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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0月31日
爱情的旗帜
酒情酒意


    一 
                    
    我们沿着山路往上走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我们。这是一面撒满白色梅花的春天的山坡。我在梅树丛中的小路上往前走,只不过是为了寻找一面旗帜。我很希望在我低头爬坡时,猛然抬头就可以看见山顶上那一面红旗在飘扬。这是我的希望,但是这种事情已经不太可能发生了。 
    晓茜满脸通红地说这也是她的希望时,我发现其实这个世界已经十分虚假了,她是不可能明白我要找的那面旗帜的真实意义的。于是我笑笑,任汗水流下脸颊。因为伸出路沿的梅枝很多很杂,于是我扶起挡在眼前的一株白梅,轻轻地饶了过去。晓茜在我的臂弯下钻到了我的前面,她的黑色的中长发撩了一下我的卷起了袖口的手臂,有点痒。就这样我突然有了一种想从背后抱住她的欲望。于是我伸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拥了一下,在她的身后。当然这只是我的幻想,事实我没有,我只是跟在她身后,用力吸着鼻子,闻着她头发里散发出的气味。那里飘出了与我想象中完全一样的香味,我有点微微的眩晕,可能是花粉的原因。因此我抬起头大步向前走去,把晓茜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我和晓茜离开人群独自往山顶爬,是因为我想寻找一面旗帜。而晓茜只是觉得离开群体是一种新奇的挑战,所以她说她也是为了寻找一面旗帜时我觉得很奇怪而且很可笑。 
    在所有同行的女孩子中,应该说晓茜是比较讨我喜欢的一个。但是现在她的这种故作老成,不懂装懂的样子让我一下子失去了对她的兴趣。或许原本在她面前我是想以保护神的姿态出现的,但现在我觉得已经不需要了。她已经足够成熟以至于我想如果我需要,我可以无所顾忌地与她在这开满梅花的山坡上作爱。我猜想她是不会拒绝我的。 
    山坡上的小路忽然之间没有了,前面只有大片纵横交错的梅树。阳光很好,照得梅树下的泥土发出一股热烘烘的臭味。我站在小路尽头对着梅林猛吸一口气,然后我听见站在我旁边的晓茜以无比激动的声调叫着:“啊!我的春天,我来了!”她的尖锐的腔调在空气中传出了一大串“来了—来了——了——了——”然后她抓住我的胳膊向上猛窜了几下。我觉得我的肩膀被她抓得很疼,但是她不等我叫出声就甩开我一头钻进了梅树林中。只听见枝叶间传出一阵阵“咯咯——”的笑声。 
    其实,女人是很象春天的,为什么象我说不清。但我总觉得象。我在小路尽头转了两圈,判断出小茜一时半会不会钻出梅树林,于是我叉开双腿对着一棵又粗又壮的老梅树撒了一泡尿。当我扣好裤扣转过身时,看到小茜站在我身后,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为热了还是害羞了。我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走进了无边无际的梅树林中。 
    小茜跟在我后面,用很细小的声音说:“你知道吗?我已经找到了我的旗帜”然后就站住不动了。我转过身看到她通红着脸看着我,我预感到下面会有一些比较精彩的故事发生。于是我清了一下嗓子说:“是吗?”她垂下眼皮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就是——”当她说到这里时被我反应敏捷地打断了,我说你看天上飞过两只很好看的鸟。小茜的眼睛跟着我的手指往上看去,我放下指着天空的手,心绪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应该说我是很想知道她还没有说出来的答案的,但我没有勇气听下去,我怕她在我心里已经岌岌可危的地位再次遭到打击,我已经不能再让这个女孩子离开我了。所有与我相识的女孩,当她们想与我发生更加深入的关系时,都被我在两个星期内活活气走,再也不来找我了。我很担心小茜也会被我气走,但是我无法控制,我在不经意间就会赶走身边的女孩子。我怀疑我的心理有点问题,所以我决定,今天决不让小茜说出那句关键的话。 
    应该说,春天是一个很能让人产生浪漫想法的季节。然而,我站在这无边的白色梅花中却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感。我不知道我怕什么,但我发现我背对着小茜时我的眼角开始渗出一滴芝麻大的泪,我想这是恐惧造成的。 
    我们已经站在了山顶,但我还是没有找到我的旗帜。很奇怪最近我经常发现自己力求的事情无法办到,而在这过程中老天会让我接受许多我原本并不想要的东西。比如说在我身后站着的涨红了脸的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小茜。 
    想到此时,我的小肚子又一阵发涨,我解开皮带扣准备对着另一棵细一点的梅树撒尿时突然想起小茜站在我的身后我不能太过粗鲁。于是我以最不易被人发觉的动作扣好皮带,回过头。我惊讶地发现小茜已经泪流满面了。她哭的动作很滑稽,耸动的肩膀一上一下,泪水象下雨一样滴滴答答,但她没有用手帕擦,她只是这样抖动着她的小肩膀流着泪。看到我回头看她,她的嗓子眼里发出了类似堵塞的抽水马桶刚被捅开的声音,我发现她在用她饱含了泪水的眼睛可怜地看我,于是我问你为什么哭。这一问也许是我一生灾难的开始,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然而,因为我这一问,我必须担负起以后的所有职责——有关于这个女孩的一切。因为当我问了这句话后,小茜被堵塞的抽水马桶般的嗓子眼终于被彻底捅开,她畅通无阻地发出巨大的哭声,并且向我这边走来。然后她把她的眼泪和鼻涕涂了我一肩膀,并且说:“坏蛋、坏蛋,你这个坏蛋” 
    我吓了一跳。我回忆了一下觉得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连一句轻薄的话也没讲过。然而,更为悲惨的是我竟然发现自己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在我肩膀上大哭的女孩搂在了我的怀抱里。此时此刻,我心里在想,也许我再也不可能找到我的那面旗帜了。我不可推卸地承认了我确实是一个坏蛋。 
                    
    
    二 
                    
    这个叫小茜的女孩就是我现在的老婆,那次的结伴春游不止我们两个,还有我的上铺姚某和姚某的女朋友叶子。事隔多年,我们这些大学同窗在一次同学会上见面时,我发现我们班里,只有我和小茜到最后成了夫妻。姚某已经离了两次婚,现在和一个死了丈夫的女老板合伙做生意,也许会有合伙过日子的可能。叶子打扮的花枝招展,这和她当年的相貌气质有了天差地别的不同。也许当年的叶子更纯情,而如今我们都已过了纯情的年龄。那次同学会后,小茜开始学会了骂我,我向她建议我们可以离婚。当我提出这个建议时,我发现自己兴奋得头皮有点发麻,那面旗帜再次在我眼前飘舞。我被自己大胆的建议搞的好几天睡不着觉,我觉得我又有了可以寻找那面旗帜的可能了。 
    多少年来,那片雪白的梅林给了我深深的刺激直到现在还让我震颤不已。我觉得自己很无辜,似乎自那一日起我就开始变得柔弱而无知。而小茜却日渐强悍。她不仅对我无所畏惧,甚至已经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她和我们所有的邻居吵过两次以上,有一次她在单位里把她的女上司骂得请了三天病假。我在她的骂声中日益胆小,最后我就成了我现在的样子。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冒然说出的话是否会再次引起她破口大骂。于是我决定保持沉默,这是我的权利,尽管我的权利已经丧失殆尽,但我愿意为保住我最后的自由而闭嘴。然而我的脑中却充满了怀念和憎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指向的却是同一种回忆。我不知道当年小茜在梅花丛中哭泣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得到我,那么现在她却在抛弃我。于是我恨那种白茫茫的感觉,然而我又怀念那种忘却了时空的空白,只是我在填补空白时选错了题材。 
    初夏时节,大学校园里的草坪上经常有弹吉他唱歌喝汽水的男生女生。也许我是其中之一。叶子的歌唱得不错,因此姚某觉得自己的吉他有了用武之地。但是每一次姚某约叶子出来时,叶子总是带上小茜。后来姚某说:你还是和我一起去吧,把小茜给我支开,我要把叶子追求到手。说这话时,姚某好象看中了拍卖场上的一件古董一样,眼里闪闪发光。这种眼神在许多年以后姚某开始和那女老板做生意后也经常可以看到。于是,我总是在傍晚时分和这个叫小茜的女孩双双在树林,荷花池边以及更远的篮球场上散步。姚某最后没有追上叶子,我和小茜最终却成了夫妻。也许我该感谢姚某和叶子,是他们成全了我和小茜。然而,我却有一种强烈的受骗上当的感觉,至今更为显现。 
                    
