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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0月30日
误入花丛(中)
少典

    6.

    五点钟下班后,柳悦林把台湾干部和江小姐茅先生送回家,开着车在大街上转悠,想起桑青小姐曾经向自己借《飘》的续集《斯佳丽》,他手头没有,但答应帮她借,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不如买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
    柳悦林把车子停在街头,锁上门,找到一家书店,花了25元买了一本《斯佳丽》,请书店里的小姐用张精致的花纸头包扎好,回到车里,又把包装纸拆开,用钢笔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句:祝桑青小姐生日快乐。然后重新包扎好。
    次日晨会结束,柳悦林用张报纸将礼物包好走进办公室,在众多小姐们的悄悄注目下,走到桑青小姐面前。见徐莉小姐不在,柳悦林便把礼物放在桑青小姐面前,低声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桑青小姐埋着头坐在椅子上,目光看着手里捏着的铅笔,负气地说:“我不要。”
    柳悦林知道她生自己气了,便说:“这是你一直想看的《斯佳丽》。”
    桑青小姐抬起脸庞,目光瞥了一眼柳悦林,冷冷地说:“我不要嘛。”
    柳悦林猛然觉得自己非常尴尬,愣了几秒钟后,拿起书,掉脸而去,感到办公室小姐们的目光一起射在自己的后背上,犹如针刺一般。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柳悦林坐在办公桌前,阴沉着脸,拆开包装纸,将书的扉页一把撕掉,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这时,肖荠芳走了进来,拾起扔在地上的纸团,欲展开来看。柳悦林连忙阻止:“别看别看。”
    肖荠芳在他对面的椅子中坐下身,说:“柳悦林,你知道桑青为什么不要这本书吗?”
    柳悦林气乎乎地说:“请你指教。”
    肖荠芳拍拍他放在桌上的手,说:“你傻呀,办公室小姐都在场,你选择的时机不对呀。桑青这丫头不想让别人以为她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柳悦林不解地说:“怎么不对?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昨天她请我陪她过生日,我当时没有答应,怕她不高兴,想用这本书补尝一下,可是她——”
    肖荠芳笑道:“柳悦林,你真傻,你以为一本书就能让她高兴吗?中午在车里等着我,让我告诉你其中的缘故吧。”        
    柳悦林道:“神神秘秘的嘛。”
    肖荠芳摇摇头走了出去。柳悦林把刚才展平的那张纸慢慢地撕碎了扔在字纸篓里,喝了口茶的当口,制三课成型组的王秀霞和耿学美手里各拿着衣服走了进来,声音甜甜地说:“柳师傅,我们借你的地方换衣服。”
    柳悦林看着两个嘻皮笑脸的姑娘,说:“上班时间换什么衣服?”
    王秀霞说:“柳师傅,我们俩辞职了,换衣服好回家呀。”
    柳悦林怔了下,说:“你们不干了?”
    耿学美说:“是呀,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再不走我们的青春年华就要被埋葬了。”
    柳悦林叹了口气,看看她们手里的衣服,说:“要我走开吗?”
    王秀霞笑着说:“柳师傅呀,你不走也可以呀。等下你看见我们脱光衣服了,我怕你会控制不住自己犯错误呢。”
    话音落地,两个姑娘疯笑起来,柳悦林瞅瞅她们那饱满的胸脯,只得起身离开办公室。
    中午吃过饭,肖荠芳先走了,柳悦林跟随在她身后也走了出去,两个人来到面包车里坐下。肖荠芳拿出几个桔子给柳悦林吃,说:“趁徐莉没来,我跟你说吧。人事课的桑青长得比徐莉漂亮,徐莉外表单纯,其实心眼挺多的。桑青是个坏东西,她见徐莉和你玩得好,就想在你们中间插一杠子。她的用意并不是想和你好,而是想让徐莉和你好不成,她心里高兴。听明白了吗?”
    柳悦林蹙着眉头说:“我和徐莉也没有什么呀,我一直拿她当小妹妹。”
    肖荠芳微笑着说:“这我知道,你心里对徐莉没有别的意思,可是别人不这么想了。柳悦林,你不了解办公室里的那些小姐,一个个鬼着呢。”
    柳悦林用手指戳了下肖荠芳的脑袋,说:“你不也是办公室里的小姐吗?”
    肖荠芳捉住柳悦林的手,按在自己的掌中,说:“我的情况不同,首先办公室的文员中只有我结过婚,其次我是负责新产品开发的工程师,不算办公室小姐。”
    正说着话工夫,徐莉来了。肖荠芳悄悄松开和柳悦林握在一起的手。徐莉上了车,拿出几袋喜糖分给肖荠芳和柳悦林。肖荠芳问道:“谁结婚了?”
    徐莉说:“魏慧琴。”
    柳悦林立刻想起有好几天没有看见薪工组的魏慧琴小姐了。那个姑娘个子小得不能再小,身材倒挺丰满的,两眼大大的,脸庞又短又小,平常看见他过来总要微笑着向他说声好,估计年龄至多二十一岁。想到这,柳悦林有点惊讶地说:“魏慧琴平时不声不响的,像个中学生。怎么说结婚就结婚呢?”
    肖荠芳和徐莉一下子都笑了起来。徐莉用手拍着柳悦林的脑门,嗔道:“你笨猪呀,中学生还早恋呢,她结婚难道要向你打报告吗?”
    柳悦林的脸微微发红,辨道:“我觉得她年纪还小嘛。”
    徐莉鄙异地说:“小什么呀,都流产过两回了。这回我猜她不到年底就要抱小孩了。”
    柳悦林觉得徐莉这话说得有点尖酸刻薄,便道:“莉莉,你说话给人家留点面子嘛。”
    徐莉瞪大眼睛,不服气地说:“我说的是实情嘛,又没有半句假话。”
    肖荠芳岔开话,说:“莉莉,新来的陈副总你见到了吗?”
    徐莉说:“没有。这女人一来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除了桑青林卫红,谁都没有看见过她。”
    柳悦林问:“这个陈副总是哪儿来的?”
    肖荠芳说:“这我最清楚,陈明瑛原来是我们大道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和我们公司总经理王传峰有一腿。我估计她是在大道公司呆不下去了,王传峰才把她派到光明公司来避避风头的。”
    柳悦林知道王传峰是光明公司的副董事长,他在光明公司开创的时候呆过两年,因为和黄大龙副总经理的关系不大好,早已回大道公司主持工作去了。

    
    7.

