他把嘴唇凑到她的耳边,不小心轻碰了一下。他说:“你怕吗?” 

    她于是一脸警觉和严肃起来。仿佛受惊的兔子一般,腰板僵硬,不自觉的一下与他拉开了距离。这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到也不是装出来的。这男人的危险昭昭然的无可掩饰,他也不想掩饰,既然他是那种以破坏一个女人的名声作为休闲娱乐的男人。那么她也合该理所应当的感到一些愤怒才对。 

    “我怕什么?”她很生气的试图甩开他的手,然而他握得有力。 

    他笑,声音大得足以让身边的很多人都听得到。然后他收起笑容一直看到她眼里。她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弯成了一个弧度。灯光照不到他眼睛的深处,于是那深处边愈发的不可测起来。一些另人不安的东西隐隐的藏在那里面。 

    “我想吻你。”他向人群的中央示意,然后回头说,“在那边,最亮的地方。” 

    她停下来看着他。感到周围如上紧了发条一般扭动的一切中有无数的眼睛忙里偷闲的注视着她。而他则安静的站在那边冲她微笑。她的怒火涌了上来。这无缘由的调情让她觉得受伤害。 

    你是个疯子。她满怀报复的大声说,伴随着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暗淡了下来的无比快感。然而当她先前看到的一些另人不安的东西在他眼中出现的时候,她又开始害怕了起来。那是一种野兽般残忍的东西。在这残忍面前。她感觉她仿佛已经不是女人了。她开始担心他会打她。这担心很迅速膨胀起来,即便她身边挤来挤去的人群也无法让她有丝毫安全的感觉。于是她转身,以一种愤怒的姿态,逃跑的速度把他扔在当场,扬长而去。 

    三. 

    寒假结束的时候,小曼提前回到了学校。北方的三月还时不时的下着雪。人们心安理得的依旧穿着厚厚的冬衣,并不焦急的盼望春天的到来。路面上的积雪化了又冻上。冰面一般光滑的铺过整个街道,偶一处被人用铁镐刨开的缺口。才能看到一截久违了的灰色地面。 

    那一个舞会并未成为某个罗曼史的开始。虽然小曼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已经不能否认的爱上了那个胆大妄为的男人,然而他对她的追求却更像是一只猎狗对兔子的狩猎。并且这只猎狗还不太饿。 

    他并没有她想像的那样穷追不舍,事实上他在连续的找了她几天而她都态度坚决的回避之后很快就有了新的调情的对象。这让她一边感到侮辱一边坚信自己的决定做的很对。在这个学校里,和这男人跳了一场舞就好象和他上了床一样。她因了他而很受了一段时间的非议,然而她却不能为此而找他理论。那议论直到很多人打了饭回来看到他和为佳在走廊大笑才算结束。他看到她还很友善的点点头。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仿佛要还她清白似的。这反倒让她感到伤害。愈发的记恨起他来。 

    然而这记恨到是不长久的。小曼毕竟是世故些的女子。懂得既然有开始的事情以被众所周知了。好歹在大家的心里总算是和老曹认识的。若硬生生的陌路人一样。反倒是显得对他有什么非分的想法了。于是她不动声色,也若无其实的向他笑笑。表明着她的心是坦荡荡的无须他的澄清。这样一来。但凡学校什么热闹的场所大家总是叫上他也不忘了她。一次两次的到也相熟起来。 

    夏天来临的时候。学校里沸沸扬扬的传着进修班的一个女人看上了老曹。那女人小曼在和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到也看到过。长得有些返古的感觉。硬生生的挤进朋友的圈子里。总是出手十分大方的为大家买单。开始时男人们还抱着对待丑女的一惯态度很冷淡的仿佛她如空气一般。时间长了终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不咸不淡的也开始和她搭话说上几句。这女人虽然丑,到也是知趣的很少说话。但大家却都知道她无事就请大家吃饭自然只冲着一个人去的。老曹却也心安理得的仿佛不知道一般。吃就吃了,吃完了常常第一个拍屁股走人。 

    漂亮而有钱的女人虽然遭人嫉妒。但总会有些令人服气的东西。但丑陋而有钱的女人一旦想要不该她想要的东西,那就愈发的显得可恨了。况且老曹是当时学校很多有几分姿色和才气的女孩想爱都不敢爱的那种男人。她却这般不自量力的就爱了。简直就是目中无人到了极点。女生们吃这女人吃的少,心理上也不觉得亏欠她很多。于是都毫不留情面的鄙视她,脸上不加丝毫的掩饰。 

    小曼也是恨恨的。但她当时忙的很。母亲此时托人介绍了一个叫王健的男孩子,看了照片说人长得不错。家境也好,就三天两头写信来嘱咐小曼不要太挑剔。她自己也是横了心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这一次便痛快的答应了下来,于是这边常常往王健家跑不说。那边期末作业又因为出去打工而耽误了时间。所以就更顾不上打听老曹的详情了。每每看到老曹也一副忙人的姿态。反倒成了整个学校唯一不关心这件事的女人。她觉得这样很好,至少可以减少一些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伤害。 

    他们的约会一开始就定位在了王健的家里。虽然也时不时的出去看个电影,逛个商场什么的。但王健的父母都反对年轻人养成铺张浪费的习惯。所以饭总是要回到王健家吃的。 “在外面吃饭多贵啊。”刘阿姨会一边摘着韭菜一边打量着小曼,观察了一个月还是没有观察够似的,满是精明写在脸上,丝毫容不得怠慢的样子。小曼笑了笑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就伸手拿韭菜。“这韭菜不用你摘。”刘阿姨笑眯眯那胳膊肘示意她“那边我杀好的一只鸡,血也放干净了。暖壶里有开水。你把毛拔了吧。” 

    夏日午后的阳光在窗子上聚成了一个灿烂的亮点,门外安静得只听到远处马路上稀稀落落的车来车往的声音。一个磨刀的老头嘹亮的声音在窗户下唱着:磨剪子喽,炝菜刀。。。盆里的水冒的热气笔直的往上涌着。熏了小曼的额头边成蒸汽,混着她的汗水滴在被褪了一半毛的那只母鸡的屁股上。 

    “干得不错。”先是刘阿姨进来拿一个盘子时鼓励她说,“你也该锻炼锻炼嘛。在家你妈看来是不让你干活,以后当家可得多学着点了。”然后是王健进来。蹲在小曼的身边看着她笨拙的把鸡毛往下拉扯,“这里没拔干净”他看了几分钟后淡淡的说。并伸出一只手指指着鸡脖子下面的几跟绒毛。小曼猛的伸手把几绒毛揪下来,再抬头,他已经站起身来准备回屋子继续去睡觉了。“你快点吧,我爸要了七点半省宾馆的电影票。” 

    这是小曼最后一次见到王健。后来的整整一个星期,她想象着刘阿姨听到自己要和他儿子分手时候的表情心里就觉得痛快。女人到了这个年龄还怀有这样的骄傲简直就是种罪过,她的心里该当是恐惧孤独终老了才对。然而她却倔强的拒绝,这激起一干人的愤怒,介绍人甚至破费打了长途电话给母亲,数落她的言语里不断的责备小曼的不自量力。“不行就分开,”母亲在电话那头只淡淡的回了一句,“在家我也从没让我闺女拔过鸡毛。” 