    从梅花山回来的那晚,我喝了许多酒。当我头脑清醒,四肢发软地回到宿舍后,我的眼前飞满了白色的蛾子。蛾子们在我的脸上划拉着粉灰的翅膀,它们钻进我的鼻孔,嘴巴,直到肺腔。我张大我的嘴巴说:“我还要找什么呀?”时,它们就从我的口腔里鱼贯而出。我搜肠刮肚寻找它们想把它们全部弄出来,直到我弯腰看见床前的盆里的蛾子们挤挤挨挨发出一股酸腐气味,于是我满心情愿地被这股气味熏晕了过去。我想我要的就是那种倾囊而出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看到的是小茜红扑扑的脸正微笑着。他的嘴巴动了一下,我却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我努力地回忆昨天发生的事,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会在我的床前。当我终于想起昨天发生的一切时,我明白也许我再也不可能找到我的那面旗帜了。 
    小茜说:“你喝稀饭吗?我给你买来了。我看见她小心翼翼地端了一大盆稀饭和一个咸鸭蛋放在我的床前的书桌上,我却分明闻到了昨夜留下的腐败气息,然而我还是把粥和蛋全部吃光了。我很庆幸那次我享受到了唯一的一次饭来张口的待遇,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温那种感觉了。其实那种腐败气味是很诱人的,直到现在我还难以忘记这种叫做堕入情网的激动。后来我常常想,女人是很健忘的,我又何必斤斤计较呢。于是我想方设法把过去的一切全部忘记,我的努力使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当你看到下班铃声响起后第一个冲出办公室门的男人,这个男人甚至比女人还要急于等待那声破旧刺耳的铃声响起,他手里肯定拎着一个红白相间竖条纹的塑料袋,骑上自行车直奔菜场,然后和菜贩子讨价还价吵得红脸粗脖,最后他拎着满兜的菜低着头,额角上冒着汗,手里撰着一把不花钱从菜农那里强行拿来的葱心满意足地回家,这个男人,他就是我。 
                    
    三 
                    
    有一年的暑假很炎热,我们结伴到海边的叶子家去。只见海水在大片大片的芦苇后面翻卷着黄色的波浪。太阳透过云层照着海面,海水的磷光折射到人的眼睛里有点疼,黑色的巨大的鱼网在海里漂浮。当潮水退尽时,鱼网竖了起来,银色的鱼在沙滩上翻着肚皮跳腾。我们卷起裤腿下到沙滩里,帮着叶子的哥哥抓鱼。那种感觉好极了,是真正的收获的喜悦。 
    姚某抱着一条大洄鱼说,来给我拍张照片吧,于是我按下了快门,这张照片直到现在我的相册里还有,姚某自己也许早就忘了。但是他那张大嘴巴,裤腿一高一底的样子经常被我从相册中翻出来作为我对大学生活回忆的开头。 
    叶子的家是在海边的,叶子的父亲和哥哥都是渔民。姚某一直说叶子身上有一种原始的美,是一种纯真和简单。姚某说他喜欢叶子的简单。然而十年过去了,姚某追求的生活已不再以简单纯真为标准了,而且叶子身上,也再找不到过去的那种单纯。 
    简单的叶子把我们带到海边干着简单的活,我们在叶子家过了几天简单的日子。然而,我却在那几天以后失去了我的简单的生活。 
    那晚是在蛙鸣声中度过的。姚某的吉他声在桥边远远地传来,叶子正在唱一支叫《童年》的歌。我和晓茜在叶子家的那只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前看一部冗长而又乏味的电视连续剧。叶子的父母和哥哥不知去了哪里。星空在我们的窗外压得很低,我扭着头看着那片紫蓝天幕下随手可得的点点果实,想象着当我一收小腹,腾空飞起,飘飘悠悠地把身子探出窗外,然后伸长手臂采下一颗星星,然后我会把它藏起来,一个人时独自欣赏。 
    从小长到大,我一直有这样的欲望,希望得到如宝石般的星月,然后可以独享这种快乐。就如小时侯,父亲在中秋节那天瞒着弟弟妹妹悄悄塞给我一块月饼,我会藏在枕头下面每晚乘弟妹们睡着后偷偷啃上一口。那时是看着月饼一天天地变小,直到最后一小块被我十分不舍地吞进肚里。月饼就这样没有了,那几天我一直不敢拉屎,生怕吃下去的月饼会变成粪便被母亲毫不留情地倒进公共厕所的粪坑里。因此直到现在,我还改不了这样的习惯,比如说吃包子时,左手托着白呼呼的包子,右手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送进嘴巴。为此,小茜一直说我是改不了的乡下人脾气,我承认,我的确无法改变我的乡下人习惯,就如小茜也改不了尖着嗓门大叫“你有没有脑膜炎”一样。 
    在这里我要解释一下,“有没有脑膜炎”是我们这里的一句骂人话,意为“你的脑子是否有病”。对小茜来说,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她在讲任何一件事情时的开场白。比如吃晚饭时她会说:“你有没有脑膜炎啊,放那么多酱油,多吃酱油皮肤会变黑的,我跟你说了你怎么记不住?”再比如晚上睡觉时我会打鼾,小茜会把我推醒:“你有脑膜炎啊,睡觉这么吵还让人睡不睡了”诸如此类,我已经习惯。 
    然而,那晚我在看窗外的星星,小茜是在看一部电视剧,很长很乏味的那种。我说了那晚的星空很美,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形容这种深不可测而又纯净无比的天空。我的头一直扭向窗外,我深深地呼吸着窗外吹进来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突然小茜猛推了一把我的肩膀,尖着她的嗓子说:“你有没有脑膜炎啊这么好看的电视不看,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我的宝石般的幻想被她的猛烈一推击得粉碎。我发现我的牙根有点痒痒,于是我转过椅子同时转过了我的朝向窗口的脖子。我站了起来,然后,我也一把把小茜推了出去。小茜倒退着跌倒在挂着蓝色蚊帐的床上,床下的草褥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小茜狂怒地跳了起来,我举起我的手臂再一次把她推倒。然后,我看到她哭了,她躺在床上大哭起来。我呆立在床边看着卷缩着身子的小茜,我开始可怜起自己来。我很同情自己,我发现我的心理毛病日趋严重了。我想我的眼睛有点发红,大概我的手也在颤抖,因为我看到小茜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很迷离,尽管她的眼角边挂着黏糊湖的泪。 
    小茜坐了起来,她把我拉到床沿边,突然紧紧地抱住了我站立着的僵硬的身体。我在她柔软的抚摩中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我的手被她牵引着在她骨感的身上爬动,直到我的身体也被她缓缓地引入那种我从未体验过的癫狂。 
    我觉得自己是个迷路的孩子,在无人的旷野中游荡,直到有一位圣女把我救了出来,她把我带上了那条通往圣殿的大道。也许这只是一个梦,当我梦醒时却发现我已走在梦中的那条路上回不来了。可是这位圣女难道是小茜吗?我一直觉得不是。 
    然而,我还是对小茜说放心吧,我会娶你的。 
    小茜光着身子扑在我怀里又一次大哭起来。 
    可能我是被她感动了,因为我听到了蛙鸣声响彻了整个夜空,远远近近的和声此起彼伏。还有,电视剧里的女人对男主人公说:“也许我不是你的唯一,但我要做你的最后” 
    我大骂“狗屁唯一”,当然这仍然是我在心里的骂声,小茜在我的怀里甜蜜地闭着眼睛。我想我的确是一个患有脑膜炎的人,这一点已经不容置疑。 
    那晚,叶子和姚某到很晚才回家,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暑假过后,姚某不再背着吉他去找叶子了,而我却和小茜过着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的日子。 
    那垂手可得的星星再也摘不到了,我捧着一个易烂的桃子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芬芳甘露,直到有一天我再一次想起我还没有找到我的旗帜。那时,我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我发现,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四 
                    