    过了一天,柳悦林就看见陈明瑛副总经理了。这女人年纪四十左右,剪着齐耳短发,上身穿件蓝色西装,下面是直筒长裤,脸庞饱饱的,眼睛不很大,眉毛又黑又浓,说话声音干练爽朗。柳悦林看见她是因为她主动和他打招呼,并让他到她的办公室去。
    柳悦林进了她的办公室,她让他坐下,拿出一袋新茶递给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向她汇报,要他服从她这个副总经理的指挥。柳悦林手里拿着茶叶,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公司规定,有事情必须逐极汇报,如果柳悦林有什么事情需要向上级汇报,也应当按程序先向总务课的齐敬东课长汇报,然后再向行政部的经理李兰英汇报,或者向黄大龙副总经理汇报,怎么也轮不到向她这个管生产的副总经理汇报呢。
    柳悦林疑疑惑惑地离开陈明瑛副总经理的办公室,迎头碰上了总台小姐张莹。公司总务课在办公楼的门廊前厅设了一个总台,如同宾馆的总台。张莹小姐站在齐胸高的总台后面,干些接待来宾收发信件端茶倒水的杂事。她身后的墙上贴着烫金字的公司名称,一左一右树着两杆旗帜,左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五星旗,右边是台湾谢氏企业的企业旗(早先树过一星期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后来被我公安部门没收了)。张莹小姐十分年轻,仿佛中学生,头发烫得蓬蓬松松,一张薄薄的嘴唇涂着玫瑰红唇膏,看见柳悦林从陈副总办公室里出来,立刻把他拉到一边,神秘地问:“柳悦林,陈副总给你什么礼物?”
    柳悦林随手把茶叶往张莹小姐手里一塞,说:“一袋茶叶。你要,拿去吧。”
    柳悦林和张莹小姐说着话,他的举动被身后办公室里的陈明瑛隔着一通到底的茶色玻璃门看见了,但柳悦林并不知道。张莹小姐噘着小嘴告诉柳悦林,这两天,陈明瑛分别接见了公司各课室的主管,都向他们分发了礼物,柳悦林得到的最差,当然,又比她这样的一般员工什么也得不到要好多了。柳悦林笑道:“你现在不也得到了吗?”
    俩人向外走的时候,张莹小姐告诉柳悦林,陈明瑛这是在用小恩小惠大肆收买人心,网罗自己的亲信。柳悦林不客气地拍拍张莹小姐光坦的小脑门,说:“你这小脑袋瓜挺灵的嘛。”
    张莹小姐和柳悦林家住的地方相隔不远。有天早晨,柳悦林在街头小吃摊上吃早点,一回头,看见张莹小姐居然就坐在自己的身边,偷偷地笑着,立刻伸手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责备她看见自己坐下为什么不打招呼,张莹小姐非常不好意思。待会儿,柳悦林走到路边上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和一个小青年手拉手地走了过来,立刻明白了,原来在他伸手拍张莹小姐脑门的时候,她的男朋友就坐在旁边。柳悦林立刻觉得自己的举动不免有些唐突,不过,张莹小姐平常和他嘻嘻哈哈习惯了,并不在意。
    陈明瑛副总经理来到公司没有几天就决定把肖荠芳调到公司的协作厂去负责技术指导,也就是平常简称外加工的地方。好在外加工就在公司对面靠近一处公墓的地方,距光明公司只有一公里路。那是个村办厂,技术力量十分单薄,也确实需要光明公司派人去指导生产。但肖荠芳心里非常不高兴,看见柳悦林的时候就向他抱怨,说陈明瑛这女人大概嫌她在眼皮底下碍事。
    柳悦林安慰她说去就去吧,人家是副总经理嘛,有人事权,你只是一名高级员工,虽然职别比课长还高一等,但终究是个员工,再说你和人家是一个厂里过来的,知根知底的,恐怕让人家觉得放不开手脚,不放心呢。肖荠芳气愤地说我在大道公司的时候连王传峰都不买账,根本就不吃她那一套。柳悦林说正是如此,人家才担心呢。
    肖荠芳去了外加工,天天晚上要加班,柳悦林常常让她跟着自己的车回城,把她送回家。有一天,快十一点了,三菱面包车开到莫愁新寓旁边的小花园时,肖荠芳提出下去散散步,柳悦林说好吧。下了车,两个人坐在街头小花园里的石头椅子上,聊着公司里的事情和各人家庭的情况。
    肖荠芳说她和父亲关系最好,平常心里有什么话都对父亲说。父女俩直到现在还经常坐在床上一说半天,连她妈妈都觉得不可思议,也就是嫉妒。父亲说最近肖荠芳肚子里有心事了,这瞒不过他老人家。然后,肖荠芳问柳悦林知不知道她的心事是什么,柳悦林说搁你肚里的心事我怎么会知道呢。肖荠芳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这心事告诉柳悦林,忽然见柳悦林指着深夜大街上缓缓走过来的一对青年男女,说:“荠芳,你看,那女孩好象是徐莉。”
    肖荠芳顺着柳悦林手指的方向看去,可不是嘛,徐莉小姐傍依着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在街对面散步。这一辰,肖荠芳调到外加工后和徐莉在一起的时候少了,两个人捞不着说话的机会。肖荠芳说:“我去叫她过来坐一会儿吧。”柳悦林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她已经站起身向徐莉走过去,叫道:“莉莉!”
    徐莉小姐猛然发现肖荠芳,吃了一惊,连忙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天已经很晚了。肖荠芳向柳悦林这边指了下,说柳悦林也在。徐莉让那男青年先回去,前面就是她的家了,不用再送了,自己跟着肖荠芳来到柳悦林的身旁,目光责备地看着柳悦林,不快地说:“你们俩怎么搞到一起了?”
    柳悦林装着没有听明白徐莉话中包含的那层意思,解释说肖荠芳没有赶上十点的班车,自己送她回家。
    徐莉小姐生气地说回家就回家,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是不是打算盯她的梢?
    肖荠芳笑了起来,解释说今天加班特别累,想休息一下,而且这安静的夜晚让人感觉很舒服,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是她请求柳悦林陪她在花园里坐一会儿的,看见你过来也是偶然的,绝没有盯梢的意思。
    柳悦林知道徐莉家就住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回齐敬东自作主张为员工谋福利,用公司的经费给员工们每人发了一箱肥皂粉,他送徐莉回家,替她搬上楼,她让柳悦林进屋坐会儿,柳悦林觉得时间太晚了恐怕不方便就没有进去。
    徐莉小姐在肖荠芳身边坐下,说起刚才和那男青年的事。小伙子是个公安民警,是她妈妈同事的儿子,妈妈介绍给她的,让她和这小伙子谈恋爱,她一直没有表态,说是相处一段时间再说吧。但小伙子每天晚上都要来她家里坐坐,妈妈对他热情得要命,招待得特别周到,像个牵线拉绳的媒婆。最后,徐莉声音哽噎地说妈妈这是想把她早些嫁出去,嫌她在家里多余。
    柳悦林听到这里和肖荠芳不约而同地凝视了一眼。肖荠芳劝徐莉,说莉莉你今年也二十岁了,可以谈谈恋爱了,反正是谈谈而已,又不忙着结婚,事情发展怎样,看情况再说,多和小伙子接触,长长经验也好,以后看人不会走眼。
    徐莉小姐伤感地说,凡是自己喜欢的男人要么早已有了女朋友,要么都已经结婚了,自己总是迟到一步赶不上趟,只怕自己今后不会再遇上中意的男人了。她这话的意思非常明显,肖荠芳和柳悦林心里都很明白。当着肖荠芳的面,柳悦林也不便劝说她什么。又坐了会儿,柳悦林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家吧。
    三个人上了车,柳悦林先把徐莉送回家,然后向肖荠芳家驶去,心里思忖着徐莉那意味深长的话,前方路上有一块大石头也没有及时注意,等到车子开到面前他才察觉,赶紧急打方向盘避让,但已经来不及了,汽车的右前轮还是压在了石头上,车身猛然跳了下,颠簸起来,坐在他身旁副驾驶位子上的肖荠芳身体被震得悬空摔在了柳悦林的身上,肖荠芳惊叫着紧紧地抱住了柳悦林。
    柳悦林赶紧踩住车刹。发动机熄火了。寂静中,肖荠芳抱着柳悦林没再放手。柳悦林轻轻拍拍她的脸颊,抱歉地说没有碰着哪儿吧。肖荠芳脸贴在柳悦林胸前,听着他胸膛里心脏的跳动声,眼中流出了泪水。柳悦林感觉胸前湿漉漉的,把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抽回来摸摸肖荠芳的脸,发现她在流泪,同时感觉她的皮肤细腻娇嫩得犹如婴儿一般,凉凉的,摸起来特别舒服。
    半晌,肖荠芳才抬起泪水盈盈的脸庞,抽噎着声音说:“柳悦林,我好害怕。”
    柳悦林抚摸着她单薄的肩膀,不解地问:“你害怕什么,有老虎要吃你吗?”
