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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典
11.
柳悦林回到公司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迎面撞上陈明瑛副总经理。这女人穿着蓝裤子,上身一件红衬衫掖进裤腰里,胸脯臌臌的。她叫住柳悦林,劈头盖脸就说:“柳悦林,以后不许你找徐莉!” 柳悦林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一声没吭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在桌子后面坐下身,心里非常愤怒,这女人有什么资格管他的事?真他妈混胀!柳悦林越想越生气,掏出香烟点着火狠命地抽了一口。 江小姐走了进来,看见柳悦林在吸烟,好心地提醒他:“哇,柳先生,你在办公室里吸烟,让你们李经理陈副总看见要罚款的呢。” 柳悦林掐灭香烟,说:“谢谢江小姐,有事吗?” 江小姐头发黄黄的堆在脑袋上,像个茅草窝,面孔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戴着眼镜的两只眼睛红红的,像兔子的眼睛。她把手里的护照和美元放在柳悦林面前,说:“你替我买张飞机票,我下个礼拜要回台北,护照在这里。” 柳悦林说好吧。江小姐刚刚走出去,林卫红小姐就冲了进来,站在他面前,张着嘴傻笑。柳悦林蹙着眉头看她,这丫头又胡乱地穿了一件黑丝绸上衣,白色超短裙,脚上配着一双红色高跟鞋,看上去让人极不舒服。柳悦林板着脸说:“笑什么呀,像个傻瓜!” 林卫红并不生气柳悦林这么说自己,大声说:“跟我去码头。” 柳悦林不高兴地说:“我要替江小姐买飞机票。” 林卫红说:“买机票明天不迟,我这是急事,要去报关。” 柳悦林没奈何地说:“请你去开张派车单吧。” 林卫红嘻皮笑脸地说:“我让你跟我去办事,还要什么派车单?” 柳悦林冷冷地看着她,说:“林卫红,你好象没在国民党统治下生活过吧?” 林卫红气得扭头便走,不到五分钟,便又返回,“啪”地一声,将一张派车单拍在柳悦林面前的桌子上。柳悦林拿了起来,看见是陈明瑛签发的,晃了两下,又把江小姐的护照和钱收好,这才往外走。 三菱面包车刚刚开出公司大门,林卫红就催促道:“开快点,别那么死气沉沉,没吃饱饭似的!” 柳悦林脚下猛踩油门,三菱面包车立刻箭一般迅速向前窜去,车速瞬间就达到了一百二十迈,两旁的树木飞快地连成了片。林卫红拍着巴掌惊叫:“柳悦林,这才是你的风格!” 柳悦林一脚踩住刹车,林卫红没有防备,一头撞到了风挡玻璃上,吓得半死,哭着声惨叫:“柳悦林,你想害死我!” 柳悦林微笑着说:“开快车危险,刚才有人横穿马路。撞死人可不是闹着玩的。”说着,把车子停在路边,装模作样地检查林卫红的脑袋,看见她那光光的小脑门上臌起了一个小包,心里笑了一下,说:“我替你揉揉吧。” 林卫红把脑袋往他怀里扎,说:“你揉呀,你揉呀,别光说不动手。” 柳悦林笑道:“我不能。刚才说着玩的。你是一个小姐,我怕你说我占你便宜。” 林卫红用巴掌使劲地拍着面前的仪表台,嚷道:“柳悦林,我恨死你了!我恨不能立刻让你从我眼前消失!你再这样对待我,我让你一个字:歇!” 柳悦林作势要拉开车门下车,林卫红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死死拽住不松手,紧张地问:“你要干什么?” 柳悦林佯装轻松地说:“我立刻就从你眼前消失,再给你加一个字:整歇,或者再加两个字:彻底歇!” 林卫红哭了起来,说:“柳悦林,你故意气我,和我捣乱。你说,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高兴?” 柳悦林拍拍林卫红拉着自己胳膊的手,说:“干嘛呀,我高兴不高兴关你什么事?” 