    小茜一直认为是她把我由一个男孩变成男人的,为此她一直耻笑我,说我对女人一无所知。然而小茜不会明白的是,我是一个男人,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那天我说你实在过不下去你可以和我离婚时,小茜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我知道她不相信我会有勇气对她提出离婚,而我的确只是想表达我的不满,这种表达方式我从未用过。 
    从那天以后,我不再去菜场买菜,每天回到家没有饭吃,我就到家门口的一个小吃店吃一碗面条或者三辆锅贴加一碗小馄饨。这种日子维持了两个月,我不得不发自内心地佩服小茜。她真是一个刀枪不入的女人。她依旧过的象过去一样,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这样下去我们真的会走到婚姻的边缘。这两个月让我逐渐地确定了我要干什么,在小茜身上,我发现我已经无法再找到任何感觉,连恨都已经没有。因此,我一直很想找机会告诉她,也许她的确是第一个拥有我的女人,但她并不是那个把我变成真正的男人的女人。 
    现在我想说一说那个叫米拉的女人,这个女人于我的人生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她不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但我想说,也许,她是我唯一的女人了。我曾经在心里骂过“狗屁唯一”,但我现在不得不承认,这个米拉也许真的是我唯一的女人了,我甚至希望听到米拉如那电视剧里的女人对男主人公一样对我说:“我不奢求是你的第一,但我希望是你今后的唯一” 
    原本我是一个羞于表达的男孩,后来我变成一个没有什么可以表达的男人,直到有了米拉,我才发现我真正男人的一面。并且我非常乐意告诉任何人,即便别人在背后取笑我。 
    每次想起米拉,我就把她虚化成仕女图中的古代美女。米拉在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了具体的长相和轮廓,她已经变成了我的一种寄托,只要想起她我就精神百倍,面带笑容。我想,那位曾经出现在我的幻觉中的圣女,也许真的出现了。我认为我是一个有着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的人,并且我还是一个过于迂腐的人,然而现在我却开始感觉到太阳很热情,下雨很浪漫,拥挤的公共汽车很温暖,两辆自行车相撞是一种缘分…… 
    也许,爱情开始真正来到了,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找到了我一直寻找着的旗帜。 
                    
    五 
                    
    自从我和小茜结婚后,我的朋友开始一个个离开我,我明白这是我的原因。但是自我宣布我可以离婚后,我又开始和我过去的狐朋狗友有了联系。他们惊异于我何以几年过去了还会想起他们。当我说我有了一个女人时,他们的惊讶已经无法表述。 
    姚某说你有女人,你说的是情人?我说不,是爱人。姚某伸出手搭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你有没有发昏,这年头还有爱人吗? 
    我没有生他的气,一点也没有。我心里很满足,我真的是把米拉当作爱人的,这样做我心里很塌实,我是愿意担负责任的,我们不是逢场作戏的那种,所以我不必打肿脸充胖子,而且我非常清楚我自己在干什么。 
    姚某听我说了半天,拿起一杯啤酒一干而尽说:“朋友我祝福你了,你自己保重。” 
    我把自己面前的一杯啤酒也喝尽后真诚地握了一下姚某伸出来的手。我感到姚某狠狠地捏了一下我的手,对此,我对我的朋友感激不尽,当我需要倾诉时他们从我的生活中又一次出现,这种感情,当我体会到时,我几乎想流泪。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我知道。 
    那晚,我们喝掉了整箱的啤酒。 
    那段日子,每天早上我和送牛奶的起的同样早,小茜认为我是为了逃避她,但我自己清楚我不是,我现在已经不怕面对小茜了。早起,只是为了寻找一种感觉,年轻时的感觉,这让我感到精力充沛,也让我感到有资格做米拉的爱人。 
    米拉是个不普通的女人我认为,只要她在旁边我就觉得很积极。我不是去迎合她,但我发现我在力求让她满意,只要她微笑了,我也就塌实了。姚某说,什么时候带米拉见见他,我说这没问题米拉是个大方的女人。 
    在带姚某认识米拉之前我觉得我有必要把我和米拉的事情跟姚某详细说一下,否则,姚某是很难理解我的。说实话,姚某见过的漂亮女人太多了,米拉根本算不上什么,但我希望姚某能理解我为何视米拉如珍宝。其实,姚某理解与否无关紧要,只不过我自己太想说说米拉这个女人了。 
    太阳每天从云缝中挤出来时,我已坐在了我的办公桌边,然后一天的繁忙过去后,傍晚时分我和米拉在我们约定的地方碰头直到晚饭后我把她送回家。这就象一般的没有房子的年轻人谈恋爱一样,我们却乐此不疲。我怀疑过去我和小茜根本不能叫谈恋爱,小茜是在征服我,而米拉,却温柔地俘住了我的心。 
                    
    六 
                    
    那段日子我每天在小吃店吃面条和锅贴,并且每天早上很早就到公司去上班。尽管上班时间还没有到,但我可以安静地喝一杯茶,看一下隔天的报纸,然后把办公室打扫干净。等到其他热门陆续进办公室时,我已经忙活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坐在我对面的老杨说你可真早,最近怎么回事啊时,我笑哈哈地说我正在准备离婚。老杨尴尬地笑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我知道老杨想说什么,老杨和他老婆也闹过离婚。但是后来老杨老婆的精神出了毛病,这就使得老杨离婚的愿望不能实现,因为这是不道德也是不允许的。 
    但是老杨的老婆送进精神病院一个月后就完全恢复了,确切地说,老杨的老婆在精神病院的铁窗里表情木然地听到铁窗外的老杨说我不和你离婚后,她的病好了,并且后来就再也没有复发过。为此老杨觉得非常悲哀。现在他经常想,如果那时自己比老婆先发疯的话,也许一个疯子要求离婚,老婆非但不可能再发疯,而且一定会非常爽快地同意离婚,并且有感到离婚后一身轻松,幸亏离婚这样的念头。 
    有一段时间我很同情老杨,但我发现老杨每天上班下班非常正常,于是我想,也许我不应该去随便同情一个人。对于一个处于逆境中的人来说,同情是一种毒品。而老杨是一个明智的男人,他拒绝别人的同情就象拒绝大麻海洛英一样,他明白,这种东西一旦缠在自己身上,就会无休止地需求。 
    但是现在我却越来越喜欢同情自己,种种原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正在抛弃我,每天我都如温习功课一样把自己不如人的地方一一罗列,然后开始痛恨身边的每一个人直至反过来安慰自己。我象一个酷爱自慰的人,害怕回忆又情不自禁地需要同情,完成后内心又开始泛出加倍的痛苦。第二天却又开始沉迷于同样的游戏。 
                    
    七 
                    
    那天早晨,我很早就离开家,到公司时,离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大楼走廊里静悄悄的,两边的白色墙壁上黄色的灯光我很是熟悉。我的脚步声在长长的通道里回响。我是一名尽心尽职的好职员,如果说过去我还要偷偷早溜一会儿去菜场买菜,那么现在我连这件事情也不用做了,所以我应该是一名名副其实的好职员。比如说现在,我从楼梯口一路走到尽头的办公室时,我的手正把走廊灯一盏盏关掉,一直关到最后一个,我的办公室就在前面了。 
    我一抬头忽然发现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但也没有房门大开。那扇门虚掩着,留下一条缝。我的太阳穴猛跳了一下,拿起墙角边的一把扫帚,准备冲进去与小偷或者强盗进行一场殊死搏斗。我想抬起脚踹开门并且嚷嚷“我是警察不许动”之类的话,但还没有等我把脚伸出来,就听见房里有人说话:“是余亮吗?进来吧” 
    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女人,她就是米拉。 
    米拉是我们办公室的文员,她的年龄和我差不多。在我的印象中,米拉是一个有气质的沉默寡言的女人。她从不参与办公室诸如会餐,聚会一类的活动,她一直是准时上下班,独来独往。我只知道她是一个工作认真、有教养的女人。 
    但现在,坐在办公桌前的米拉头发蓬乱,她面前的杯子里残留着最后一点咖啡,还有,办公桌上的烟缸里居然有好几个烟头。看来,她已经来了很久了,或者昨晚,她根本就是在这里过的。 
    我手足无措地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始终找不到一句可以说的话。于是我悻悻地走到自己的桌边坐了下来。但是转而一想,我不能这么快坐下来,万一有人来上班,以为我和她在这里呆了一夜的话,我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于是我站起来准备离开办公室,刚走到门口,我听到米拉在我身后说:“余亮,你去哪里?” 
    我说我到公司外面吃点早餐,米拉说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没有吃过早餐。我有点狼狈但又暗自感到沾沾自喜。不管米拉是出于什么原因,反正我是一个正在闹离婚的男人,我不怕什么。也许过去我会怕小茜误会我,但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我还会怕和米拉一起去吃一顿早餐吗? 
    我们两双双走出公司大楼,我把她带到我经常去吃早餐的一个小摊子。老板娘看到后热情地打招呼说:“啊,先生来了,今天太太也来吃早餐啊?”我不好意思地看看米拉,想解释一下,米拉抢在我前面说:“老板娘,有什么吃的?” 
    “大米白粥,油条豆浆,什么都有,太太你吃什么?” 
    米拉要了大米粥和咸鸭蛋,我要了生煎包,牛肉汤。我们两就面对面坐在小方桌边,她把头埋在粥碗里狼吞虎咽起来。 
    在吃早餐的短短半个小时里,我有一种幸福感,这种感觉是在老板娘给米拉添白粥时的笑容里体会到的。也许,我已经好久没有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吃过饭了,况且这个女人又和小茜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米拉狼吞虎咽的样子象个孩子,这让我象想起当年在梅花山小茜在我屁股后头跟来跟去的样子。然而如今,也许小茜正在家里的镜子前把满头的刺毛卷一个个拆下来扔进她的抽屉。 
    我不知道昨天晚上在米拉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好象饿极了,也好象累坏了,可是我不敢问她。让我更为奇怪的是她竟然不愿意在老板娘误会的时候去解释一下我和她的关系。 
    回公司的路上,我们两谁也没有说话,我不敢和她讲什么,而米拉,却旁若无人地走着,她根本不看我一眼,而我却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看她。早晨的风很清凉,米拉的长发被风吹得向后伸展着,白皙的脖子支撑着她那张疲倦而苍白的脸。走进公司大楼时,我发现,她的眼角边,挂着两粒细小的泪珠。我不知道这是风吹的还是其他原因造成的,但是我又听到米拉轻轻地说:“谢谢你,余亮”,然后,我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着前。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来上班了。 
                    