    肖荠芳忧虑地说:“你就是老虎,我害怕被你吃了。”
    柳悦林笑着说没有这回事,拍拍她的脸庞,用纸巾替她抹去斑斑泪痕,说我不是老虎我不会吃人的。
    肖荠芳一直紧紧地搂着柳悦林,向他低声倾诉:“柳悦林,我爱上你了。这怎么办呢?这些日子以来,我的心里我的眼里全是你的身影。我既高兴又难过。因为我从没有爱过别人,结婚后,我也没有过你讲过的那种夫妻恩爱缠绵的时候。柳悦林,我不企求你爱我,我知道你和你妻子的感情很好,我也知道你心里喜欢莉莉,莉莉心里也喜欢你,如果你没有结婚,你们俩会是很好的一对,莉莉会发疯一样地爱你。可是我也爱上你了,我知道这不合适,也不合时宜,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
    柳悦林的心脏剧烈地跳着,然而心情又出奇地平静。他思考了一下,说:“男欢女爱,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现在又不是封建时代。荠芳,我们遇见的时候太晚了。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如果我没有结婚,能够被你爱,那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人活在世上,谁都有爱与被爱的自由和权利,可惜的是咱们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不会允许婚外情,所以中国人活得压抑,活得不自在,活得累。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夫妻俩的感情都是属于对方的,有一种专制的性质,不会轻易允许别人染指的。我很感激你能爱我,可是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我妻子的事的,所以我柳悦林没有权利爱你。明白我的话吗?我知道自己这么说非常虚伪,也对不住你。至于我和莉莉怎么样,那更没有什么了,我们只是好朋友。莉莉心里怎么想 ,那是她自己的事,我也干涉不了。我只希望大家不要过分了,这样对谁都有好处,不是吗?你说过你先生非常爱你,我也说过我太太非常爱我,尽管她的方式有点不同……”
    柳悦林的话还没有说完,后面路上射来一束雪亮的汽车大灯光芒。没有几秒钟,那辆汽车就开到了三菱面包车的后面,大灯直闪,又响起了喇叭声,催促柳悦林让路。肖荠芳松开紧紧搂着柳悦林的双手,让他发动汽车,向前驶去。
    到了肖荠芳家前面的路上,柳悦林把车子停住,肖荠芳又扑到了他的身上,双手捧起他的脸热烈地亲吻起来。柳悦林垂着目光,看见肖荠芳紧闭着双眼,睫毛长长的,沾着片片晶莹的泪花,感到她的身体在激动地颤抖着,便拍拍她的后背,移开脸,说:“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肖荠芳依依不舍地离开柳悦林,看着他把汽车开走,好久才往自己家走去。

    8.

    柳悦林慢慢地开着车子,回到家里已经深夜一点多了。他在破旧的小厨房里刷牙洗脸,仔细地把沾在身上的肖荠芳的气味清除干净后才上床睡觉。肖荠芳身上的香气太浓烈了,让老婆藩燕妮觉察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潘燕妮不会大吵大闹,但她的倔脾气上来了,十天半月不理柳悦林,甚至离家出走都是有可能的,那样一来,他一个人拖着个孩子,还怎么过日子呢?潘燕妮从睡梦中醒来,爬到他的身上,夫妻俩例行公事了一回后又各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上班,齐敬东问柳悦林,日本三菱公司出产的T850车的价格打听到没有,柳悦林说打听好了,是从三菱公司驻北京办事处直接打听来的,整车价从上海港提车是五百万日元,从连云港提车是四百九十万日元,底盘车价格目前没有报价。齐敬东什么也没有说就匆匆走进了行政部经理李兰英的办公室。柳悦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按日元没有升值前的汇率计算,五百万日元只相当于二十多万人民币,黄大龙副总经理用八万美元买这辆不带车箱的底盘车,里面恐怕有些名堂,但这话他不能和任何人说,齐敬东也不会要他说。
    柳悦林坐在办公桌前写材料,一边回想昨晚与肖荠芳在一起的情景。桑青小姐走进办公室,在他对面坐下,神情仿佛有点沮丧。柳悦林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穿了一套蛋黄色的新衣服,没有领子,敞开的领口处露出白皙的一块衬托着她的小脸,有一种俏媚的意味,便说:“桑小姐,今天你很漂亮”
    桑青小姐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脸上布满了笑意,娇羞地说:“谢谢。”
    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柳悦林问:“有事吗?”
    桑青小姐垂着目光,看着柳悦林放在办公桌上的手,说:“能把那本书给我吗?”
    柳悦林二话没说,打开抽屉,取出《斯佳丽》,放在桑青小姐面前,说:“幸好我没有扔掉。”
    桑青小姐神态局促地翻开书,发现扉页被撕掉了。她抬起脸,目光如水地看着柳悦林,轻声说:“那天我心情不好,对不起。”
    柳悦林自我解嘲:“哪里,是我自作多情嘛。”
    桑青小姐尴尬地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呐呐地说:“柳悦林,你不好,你那天不应该拒绝我的邀请。”
    柳悦林目光警觉地看着面前的姑娘,随即一笑,说:“是,是我不好,我接受批评。”
    桑青小姐看着柳悦林,好一会儿才说:“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正是因为你为人太好了,招惹得办公室里的小姐们都为你心动了,所以我才说你不好。”
    柳悦林一本正经地说:“那好吧,以后我不理办公室的小姐们就是了,对她们凶一些,她们要是问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就说是桑小姐不让我对你们好。”
    桑青小姐羞涩地笑了起来,声音脆脆的,甜甜的。她将《斯佳丽》抱紧在胸前,转移话题说:“随便你怎么说好了。我来是告诉你,今天晚上你开八点的班车,李师傅家里有事,请假了。”
    柳悦林说:“好吧。”
    桑青小姐站起身往外走,走到办公室门口,又折回身,把抱在怀里的书放在柳悦林面前,说:“你就不再为我写几句话吗?”