    于是小曼的一部分时间被这样归还了回来,很自然的又出现在大小热闹的场面,遇到老曹,他见了她就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我呢?小曼狠狠的瞪他一眼,搜肠刮肚的拣些狠话来抢白他。他却不言语了。仿佛没听见似的端起酒杯喝酒。厚厚的玻璃却夸张了他那一脸狡猾和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依旧不敢爱他,他可以用暑假干活挣来的钱帮助来这个城市考学的末路相逢的穷学生,对待为自己堕胎的女人却只是送上了几瓶罐头和一些点心。那罐头最后被摔在了市医院门口的马路崖子上,她们走出来的时候只看到那个女孩子的长发盖住一大部分格子衬衫的背影。她的手就那样狠狠的向下舞着。一些黄色的橘子瓣就很漂亮的飞崩出来。伴随着玻璃的碎片和透明的液体。溅出一些很漂亮的花朵。留了一些四散的痕迹在阳光下的柏油马路上。 

    这就是爱他的女人的下场,小曼看着看着看到最后就不由得松了口气。渐渐的学习把心收起来。再遇到老曹的时候。他的身边依然是变换着不同的女人。她却已经坦然了许多。每每想到这男人的野性,也是其他女人驯服不了的就觉得释然。也许自己是要错过爱情了,但终究是没有错过什么幸福。也算不得是太大的遗憾了。 

    那一年的夏季特别的少雨。整个城市都在太阳的暴晒气息奄奄,那场暴雨来临的时候。大家都呈现出一种兴奋的状态,院子里不断的有人喊上两嗓子。还唱歌,歌声穿透雨水蹦落到地上的嘈杂声在空荡的楼层间回响。 

    “张小曼,张小曼,”她的名字被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亮的喊叫着。从院子的中央向四周扩散开来,一声接一声的没有间断的意思。她扒在窗户上看。旁边挤了为佳和其他的几个脑袋。她知道上上下下的窗户也一定满是这样的脑袋,她也知道她们也和她一样一眼就能人出这个人。 
    是老曹,他带了个破帽子站在雨里。抬头冲着她的窗户张望的姿势,但没有人能看得清楚他的脸。“张小曼,张小曼,”他向她挥手,对爬满脑袋的窗子视而不见。 

    “干什么你?”小曼恨恨的冲下楼去。恶形恶状的冲他喊。“你能不能替别人着想一次?还想毁我是怎么着?” 

    雨水顺着她的伞珠串似的往下底着,她光着的脚被溅起来的雨珠打得生疼,很快变得冰凉了。一阵阵冷风裹夹着一些雨丝斜地里从伞下袭来。吹透了她的衬衫。 

    “我要结婚了。”他说, 
    “和谁?”她错愕了好一会才说出来一句话。 
    “进修班的那个女的”他说。然后他看着小曼就笑了,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在瓢泼的大雨下竟然显得有些落寞,这到是小曼头一次看到的。 
    他说“你他妈的这个表情真有趣。” 


    四 

    学校最后的那个暑假回家,小曼终于和母亲吵了起来。本来两个人好好的做着头发说着话,偏偏小曼旧话重提的说起母亲从小对小东偏心的事情。可是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承认。也是互相忍耐了都已经很久。于是话题理论到最后也就一如既往的乱了起来,刻薄了起来。终于是小曼趁着母亲出去的时候狠狠的关了门。而母亲回来看见则愤怒的用脚踹着并大声的咒骂。妹妹来说话的时候也挨了个耳光,摸着脸上红红的巴掌印很倔强的不肯掉眼泪。结果挨打的还没有哭。打人的到先哭起来了。跑到另一间屋子里去摔摔打打。小曼这才打开门。不肯哭的人总是挨更多的打。她心疼的摸着妹妹那张粉嫩的小脸想。这孩子长大后要吃很多苦。 

    这时她看到自己的影子,顶着满头发卷的脑袋从妹妹肩膀上长了出来。在坑坑洼洼的洋灰地面上仿佛一个怪物一般不停的左右晃动着。不仅把她吓了一跳。 

    老曹的婚礼终于在那个夏末举行。他早一界毕业留了油画系。几次男女关系的传闻后再传过来的就是他行礼的消息。留在沈阳的同学于是一个车都被拉去了华侨饭店。新娘子一如既往的不好看。皮肤黑且脏的感觉,画了浓浓的彩状也依然的看不出个眉目来。但那一身的婚纱却是小曼他们所没见过的。跑遍全中国也不能有的东西。长长的扫着地过来,硬是给那个女人增添了几分势气。昂着头从他们身边一个个走过。 

    “她送我的结婚礼物是一辆车。”小曼清楚的想起了老曹头一天晚上跟大家一起吃饭时的表情。“一辆车。知道是什么概念吗?”他放下酒杯看着大家。大家沉默的不说话。于是他又接着喝酒并且说。“我操。” 

    什么东西在那个安静的夜晚死了吧。她不知道是什么。管它是什么。夏天的日子总是特别的漫长而难过。她需要找一份工作。把户口转入她向往的那个城市并且是事业编而不是企业编并且开得出工资有宿舍可以住。这件事终于在她毕业后的一年半被她办成功了。所有被她的坚持不懈所折磨的人们在那个冬天也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她依然有着寒暑假,依然会在某个寒冷的清晨从火车上走下来,拎着不重的行李穿越站台。伴着高跟鞋敲在地上的节奏走入她出生的这个城市,去搭六路公共汽车回家。她依然穿着自己设计的面料很差,但款式奇特的衣服。画着熊猫眼走进部队大院。夏天的时候她会穿网眼的长筒袜和短裙。街上的小流氓冲她吹着口哨。美育办公室的老姜用女人一样的嗓音尖声尖气的说:张小曼,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穿这样的袜子吗?妓女。然后在她毫不掩盖的鄙视的目光中,分给她六块宣传板去画。 

    她就此也认识了于宏。这高高大大的男人是为她争来这一切的一个重要人物。然而从见第一面开始她就知道这即是那种什么都好但是你就是不能跟他有任何故事的男人。没有什么原因可讲,女人就是可以很清楚的知道这些事。于是她顺势便做了他老婆采凤的好朋友。很密切的和两个人来往起来。有事没事的就可以跑到他们家里去坐坐。直到第二年他们两个一起去了美国为止。 

    “我把几本书往那签证官面前一摞就说。我他妈的是为中美交流做过贡献的人。”于宏在签证回来的那天晚上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喝多了。说的话前所未有的多,并且不断的冲着饭店里的一个女服务员微笑。笑是很有媚态的那种。小曼这才发现。原来这男人是可以发生点什么的。只是这就要走了。将来怎么样也并不重要。采凤自然也是那样想的,一桌子的人都在她的带领下装着没看见这一幕。那小服务员十八九岁的模样。细嫩的皮肤在油腻的塑料桌布反射的黄色光线下显得很白。透明得看得见纤细的血管,弹指欲破。 

    大家告别了又告别。前几天吃了饭过几天还要到火车站去送。仿佛生离死别一样的在站台上感慨万千着。然而毕竟去美国是好事嘛。奔向新生活,一帮子人心里各有各的计较。感觉都不大一样。唯一一个潸然泪下的竟然是于宏办公室前两天丢了狗的那个女孩子。泪水在站台昏黄的一盏小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到了火车渐渐的开始移动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被这场告别伤感弄得很疲惫。他们站在黑暗里看这两个人在里面一边挥手一边被拉到黑暗中某个传说中的地方去。小曼这才明白美国到底是个什么概念。那就是有些人从她的生命中彻底的消失,从此只是一封信。或是一个电话里的声音。而过去的一切将不会再回来。永远不。 