林卫红哭着松开手,拉开随身带着的小皮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百块钱,递到柳悦林面前,说:“上次罚你五十块钱款,现在我加倍偿还给你。” 柳悦林推开她的手,说:“算了,罚也罚过了,你的钱我不敢要。上次是公司罚我的款,又不是你罚我的款。再说你罚我也没有这个权力。” 林卫红手里拿着钱,目光呆呆地看着柳悦林,抽着鼻子,泪水婆娑地说:“我就这么招人恨吗?” 柳悦林拿起放在仪表盘与风挡玻璃之间的卷纸,撕下一长条,替林卫红揩眼泪,说:“你不招人恨,怎么能当上课长呢?” 林卫红像个淘气的小姑娘那样,乖乖地让柳悦林替自己擦泪水,突然说:“柳悦林,我爱你!” 柳悦林猛然听见这话,心里吓了一跳,同时感到非常好笑,便说:“你再这么说,我马上就从你眼前消失。” 林卫红目光直直地看着柳悦林,说:“你不相信?” 柳悦林见她神色有点异常,说:“哎哎,你千万别想不开,我这人有什么好的,穷司机,小职员,在公司里谁都可以使唤我。” 林卫红瞪着柳悦林,说:“我不管,我现在就敢在你面前脱光衣服!” 柳悦林的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闪着,说:“干嘛呀,你发疯了怎么的?” 林卫红语气坚决地说:“我发疯了,我是为你发疯的!我现在就脱光衣服让你玩。别看你和徐莉肖荠芳那么好,她们肯陪你上床吗?她们不敢,我敢!因为我爱你爱得发疯了!” 柳悦林直摇头,说:“你怎么一点小姐的羞耻心都没有呢?林卫红,你神经没有毛病吧?我知道你能在二十二岁的年纪在光明公司当上课长,压力一定很大,但也不至于要在我身上发泄呀,我可是有老婆孩子呢。” 林卫红说:“我不管!” 柳悦林生气地说:“你可以不管不顾,我做人可不能这样随便!” 林卫红说:“你以为我当上课长是和台湾人睡觉得来的吗?你是不是嫌我不是处女?告诉你,柳悦林,我长这么大从没有爱过别人,在光明公司我也没有和任何人有过不正当的关系。我让你睡过了,你就知道我是真正的处女,不像那些假货!” 柳悦林见林卫红越说越不像话,立刻严肃起来,说:“你再这么说,我明天就要辞职不干了!” 林卫红信誓旦旦地说:“你不干我养着你。” 柳悦林伸出手直抓头皮,碰上这么个恬不知耻的女孩,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下意识地说:“我有老婆孩子——” 林卫红打断他的话,说:“我连你老婆孩子一起养!” 柳悦林愣了一下,旋即爆发一阵大笑,泪水都迸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林卫红,好,你有种!” 林卫红绷着脸,说:“你不信?我现在拿二千块钱工资,每个月谢总都给我五百美元红包,我全给你!” 柳悦林笑得几乎晕过去,说:“林卫红,你钱多的没有地方花怎么的?我也告诉你吧,我柳悦林不是什么瞎子见钱眼开的小白脸。你养我还养我老婆孩子,你让我还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吗?林卫红,你的心意我领了。多谢,多谢,我给你做揖了。说真的,你能这么说,我非常感动。如果我是个没有结过婚的人,我会郑重考虑你的话的。我谢谢你。从前我们的事一笔勾销,我也不怪你了。晚上我送你回家就是了。不管你搞到几点,我都送你。拜托你就不要再说什么爱呀睡觉呀什么的,我这人神经脆弱,我受不了,也没有这个福气。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听了这话,林卫红脸上漾起了笑意,说:“柳悦林,你还算个男人吗?放着现成的送上门的小姐你不玩,我就不相信你是什么正人君子。” 柳悦林摇着手叫道:“OK,OK,不说了。我知道自己没有能耐,沾花惹草的事也干不起。一没钱,二没本事。说心里话,我佩服你有这个勇气。但你这种作派是要吓死人的。