    柳悦林手里拿着钢笔,说:“写什么呢?”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表情的桑青小姐,提笔写道:祝桑青同志学习进步,工作顺利。
    桑青小姐说声谢谢,拿起书轻盈地走了出去。柳悦林摇摇头,觉得自己当初买这本书时的情绪和感觉消失得一干二净,尽管桑青小姐已经向他道了谦,但他觉得自己和她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晚上八点半钟,柳悦林开着上海钻石牌大客车送员工们下班回家。看见他上了车,满车的员工们都欢呼起来,纷纷说最喜欢坐柳悦林开的车。员工们这么说是有道理的。平常柳悦林总是非常照顾员工们,有些人家住的地方离下客站远,请求他开到家门口下车,他照办;有时候,有些人要去办事,想在路口或者交通繁华的路上下车,只要交通警察看不见,柳悦林就给行个方便;有些时候,上班的员工误了钟点,他会看看车箱里坐的人,谁来了谁没有来,再等上一会儿。若是在路上看见了飞跑追车的员工,他会把车子停下来等他们,即使有警察不方便,他也会想办法把车子开得很慢很慢,把车门打开,好让迟到的员工赶上。以上这些,公司里那些脾气古怪的专职驾驶员没有一个能够做到,所以全公司的员工们都喜欢坐他开的车。
    柳悦林把车子开进城,员工们下车后,他身旁的引擎盖上空了出来,林卫红小姐从后面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到了鼓楼,人都下光了,林卫红又赖着不下车,柳悦林感到头疼,说:“林卫红,我还要赶回公司送十点的员工下班。”
    林卫红老脸皮厚地说:“柳悦林,今天你必须送我回家!”
    柳悦林不痛快地说:“干嘛呀,说话口气这么强硬,是不是得了什么尚方宝剑?”
    林卫红说:“就是,陈副总让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要送我回家。”
    柳悦林瞥着林卫红,语气讽刺道:“林卫红,你好像也不是台湾人吧?你只是个课长,不够级别派专车送你回家呀。”
    林卫红晃着脑袋说:“你是助理,我是课长,我比你高一级,所以我可以命令你送我回家!”
    柳悦林冷冷地说:“在没有看到派车单之前,我不能擅自改变班车的行驶路线。”
    林卫红气乎乎地说:“柳悦林,你到底送不送我回家?你能送徐莉肖荠芳回家,为什么不能送我?”
    柳悦林没有吱声。这个娇横的丫头片子,自以为有台湾人有陈明瑛副总经理撑腰,口气老得很。你对你业务课的人可以这样,我是总务课的,不归你管,连齐敬东都从没有要求开车送他回家,你算什么?
    柳悦林没有吭声,林卫红气得起身走到车后面坐下。两个人生着闷气,车内的气氛非常沉闷。柳悦林掏出香烟点着火,吸了一口,想了想,离开驾驶座走到林卫红身边坐下,和缓声音说:“林卫红,我们平常关系挺不错的,你哪次要车我不给你?去机场,去码头,去海关,你要我亲自开车送你,陪你办事,我都同意了。现在天还不晚,有公交车,为什么非要我送你回家呢?我送你回家也不是不可以的,但是我再回公司接十点的员工下班就来不及了。员工们辛苦了一天,我不能让他们等着我,因为我迟回家。这样吧,你给我说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行吗?”
    林卫红小姐身上穿着一件泡泡袖领口缀着乱七八糟花边的白丝绸上衣,下面是一条黑绸裙,短短的,刚好包住屁股头,脚上蹬着一双高得不能再高的银色高跟鞋,小腿肚圆滚滚的。这套裙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穿了还马马虎虎说的过去,能够体现出少女的健康活泼亮丽青春气息,可是穿在林卫红身上就有点不伦不类了。
    柳悦林猜想她是没有时间打扮自己,也不会打扮自己。她一天到晚上班,心思全用在了工作上,用在了怎么与客户协调关系上,个人事务一团糟。头发高高地绾在头顶,脑门挺高的,脸上架着一副白边眼镜,面颊臌臌的,像是挨了别人的大嘴巴,身体饱满,胸脯倒挺诱人的,长相基本上还说的过去,就是脾气挺倔,她当课长一年来,手下的人全部大换血,原来和她平起平坐或者在她手下干活的小姐们先生们全辞职跑光了。
    柳悦林摸不透这姑娘心里是怎么想的。这女孩从不怕得罪人,也敢得罪人,全公司上下没人被她放在眼里,当然除了台湾人以及各位老总们,一般员工若是惹上她,被骂得狗血喷头都有可能。
    林卫红安静地坐在柳悦林身旁,仿佛在这平静的夜晚和他坐在一起心里特别快乐似的。她不会把自己心中的感觉向他说明。有一点非常明白,她的确喜欢和柳悦林呆在一起,尤其愿意看他开快车。
    光明公司将近一大半员工都是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公司办公室文员全是小姐,除了齐敬东这样不青不黄的男孩,就数柳悦林年龄大一些,也成熟一些,加上他为人诚恳,因为工作的关系和小姐们泡在一起的时间也多,因此林卫红的心里对柳悦林便积存了一种模糊的感觉。是什么,她不说,柳悦林也捉摸不透。
    如果林卫红性格不那么特别要强,气焰不那么嚣张,态度稍稍温和一些,像前段时间辞职离开的袁野小姐一样,每次柳悦林晚上代班开车进城总要坐在他身边的引擎盖上,语调柔和地说一些女孩子的事情,到了终点站请求柳悦林送她一程,尽管她住的地方和林卫红差不多远,只要有可能柳悦林总会送她一段路,至少也要把她送到汽车站,在那里她可以转车,少跑许多路。袁野小姐只是个普通的车间工人,她辞职是因为怀孕了,犯了行政部经理李兰英禁止的肚子大错误。
    柳悦林和林卫红半晌都不说话,两个人紧俟着坐在一起。林卫红垂着脑袋看柳悦林被街灯照耀的手,猛然一把抓住,按在了她光着的大腿上。柳悦林大吃一惊,赶紧把手从她圆滚滚结实的大腿上挪开,同时起身坐进自己的驾驶位里。
    这时候,天空下起了雨,起先斜斜地乱丢几点,砸在汽车棚顶“劈啪”作响,后来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雨点迅速将汽车的风挡玻璃遮得严严实实。林卫红抬起脸,幽怨地狠狠地盯了柳悦林一眼,起身向一直没有关的车门口走去。柳悦林说:“下雨了,别走。等我把十点的员工送完了再送你回家。”
    林卫红仿佛冷笑了一声,步下台阶,柳悦林赶忙起身找伞,可是她已经冲进了茫茫的大雨中。柳悦林神情怔忡地看着她用小皮包顶在头上向前面不远的汽车站跑去,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

    9.