    五。 

    当一个晚会终于有第一个人开始退场的时候。就仿佛冲开了一个缺口一样。很多人都要紧跟着谢幕了。仿佛是一种惯性一发不可收拾。随之而来的那个夏天,出国和将要出国以及打算出国的各种消息像闷热的空气一样把这个大学的校园糊了个闷实。母亲来电话的时候说。张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对象你得去看啊,不要再向上一次一样半路上就跑回来了。就算不行,苏三号也是老首长,你去人家里不要犯倔。 

    小曼这一次没有犯倔。她很懂事的做在苏三号家楼下的沙发里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专著的看着小勤务兵在她的对面很认真的擦窗户。那是一个农村上来的小伙子。脸蛋上有两块漂亮的红润。阳光照射在玻璃上反射出来一个聚光的亮点顶在他的脑袋上。他就在这亮点下想着什么就笑了起来。列开了厚厚的嘴唇。 

    小曼早知道这样的等待是没有结果的。但是却没想到楼上穿着趿拉板下来的男人是她的小学同学。两个人都惊讶起来。说说笑笑的连对面的小勤务兵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往这边张望,叙旧的时候发现班级里所有的人都结婚了。剩下的就只有他们俩。但终究还是没有人往缘分那方面想。一个人若能爱上另一个人。七岁认识的时候就该爱了。隔了二十几年再来回头爱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于是他们像小学同学那样见面。像小学同学那样一起吃了一顿晚饭并且互留地址。然后又像小学同学那样互道珍重着散去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她发现杨博坐在一个垃圾堆里一边在和她的室友说笑一边正等着她。这垃圾包括她设计的图纸,她的化装品,她的手巾,她给人家缝衣服的针头线脑,和一些破布头。她给一个工厂做了一半的布娃娃的样子。开堂破肚的棉花白白的露在外面和他中午吃剩的一些饭菜。 

    杨博见到她就站了起来。她的头一下子就扬了个不小的角度。那男人的嘴角有很好看的弧度。手也大大的伸过来。声音低沉而磁性。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母亲学校话剧戏毕业的,而现在,他用他那话剧嗓子说了一句台词:你是张小东的姐姐吗?你妈让我捎些东西给你。 

    捎东西自然是一个借口了。看来母亲这一次是双管齐下。就知道她在那边相亲十又八九又是不行的。连小东的关系也用上了。小东毕竟是年轻人,了解自家家姐比当妈的还要更近一层。不管杨博能不能成为姐夫,这男人至少是漂亮的,帅的。于是就交由母亲过目了。再装了瓶瓶罐罐的给他拎上来带给小曼。 

    “是麻辣牛肉。”杨博看着小曼充满质疑的从塑料带子里翻出来一个空瓶子就说“火车上让我给吃了。味道真不错。” 

    他不久就又来找她。拎了一大堆东西来敲门说我还没吃饭呢。于是小曼拿了学校展览室的钥匙。那里是这个校园里她唯一能打开的一间铺着绿色地毯,有皮革沙发和原木桌椅的屋子。 
    四周挂着从学校毕业的各方人士捐赠的字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露出来。有一些灰尘的味道。 

    “干吗不在桌子上吃?”小曼看着杨博掏出块塑料布往地上一铺。然后把里面的面包香肠之类的东西往外掏就问。“我去找块抹布来擦一下就行了。” 

    然而这件事跟抹布没有关系。如果一个人就想把地毯假想成草坪那么有没有抹布其实都没有什么太的的区别。杨博在地上盘腿坐着,一会又躺下了。舒服得不得了,四仰朝天的很有一付头上蓝天白云的样子。一双长腿和大脚一只伸到屋子的那边去了。 

    小曼说“我可告诉你,这地毯三个月没洗了。” 

    他就把头扭过来冲她笑了笑,小曼头一次看到这么会笑的男人。他甚至比老曹还会笑。这种笑法是很欧洲的那种,她只是从法国电影里看到过。男人冲女人这么笑。女人就坠入爱河了。于是她回去也对着镜子练了练。结果发现自己的嘴不够大。 

    母亲很显然对这件事情抱有很大期望了。三天两头的打电话来问。又要她小心。这男人太漂亮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有的时候小东也在旁边,小曼就找他说话。 

    “发票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小曼问,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402门口的一口锅在咕嘟咕嘟的响着。鱼香四溢。 

    “他好象挪了办事处些钱,数目不小。”小东等到母亲走出房门后说“姐,要是他对你是真心的我就给他弄一张发票。反正你自己好好考虑吧。” 

    夏天的风有的时候会穿过长长的筒子楼,从一个窗口慢慢悠悠的游到另一窗口去。光线却能追到的距离却是有限。还不到离窗口五六米的地方就瘫到在地。永远无法和另一边的那个亮点复合。把中间的一段就留给了若有若无的昏暗。 

    “姐。”小东在电话的另一头又问“你喜欢他吗?” 

    “放心吧。我心理有数。”小曼说。然后扯开嗓子冲着走廊另一边那个亮点的方向大声的喊道“402,你家锅糊了。。。。。。。” 

    这一年张小曼三十岁,杨博二十九。这一年的爱情是很容易因为一张小纸条就立刻变得不纯粹起来的那一种。 

    他再来找她,依旧带着他那欧式的笑容。她给他带上为他织的围巾,关于发票的事情却只字不提。他也不提,至少开始的时候是这样。只是带着她捡些无忧无虑的事情来做。见见他的朋友,在他们办事处的饭馆吃地道的家乡菜或者去使馆的舞会跳个舞什么的。然而她却硬是坚持着沉默着。眼睁睁的看着他一天天的焦躁起来。 

    杨博终于忍不住,见说了几次她都若无其事后。便带她去见了那个郭姓的女子。那女子离了婚住在一所大房子里,房子布置的很漂亮,女人也很漂亮。两个人就在女人挂着乳黄色纱帘的屋子里你一眼我一眼的暧昧起来。霸道而又闷实的堵在小曼的心里几乎使她窒息。 

    他是想刺激得她缴了械冲上去就一切都好办了吧。然而她却干脆把他撵了出去关了门。彻底的断了一个念头了。同屋的室友都能从电话里听出他来。一遇到男人用浑厚而性感的声音找张小曼的就说没在。甚至不用跟小曼打招呼,准保错不了。 

    “你真是太狡猾了。”杨博终于找到小曼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两个人坐在小曼宿舍楼下的花坛子里,一个东,一个西。夏夜里一阵阵花香从两边的地面浮上来,有一种廉价的味道。大学校园里总是种这种单薄而鲜艳的东西来摧毁人们的视觉。他愤愤的重复着刚才说的话“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有心计的。” 

    我有心计?小曼反问了一句。不远处的一盏路灯在寂静里散发出的昏黄光线。向四周模糊的散开着。仿佛水晕一般渐融到墨色的黑夜里。一群小虫在这灯晕的范围内热闹的追逐,旋转的飞行着。听不到声音。她就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笑了。想起母亲早上在电话里说。散了就散了吧。那个人,我第一眼看他就很滑头。竟然把别人捎的东西都给吃了。 