    八 
                    
    其实,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弄清,为什么那天米拉会一早出现在办公室。并且我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去问她,尽管现在我已经把米拉当作爱人。我是希望去了解她的,但如果她不想让我知道更多我也不会问她。然而我知道,也许我和她已经不能分开了。这一点我很高兴,因为自从决定和小茜离婚后,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激情了。过去对自己的种种欲望,我总认为自己很肮脏,但现在我一点也不,我觉得我的所有的欲望都是因为爱而产生,因此这一切都显得十分自然。 
    当我赤身裸体地躺在米拉身边时我觉得自己几乎是一个刚从母体中诞生的婴儿一样单纯而无知。我从未这样去体验过一个女人的身体,我也从不知道自己作为男人的欲望不比任何其他男人少,可是小茜却让我一度感到我是一个性冷淡的男人。 
    也许,象米拉这样的女人是不多的,因此我深感幸运。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我遇到了米拉。那日清晨在办公室碰到米拉一直到今天我和米拉有了那种特殊的关系我认为这是上帝的安排。 
    我答应姚某要带他认识一下米拉。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米拉时,米拉笑着说没有问题。米拉喜欢说没有问题,也许对她而言,什么都很容易。过去我一直认为米拉是一个善良贤淑的女人,但这段时间以来,我感到米拉的好处远不止这些。米拉其实更是一个有才气的女人,她的聪明有时候我自感不及,于是我经常如言情片中的男人那样捧着她的脸说我的小才女你在想什么,而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做作和虚假。 
    她总是笑着说我在想我真的爱上你了,一如言情片的女人回答男人一样,我们就象刚刚二十出头的热恋中的青年男女,我们只要一有空就会说爱,并且我们狂热地认为自己和对方已经爱的死去活来,至少是我已经把米拉爱的死心塌地。 
    当我把这些情况告诉姚某时,姚某说你小子当心点,别惹出什么事来。姚某这个人,花花公子脾气从大学时我就非常了解,他一直认为我看上的女人必须要经过他的把关,因此这一回他又一次郑重其事地宣布要替我实际考察一下我看中的女人。尽管我的内心是不屑一顾于他的自作多情的,但我还是决定让米拉认识一下姚某。我相信,米拉是一个值得我去为她做任何事情的女人。 
    那次见面很好,姚某毕竟也是经历过风雨的男人,因此他的表现也让我吃了一惊,过去他那哗众取宠的性格荡然无存,不管是他说话还是偶尔的玩笑都显得持重、温和而幽默。我想米拉也是这么认为,因为她后来对我说,你的朋友都是那样温文而雅、知书达礼,何况你呢。 
    米拉的表现也不错,因为事后姚某也对我说余亮你小子厉害,这回真的让你挑到好的了。我心里很得意嘴上却说马马虎虎。姚某眨眨眼睛,拍拍我的肩膀说我放心了,余亮,你眼光不错,就如我是他的儿子,学生,徒弟或者其他什么晚辈。他的语重心长我想是发自内心的,因此在我心里涌出了前所未有的对姚某的崇敬和依赖。 
                    
    九 
                    
    那是我第二次关心一个女人,小茜是第一个。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种毫不起眼的男人。念大学时,我和姚某经常一起出进,我站在姚某的旁边简直象他的跟班。有一次,我的姨妈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我一不小心神经搭错叫上了姚某一起去姨妈家。结果不出所料,那女孩子从进门开始就没有正眼看过我。姚某和她在我旁边肆无忌惮地眉来眼去、暗送秋波,我却对此视若不见。 
    那时候我非但没有怪姚某,而且我还攀着他的比我高出十五公分的肩头讨好地对他说谢谢你了,幸亏你在,要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话,如果姚某不在,我真的不知道怎样去和那个女孩挤眉弄眼。但是有一点我一直颇感遗憾,因为姚某代替我向那个女孩送秋波,那女孩也同样把眉眼抛给姚某而不是我。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如我请姚某在约会回来的路上替我买份报纸,这份报纸到我手上时,肯定已经被姚某翻成烂菜叶了,有时,等我想起问他要报纸,这份报纸干脆已经做了他的擦屁股纸,我连报纸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如果从看报纸来区分人的话,那么人应该有这么几种:一种是象姚某这样的,花别人的钱却最先看到报纸,另一种是自己掏钱看自己的报纸,还有一种就是象我这样自己花了钱却轮不到第一个看甚至于根本看不到报纸的人。 
    我一直觉得我长的不够帅,我也不会使用花言巧语讨好女孩子,所以我经常自卑地觉得也许我就应该是那种花了钱却看不到报纸的冤大头。 
    然而象我这样一个全世界最不可能有情人的男人如今却有了情人,我想这有两种可能,第一是我变了,而我的确变了,我敢于向小茜提出离婚就说明了我的改变。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而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已经不在乎到底是我在变还是世界在变,我只知道,生活于我而言,开始变的有意义起来,而且我想,这一切都缘于我拥有了米拉,她简直成了我的女神。 
    我毫不掩饰我对米拉的热爱和崇拜,大部分男人认为爱上一个女人是很正常的,但一个男人崇拜自己的女人那就接近了疯子。在西方的传统故事中,男人会单膝跪在女人的裙子前,求女人嫁给他,这就叫求婚。但在中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洞房花烛前和女人一同跪拜在祖宗面前已经降低身份委曲求全的事情,更不要说平时对女人的百般呵护了。 
    我很想骂中国男人,好好骂一顿,不为什么,只为好女人叫屈。如果可能,我想我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跪下来向米拉求婚。但是在我还没有和小茜离婚前,我不能这样玷污了米拉,我想总有一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求米拉嫁给我。 
                    