    次日,柳悦林去公安局车辆管理所给公司新买的日本三菱公司出产的T850车上牌照,一直搞到下午四点钟才回到公司,连中饭都没有捞到吃。陈明瑛副总经理看见他开着车子进入公司大门,立刻派人把他找去,气势汹汹地质问他为什么不送林卫红回家。柳悦林明白林卫红打了他的小报告,遂分辩若是全公司员工一个个都送回家,他还忙不过来,再说公司的制度摆在那里,对谁都不能特殊。
    柳悦林这话说得有点义气用事,带着情绪,如果对方不是公司的副总经理而是其他什么人,那也就是说说而已,等他冷静下来后他会和颜悦色地向人家做出合情合理的解释,赔礼也好道歉也好,视情况而定。
    柳悦林的脑子不是一根筋,会转过弯的。他认为自己没有必要不和同事们搞好关系。但是,但是此刻他忙了一天,脑子忙昏了,说起话来没轻没重的,对方又是一个女人,一个在公司里把手伸得很长的女人,把各部门的权力都想抓在手中的女人,也不管那些部门归不归自己管辖,总之,摆出一付比老板还要老板的架势,看见台湾人就像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这是食堂的主管王成私下和柳悦林说的),于是陈明瑛副总经理气得一拍桌子,满脸通红声音异常尖地叫道我让你送林卫红,你就要送林卫红,没有什么讨价还价余地的。
    柳悦林被这女人气愤的模样吓了一跳,头脑随即清醒过来,放低声音说,那好吧,以后请你给我开派车单,我会送她的,班车又不是公司的小车,可以随便跑,班车是有规定路线的,再说我也只是现在才听到你说让我送林卫红的。
    柳悦林话说到这里已经近似于嘀咕了,非但没有任何气势,而且让人觉得有些窝窝囊囊的,这表明他的内心已经意识到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惜陈明瑛这女人并没有觉察到他的态度在变化,依然咄咄逼人地指责道我昨天让林卫红带话给你,为什么你不执行我的指示?
    柳悦林叹了口气仿佛自言自语地说我还以为林卫红是谎报军情呢。这话他说得声音非常低,几乎就是咽在喉咙里,然而陈明瑛这女人的耳朵听觉非常灵敏,竟然雷达一样探测到了,刚想用手指着柳悦林的鼻子训斥,柳悦林已垂着脑袋不管不顾地径自走开了,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五点钟,下班铃声响起,员工们并没有离开公司反而纷纷向食堂涌去,这已是光明公司的正常现象。五点钟准时下班才是不正常呢。柳悦林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心思吃饭,有个员工跑来告诉他,公司的告示栏上贴着他柳悦林的处罚单。柳悦林吃了一惊,慌忙跑去看:柳悦林不服从公司领导指挥,按公司规章制度罚款50元整。
    柳悦林认出这是桑青小姐的字迹,细细瘦瘦的,向左边倒着,一颗一颗的,非常清爽,也非常冷酷。柳悦林对陈明瑛处罚自己并没有觉得什么,他生气的是桑青小姐竟然不事先给他通气,那样他还可以去向台湾的谢总经理申诉。但现在处罚单已经贴在了告示栏上,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这间公司向来实行的又是国民党军队那一套,对的要执行,错的也要执行。否则政令多变,出尔反尔,公司的领导就没有威信了。
    这时候柳悦林真想撕了这张处罚单,可是转念一想,不能撕,上次洪美蓉撕掉了换来的只是另一张加重处罚的单子,她升职都已经升到了生产部经理,可是又怎么样呢?柳悦林自忖自己不过是个课长助理,自贬一下,不过是个车夫而已。对于这点,他把自己看得很透,把这间公司看得也很透。官大一级压死人,既是国民党军队的规矩,也是光明公司的规矩,他受处罚不过是一个很好的体现而已。
    柳悦林悻悻地回到办公室。徐莉小姐捧着饭盆来到他身旁,把盛满饭菜的饭盆放到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坐下身,两眼看着他,轻声指责:“你呀,真是一个笨猪!再有什么事也不能不吃饭呀?你为什么要去惹那个女人?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和她有什么好辩论的?她一来到公司就将公司的管理人员分成两类,一类是听话的,一类是不听话的。听她话的,她给人家小恩小惠,不听她话的,吃不了兜着走。你犯不着跟她计较。罚款就罚款吧,不就是50钱吗?就当给她买药吃了。以后长点心眼就是了。”
    柳悦林问:“怎么长心眼?”
    徐莉娇嗔:“看人说话呀!连这都不懂?尽管你心里不愿意脸上也不要表现出来,否则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我刚来公司的时候也不懂,后来李兰英给我上过几回课,我慢慢就明白了。你以为我平时跟谁都客气心里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在这种公司里,跟什么人都不能说真心话,有话下班说。明白吗?笨猪。”
    柳悦林感激地说:“莉莉,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
    徐莉说:“我是关心你嘛。我要不是关心你,说这些干嘛?我来的时候被桑青看见了,她不愿意我找你。她平时在背后经常说我的坏话,可是我能跟她计较吗?你别看平时我和她和和气气的,其实我们俩心里都恨对方。我和谁好她都想捣乱,她自己没有能力当课长,也怕我当课长。其实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从来就没有这种念头,但人家不那么想,你说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能管得住人家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所以你凡事都要想开些。”
    柳悦林感动地把徐莉小姐的手握在掌中,半天没有放开。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儿,台湾干部过来叫柳悦林开三菱面包车送他们回家。他们集体住在夫子庙一处以公司名义购买的别墅楼里,柳悦林匆忙离开。送完了台湾干部,又把车开回公司,肖荠芳已经从外加工来到公司,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柳悦林让她上了车,自己去公司办公楼,楼上楼下转了一遍,干部们都走了,便开着车子离开公司。
    在路上,柳悦林把车子停住,肖荠芳拉住他的手与他并肩坐下,把脸搁在他的肩上,说:“别理那个破女人。她知道我喜欢你,心里不高兴,找个借口整你一下,让我难过。因为她怕我把她和王传峰勾搭的事说出来。”
    柳悦林不解地问:“她怎么会知道你喜欢我?”
    肖荠芳不满地说:“还不是林卫红告诉她的。那个臭丫头鬼着呢。总之,在光明公司,你若是一不注意,就会有人在背后放你坏水。很多人来到公司干了不长时间就辞职了,也就是这个原因。我要不是大道厂的人,早被别人挤走了。你不知道办公室里那些丫头,一个比一个鬼,见你和她们的对手多说几句话,心里面立刻怀疑你在说她们的坏话。这些丫头都想往上爬,二等职的爬三等职,三等职的爬四等职,爬到五等职,像我现在这样,工资一千多块,那些丫头谁不眼红?”
    柳悦林知道肖荠芳的职等和经理级别一样,课长也只是四等职。听了肖荠芳这话,他连连摇头,说:“没意思,没意思。”
    肖荠芳说:“没有意思你也得干呀。工作吃饭,没有这份工作,你怎么生活呢?所以你千万要注意。刚才你不在的时候,莉莉没有走之前和我说你的心情不好,让我劝劝你。其实光明公司的企业管理方式就是一个字:罚!这就像小孩子不听话一样,打、罚的次数多了,人也就学聪明了。当然也有人天生聪明,那就是靠罚别人保证自己不受罚。谁让我们都是给人家打工的呢?”