    于是她回去写信给于宏说,把我的地址给那个美国人吧。这个地方我呆够了。 

    六 

    小曼举行婚礼的那个星期天,部队大院的窗户上贴满了鼻子,眼睛和嘴。本来打算不事生张的一场婚礼,也在约翰的一再要求下放了鞭炮,贴了喜字。摆了喜酒。他一个人跑到中国来娶这样一个陌生的女子。完全是为了她那些热情洋溢的信和她为他画的那些小图画的。其实她只是面对着他每次寄过来的漂亮的卡片和信纸自惭形秽,因此才做足了工夫。他却到处告诉别人自己的未婚妻是个艺术家,结果连于宏都要写信来嘱咐她。此君是个好人,一定要好好把握。 

    她于是下定决心嫁他。纵使没有爱情,但也毕竟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女人若要嫁人,总要为点什么的。小东说:嫁吧嫁吧,好歹也算结过婚了。母亲就张罗着重铺了家里的地板,换了她屋子里的窗帘。乳黄色的蕾丝花边的那种。风吹进来的时候,一飘一飘的。 

    约翰于是就捏着小曼的照片坐着飞机就来了。虽然说是要见见再做决定的。但实际上两个人已经抱定了结婚的决心了。美国实在是个遥远的地方。毕竟经不起这么长途跋涉的来回折腾。小曼第二天就开始到学校打证明信办手续,老姜说“哎呀小曼啊。咱们以后可不要断了联系。我平时可还是对你不错的吧?” 

    七月的天气,酷热难当,约翰从头到尾始终穿着牛仔裤和旅游鞋跟在她的后面跑遍了整个城市。他一直紧紧的抓着自己贴身的背包,不肯吃街上的东西,也不肯喝非罐装水,只是拿着手绢擦脑门子上的汗。大夫说:张小曼?谁叫张小曼?是你要和那个外国人结婚的吗?他有性功能障碍,终身大事,你可要想好。 

    刮着过堂风的诊室里,那个女大夫的声音很大,里屋的门框上一下多了几个带白帽子的脑袋探出来要看个究竟。小曼退到走廊,约翰还是紧紧抱着他的包,安静的坐在长椅上等待着她出来。脸上是一派的无辜和不知所措。仿佛被扔到一个陌生环境中孩子。而小曼是他唯一的解救。 

    曼,怎么样了?他看到小曼走过来有气无力的坐在他身边就连忙问。有几个人干脆站在不远处的地方驻足观看。一个痞子模样的则故意在他们身来回的转悠。等他再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就回过头小声的对约翰招呼。喂,老外,HELLO ,HELLO 。 

    约翰不解的看着小曼,医院的走廊上,不断的有人穿过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或急或缓的走过。他们经过两个人的身旁,无一例外的侧目探视着。约翰的脸色渐渐的开始烦躁起来。路过的人却越发肆无忌惮的打量起他来。顺便也研究一下他身边的小曼。小曼站起来走进屋子里对那女大夫说“不是不违反国家的规定吗。那就请您给盖个章吧。。。” 

    那一年的雨季特别的漫长。他们回到小曼出生的那个城市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像被锅底罩定了一般连续几个星期见不得太阳,每天大中小雨像赶场子一样一个不少的前来报道。街道的四周都是被雷电击下的大小树桠,时不时的一个粗大的空心树干会横在水里。斑斑勃勃的被浸泡得脱了皮。愈发的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虽然大家早先看过了小曼拿回来的照片。但每个人还是对约翰的形象有些失望了。大家到都和蔼的笑着。然而一到酒店吃饭的时候,母亲就歪头偷偷的与小曼抱怨,这个什么强(JIANG)怎么秃顶得这么厉害?走路还是X型腿? 

    约翰正在对付一块骨头,听有人叫他的名字就抬起头来看着母亲笑。天花板的灯光照在他光洁的头顶上白且亮着。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看着小曼却有追根究底的意味。母亲便也连忙回笑。表情却仿佛做贼被人抓了手一样尴尬着。小曼于是想些好听的话来翻译给他来听了。诚实的样子天地可表。母亲在一边则不断的往他的碗里夹菜。 

    他怎么样?没有问题吧?母亲放下筷子小声的问,她的头下意识的靠近小曼,眼睛大大的直盯着她的脸,仿佛小曼的脸上有什么东西需要洞察一般,连一丝表情都不肯错过。 

    酒过三旬以后,亲戚们终于开始放松了起来,纷纷的端着酒杯来找约翰。小东是不懂英语的。但也忙着上前替约翰应付。小贝贝被二姨推过来。在大人的不断引导下奶声奶气的冲着约翰用含混不清的英语说:THIS IS A TREE。大家看约翰仿佛没听明白就都说“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THIS IS A TREE。贝贝喊起来。大家就哄笑开来。约翰也跟着傻乎乎的笑。眼睛却不断的在找着小曼。 

    “挺好”小曼淡淡的回答说,站起来向约翰身边走去。 

    七. 

    到达美国的那一天。飞机晚了点。从洛山矶起飞的班机因为目的地的大雨一下再下。终于从下午拖到了黄昏。本来可以看到威明顿秋天的日落结果最后也变成了星星点点。飞机里冷气开得很足。经过威明顿五颜六色的市区上空的时候小曼又去洗手间吐了一次。她的胃早已经空空如也。却依旧在不停的剧烈反映着。然而呕吐是一种耻辱,她宁可摇摇晃晃的一趟趟去洗手间,也不愿意拿着塑胶带招惹那些同情的目光。 

    约翰依旧是胖胖的身材。只是在中国时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已经荡然不见。他把手里的花交到小曼的手中然后笨拙的拥抱了她。他肩膀的另一侧是偌大的机场大厅,零星的散布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和一些提着行李的乘客。一阵湿润的凉风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吹得小曼打了个冷战。她的鼻子首先就清醒了过来。闻到了约翰身上的一股奶味。这种味道她和好多留学生朋友拥抱道别的时候也闻到过。 

    美国,她想。 

    他们很快又举行了一个隆重得多的婚礼。这一次小曼郑重的穿了婚纱,照了比在国内洗出来大一圈的相片邮回国去。他们的房子是两层的小楼。她站在前面照了相,他们的车是红色的,她站在前面也照了。她甚至牵着约翰弟弟那条漂亮的狗照相。在照片上她必是笑得灿烂。因为她知道母亲是会拿着这些东西示人的。这么多年。难得的扬眉吐气一次。毕竟和照片上漂亮的景致。优质的生活场景相比。约翰的秃头和X型腿早已是不重要的事。 

    他对你怎么样啊?她打电话回去的时候母亲每次必问。在听她抱怨一些生活上的不协调后又会紧跟着嘱咐。不管怎么样。嫁了都嫁了。要好好的跟人家过日子。 

    她答应着。专拣些小事情或者好事情来说,然而她和约翰一直分房而睡的事情却只字未提。 
    约翰自然不是那个在中国百依百顺的异乡客了。这里毕竟是他的地方。他也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一些。但他要求小曼把打工挣的钱都交给他,这到是她没想到的。看来他对中国女人整个的有了误会。她不知道是谁告诉给他的。但她想他必须告诉他需要重新更正一些观念。 

    于是当他说去你妈的时候,她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的说“你给我再说一遍。” 