    十 
                    
    那个清晨,我和米拉一起吃了一顿早餐,于是整整一天我都心神不宁。米拉却认认真真地上班,而我,一直在想她埋头喝粥时的样子和走进公司大楼时眼角的泪滴。 
    那天下班后我在办公室磨蹭了半天,一直等到所有人走光,我才慢慢站起来往外走。其实这段日子我一直都是很晚才回家,因为我不用再去买菜,小茜是否等我回家我也不再关心,我是一个正在闹离婚的男人,闹离婚的男人大部分都是无家可归的,因此我会在下班后继续工作直到天色暗淡或者饥寒交迫时才离开。 
    然而今天,我有一种愿望,很奇怪,我希望看到米拉也留下。但是没有,米拉和其他人一样在下班时间到后提着手提包走出了办公室门。我在写东西,我的眼睛看着我面前的一份报纸,心却跟着米拉飞了出去。我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但是有一点很确定,米拉这个女人,不让我讨厌,这是真的。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东张张西望望,看到米拉的那张办公桌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边,着上井井有条地放着电脑,茶杯,台历,还有——烟缸。怎么会有烟缸?我从未关注过米拉的桌子,那只景泰蓝的小巧的烟缸我一直以为是一个装饰品,然而今天早上我却看到它里面躺着好几个烟头。米拉是一个抽烟的女人。 
    我站起来,走到米拉的桌边。她的椅背上挂着一块羊毛围巾,红和蓝的大方格子,我常看她披在肩上。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我非常想闻闻围巾上的味道。 
    我一屁股坐在米拉的椅子上,仰头靠在了披挂着羊毛围巾的椅子里。我的颈项里感到痒痒的,是羊毛纤维钻进了我党饿衣领。我把脸侧过去,靠在围巾上,暖融融的羊毛散发着温柔和暧昧的香气,有香水味,也有淡淡的烟草味。我非常惊异于这是一块女人围巾上散发出的气味,然而这股气味深深地吸引了我。 
    我悠闲地把我的腿架在米拉的办公桌上,点了一支烟,然后开始吞云吐雾。这种感觉很好,我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自己,我想象着我是靠在米拉的柔软的肩头,温情而无忧。 
    男人在许多时候希望自己是一个婴儿,尤其是我这样的孤立无助的男人。米拉的丰韵让我产生一种强烈的依恋感,但想起今天早晨她眼角的泪,这种依恋又变成了莫名的勇气。我想,如果米拉留下来,我会继续陪她去吃晚饭的。 
    我闭着眼睛把嘴里的烟雾吐出,枕着米拉的羊毛围巾的感觉很不错。我已经好久没有闻过女人的体味了,即使过去和小茜天天睡在一个被窝里,我也从未体验过现在这样的迷醉。很可惜,也许在小茜身上,我所闻到的更多的是一种辛辣的味道。小茜酷爱吃辣椒,我们家里每顿饭必有辣椒,直到我们家的沙发上、床单上都弥漫着油炝的辣味,更不用说小茜说话的腔调和她那一头努力挺立着的短发。 
    每次回忆起当初我和小茜爬梅花山时的情景,我总怀疑是否我的记忆出错了。我在小茜背后贪婪地吮吸她头发里发出的使我眩晕的香味何以如今变的辣不堪言,难道是多年的沉淀使小茜体内的辛辣细胞完全渗透了出来?也许,那种使我晕头转向的气味是那个特定阶段才能散发出来的。这就象雄河马吸引雌河马时会把臭不可挡的粪便大量甩出以示爱意。 
    还有一种动物叫麝。当雄麝发情时,它的肚脐下会分泌出一种富含香气的东西,这叫麝香。这种气味吸引雌麝来与它交配,哪只雄麝分泌的气味更强烈,它的吸引力就会超出同伴。 
    自然界这样的动物举不胜举,不可否认的是人也是动物。我想我至今无法解释的当年小茜让我眩晕的东西肯定是这种动物本性的自然流露。其实,人有许多潜能可以发掘,只是人类自己认为自己是高等的区别于一般动物的一种东西,于是人类就忘了其实动物在许多方面通过本能而达到目的的本领远远优于人类千方百计想尽办法自以为是的通过所谓智慧而解决问题的能力。 
    在这一点上,小茜很聪明。至少,她比我这样的人类聪明。比如她从未给我写过一封情书,这种繁复累赘的东西其实毫无意义,于她而言,当年在她身上如极光般地迸发出的具有强烈诱惑力的气味已经足够让她享用那种付出所获得的成果,这个成果就是我。 
    然而现在,我却宣布我要离婚。 
                    
    十一 
                    
    我承认我无法做到小茜那样的聪明和实在,而且我的动物性的本能已经进化的基本消失,按照如此的进化速度,我想不久的将来,我的性功能也会完全消退,我想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然而现在,我却有了米拉。 
    米拉隔三差五地写给我的三言两语在我看来简直如天上飞来的美妙云彩。我喜欢人类的愚笨,我喜欢米拉温文而雅的文字,于是我也想尝试给米拉写点什么。第一次给米拉写的一个留言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我是这样写的:米拉女士:今天下午下班后我有重要事情想您请教,请务必留下。 
    我是斟酌了好久才这样写的,因为怕米拉觉得我很唐突,所以我尽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不敢肯定这张条子是否真的会让米拉留下来,但是我还是在中午办公室里的人都去吃饭时,把纸条塞进了米拉的抽屉。 
    那天下班后,我漫不经心地收拾着办公桌,心里的急切却快要掩饰不住。只见米拉慢慢地站了起来,随着人流走出了办公室,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叫住声来:“米拉别走——”,直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一股无名怨火腾然上升。,怎么回事?难道我的纸条米拉没有看见?我塞在她抽屉里,可下午我明明看见她打开过抽屉的。我气急败坏地走到米拉的桌边,仔细打量那张桌子。它和原来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丝毫不同于往常的地方。 
    其实我很清楚从米拉的办公桌是分析不出她为何没有留下来的原因的。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没有看到我留给她的纸条;第二,她看到了,但她不想留下来。尽管她曾经让我陪她吃过两次早餐,并且其中一次她还在我面前流下过两滴莫名其妙的眼泪,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此她完全可以对我的请求置之不理。 
    想到这里,我无可奈何地又一次坐倒在米拉的椅子上。这两天,我独自一人在办公室时很喜欢坐在米拉的椅子上,我发现这好象已经成了我的癖好。 
    很奇怪米拉的那块羊毛围巾又忘了带回家,我把头仰靠在软融融的围巾上,左手扯起围巾的流苏。那一屡屡纤细的纤维群在我的手掌里被捏弄着,慢慢地,我的焦灼的心情开始放松下来。于是我又把腿架上米拉的桌子,点上一支烟。并且,我把米拉的披肩的一角轻轻地盖在我的鼻翼上。我的呼吸里渗入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香水味,这种味道又一次让我的的脑子浮想联翩,我似乎看到了攀登的我牵着一个女人的手,我的眼前那面旗帜在飞扬。我拼命奔跑,气喘吁吁,呼吸困难。当我终于找到那面旗帜并且把它披挂在自己身上时,我身边的那个女人在笑,笑的灿烂如月。我一把拥抱住她,我想她应该是米拉。对,的确是米拉。 
    “余亮,你在等我吗?” 
    当我听到米拉的说话声时,我猛然惊觉。我看见我的腿架在米拉的桌上,我的头靠在米拉的椅子上,最要命的是我扯着米拉的围巾的一角正贪婪地用鼻子嗅吸,并且还用嘴唇轻轻地抿着细如蛛网的羊毛纤维。当这一切正在发生时,米拉却悄悄地进入办公室,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站起来后,觉得自己前前后后简直就是狼狈不堪,我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我只是尴尬地站在那里等着米拉开口。 
    米拉笑笑说你不是在等我吗?我们走吧。 
    于是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公司大楼,来到了车流如水的大街上。傍晚的阳光在摩天大楼的夹缝中穿行到我的眼睛里,一股强烈的酸痛使我的眼睛睁不开。我拼命煽了几下,浓涩的泪水逼了出来。然而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感到室外的空气让我自信了起来。我回过头看了看紧跟着我比我矮半个头的米拉,她冲我露出一个阳光般的笑容。于是我伸出手揽了一下她圆润柔软的肩膀。她就象一个与我有着多年配合的交谊舞搭档,随着我的轻轻一揽跟着我的脚步向前走去。 
    我们肩并肩穿行在林立的高楼群中,风飞扬起我的短发,还有她的围巾,此时,我心中正轻轻地唱着那支歌:“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静静地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我就象那花一样在等他到来,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 
                    