    柳悦林抚摸着肖荠芳的脸颊,怜惜地说:“你最近又瘦了。”
    肖荠芳叹道:“哪能不瘦呢?每天早晨六点钟就要起床,一直搞到夜里十二点、一、两点才能睡觉,一天的时间都卖给了光明公司。你摸摸我。”
    肖荠芳把衣服掠起来,让柳悦林摸她的乳房。柳悦林摸了下,没有一点沉坠感觉,空空的,就像两个小口袋一样垂在胸前,胸脯上的肋骨都一根根突了出来。他叹了口气,感慨:“你太辛苦了。”
    肖荠芳难过地说:“都瘦成皮包骨,变成鬼了。以前我的奶子可不是这样的,挺得很。在大道厂的时候,我生过小孩以后身材仍然和做姑娘时一样,连王传峰都想吃我的豆腐。自从来到光明公司以后,就瘦成一把骨头了。台湾人把我们的血、汗都榨光了。总有一天,我们都要给他们搞死为止。”
    柳悦林愤懑地说:“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公司每天都有人辞职了。资本家,黑色的,红色的,都他妈的太狠了!”
    肖荠芳放下胸前的衣服,双手搂着柳悦林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前,说:“不狠,他们怎么赚钱呢?他们来大陆办厂不就是因为我们的劳动力不值钱吗?我来光明公司之前,王传峰就和我讲过,台湾人来大陆办企业不是搞慈善事业救济穷人的,他们就是贪图大陆的人工便宜,干一个月还不抵他们台湾人一天的收入,这种廉价得几乎白送的劳动力不用那就是二百伍。你以为他们热爱我们中国人?错了,我们公司里的人都没有劳保,养老保险也不给办。员工们都是吃青春饭的,等到干不动了,台湾人就会把他们一脚踢开。你看公司里的男员工男文员没有几个吧?除了吃不了苦,主要是台湾人怕他们不听话,会闹事。现在公司全靠这些农村的丫头玩,欺负了也是活该受着。农村人要不是穷,谁愿意给他们干活?你也知道那些生产线上的员工哪天不都是累得要趴下来吐血?台湾人是给员工免费提供了两餐饭,可是两餐饭又值几个钱?每天晚上加班四个小时,也就给八块钱。逢上赶船期,四十八小时都不能回家,员工只能趴在工作台上迷糊一会儿。相比之下,我们职等高的管理人员还好一些。办公室小姐有许多都是从生产线上选拔上来的。她们知道下面不是人呆的地方,所以才拼命地想留在办公室里。当然往上爬更好。一个个暗中竟争得非常厉害,谁有一点小过错,得不到原谅,马上就被发配下去。薪工组的魏慧琴最近你没有见到吧?她怀孕了。李兰英那女人嫌她形象不好看,给她指出了两条路,要么辞职回家,要么下车间。魏慧琴怕失去工作,只好下车间当工人了。还有那个已经辞职的袁野,她以前也是办公室小姐,也是因为怀孕被赶到车间的,她干了一段时间没法忍受,只好辞职了。柳悦林,我告诉你吧,这间公司一般不会主动辞退员工的,因为公司要和员工解除劳动合同要付违约金,两千块。所以公司总是变着法子让不受宠的员工自动离职。整个办公室里,我算了一下,只有林卫红,徐莉,还有桑青,这三个人是最老的。其他人都是后来的。因此,你别看那些小姐们一个神气活现的,说不定那天就从办公室里突然消失了。”
    柳悦林静静地听着肖荠芳说话,想起在公司配电房上班的郑翠红小姐。那个姑娘整天呆在配电房里不出来。有一天,陈明瑛副总经理去配电房转悠,见她在看书,挺清闲的样子,立刻召来安技课长顾铭轩,让他接管郑小姐的工作,把郑小姐另行安排到总务台当总台小姐,打水扫地搞收发招待客人。
    总台小姐已经有了一个,那是张莹,一个人的工作让两个人干,明摆着是要她们竟争。郑小姐不愿意,张莹小姐也不高兴。郑小姐不愿意抢张莹小姐饭碗,一气之下连工资也没有拿便辞职不干了,这正中了陈明瑛副总经理的下怀。
    柳悦林认为肖荠芳的话说得没错,这间公司不会养一个闲人,不会要一个不听话的人,自己和陈明瑛副总经理顶嘴确实不应该。可是,他也不打算向陈明瑛副总经理低头,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换了是办公室小姐,一哭二送礼,逢凶化吉,什么事就没有了,可是这两样他柳悦林都做不来。
    因此他打定主意,看下一步陈明瑛副总经理怎么对付自己。有一点他是非常明白的,道理永远是在公司的领导干部手中,而不会在员工的手里,员工永远是错误的,公司永远是正确的。
    前一天,公司里发生了一件事,陈明瑛副总经理将制二课A线的员工王兔子开除了。理由是他提前吃中饭,和食堂的主管吵了起来。食堂主管是三等职的干部,王兔子是普通员工,干活拿计件工资。事情闹到陈明瑛那里,这女人什么也不听,当场决定开除王兔子。王兔子申辩自己提前吃饭是经过制二课课长张永亮批准的,因为下午他要请假带老婆进城看病。陈明瑛不管这一套。气得王兔子火头上说要用炸药包炸平光明公司。陈明瑛立马打电话报告公安局,说有歹徒行凶,要破坏生产。不久警车就开来了,警察们将王兔子用手铐带走了,从此谁也没有再见过他。通过这件事,柳悦林明白,不管是政府的某些部门,还是台湾人或者公司的领导,他们在对待员工这一点上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肖荠芳伏在柳悦林怀里,见他沉默不语,知道他心里不好过,便搂着他不停地亲吻。柳悦林摸着肖荠芳的头发,想到自己若是和这个善解人意的女人结婚,他们的生活会很舒服的。肖荠芳知道怎么心疼人,不像他那个老婆潘燕妮,就会在他面前撒娇,什么都得依着她,三个不来便不理人,也不讲为什么,有时候仅仅只为一句话,让他想了好几天也捉摸不透她到底为什么生气,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过,纵是这样,他也不想和潘燕妮离婚和肖荠芳结婚。尽管他只要开这个口,肖荠芳立刻便会同意,但那样一来就造成了两个家庭的破裂,而且这两个家庭都有小孩,这样便会产生许多人的痛苦。因此当肖荠芳把手放进他衣服里面的时候,他清醒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望着心情有些激动的肖荠芳,说:“已经十一点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肖荠芳心里有些失望地抬起埋在柳悦林胸前的脸,伸手理理自己散乱的发丝,幽怨地说:“柳悦林,你就不想和我拥有一个抛开一切的夜晚吗?”
    柳悦林缓缓地抚摸着肖荠芳的脸颊,说:“可惜我已经不是自由人了,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不能给你想要的东西,就让我们做好朋友吧。你看好吗?”