    约翰没有再说一遍。他吃惊的看了小曼一会,然后就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去打电话。那一晚的夜色非常好。虽然天气已经开始凉了,但风吹到脸上还是有些夏日的余温。小曼站在门廊里。看着邻居家的灯火,约翰在屋子里打电话的声音随着微风传了过来,听上去有些不安:她都听懂了。你还说她外语不好?今天她可生气了。 

    她就笑了起来,感觉到脸上有些凉凉的。她顺手一抹,指尖上有些晶莹的泪水在门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原来她还是会哭的,她想。把手在衣服上抹了抹,转身走进屋去。 

    约翰再也没有提小曼的钱的事情,很多次争吵后,他们也终于达成了一种默契,仿佛是同住在一个屋子里的两个室友一样,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但约翰总算是个好人的,冬天的时候,小曼因为爱美穿裙子而冻坏了腿,他也会去笨手笨脚的泡杯热茶过来然后再出门去。知道小曼在他透支的时候帮他还上一部分欠债。他感动,就说,曼,我会帮你拿到绿卡的。你是我带到美国来的。于是她也有些微的感动了,就说:你放心,离婚我不拿你一分钱。 

    冬天就这样悄悄的潜入到这个城市里来了,湿润的海风夹带着一些雪花漫不经心的在城市的上空飘着,拖拖拉拉的总不肯爽快的降落下来,夜晚的时候,各家的庭院里就会粘上薄薄的一层。或凝结在草尖上,在路灯下闪烁。这里的气候毕竟是比家乡暖和的。而约翰更是只穿一个牛仔裤而已。他现在已经没有责任每天送小曼去上学。所以常常几天见不到人影,好在小曼到是带了毛衣毛裤到美国的。而等一辆巴士对于一个中国长大的孩子来说。也根本不算是什么艰难的事。 

    艾杰说。曼,我可不可以送你回家? 

    学校的大厅的大理石地面犹如镜子一样干净光亮,她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的身体映在上面的影子旁边。另一个影子向她的影子探过身来。她抬起头,就看到艾杰身后的旋转门不断的被人推动着。转进来一些白的黑的黄的棕色的脸。再把另一些白的黑的黄的棕色的脸转了出去,消失掉。 

    他的黝黑的脸膛离着她很近的距离,一双大眼睛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看着她,充满渴望。 

    “印度人?手指头黑乎乎的吧。?” 小东在电话那头说。“你怎么跟个印度人搅和到一起去了?” 

    她立刻变得十分的心虚起来,想着小东那边一定皱着眉,便支吾着自己只是搭车,又说自己是跟他学开车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人家帮助。再然后, 她就什么都不说了。她看着艾杰从印度给他带回来的五颜六色的沙丽,它们在打电话之前被她搭在椅子上。而现在,它们是这样的好看的随着风摇摆着,带着波光闪烁的金丝金线,像一个招摇的梦境。 

    曼,你爱我吗?前天晚上送他回家的时候拉着她的手问她,然后他吻了她,他的手扶在她的脸上。她于是想起了看过的印度电影,一双皮肤黝黑的手上,有些肉粉色的指甲。会把女人的脸显得很白。 

    她说“爱。”他兴奋得紧紧拥抱她,几乎把她弄得透不过气。文森特先生牵着他的哈波从他们对面的人行道走过,月光照在他那花白的头发上。哈波的样子则有些兴奋,车子引擎的声音就在这寂静的月夜里陡的大声的有节奏的唱起来。唱得仿佛世界都在跟着这声音抖动着。 

    他的身上没有牛奶的味道。 

    八. 

    小曼第一次回国,正赶上十月的国庆,小东和小妹一起到机场去接她。一下飞机她就看到小东咧着大嘴牙齿很白的冲她笑着。 

    故乡的天气有一阵熟悉的冷意,由于昨天刚刚下完一场雨,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还有些没晒干的积水。 夕阳像一个熟透了的橘子一般挂在清清爽爽的空气里。躲在一个大广告牌子后面,四周泛着一圈冷冷的光氲,她站在两个大皮箱的中间,身子被映衬得格外的瘦弱。一头卷发下面两只画得熊猫般的眼睛。风一吹过来,禁不住的就有些摇晃。 

    回到家,母亲一抱她就哭了起来,捏她的胳膊捏她的肩膀说你怎么就剩这么一点了?她就笑了,一边帮母亲擦去泪水一边说,其实我在那边胖着呢就是回来这几天做准备没睡好觉约翰对我很好你放心我每天都活蹦乱跳。 

    然而母亲还是对她的体重十分的耿耿于怀,变着法子的每天做些好吃的东西来填补她的胃,全家人都跟着胖起来,惟独不肯就范的是瘫痪在床上的父亲,因为害怕大便干燥而长期保持的饥饿的状态且十分挑食。父亲原来是个胖子,现在只剩下骨架的一点点。脑袋也小了很多。见到她进来就冲她笑了笑,然后专心直至的去对付自己穿不上的一只袜子。 

    要是你爸不病我们不就可以去美国看看了。母亲一边上前帮忙一边说,看到父亲投来的不满的目光又连忙岔开话题,他就怕我走,一提去美国就不高兴,这是他脑子清楚的表现。 

    家里的一切还是那种一切从简的老样子。部队大院里的各个屋子也都是这种风格的摆设,一个调令下来立刻就搬家的习惯一直沿袭下来,即便是他们这一家人已经在这房子里住了快三十年,在母亲和父亲心里也还是明天就要拔寨走人的概念。 

    你是不是和约翰吵架了?母亲问。他怎么老半夜三更给你来电话? 

    然而来电话的并不是约翰,而是艾杰。他买了戒指买了鲜花要小曼尽快离婚嫁给她,小曼就收拾了行李跑回中国来了。“你不爱我吗?”送小曼去机场的路上爱杰还在一路追问“曼,为什么不能嫁给我?约翰是同意离婚的。” 

    车里的空调出了些问题。虽然还能制冷但是散发的氟里昂的气味十分的浓重,阳光刺眼的映着他们照射进来。弄得人有些反胃。她闭着眼睛,仿佛没听见他不停的问话一样。努力控制着那种呕吐的感觉。这个男人都已经三十五岁了。竟然还幼稚的相信爱情可以解决一切。她不能放弃眼看就手的绿卡,她也没有告诉他小东来美国考察,合影的时候都把他悄悄的排除在了镜头之外。每当看着他的眼睛,她就知道他是理解不了的。 

    “曼,”他的声音几乎带着企求的味道“不要走,我离不开你,为你死我都愿意。” 

    “停车。”她尖叫,在车子停下来的那一刹那猛的冲到路边,伏在高速公路的栏杆上大吐。他跟下来,一边用黝黑的双手在她的背上敲打着,一边很紧张的问怎么样怎么样。一个印度女人嘹亮的歌声很热闹的从开着的汽车门里传出,对面的汽车呼啸而过,灰尘飞扬的从她底着的头顶直罩而下,那女人究竟唱得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姐,放烟花你跟我去看啊?“小妹敲了门探了头进来。看到她手拿着电话就干脆走进来坐在她的身边。“我就没见过这么磨叨的男人。一打电话就两个小时。这可是国际长途。” 

    她说完这话就往后一仰躺下了,摆弄了个很舒服的姿势等待这场电话的结束。她已经长大了。小曼看着她,已经开始学会冷漠。 

    烟花在天空中一朵朵的迸裂开来,很多星星点点就四下在人们的头上散开去。整个城市被一种橘黄色的光包围了起来。人流就在这橘黄色的中慢慢的奔着烟花绽放的城市的另一端而流淌。小曼她们并没有走远,只停在部队大院的门口观望着。小妹和她并肩的站在一块石头上,身边不断有人按着自行车铃从人群中挤过,急不可待的要赶到人流的前面去。人群的另一端有什么呢? 