    十二 
                    
    我们已经不是少男少女,这不能否认,所以尽管我们似乎很浪漫,但我们还是去了一个比较高档的餐厅吃了一顿不是很经济实惠的晚餐。餐桌上,我们什么也没有谈,只是拉扯着单位里的一些事儿。每每涉及到有关个人与家庭问题的时候,米拉就会扯开话题,然后我们似乎很愉快地交谈、喝酒。 
    米拉喝酒的样子很迷人,尤其是酒到酣处。她眯着她那双单眼皮的细长眼睛,脸上飞着两朵淡淡的红云。她甚至是嬉皮笑脸地说:“余亮,不要谈什么家庭与人生,我只希望快乐,快乐” 
    如果这句话在一般女人的嘴里说出来,我会很看不起这个女人,因为我觉得讲这种话的女人是那种不负责任,不想尽妇人之道的女人。然而这些话是从米拉嘴里说出来的,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有点非同一般了。 
    米拉在那里笑,我却觉得那笑里藏着些许无以名状的凄凉;米拉的手指上夹着一支烟,我却感到她的样子妩媚多姿非常迷人;米拉喝几乎与我一样多的酒,她甚至于接近了醉的边缘,我却在她的醉眼里看到了若即若离的风月变换。 
    走出饭店大门,外面已经华灯初上。我说米拉我送你回家,米拉点头答应。于是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米拉对司机说了一条路的名字,然后汽车开始向前飞驰。 
    车窗外面的街灯在快速后退,汽车把我们从灯火辉煌的闹事区渐渐地带入了寂静的城市边缘的居住区。我明白米拉的家就要到了,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向她切入过正题,时间却已经不多了。 

    我回过头看着黑暗中坐在我身旁的离我很近的米拉的影子,外面忽闪的灯光射进来,我隐约看到她的侧面象一尊雕塑又象一幅剪影,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睫毛轻轻抖动,挺直的鼻子下嘴巴微微上翘。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这是在黑暗中的出租车里,此时的我没有一点点胆怯。 
    米拉的脸扭向窗外,车窗外面的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我想米拉会感到冷的,因此我伸出手去关靠米拉那边的玻璃窗。我的身体微微探前,于是我离米拉很近很近,在黑暗中我闻到了她的颈项里飘出的幽雅的香水味和淡淡的酒味。 
    黑暗可以壮胆,当我把关玻璃窗的手缩回来时,我的手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我的手伸到了米拉的腰际,然后,我竟然用另一只手把米拉的脸扳了过来。米拉很顺从地转过脸来,黑暗中我几乎看不见她的五官,可是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吹到了我的脸上。于是,我准确无误地把我的酒气熏天的嘴巴堵在了米拉的柔软湿润的小翘嘴上。 
    我们从出租车上下来,我一直牵着她的手直到汽车一溜烟地开走。然后,我把她一把拖到长着一棵粗大的梧桐树的墙角边。那条路上没有路灯,我依旧无法看清她的脸到底是惊恐还是激动。但是此时此刻我根本不再考虑这些,我把她压在围墙上,一把抱住了她。 
    我发现她在颤抖,于是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别怕,别怕,我会保护你的”然后我重重地用我的舌尖打开她的紧闭的牙关,她原本紧绷的身体忽然之间在我怀抱里松软了下来。 
    我站在墙角边抱着一个柔软敏感的女性身体喘息着探索她口腔里甜蜜的让我兴奋的气味。她的双手紧紧地拽着我的脖子,冰凉的脸蛋在我的胡子拉碴的脸上摩擦着,并且,我听到了她的湍急的如高山流水般的呻吟,那种压抑的呻吟娇艳欲滴,让我几乎不能自持。 
    我们站在无灯的围墙边,长久地吮吸着对方的甘甜,即使有人走过,我也没有放开她。那时我感到自己很高大很伟岸,米拉在我的肩膀下显得柔弱无力,并且我发现她的腰很细,胸却远远超出小茜。这种比较让我觉得自己很肮脏,但是当我面对面抱着她时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米拉的女性的丰腴给了我无限充实很满足,这种满足又变为压力,我深感到我要做一个真正的男人,无愧于米拉的丰韵的男人。 
                    
    十三 
                    
    那段日子,我的所有时间都耗在了米拉身上。我是一个墨守陈规思想老套的人,在办公室除了仅有的一丁点工作以外就是看报纸喝茶。每天我提早一小时到达办公室后我就会干诸如扫地泡开水之类的事情。等到离上班时间差不多还有几分钟时,我就拿起办公桌上我的那一罐西湖龙井给自己泡上一杯,给老杨也泡上一杯。老杨从来就是喝我的茶叶的,对此我毫无怨言。 
    经常是这样的,午饭后的这段时间是我们办公室最热闹的时候。老杨倒去早上我为他泡的已经很淡的茶,然后用三个手指伸进我的茶叶罐,捏出一撮茶叶看了看,抖掉一点后扔进自己的杯子,然后看看杯底的几根茶叶又觉得太少,于是又撮了几根扔进杯子,倒上开水,开始了他今天的午间论谈:男人和女人的事情是毫无规律可言的,就说现在流行的一句话叫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女人一变坏就有钱。我看现在倒过来讲也未尝不可。为什么?这很明白,你们没有听说过现在有许多男人靠女人吃饭吗?过去这叫吃软饭,可现在那些绑上个女大款,娶个有遗产的富婆,或者被有钱人的老婆偷偷养起来的小白脸个个活得有滋有味人模狗样的。谁说吃软饭不好?其实软饭吃起来当然是省力气又不铬牙的。这种软饭轮到谁谁都愿意吃。 
    说到这里,老杨很响亮地喝了一口茶,那响声听起来就象老杨对自己刚才的一番话的热烈鼓掌。他看看我,又看看办公室里午休的几个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埋头数抽屉里瞒着老婆藏的私房钱,只有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于是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看了看我,又转过头看了看正在读一份报纸的米拉,然后在他那张瘦长脸上堆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由皱纹组成的笑容。 
    米拉好象没有听见老杨的话,她坐在她的挂着格子围巾的椅子上看一份报纸,耷拉着睫毛。撮紧了眉头,看上去很专注的样子。她的那种泰然若之的态度让我很难相信,那个在黑暗中百般柔顺的女人就是米拉。 
    在办公室,米拉从未和我多说过一句无关于工作的话。她有一个习惯,工作上的事情,她都分类写成一张张小纸条交给办公室里的人,这样可以避免遗忘那些不是很重要但又必须要做的事情,比如:每月计划,会议心得,政治学习总结等。我的抽屉里就藏了一大叠米拉给我的纸条,在众多的“请于周五前上交自我评价表”之类的纸条中不乏那些“晚上六点在老地方等我”的纸条。我把它们按日期装订了起来。 
    当我一个人独自静坐时,我就会拿出米拉给我的所有字条从头到尾读一遍。这使我在回顾这些纸条写时的场景时一个明确的时间先后顺序,犹如在放映一部影片一样,故事的循序渐进经常让我自己感到焦灼和激动。简单的字条让我回忆起不算复杂但又自觉很有点离奇而不失浪漫的过程。我经常会发现自己在看这些纸条时傻兮兮地笑,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我这样的,但总之,米拉已经让我作出了最后的决定,我要抓紧时间和小茜离婚,这件事情已经水到渠成了。 
    其实,米拉对我没有任何要求,她从未有过要我离婚的意思,并且每次我们在外面约会,她都会在九点一过就催促我早早回家。我的恋恋不舍在她看来象个小孩子,她会拍拍我的脑袋说:“乖,回家吧,日子长着呢”我就真的象个孩子一样,在她丰满柔软的身体上赖上一会,然后才放开她,把她送回家。 
    米拉的家庭情况我一无所知,她不说我是绝对不会去问她的。但是从老杨那暧昧晦涩的眼神中我似乎感觉到了米拉不同寻常的地方。比如说每次到外面吃饭,米拉总是抢先把帐结了,搞得我经常在开始点菜时就准备好随时把放在外衣口袋里的钱包拿出来抢在米拉前面付给餐厅服务员。然而我的动作总比米拉慢了几拍,米拉会在最恰当的时候,这种时候就是我酒喝到了一定份上,正对着米拉滔滔不绝时,米拉神情自然地伸出手拿过小皮包,好似要去拿一块小手帕一样,眼睛看着我,包里的钱已经被她捏在手里,并且一伸手就交给了值台小姐,轻轻地说“结帐”。此时的我也许还沉浸在自己所叙述的诸如“转基因牛的诞生”“公司机构需要改革”这种问题中毫无察觉米拉的举动,一旦我在刹那间听到米拉轻轻的一声“结帐”时,我的手伸进口袋掏出钱包,值台小姐已经接了米拉的钱扭着屁股去了帐台。 
    为此我经常感到米拉是否看不起我,但是我明白自己已经无法摆脱这种感情。这就是米拉,女人味的、优雅的、但又神秘的米拉。 
                    