好了,我的确不是什么男人,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就当我是一个同性恋,对女人不感兴趣,行不行?” 林卫红笑咪咪地伸出肉嘟嘟的小巴掌,轻轻地拍着柳悦林的脸颊,说:“柳悦林,你真不行。刚才我把你吓得都要尿裤子了。对不起,平常我也不是这样的,可是在你面前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说真的,我是真心爱你的,为了你我什么事都敢干,你想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你越是不理我,我越是爱你!” 柳悦林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幸亏我不会骂你厚颜无耻,换别人早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林卫红也叹了口气,说:“没有办法呀。我又不会像徐莉那样娇嘀嘀的,又不会像肖荠芳那样温柔体贴。我是个粗线条的,性格比较奔放。柳悦林,是你逼我的,否则我也不会那么穷凶极恶地向你表白我对你的感情。我现在整天忙得七死八活,根本没有时间谈情说爱,也没有人能让我爱。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你,我怎么能轻易放弃呢?你就满足我一回,行不行?让我也做你的情人吧。至于你和别人怎么样,我不管,我只想……” 柳悦林见她越说越没谱,赶紧叱道:“打住!打住!你只想拿我当靶子试验你的魅力,对不对?我现在承认你是一个有魅力的姑娘,行了吧?别再往下说了,还是办你的正经事吧。” 说着,柳悦林一丢离合器,三菱面包车向码头奔去。到了海关,林卫红办事去了,柳悦林坐在车上,寻思林卫红难怪干什么都能成功,除了工作能力强以外,死皮赖脸鲜廉寡耻恐怕就是她的特长了。刚才也就是他柳悦林,换了别人早就招架不住投降了。静下来想一想,林卫红这姑娘除了比较嚣张以外,还有点不可捉摸,不知道她肚子里面拨拉的是什么小九九。柳悦林自忖若是惹上她,按她的性格,不定哪天一头就冲到他的家里,找他老婆潘燕妮摊牌。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柳悦林和潘燕妮是初恋,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潘燕妮毅然嫁给了他。说毅然是因为潘燕妮嫁给他的时候面临着巨大的风险,犹如一个赌徒拿她的青春年华做了赌注。如果柳悦林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的人生便失败了,同样,柳悦林也绝没有好日子过。 柳悦林没有进入光明公司之前,他们夫妻俩的生活虽说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波折,有点风平浪静,死水一潭的味道,但也和和睦睦,美美满满。就是钱少一点,经济上不宽裕,潘燕妮想买什么囊中羞涩。现在可好,柳悦林有了钱,收入比过去翻了几倍,但整天不着家,又遇上那么些绮丽的艳事,真够危险的。 潘燕妮自然不知道他在外面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倘若她抱怨柳悦林不顾家,柳悦林就会说些什么锥子不能两头快、要么辞职回家专职陪老婆抚育小孩之类的话。柳悦林说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认真,潘燕妮心里当然希望这样,却又舍不得钱。这是一种矛盾,也是一种悖论。好在柳悦林自信能够把握住自己,纵使林卫红当着他的面脱光了衣服,他也不会控制不住自己。 林卫红办完事和一个穿海关制服的男人走了出来。那人看样子是送她的,林卫红指指柳悦林这边,那人和她招了招手,离去了。林卫红转过身走了过来。