    是在人民广场放的。小妹说。 

    人民广场,她记得。有一些在冬天还坚持着不好看的绿着的杉树和松树,一个石头做的纪念碑,一个男人曾为这个城市而死去。一些照相的个体商贩,一些晨练的老人和一些贫穷的情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她低头看着在她身边涌动的人群,他们说说笑笑的向前走着,在这淡黄色的夜色里。说说笑笑的奔着那烟花的方向而去。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被催眠般的茫然表情,人人都知道那尽头是什么,但没有人能停止脚步。 

    我们也往前走走吧。她说。 

    九. 

    圣诞节即将来临的时候,小曼和约翰办妥了离婚手续。他们一起到常去的中国餐馆吃饭。算做是夫妻一场的告别仪式。旁边是大包小裹刚刚圣诞采购完毕的客人。惟有他们的桌子清净得许多。两个人各自吃着自己的菜,只在需要递东西的时候才互相说一句话。不断有人推了门进来。在门廊里拍打着身上的雪花,门上的一串风铃也不时的丁冬作响。 

    你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吗?约翰停下来问。不等她回答就把叉子上的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她冲他笑了笑,即使生活在一起已经三年,可他的蓝眼睛还是让她感觉到一丝陌生和冷意。她给于宏打电话,给采凤打。于宏听到她离婚的消息有些不高兴,毕竟约翰是个好人,小曼就这样的利用了人家多少他自己还是有些责任。然而他还是说,如果想来西雅图就来吧。这里找个工作还是找得到。 

    这是邀请吗?这就是了。三十五岁的女人,已经懂得在必要的时候听不出一些语气。她把她的东西一股脑的装了箱子封好了发到于宏那里去。冬日的那个清晨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冷风吹得令人得人头皮发紧。 

    “曼,你一定要等我回来。你会等我吗?”艾杰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久久的不肯放开。已经是入冬的天气他却依旧穿着那身很久没有换过的牛仔衣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行囊。他冰冷的手有些发抖, 一阵风吹过来这抖就向他全身扩散开去。 

    她点头,然而她知道他们不会再见。他欠的钱,他的护照,将会把他阻隔在远隔万里的世界的另一头。这个曾经说可以为她而死的男人。这会已经卖了车卖了房子的正要回到那个载歌载舞的国度去。 

    她的时间不多,机会也有限啊,她可以向艾杰点头,但她一定得离开这个小地方,到西雅图去。 

    西雅图。那个有着海风和湿润的空气的干净的城市。上中学的张小曼还扎着两只羊角小辫,坐在地理课堂上就曾经深深向往着的城市。那个充满了机会的城市。现在她终于要带着她的绿卡,她的背包,她攒下的一点钱,投奔它的怀抱了。 

    小东说“姐你千万别拿钱去做期货,那东西你可做不了。赶紧退出来” 

    西雅图少有的明媚阳光透过窗户暖暖的照在她的腿上,床上整整齐齐叠着她给人赶出来的一件婚礼服,她的腰和肩膀都疼痛着,眼睛也有些发花。这件衣服她改了一天一夜能挣一百多块。然而上个星期她在期货市场里一下子就挣了一千二。 

    小东怎么能理解美国呢?她想。伸手把腿上的咖啡杯放到床头柜上,带起的一阵风让她闻到自己的身上有一股牛奶味。她做的衣服已经在附近几个社区小有名气,她去阿拉斯加一个晚上竟然赢了两千块。她参加朋友的生日化装舞会,她为自己设计的服装让所有人都为之赞不绝口,她遇上了艾迪。那男人高大英俊陪她回家,和她坐在沙发上与她交谈一整夜。又给她买花买戒指。她的心兴奋的仿如少女般几夜都没睡好觉。他们一起出去干情侣们该干的事情,看电影,参加PARTY,吃饭,旅游。然后回到屋子里来作爱。在这三十六岁的生命中第一次感受到和男人作爱的高潮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要死去。 

    “他有绿卡吗?”采凤问,瘦瘦的身子,指间夹着一根烟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硬是从她堆满了布头线脑各种图纸的地板上趟出了一条小路。她和于宏离了婚后体重急速的下降下来。然而她新交的那个男朋友却着实的人高马大。麦克,很不错的名字。小曼曾经以为 所有的麦克都是灵巧而幽默的,不会太壮,但这一次却是个例外。 

    小曼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有想到会被人这么赤裸裸的逼问。 

    也有一部分原因吧。她说。骗得了谁呢,谁又不是在美国呆了这么许多年,黑人白人印度人中东人西欧人犹太人见识个遍。艾迪小她五岁,到美国后生意也做的也算顺利正经是有些钱的,可一见她就热情似火的追求开来,这里面有多少纯粹,两个女人又何尝不是心照不宣的。 

    采凤口里喷出的烟雾,在空中慢慢的散开,她新做的头发已经不是当年离开中国时候的黑色。其实她并没有染头。采凤说,她的家人都认为这是水土的缘故。她就在这烟雾中走来走去,仿佛一辈子都不会再停下来一样。现在她经常这样,有的时候她的脸猛的从烟雾中穿出来。脸上的衰老会把正看着她的小曼吓一跳。仿佛那只是一秒钟发生的事情,而一秒钟前,采凤还是那个校园里扎着一个马尾辫子女孩子。讨人喜欢,但有些泼辣。 

    你还真跟他结婚?采凤停下来问。我看这个人不怎么可靠。 

    “让我想想吧,”小曼无力的靠在沙发上,“我三十八了。”她说。“而且,”她说着说着停了下来,拿起采凤丢在沙发上的烟点了一根就抽了起来。 

    隔壁小杨正在和男朋友一次出去。砰的关门声后,空气仿佛被吓到了一样突然都凝结下来。屋子里一片寂静无声,采凤一屁股坐在她的旁边,一把把她手里的烟抢过来狠狠的在茶几上的咖啡盘上捻灭。然后转过头来瞪着两只画了紫色眼影的大眼睛看着她。 

    于是她慢慢的说:“我怀孕了。” 

    十. 