    十四 
                    
    米拉真的是一个神秘的女人,即使我已经与她有了不可分割的关系,但我依旧不清楚有关于她这个人以为的一切事情,包括她的家庭,父母以及婚姻关系。 
    我说米拉我正在离婚,我决定要和你结婚。这种时候她就冲我笑笑,笑的无奈而又暧昧。于是我说米拉我不着急,我可以等,况且我自己也需要时间。米拉就又一次象我妈妈一样伸手轻轻拍拍我的脸,那手掌温湿而又纤柔。她说:“傻瓜瓜,结婚能说明什么?不结婚照样也可以爱啊!” 
    于是我真的象一个听话的孩子一样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过后想来后悔不已。因为我是真的把米拉当作爱人的,可也许,米拉并非如我一样地思考这件事情。 
    那段日子,我们天天在下班后一起去吃饭,然后我一路送她到家。这个过程被我们演练得娴熟不已,以至于我差不多真的以为爱情是不需要婚姻的,即便走到了婚姻的门口也应该抽身而出。 
    米拉身上有一种隐约的忧郁,这种忧郁让她显得委婉而优雅,因此我在内心对她疼爱有加,而我也分明在她的一举一动中感觉到了她对我的爱。这种感觉,在小茜身上我从未感觉过,因此我迷恋这种关爱和被关爱的缠绵和浓郁,直到那天,我被米拉带到了她的家。 
    那夜,我照旧送米拉回家,还是那条铺满梧桐树散落的林荫的路。我在路边的墙角里抱着米拉亲吻她光滑弹性的脸狭。我的胸怀里的这个女人安静地闭着眼睛,任我抚摩着她那月光下显得分外白皙的脖子。我看到了一种宁静致远的美景,我正捧着一尊维纳斯雕塑,小心翼翼地欣赏她,爱她,可是她又让我激动不已,因为她的美,她的温柔。因此我忽然之间紧抱住米拉,开始疯狂亲吻她的鼻尖、耳垂、白皙的脖子和脖子下面散发出母性之美的胸。米拉起初只是发出粗重的喘息,而后她开始颤抖,她呢喃着在我耳边叫“余亮,余亮,余亮——” 
    于是我更加疯狂地揉搓着她的圆润的腰枝,似乎要把她折断一般。此时的我已经忘记了我们是在马路边,我的嘴唇在米拉身上到处乱撞,我象一头勇猛的牛犊一样率性而又大胆,我竟然伸手去解米拉的衬衣扣子。她本能地拉住我的手阻止我,而此时,任何阻力都已经无法挡住我。结果,在我和米拉的撕扯中,她的衬衣扣子被我“哗”地一声全部拉脱。于是,米拉在我面前敞开了她那剧烈起伏的闪耀着白色光芒的身体。她那对挺拔的乳房被文胸紧裹着却溢散出围困不住的性感。我呆呆地站着,看着她在黑暗中沉重的喘息渐渐地变为低低的啜泣声。 
    我的心脏顿时沁透出强烈的痛楚,我发现我已经不知所措,好象我把我捧着的那尊雕塑打碎了,我却无法弥补。因此我只能说:“米拉我爱你,我爱你——” 
    米拉哭了一会,拉起我冰凉的手说:“走,去我家吧” 
    我被她牵着走了一百米左右的路,然后米拉把我带到了她的家门口,打开房门,我被米拉拉了进去。关上房门,米拉忽然之间扑在我身上,于是我再一次被她激起了我的欲望和冲动。后来我们就在米拉的屋子里作爱,黑夜挡住了米拉羞涩的表情,我亦在黑暗中淋漓尽致地表达着我的男人本色,直到我和米拉都精疲力尽。 
    天亮时分,当我走出米拉的家门时,才发现米拉住的是一幢有车库的二层洋房。这时我才想起,这个小区里,住的都是本市的名人或者非常有钱的生意人。 
    清晨的风很冷,当我离开这个晨雾中的小洋楼时,心里升起了一股寒意。我开始真正地怀疑,米拉这样一个女人,我是否还能拥有她。 
                    
    十五 
                    
    从一开始进入米拉的世界我就如同从未经历过挫折的人一样,充满了希望和憧憬,然而米拉却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得现实而又理智,以至于我许多次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只是想问问她,如果我真的想娶她,她会不会答应。 
    可是自那次从米拉家里出来后,我就渐渐冷静下来,我在想我是否还有必要向米拉提出我的要求,我的本想娶她为妻的要求。尽管自那次以后我多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送米拉回家并且一直把她送到床上,然后在天色微明时我再悄悄溜走。但我越来越不敢肯定,在我得到米拉的身体后,我还能否完全得到她的其他一切。 
    按照米拉的逻辑,她把她的心早已经给了我,而她的身体,现在也毫无保留地给我了,那么我还需要什么?除了灵魂和躯体,我还需要什么?我无言以对,我发现在想起这些问题的时候,我的头脑开始产生混乱,严重的缺氧,思路不畅通。我甚至觉得我好象已经拥有了米拉的全部,可是我分明感觉到,米拉还是离我那么遥远,我好象抓不住她,而且是永远。 
                    
    小茜同意了我的离婚要求,当她提出一串“房子”“财产”等问题的时候,我平静地说,我只要离婚,其他的一切,由你决定。 
    我想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一定可以看见小茜喜形于色的面孔,因为那么多年来生活在一起,我们除了共同语言越来越少以外,其它的诸如银行存折家用电器什么的也积累了不少。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小茜竟然亮开嗓子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我看出来了于亮,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说完,还一边不断地擦拭往下滚着的眼泪,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掉过那么多眼泪,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去粮油商店里籴米时看到的那个倾斜的小抽屉里滚滚而出的大米。 
    小茜哭了一会,最后还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庄小茜我象一个反应迟钝的老年人一样端坐在以后将不属于我的那张沙发上看小茜动作麻利地替我收拾了一些日常替换的衣物,然后我听到她说:“走吧,现在你自由了” 
    本来我以为我会毫不犹豫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然而我错了,当我真的要离开这个我一直以为我深深地憎恶的家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这里的一切也有些许美好。比如那张真皮沙发还是比硬板凳柔软多了,坐在里面的感觉应该还算是很舒服的;比如窗户还是透明通剔地把月光牵进了并不十分宽敞但也井井有条的屋子;再比如,这个女人,也还算是一个会持家的女人。 
    然而,是我自己选择了离开,所以我不得不站起来往外走,我一直想象也许我在跨出屋门的时候我会听到小茜在我身后大骂:畜生,我为你牺牲了我的青春!然而我没有听到,我从五楼下到一楼用了整整二十分钟,但我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就象我过去每一次离开家出门去上班一样安静而沉寂。 
    小茜并不需要我,我终于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于是深度的居丧和悲哀充斥了我的胸腔。当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到我过去的家的窗口透出晕黄的灯光时,我发现我开始跌入一种新的悲伤,那时候,我好象已经忘记了离婚的初衷,我是想寻找一面旗帜,我的爱情的旗帜。 
    那天晚上,一个目光呆滞神情茫然的男人在街头漫无目标地游荡,并且这个男人的眼睛里不断地在掉落一种带咸味的液体,当这种液体流淌到他的嘴巴里的时候,他就很被动地去品尝这种咸味。 
    我第一次确切地感受到一种失去了什么的疼痛,尽管这种失去的东西是我本来就千方百计想摆脱的,但我依旧感到了疼痛,毕竟,对我而言,我失去了婚姻和因婚姻而维系的家庭。 
    后来,我回到了办公室,我坐在米拉的椅子上,并且把米拉的那块格子围巾盖在身上。那一夜,我在米拉的香水和烟草的气味中回顾我和小茜多年来的婚姻生活。那个在白色梅花丛中大声欢笑的女孩,真正地离我而去了,不复再现。 
                    