12.
柳悦林回到公司,齐敬东告诉他,开班车的司机请假了,让他代班。柳悦林开着钻石牌大客车送完五点下班寥寥无几的员工又返回公司,时间才六点多一点,距送八点下班的员工还有二个多小时,在公司里胡乱地转了会儿,想起中午和徐莉在肖荠芳那里吃饭的情景,便身不由主地走出了公司,向外加工走去。 肖荠芳突然看见柳悦林,感到一阵意外的惊喜,赶紧打来一盆热水让他把身上的汗抹了,又捧着自己的茶杯让他喝茶,并把电风扇拉过来,让风力对准他猛吹。 柳悦林打量这间宽大的办公室,虽然只有两张办公桌,有些荒凉,倒也清清爽爽的,显出这屋里的女主人是个勤快的女人。肖荠芳在他身边坐下,眼圈湿润地说:“我到外加工这么长时间,你是头一次来看我。”停了下,又问,“莉莉回去了吗?” 柳悦林说:“她今天没加班,五点钟下班回去了。” 肖荠芳捏着柳悦林的手指,幽幽地说:“莉莉要不回去,你还不来看我,是不是?” 柳悦林笑着拍拍肖荠芳的头,说:“不是,腿长在我身上,我愿意来就来,谁也管不着我。” 肖荠芳打开抽屉,取出一袋点心,拿在手上,说:“我们出去散步吧。” 柳悦林说好,两个人离开办公室,走出厂门,在僻静的乡间小路上缓缓地走着。天空悬挂着一轮皓月,辉洒着朦胧的月光。微风吹过,树影婆娑。肖荠芳紧紧搂着柳悦林的腰,往前走就是一座山,埋着数不清的死人。坟头点点,上面浮动着簇簇粼火,一阵风吹过,翻飞不止。树叶“哗哗”作响。肖荠芳停住脚,仰起脸,谛视柳悦林的眼睛,说:“莉莉说,有时候,她真想离开家到外面去住,要你和她一起住。” 柳悦林目光中微微浮现出诧异神色,说:“让我和她同居?” 肖荠芳说:“她是这个意思,我劝过她。看样子,我们俩之间的事她都知道了,她心里生我的气。” 柳悦林注视月辉映照下的肖荠芳,她的面庞有一种油画的朦胧效果,非常美丽;目光柔柔的,如同秋日没有风吹过的池塘,平静、清澈。柳悦林笑了一下,说:“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又没有和她恋爱,她没有必要嫉妒。” 肖荠芳感叹:“莉莉这丫头挺精的,眼睛也很毒,我有什么心事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现在小姑娘一个比一个鬼,我心里有一种自愧弗如的感觉,恐怕我们是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柳悦林笑着括了一下肖荠芳的鼻子,说:“你也不大嘛。” 肖荠芳说:“再不大我也比莉莉大好几岁呀。柳悦林,有时候我忽发呆想,我们俩,或者再加上莉莉跑到另外一个城市生活多好。大家在一起开开心心的,把各自己身上的牵挂都抛弃了,开始新的生活。你觉得我这样想可笑吗?” 柳悦林若有所思地摇摇头,说:“不可笑,但那样我们就太自私了。人活在世上不能光图自己快乐,而不管别人快不快乐,要时刻想到自己身上还有责任。现在,我和你其实已经不再只是属于自己了。你明白我的话吗?” 肖荠芳听出柳悦林话中蕴藏的含义。是啊,一个人如果结了婚,有了孩子,那他或她也就不再能够随心所欲地放纵自己的感情了。幸好她和柳悦林都没有突破那最后的界限,否则以后怎么样,那就很难说了。她垂下头,把脸埋在柳悦林的胸前,心里洋溢起一丝伤感的情绪,说:“我这不是呆想嘛。柳悦林,我喜欢你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如果你是那种不顾一切的人,我反而会感到害怕呢。” 说着,她紧紧搂住柳悦林,紧贴在他胸前的嘴唇默默地吻着他的衣服,然而又仰起脸吻他的下巴,吻他的颈项,最后与他的嘴唇牢牢地贴在了一起。柳悦林感到自己被她热烈的亲吻弄得快喘不过气了。她身上溢出的那股香气熏得他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嘴巴里有条小蛇不停地游动,意识也有些迷离模糊。