    和艾迪到公证处办结婚手续的那一天,西雅图下了入冬以来唯一的一场雪。街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鹅毛大的雪花急咧咧的从天上赶往这个城市。铺在行人的头上,肩膀上紧紧的粘着不肯就此化去。天气阴沉沉的很有一种没完没了的的意思。然而这个城市是如此的习以为常。按部就班的从清晨开始又渐渐的热闹。 

    小曼拎起结婚礼服站在公证处的马路对面等着过马路。长长的裙摆挎在她的手臂上,一但看到个空隙,她穿着白色丝袜的脚裸就开始在这灰色的城市街道上灵活的晃动。三窜两窜的就到了马路对岸。这是在中国就一直学会的本领。平时是好好的收起来不曾用,一急了就都抖落了出来。一如生下的孩子一定要有个合法的家庭。一切理所应当的道理,即便是再在美国生活个把十年也还是忘不掉。 

    这道理当然还包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之类。于是艾迪有时候就会来找她商量说:曼,我需要你的帐号办个移动电话。或者是。曼,如果我们买辆新车,我来付钱好了。挂在你的帐号上。 

    她一一都答应了下来。对于一切所能产生的后果视而不见。 

    于是艾迪就在一个艳阳高照的下午把那辆火红的丰田开回了家,他打开车门,站在车外把给妮妮买的童车往下搬。她就抱着女儿坐在门廊里看着他,暖暖的阳光晒在她的脸上。一只蜜蜂不断的想往妮妮的身上扑。她一边用手赶着一边看着自己年轻的丈夫就想。他的腿多长啊。他开这辆红色的丰田真是很合适。 

    然而他的电话帐单也很快的就在一个薄雾弥散的早晨发到他们的信箱里来了。邮递员也是个长腿的小伙子,她从厨房的窗子里看到他往门前的信箱里塞东西就擦干了手出去看。很奇怪的单单把这张帐单拿出来的时候她就忙不迭的撕开。把那张纸在薄雾中举得离眼睛很近的分辨着上面的数字。那数字果然是出乎了她的意料。透过薄雾陡得扩成了极大的蜘蛛一样的东西。很丑陋的趴在她手中的那张纸上,她一下子把那帐单扔到一边。一种仿佛这薄雾一样裹胁着的不祥的预感就紧跟着,慢慢的浸蚀到她的每一条骨缝里来了。 

    “你给我闭嘴!”那个晚上,当艾迪的一个巴掌随着他的怒吼一起挥舞过来的时候。尽管小曼很快的闪躲了一下。 他的指间还是带着一阵刮了一下她的脸颊。火辣辣的留了些疼痛在脸上。她没有哭。连忙跑的屋子里去把门锁上,艾迪在门外捶着门,她听到艾迪的母亲在一旁用她听不懂的匈牙利语很长很长得和他说着很多东西。然后是响亮的甩门的声音,她从窗口看到他的红色丰田车飞奔而去。 

    “姐,你还犹豫什么?”电话那头,小妹的声音干脆而清晰的传了过来。她有些吃惊小妹什么时候学会得这种说话的语气。在她的印象中她还是几年前回去的那个扎小辫儿的小女孩子。“这样的人,怎么能和他过一辈子。一定要离婚。趁现在他还没拿绿卡。把孩子留住。” 

    她立刻就犹豫起来“如果他的确是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我是一定会和他离婚的。”她说“可是,他说没有。。,他不承认。。” 

    “那他打人呢?”小妹在那头不依不饶的问“有一次就有第二次。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一阵风从对面窗户吹进来的时候,带来了一阵阵玫瑰的香气。 那束玫瑰,艾迪第二天早上回家的时候捧着它走进她的房间,现在被插在花瓶里,已经有些凋谢了。落了一些枯萎的花瓣在桌上。 

    “他其实也没打到我。”小曼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塌陷的双眼下两个深褐色的眼袋昭然若显。脸上的几块暗褐色的妊娠斑离了镜子五六步还清晰可见,盖了粉底厚厚的一层总算浅了一些下去。然而皱纹,皱纹这东西是岁月的雕刻,无法掩盖。 

    对于一个四十岁的女人来说,她依然有四十岁的漂亮。 

    “我躲得快。”于是她又说,声音里面还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语气。 

    窗外的天空骤然黑暗了下来。几粒斗大的雨滴敲落在她的窗上。窗帘也猛的被一阵风推到空中。连桌上的花瓣也被吹落到地上。它们仿佛是一个下午间就都凋落的。绛红而残缺的点得暗赫色的地板一些些仿佛血色。她连忙挂了电话。跑过去关窗户。又跑到妮妮的房间。看正在熟睡中的女儿。 

    妮妮已经在学习使用便盆,每天都抱着她的便盆各屋的乱跑,不肯撒手。她也喜欢摆弄小曼的针头线脑。躺在小曼已经熨好的衣服上打滚。还会拿钉衣服的头针扎小曼的客人。 

    而现在,她安静得跟一个天使一样。 

    艾迪说:曼,我和那个女人什么也没有。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了起来。她弯下身子跪在妮妮的床前。轻轻的把孩子嘴里的手指拔了出来。放在被子里盖好。拿起妮妮床头的小手绢擦了擦孩子的嘴。 

    一道车光划过窗帘,在墙上影射出一个带着雨点的亮框。不断的像房间的一角退去。渐渐的消失无踪,还给了屋子一片黑暗。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好。 

    “今天艾迪是不会回来了。”她想。 

    窗外的天空,漆黑如墨。没有一丝的光亮。 

    十一 

    小曼打电话回家的那个清晨,正是国内晚上七点多的光景。电话一被接起来。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便从遥远的电话那头挤了过来。漂洋过海的挤进西雅图日出前密不透亮的夜色里。把小曼听得有些愣怔,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该说汉语还是英语。以至于小妹直喂了好几声她才恍然大悟般的应出来一句。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小妹和身边人说话的声音。电视的音量被关了下去。渐渐消失得只剩下一片寂静。 

    “昨天判决下来了”小曼听到小妹在那边又唤了她好多声才说出这第一句话。想了想她觉得还应该再说一句话。“妮妮归我了。” 

    凌晨三点的夜空。看不见一丝丝的光线。星光也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个密实。她坐在窗子前直盯着东面天空那个红色屋顶的烟囱处。在晴朗的天气里。太阳就会从那里活泼泼的跳出来。然而今天。它迟迟的没有动静。任由得这个夜晚就如此的一直继续下去。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一样。 

    “是我给你的这个孩子。如果你要跟我离婚,我就把孩子带走。送得远远的,让你一辈子也见不到”这是艾迪说的话,他说这话的那个下午就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不屑的表情好像面对得是一堆垃圾。 “你这岁数,再也别想生孩子了,你下半辈子就在修道院里过日子。天天哭去吧。” 

    屋子里没有阳光,他把脸扭过去不看她。于是他脸上的很大一部分就被藏在了阴影和他所吐出的烟雾里。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妮妮光着脚丫坐在地板上,正试图把一件掉了纽扣的衣服往一个被她弄得脏兮兮的娃娃身上套着。她的嘴里念念有词的说着些什么。那是她的世界,从来没有人能听懂过。 

    “你要注意妮妮的腿啊,还有她的牙。”母亲来电话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的叮嘱她“在怎么难。也要带她去整形。女孩子,长个地包天的嘴。以后怎么办?” 