    肖荠芳噘起嘴,伤感地说:“我可是在心里把你当成了我热爱的情人呢。”
    “情人?”柳悦林迷惘地嚅动着嘴唇。
    他想了想,觉得肖荠芳说得也对。两个不同性别的人,只要有那么一点情义都可以是情人。只是他觉得自己和肖荠芳的这种情义平平淡淡,没有轰轰烈烈欲死欲活的感觉。柳悦林认为自己太清醒太冷静了,即使怀里拥着肖荠芳这样美丽妖娆的女人也是如此。十八岁的年纪毕竟已经过去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感到自己自打来光明公司以后,实在是太疲惫了。身体上情感上都有一种不堪重负的感觉。生活的负担太沉重了,让他不知不觉失去了浪漫的激情。再这样下去,他怀疑自己是否能够支撑得住。抛开一切、什么都不管不顾当然快乐,可是快乐过后还要面对现实。人不会生活在真空里,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长。摔倒了,再想爬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他明白自己这样会让肖荠芳感到失望,伤害了她,可是不这样,他又能怎么样呢?他捧起肖荠芳的脸,凑过去,默默地吻着她的额头,然后放开她,发动车子,向前开去。

    10.

    翌日上班,柳悦林看到齐敬东和林卫红在办公室里吵架。齐敬东甚至抄起办公桌上的资料夹向林卫红扔过去。办公室里的小姐们都在静静地听着他们吵架,没有一个人去劝他们。
    柳悦林上楼去会计课报销,杨晓君小姐让他坐在自己对面,压低声音说:“柳悦林,东东为你被处罚的事和林卫红吵架呢,干嘛要送她回家?她又不是经理,又不是台湾人,当个破课长有什么了不起的?就不送她!柳悦林,我支持你,东东也支持你。林卫红向陈副总打你的小报告,这太不像话了。大家都是员工,凭什么搞特殊化?我气得都想往林卫红脸上吐痰!”
    说到这里,杨晓君笑了起来。柳悦林也笑了,说:“你平常连跟东东吵架都不会,怎么会朝林卫红脸上吐痰呢?”
    杨晓君说:“我这不是生她的气嘛。林卫红狗仗人势,办公室小姐没有一个喜欢她。中午她想打牌,大家都不理她,她也没有自知之明,老是腆个脸往人家身边凑,弄得人家直喊犯嫌。她混到这地步,真是活丑。巨丑!”
    杨晓君发着牢骚。柳悦林看看她旁边的座位是空的,“老佛爷”吴欣然小姐没有来上班,便问:“你们会计课是不是又少人了?”
    杨晓君说:“是呀,吴欣然昨天下午辞职了。这么多事全压在我一个身上,早晚我也会走的。”
    听了杨晓君的话,柳悦林的心里弥漫起一种压抑的感觉。透过会计课的隔间茶色玻璃,他看见公司著名的花瓶,总经理秘书陶柬妹小姐,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台湾干部的办公室里转悠着打扫卫生,脸上浮现出一种高人一等的冷漠表情。
    报完销,柳悦林起身离开会计课向楼下走去,在二楼与一楼之间的楼梯拐弯处,他停住脚步,看见徐莉小姐神色仿佛有点异样地起身离开办公桌,向紧俟着楼梯旁边的茶水间走去,他下楼走进茶水间,悄悄站在徐莉小姐身后,发现她竟然在偷偷地抹眼泪。
    “莉莉,发生什么事了吗?”柳悦林诧异地问。
    听见柳悦林的声音,徐莉小姐回过脸,满脸挂着泪痕,抬起头看着柳悦林,泪汪汪的,鼻子抽了几下,又无声地哭了起来。柳悦林从纸巾架上拉下纸巾,叠成块递给她,让她揩去眼泪,又问了一句,徐莉才抽噎着说:“昨天晚上他突然来找我,说我年纪太小,幼稚,决定不和我谈了。”
    柳悦林立刻明白过来,徐莉失恋了。她的男朋友和她分手了,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只是不晓得来得这么快。柳悦林悄声劝慰:“不谈就不谈,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的好男孩有的是,还怕我们莉莉找不着对象?没必要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没事,想开一些,过几天就好了。”
    徐莉伤心地说:“本来我也只是和他随便玩玩,看他那么认真,天天到我家去,有时候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钟,我不好意思让我妈难堪,才和他交往的。现在他说不谈就不谈了,这太突然了。”
    徐莉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并不是她的感情受到了伤害。她这种娇气的女孩子一向只有甩掉别人的份,现在轮到别人甩她,一颗骄傲的心受到了打击,遭到了冷落,便如同幼儿园里的小朋友没人玩一样,心理上感到非常委屈。
    当时她还摆出一副蛮不在乎的样子,神情淡淡地对人家说不谈就不谈,心里坦然得很,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当她一眼看到了柳悦林,眼中的泪水便自然而然控制不住地垂落下来,心里产生了一种孤单的感觉,想伏在柳悦林的身上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可是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的。她如果趴在办公桌上就哭起来,会被小姐们笑话的,于是她不敢放纵自己的情绪。但这会儿看见柳悦林从楼梯上走下来,忍不住便匆匆离开座位,本来是要向他扑过去的,让他抱抱自己,可是脚步不自觉又迈进了茶水间,仿佛感觉柳悦林很快就会跟着走进来。
    徐莉的感觉没有错,柳悦林果然来到了她的身旁,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又倒了杯茶水递给她,语调温和地说:“谈恋爱嘛,人海茫茫的,彼此都是未知数,只有经过时间考验,经过慎重的选择,互相了解了,才有可能成功。除非一见钟情。也许他觉得你们在一起不合适,及早分手也是明智的。这总比拖泥带水好。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藕断丝连割不断理还乱只会增添痛苦。所以你就把这当成是一次见习好了。长点见识,增加经验,以后会有更好的人在等着你呢,”
    徐莉喝了口水,噘着小嘴说:“我也知道你说的这些,但是不知怎么回事,看见你我忍不住就想哭了。好象觉得你和我讲讲话,心里就舒服了。”
    柳悦林说:“是的,人有时候若总是压抑自己,会生病的,把情绪宣泄一下,心里的不平衡就消失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莉眼中含着泪,害羞地笑了一下,目光向外面迅速瞄了一眼,见没有人注意,飞快地伸出手臂将柳悦林紧紧地抱住,和他贴了一会儿脸,然后放开,说:“我现在可以回去了。”
    说完,她便走出了茶水间。柳悦林站在原地没动,心脏跳动得厉害,拿起徐莉放在台子上的那杯水喝了一口,镇定一下内心的情绪,这才转身走出去。
    到了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徐莉找到柳悦林,告诉他,今天不用去食堂吃中饭了,肖荠芳打来电话,在外加工请她和柳悦林吃饭。下班的铃声响过后,他们俩一前一后地离开公司,穿过大路,肩并肩地向斜对面的村庄走去,柳悦林是第一次到外加工去。徐莉带路,说:“荠芳在那里整天没有人说话,看不见我们心里闷得要死,现在看我们过去她准开心。”
    柳悦林说:“她厂里后面那个山上埋的全是死人,到了晚上她一个人走路也不害怕,胆子真够大的。”
    徐莉说:“要是我肯定受不了。”