再过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快把持不住了,便轻轻移开脸,说:“有人过来了。” 脚步声“叭嗒叭嗒”地响起,由远而近,一个农民挑着担子走了过来。肖荠芳拥抱着柳悦林肯不放手,说:“没人会认得我们,这里全是鬼。” 等那农民走过去后,柳悦林凝视着肖荠芳的脸庞,说:“再在这里呆下去,你身上恐怕也要沾染鬼气了。” 肖荠芳害羞地笑着,忽然声音微微颤抖地说:“如果我是鬼就好了,我就可以整天和你厮守着,而没有人知道我们俩时时刻刻在一起。真的那样,我死了也就值得了。” 柳悦林听了心里涌起许多感触,双手不自觉地拥紧了肖荠芳,感觉她的身体也在颤抖,温暖的气息裹着令人窒息的香气弥漫在他的心头。他叹了口气,说:“别瞎想了,好好的扯到死干什么?这年头肯为爱死去活来的人不多了。” 肖荠芳说:“我就是,你相不相信?” 柳悦林岔开她的话,说:“时候不早了,以后有空我会来看你的。现在几点了?” 肖荠芳心里有点失望地拿起佩戴在胸前的项琏表,就着月光看了看,说:“八点二十了。” 柳悦林心里一惊,说:“走吧,员工要下班了。” 俩人往回走,柳悦林匆匆赶去开班车,肖荠芳让他等一下,去拿了包包后和他一道跑步前进。到了公司门口,钻石牌大客车里已经陆续地坐满了人。柳悦林肖荠芳上了车,又等了五分钟,估计八点半下班的员工都到齐了,柳悦林便发动汽车向城里开去。 到了城里,员工们都下了车,肖荠芳从最后一排座位过来,坐到柳悦林身边。柳悦林掉转车头向肖荠芳家开去,把她送回家,又回到公司。到了公司正好十点,员工们又坐满了车,这一趟是向郊县东山方向而去,一共有三个站,车上的员工也都是农村姑娘。下完了客,柳悦林开着空车回到公司准备换自己的三菱面包车,谁知门卫告诉他,面包车已经被黄大龙副总经理开走了,陈明瑛副总经理吩咐他明天早晨接着开大客车接住在郊县的员工上班。 柳悦林当时没有说什么,上了车,忍不住骂了声瞎胡闹。身为公司副总,又不是驾驶员,怎么能随便无照开车,而且居然把车子开回家了。大客车在夜晚的公路上疾驰着。远远地,柳悦林看见路边有一辆摩托车在摇摇摆摆地行驶,连忙降低车速。到了近前,这辆摩托车突然钻到了他的车前面,柳悦林赶紧踩刹车打方向,大客车才没有撞上这家伙。骑摩托车的人大约也吓了一跳,摩托车又摆向了路边。 为了避免和摩托车发生碰撞,柳悦林只得把车子开到反方向车道行驶。超越过摩托车后,柳悦林又回到了正常车道,一边从后视镜里瞄着那辆摩托车。岂知过了没有几秒,身后的灯光突然消失了。柳悦林立刻想这家伙肯定是把摩托车骑到路边的沟里去了,便刹住车,打开车门,跳下车,向后跑去。远远地,他看见那辆摩托车歪倒在地上,引擎还在响着,车上的人却不见了。柳悦林跑过去,关掉摩托车引擎,周围立刻寂静下来,这才听见路边草丛中传出的痛苦叫唤声。 柳悦林跳下路基,就着月光,看见那人一身酒气摔倒在草丛里,手脚乱动,却爬不起来。柳悦林抱住那人的后腰,把他弄上路边躺着,检查了一下,除了手和膝盖摔得直流血,身上没有什么大伤。柳悦林问道:“喂,你没事吧?” 那人喷着酒气,舌头在嘴里打噜噜,含糊不清地说:“没没没事,今天喝喝喝多多多了,我要回回回家。” 一边说一边挣扎,想站起来接着骑摩托车。柳悦林扶着他站起身,见他东摇西晃的样子站都站不住,若骑上摩托车,即使不给路上的汽车撞死,也会把自己摔死。柳悦林不能对已经预见到的后果无动于衷。他把那人按坐在路边,让他头脑清醒清醒,又把横在路当中的摩托车推到路边,把点火锁钥匙拔下来,想了想,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他估计,一时半会儿这人的酒醒不了,让他天亮后再找车钥匙吧。 柳悦林大声地告诉酒鬼,摩托车钥匙在他身后的草丛里,然后上车向城里奔驰。到了自己家门前的停车场地,准备掉头时,猛然听见车后响起汽车的喇叭声,连忙踩住刹车,拉紧手闸,跳下车走到车后,看见一辆黄色波罗的士车的车头左侧顶在了大客车的屁股里,若是再往前去一点,两车就撞在了一起。 看见柳悦林过来,的士车上跳下一个人,向柳悦林瞪眼,吼道:“我捺喇叭你怎么还往后面倒车?” 