    于是那个晚上小曼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艾迪从沙发上从他的烟雾中站了起来。走过去从地上抱起妮妮就走,她追上去,追的辛苦。他就近在眼前,可他却一直追不到。一直到了门外的时候,她伸出手才拉到了他的胳膊,他就回过头来冲她怒吼开来。这一下子就把她吓得一身冷汗,醒了。 

    那一觉睡得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长。因为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周围的一切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没有什么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的离开或者到来。她摘下的丝巾,还是闻丝不动的堆在她的脚边上。电话线路依旧穿来兹拉兹拉的声音。只有电话键盘上的绿色荧光有跳一跳的闪烁着配合着它的节奏。 

    “喂。。。。。。”电话里穿来采凤充满温柔而诱惑的声音。“我现在不在家,如果你有事情找我,请在听到提示音后留言” 

    她轻轻的盖上电话,那一抹绿光随着卡哒一声断然的消失得干脆。周围又安静了起来。妮妮的房间里传来扑的一声,她连忙过去看。是一只玩具熊被妮妮蹬到了地上。这孩子小小年纪已经是长腿长臂的模样,睡觉极不老实。 

    “你的丈夫不在这里,请你走开。”小曼脑子里还响着那女人的话“我们已经叫了警察。请你离我们远一点儿。” 

    那个女人的声音从那个白色房子的离她很远的另一端穿过来。她于是站在门外,停止了一切喊叫和砸门的行动。静静得听着远方的警笛声音直奔这边而来。仿佛穿越了整个长长的梦境才飘到她的耳朵里。却如此清晰得不容人怀疑有错。她抬头就看到的二楼的窗帘在夜色中抖动了一下。窗子后面,隐约的有一张脸瞬间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了踪迹。 

    艾迪的那辆火红的丰田此时一定还停在那个女人的院子里。有人靠近的时候就会警笛大作。即便这样他明天早上走进这个大门的时候也会矢口否认他曾经在那所房子里过夜。他俊俏的一张脸在撒这个谎的时候会一如既往的带着那种高傲的神色。 

    于是就只有她张皇的逃跑了,趁着夜色,在周围一座座沉默的楼房的注视下开着她的车张皇的逃跑了。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在那样的一个夜晚仿佛是一个个的无底洞。深不可测瞪着双眼盯着她的背影。 

    “你知道吗?当我把艾迪的身子转过来的时候,”她给小妹讲刚刚做过的梦。“我能听到他的笑声,可是我看不到他的脸。”她想了想又说。“他是没有脸的。” 

    十二。 

    在后来的日子里。小曼有的时候会想起她最后做的那个关于艾迪的梦。很奇怪的是。从那个晚上以后,艾迪就再也没有在她的梦中出现过。即便是和艾迪打官司的那一段日子。她看着他在法庭上痛哭流泣,看着他虔诚笃誓。他流着泪说“我想我的孩子,我要见见她。” 

    法官的表情似乎很感动。这让小曼感到很害怕,她一想到那个晚上的梦境就感觉有些不寒而栗起来。即便是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她的膝盖上,她也会一直记得他说过的话。 

    洛克说“曼,你是个好女人。我想帮帮你。” 

    那个晚上,她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和他谈艾迪的事情。她求他不要因为那两万块钱起诉艾迪。他坐在他宽敞的办公桌子后面,头上挂着的一只麋鹿的标本在昏暗的灯光下暗暗的看不清轮廓。 

    他绕过桌子走过来,向后倚在桌子上站在她的对面。他的脚尖直指着她的。昏暗中他的眼睛看着她有些疑惑。 

    她知道她的解释有些让人不可理解。但她不是什么所谓的好女人。她只是要艾迪和她离婚要孩子的监护权要艾迪必须在有监视的情况下才能探望孩子但是她知道孩子不要一个做牢的贪污犯的父亲。当然这对于美国孩子来说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但妮妮,她解释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休息了一下继续说到。妮妮是中国孩子。而她是她的母亲。 

    他用一种不可思意的眼光看着她。然后说出了关于好女人的那句话。一边说的时候他一边伸出手来按了按她的。她底下眼。看着他的手臂上有很多毛,和艾迪的一样。 

    “去他妈的好女人。”她突然想起采凤曾经说过的话。采凤说这话的时候一边往嘴上抹着一种黑红色的口红一边对着镜子演练各种诱惑的表情。“好女人不过是街上立着的垃圾箱而已。男人们喜欢是因为想吐痰的时候随时都能看到。”她转过身来冲小曼嘟了一下嘴唇,做了一个飞吻的姿态。“用起来比较方便。” 

    然而如果这好女人三个字可以让一个男人开一张支票给她去付下个星期的律师咨询费。可以还上这个月的房屋贷款,汽车贷款,还上艾迪用她的帐号欠下的那摞现在正工工整整躺在她抽屉里的帐单。那么谁想吐痰谁就吐吧。这决定不用三秒钟就能做得出来。没有丝毫的犹豫。 

    于是那天洛克送小曼回家的时候也跟着留了下来。他们蹑手蹑脚的从妮妮的门口走过,然后进到小曼的房间里作爱。小曼已经是三个月没有碰过男人,然而那一晚,她却并没有兴奋。她的眼睛渐渐的开始习惯房间里的黑暗。一一的把自己周围的一个个摆设看了一遍。当洛克在她的身体里做最后的冲刺的时候,她的眼睛正落在床头和妮妮的那张照片上。那相框里原来是有三个人的。忘记了什么时候变成了只剩下两个。妮妮笑容仿佛阳光一般的灿烂。即便是屋子里没有一丝的光线。她也能看得十分清楚。 

    她闭上眼睛。听着洛克发出的激动的呻吟声。他竟然因为她是个好女人而激动不已。这让她有些惊讶。 

    什么都有代价。 

    艾迪在一个清晨被放了出来,他跑来敲门请求小曼的原谅。衣衫不整,胡子邋遢的一副可怜样子。他当然是不想离婚的。毕竟结婚还不到两年。他的绿卡还没有拿到。他所犯的错误不过是低估了这个中国女人而已。离开他,他以为她做不到。 

    然而她还是做了。即便她有一瞬间的犹豫,念及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份。念及他给她带来的那么多的快乐。她曾经下了决心帮他拿到绿卡。这样她就可以看着他在他面前惭愧。 

    你是个笨蛋吗?小妹在电话里大叫。他拿了绿卡正好跟你争妮妮。 

    于是她一下子什么伟大的念头都没有了。彻底放弃了让他惭愧的企图。那是一种没有用的东西。她曾经为那种东西而做过很多努力。她曾经管那叫做爱。 

    他们只剩下对簿公堂了。他坐在他经常坐的那张沙发上抽烟。皮鞋脏兮兮的沾着些窗外草坪里的草屑。他说他想见见妮妮,她说妮妮还在睡觉。洛克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听说他在这里就紧张的开车过来看。 

    你收拾你的电脑吧。小曼安抚了洛克几句后挂了电话对艾迪说。那东西我没什么用。 

    “你跟着他也一样是没好处。“艾迪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聪明。一下子就能猜到小曼接到的是谁的电话。“他和我一起来的美国。我认识他十几年。你也不要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至少不比我强到哪里去。” 

    她不置可否的抱着手靠着门站着。静静的看着他把电脑的线缠好。塞进箱子里。搬起来走向大门去。她跟在他后面去关门。他宽宽的肩膀上后脑的头发因为几天没有洗已经开始起绺。 

    她突然害怕起来。她知道他总要最后回头来看他一眼的。她突然很怕他看到的是一个没有脸的男人。好象他曾经做过的那个梦。 

    然而他并没有回头,他只是在走出门的时候停了一下说。“我们的官司还没完。和我作对,你不会好过的。” 

    太阳已经彻底的从那座有红烟囱的房子后面跳了出来了。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尘一样没精打采的挂在半空。仿佛一个橙子一样。看上去没有那么圆。小曼看着艾迪走下台阶向正等着他的那辆出租车走去。他是不会回头了。给她一个让她在这样的阳光下看清楚他的脸机会。而她的梦境也就永远不会结束。 

    她轻轻的关上门,墙上的钟告诉她现在是凌晨五点三十五分,她还有一些时间,回到她的床上去。盖上被子接着睡上一觉。做一个她想要的梦。 
 文章评论信息:
请您打分: 优秀 很好 较好 一般 较差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