    十六 
                    
    事到如今,我觉得我有足够的理由和米拉走到一起,因为我离婚了,我成了一个单身汉。我说过我要对得起米拉我至少要有可以拥有米拉的最起码的条件,现在这个基本条件已经实现,尽管实现这个条件让我真正地放弃了我以前的生活,如果说离婚本来只是我的一种妄想,那么现在它却成为了一个事实,因为有一点我不可否认,那就是,我爱米拉,我总是想象米拉伸出她的柔软的手把我从原有的婚姻中往外拉的景象,现在我出来了,是米拉救我出来的。 
    可是米拉爱我吗?她说过的,她爱我,每次做爱的时候我总是在她的喘息声中听见她说:我爱你,我爱你……于是我因此而更加奋力和勇猛。那种时候,我觉得自己主宰着两个人的所有幸福,我的,米拉的,我和米拉两个人的。 
    清醒之后的米拉说,余亮,谢谢你,你对我真好!那时候,我就又一次跌入失望,因为,米拉在感谢我,她的微笑和嘴唇里吐出的温湿的气息让我迷醉但是我却感觉到我与她的内心的距离。尤其是我走出她的家门,环顾晨曦中的这栋豪华的二层洋房的时候,我在想,米拉和我在一起究竟是为什么?我无从获知她的点滴真心。为此,我的悲哀象草一样在和她的每次缠绵之后迅猛而且不可阻挡地成长着。 
    我爱米拉,可是米拉爱我吗?我再次问自己,我,摇头,我不知道,因此,我想我是从一个陷阱里跳进了另一个泥坑。可是我不能否认,我依旧爱米拉,这是无法回避的。 
    尽管我和米拉还是坐在一个办公室里,但是自从我正式离婚后,我就很少主动约她。因为我想我应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我并不是那种死缠硬磨的男人,我只是想表达我的豁达和坦荡。我希望,米拉是自然而然地和我走到一起的,而不是我用离婚的事实去威逼她。 
    一个男人,在极度沮丧的情形下,想到的还是朋友的支持,所以在我和小茜离婚后,最先知道这件事情的是姚某,姚某在电话那头说祝贺你哥们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胸腔里的悲伤象一枚即将爆炸的原子弹,我说陪我喝酒吧,现在。 
    姚某在极短的时间里赶到了我身边,他从他的女老板的自备车里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他好象拥抱了一下女老板壮硕的身体,那女人把一张多肉的脸笑得非常狐媚,这使我想起了某个年轻时很漂亮的女明星在发胖后再次出现在公众场合时的样子,这令我感到一丝恶心。我想起一团雪白小巧的面粉在进入烤箱半小时后,变成发黄的泛着油光的肥胖的面包的样子。 
    生活就象一只烤箱,我忽然之间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我在姚某走向我的时候,对着他笑了起来。 
    姚某很理解我,他很自觉地和我一起走进了一家很小的酒店,就象大学时代我们经常光顾的小酒店一样,便宜而自在的去处。我们要了酒,白酒。 
    姚某在喝到半酣的时候,开始数落我,他说哥们你算是迂腐到家了,既然离婚了那就应该尽情追求你所喜欢的,何必在意人家的感觉,有志者,事竟成,没有达不到的目标,没有追求不到的女人。不过说实话,你要好好修炼自己,没有足够的道行是不行的,否则,女人很难死心塌地跟你走。就象你大哥我一样,叶子也许还在恨我,但是如果我和叶子成家,也许会发生你和小茜一样的结果。所以,先见之明啊!尽管我已经离婚过两次,但是这两次婚姻,让我的事业和成就发生了两次飞跃,放弃叶子,我觉得值得…… 
    我让姚某来陪我喝酒,结果他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他的回忆让我想到大学时在叶子家的那几天生活,已经离我十分遥远的生活。我想,我无法象姚某那样把爱情和婚姻当作事业的垫脚石或者成就业绩的手段。这些日子的变故让我想起,其实我在大学二年级时就在一些报刊和杂志上发表过几篇小说和散文。那时侯如果没有和小茜谈恋爱的话,也许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成名的作家了。这件事情在我和小茜长达七年的婚姻中也经常被我想起,但是每每想到一个开头,我就退缩不前了,生活让我变成一个怯懦的人,庸俗不堪。 
    米拉是我此生最大的渴望,我希望我真的能拥有她,我的出发点和姚某有着本质的区别,因此我必须从自身的努力开始。那夜回到租借的单身公寓,我就开始提笔,我象一头很久没有品尝到鲜草滋味的驴子一样埋头苦干,天亮时分,我的自离开大学以后的第一个短篇小说出炉了。说实话,我没有丝毫激动,这个小说只是在我这段特定的时候的一种宣泄,我希望我能重操旧业,并且以此证明,我和米拉的距离不算十分遥远。 
                    
    十七 
                    
    米拉依旧在适当的时候约我去她家,而我在每次完事后就提出要离开,我不喜欢在米拉那豪华的屋子里过夜,尽管米拉的床是巨大而柔软的,但我的确是在竭力控制自己,我不想让自己沉迷于与米拉的肉体缠绵中,尽管我喜欢米拉的身体,当我跌入她的情爱的深渊的时候我几乎不想自拔,但是我必须清醒,因为我怕重演一次失败的婚姻,直到现在我还在想我是要娶米拉的,我只是在积累娶她的资本而已,我以为这是我后半辈子最重大的人生目标,我要因此而修炼自己。 
    可是最终我还是没有得到米拉,在我和米拉的恋情坚持了一年零九个月的时候,有一天米拉说:我要出国了,就在下周。说这话的时候,米拉正躺在我的怀里,一丝不挂。 
    我没有感觉到诧异,我似乎早就预感到这一天的来临,并且我好象一直在等待这一天,而这个日子果然来了,比我想象中稍微快了一点。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压在米拉身体下面的右手有点酸麻,我说米拉,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米拉没有告诉我什么,她说余亮你会知道的,等我离开这里以后,你会明白。那时侯,我发现我和米拉同样赤裸的胸口,有点潮湿。 
    米拉在我的怀抱里无声地流泪,而我却好似无动于衷。 
    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过米拉的那所有车库的二层洋房。米拉的身影在公司里忙碌地进出,我在她偶尔与我对望的一瞥眼神中看到了无限的悲哀。她在我们公司工作了两年,一直以独立的落寞的形象出现,后来,我们相爱了,一种没有名目的,毫无理由的相爱。而今,我在她的脸色中看到从未有过的慌张和匆忙,内中,还有更多的留恋。我很自作多情地以为,米拉也许舍不得我,这时候,我就安慰自己,被一个女人牵挂,尤其是被一个即将出国的女人牵挂,是一件多么耐人寻味的事情,我因此而满足,满足于这种离别的悲伤。 

    一周以后,米拉真的消失了。我不曾想到米拉是如此薄情的女人。在她一周前的行色匆匆中,我还觉得好象这是一个游戏,或者说是一个梦,哪一天忽然醒了,这种离别也就不存在了。然而现在,看来,米拉是真的走了,离我而去了。 
    一个月以后,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轰动本市的新闻,市长因受贿贪污并且与黑社会有染而被捉拿归案。在一些小报上,还用很大的篇幅整版地追踪这个案件。据说市长有一个从未暴露过真实身份的情妇,因为错综复杂无以名状的原因,这个情妇写匿名信到检察院告发了市长,自己则悄悄地出国了。还据说,市长为他的情妇买了一幢房子,那里,曾经是市长的秘密去处,现在已经被查封…… 
                    
    我有点想念米拉,想念那个在办公室里披头散发的,疲倦着眼神的女人,想她面前的景泰蓝烟缸里的残留的烟头,想她那散发出烟草和香水味道的格子披肩。其实我一直没有真正走进米拉的心,这个优雅迷人的女人,我的女神,她的痛苦和幸福,我一无所知,而我,却一直以为,我可以爱护米拉,直致永远。 
                    
    多年以后,我成为了这个城市小有名气的年轻作家,我的长篇小说《野花》获了大奖,在〈野花〉中,我用我犀利的笔调描写了一个忧郁美丽的女人的生活,并且以此折射了现实的黑暗,我因此成了本市的作协会员,我想,我只是在用我的笔想念我曾经的爱人——米拉。 
    姚某在每次和我喝酒的时候总是会对我说,你看余亮,不管你最后有没有得到那个女人,可是你因此而成长,你因此而拥有你现在这份事业,不是吗? 
    姚某说的太有道理了,如果没有米拉,我就不会坚持要离婚,如果没有米拉,我想我写不出《野花》、成不了作家,米拉给我的太多了,因此我猛烈点头表示同意姚某的理论,我想通过这个动作把眼睛里的泪水抛却。当我再次抬头的时候,我的眼前依然有一面红旗在飘扬,我想,这面爱情的旗帜,将长久地在离我很远的地方飘扬吗?我想我此刻的眼神是茫然的,然而,头脑,却无比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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