    一条乡村土路弯弯曲曲,两旁是田野,间或有一两户人家。阳光明媚地照耀在田地里,种着的蔬菜碧油油的。一只小狗后蹲着身子在路上撒尿,是只小母狗,看见他们走过去,掉脸跑进菜地里,望着他们吠叫几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路,柳悦林看见一扇铁门,徐莉说到了,上前拍拍门,铁门上的一个小门打开来,肖荠芳早就等候在那里了,一见面就说:“怎么才来,饭都准备好了。”
    说着领着他们向外走,来到一幢农民的房子里,宽敞的堂屋中央摆放着一桌丰盛的饭菜,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徐莉向他点点头,打着招呼:“赵厂长,要你招待,真不好意思。”
    赵厂长热情地招呼:“来来,坐下坐下。徐小姐柳先生是肖指导的好朋友,大家都不外。我们厂要是没有肖指导费心,产品肯定达不到光明公司的要求。这顿饭我请迟了。”
    四个人坐下来,再没有其他人,赵厂长匆匆划拉完一碗饭,说:“我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失陪了。”
    肖荠芳说:“赵厂长,你有事就走吧,没有什么。”
    柳悦林看出赵厂长是有意回避,好让自己徐莉和肖荠芳说话方便,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说:“赵厂长这人挺忠厚的。”
    肖荠芳说:“农民嘛,我在他厂里帮了他多少忙?生产上的事他全指望我呢。”
    徐莉说:“荠芳,我看你在外加工很好,在光明公司还要看人家的脸色。”
    肖荠芳说:“一开始的时候还有点不习惯,现在好多了。那些农村妹子一个个笨得像个猪一样,要我手把手地教她们做,一刻也不得闲。我早就想你们过来看我了,我们三个人有好长时间没有在一起了。”
    柳悦林明白肖荠芳今天请客的意味深长。果然,吃着吃着徐莉又伤感起来,搁下筷子,掏出纸巾抹眼泪。肖荠芳起身打来一盆水,把自己带来的小毛巾放在水里浸湿了递给徐莉擦脸,说:“莉莉,你都谈过好几回恋爱了,这次不成功,下回再努力嘛。反正你现在年纪还小,又不急着把自己嫁出去。”
    徐莉撇着小嘴说:“我想了一夜,也没有搞清楚他为什么要不和我谈。我哪点不好?本来我就嫌他是警察,跟着他将来要吃苦受罪,可我妈逼得紧,现在他不和我谈了,是不是嫌我在光明公司这种单位工作不稳定呢?你们帮我想想。”
    肖荠芳笑着说:“有什么好想的,不谈就不谈,多大的事啊,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
    徐莉不悦地说:“你反正结过婚了,小苏人那么好,对你百依百顺的,你还嫌不满意呢,还——”
    柳悦林在桌子肚里用脚碰碰徐莉,暗示她别使小性子,徐莉收住话不说了。肖荠芳的脸色果然变得绯红起来,她看了柳悦林一眼,又叹了口气,说:“莉莉,你干嘛要扯到我身上呢?其实我当初和小苏结婚也是很无奈的。你也明白世上的事情有些是说不清楚的。你得到的不一定就是最好的,你失去的才感到有点可惜。但十全十美的事哪儿有?所以还是要现实一点好。电影里的浪漫故事那都是人们想象出来的。你若是想通了,我看失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柳悦林非常满意肖荠芳说的话,也对她不和徐莉计较感到高兴,他说:“荠芳讲得不错。莉莉,如果你真心喜欢那个人,还是可以想办法挽救你们之间的关系的。如果你觉得你们之间的关系挺一般的,我看过去了也就算了,没有必要再陷在里面自寻烦恼。你说呢?”
    徐莉沉默着,没有说话,垂着目光思索肖荠芳和柳悦林的话。肖荠芳说:“这个星期天,我们都不加班,去公园玩好不好?”
    徐莉抬起目光凝视着柳悦林,又垂下,说:“我不一定去。你们如果等不到我,就自己玩好了。”
    肖荠芳说:“好吧,莉莉,不过你一定要来,我们主要是陪你散心的。”
    肖荠芳这后一句话说得有点画蛇添足味道。柳悦林暗暗摇了下头,看看腕上的表,时间到了一点十五分,快要上班了,饭也吃的差不多了,一桌菜几乎没有动几样,还剩了不少,便站起了身,徐莉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向外走。肖荠芳招呼人过来收拾,自己一个人向外加工走去。
    柳悦林回过脸看着肖荠芳的背影,田野上的风吹过来,掀起她的头发,飘扬在空中,像一团烟一样,阳光热烈地照射在她的身上。周围非常安静。忽然她回过身,看见柳悦林,便挥了挥手。柳悦林转过身,追上徐莉,和她并肩走着。徐莉拉住他的手,停住脚,凝视着他的眼睛,忧虑地说:“柳悦林,我担心荠芳爱上你了。”
    柳悦林窘迫地笑笑,用另一只手替她把被风吹在脸上的发丝撩到耳朵后面,说:“我会想办法让她打消这个念头的。”
    徐莉不放心地说:“我和荠芳是好朋友,你也是我的好朋友,现在有我在场时,你和她好象都有一点不自在,我不想因为你和荠芳产生矛盾。”
    柳悦林认真地瞅着她,说:“怎么啦?干嘛要有矛盾?”
    徐莉娇声说:“你心里清楚我喜欢你。”
    柳悦林说:“我知道你对我一直很好,荠芳对我也很好,我之所以直到现在还留在光明公司没有走,也就是因为这一点。但你知道,我和荠芳都是结过婚的,我和她都不愿意破坏各人的家庭。我也不会影响你和别人交往,你以后还要结婚有自己的家,我们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让许多人内心产生痛苦。大家和和睦睦地做好朋友,互相关心互相照顾互相帮助,这就很好。你说呢?”
    徐莉说:“我现在不想再和别人谈恋爱了。你如果没有结婚多好。你说,我该怎么办呢?现在我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你。如果荠芳她和我为了你不愉快,你知道我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管的人。”
    柳悦林听了徐莉的话,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心里洋溢起一种感觉,除非自己不和肖荠芳接触,否则这两个姑娘必然会闹意见。当然肖荠芳不一定会对徐莉生气,但徐莉还是个小姑娘,非常任性,会和肖荠芳变脸的。这他早就看出来了。看来异性朋友之间如果牵扯到了感情,那会添出诸多烦恼的。这也算是他未始料及的。
    虽然肖荠芳对徐莉一直挺不错的,情同姐妹,但一个恋爱的女人那眼中的光芒是掩饰不住的。徐莉这姑娘生性敏感多疑,也明白她和柳悦林是不可能走到那一步的,但她总是愿意单独和柳悦林在一起,哪怕肖荠芳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也不例外。她仿佛对柳悦林产生了一种依恋,而不愿意和别人分享这种感情。
    平常在公司里,柳悦林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她的密切关注,嘴上她从不对柳悦林说些什么,心里又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现在她这么对柳悦林说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其实她心里也非常清楚,她和别的男孩子交往,哪怕是谈恋爱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地用柳悦林作比较,神情不知不觉中就迷惘起来。看看前面快到公司了,她让柳悦林在原地站着,自己先向公司走去,等到她走近公司大门才回过身向柳悦林招招手,示意他过来。这么做是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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