柳悦林抱歉地说:“你没有开大灯,我掉头时没有看见你跟在我后面,我一直开着方向灯的。” 大客车屁股后的左边黄色闪光灯仍在不停地闪烁着。那人扒着的士车检查了一下,见波罗的士车的左翼子板上被大客车后面的牵引挂勾顶进去一个拇指大的瘪塘,立刻气势汹汹地吼叫:“你撞坏了我的车子,你要赔!” 柳悦林语调平静地说:“我身上没有钱,即使要赔也轮不到我,保险公司会赔的。还是去交警队报案吧。” 这时,从的士车上又跳下一个人,横眉怒目二话不说挥起拳头冲着柳悦林就打。柳悦林根本没有防备,胸脯上被连着捣了两拳他。他立刻叫道:“你怎么打人?” “打人?老子是道上混的,打你算什么,老子还要杀人呢!” 这家伙吼着又要打柳悦林。见势不妙,柳悦林掉脸便跑。那人跟着追,柳悦林跑到一处夜间公用电话亭前抓起电话拨打110,那家伙又打了他好几拳。警察来了后,阻止那个阴沉着脸气焰嚣张的家伙再打柳悦林,画了事故现场图,然后命令他们开着车去交警队。这一晚,一直搞到夜里两三点钟,柳悦林才回到家。 柳悦林没敢跟潘燕妮说自己挨打,以及开车发生碰擦的事。潘燕妮睡得迷迷糊糊的,问了几句,柳悦林随便敷衍着,脸也没洗便上了床,到了清晨五点多钟便又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发白的窗户,心里非常懊恼。自己长这么大,生平第一次挨人打,碰到了黑道上的流氓匪徒,真他妈的窝囊。 多少年来,他从不和别人发生争执,更不会和人打架,脾气好得出奇,只知道勤勤恳恳地工作,与人为善,现在竟然被流氓不明不白地打了,还没有地方申冤。想着想着,他的眼皮又耷拉下来,也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猛然又惊醒过来,一看钟,坏了,快七点了!大客车还要赶往郊县东山去接员工上班,迟到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些员工等不到班车是不会换乘其他交通工具上班的,一车人迟到全得扣工资,他柳悦林得认这个损失。公司的规章明文规定了这点,开班车的责任相当重大。 柳悦林慌忙起床,牙不刷脸不洗,套上裤子,一边穿衣一边往外奔,上了车,看见两个年轻的女人跟着一个老头学打太级拳,捺了下汽车喇叭,老头和年轻的女人让开身。大客车上了路,向郊县方向狂奔而去,车速极快,车轮与地面飞速摩擦震得车箱地板嗡嗡直响,灰尘飞扬,又被风吹出窗外。 路上碰到两个红灯,柳悦林急得心里直哆嗦,过了火车站向富贵山隧道冲去时,在新庄路口,就听“咣”一声巨响,从太平门方向开过来的一辆公交车,一头撞在了大客车右面靠车门的地方。柳悦林当时根本没有发现那辆车冲过来,只觉得手中的方向盘把持不住,大客车被撞得照直向前方路边的一堵围墙冲去,一眨眼工夫便到了近前。他赶紧向右猛驾方向盘,大客车像匹野马桀骜不驯地暴跳着从距围墙只有一公尺处窜了过去,进入了前方的反车道。 柳悦林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更不能刹住车停下来察看。若是停下来和那辆公交车理论,肯定没法再去接员工上班,耽搁了员工上班,责任非同小可,造成的损失也不是他所能想象的。 大客车一路飞奔。幸好是清晨,反方向车道上没有来车,柳悦林一边踩着油门,一边寻找路口,好让大客车回到正常道路上去,结果一直快进入隧道,他也没有看见路上有缺口,只得把汽车驶进了隧道。开到了隧道尽头,柳悦林看见了明亮的天空,又猛然看见前方路当中站立着一个手里举红旗的人。 大客车被拦了下来。接下来便是接受罚款,挨训斥,柳悦林一边交钱,一边抽空察看大客车被撞的情况。谢天谢地,苍天保佑,大客车身居然只是碜上了一层公交车的红色油漆,奇迹般地没有受到任何损失。那辆公交车一头撞在了大客车身的龙骨上,那里有两根结实的钢柱,十分坚固,加上大客车当时车速极快,至少有九十迈,两车只是擦着弹开了,若是迎头相撞,柳悦林就没命了。 罚完了款,柳悦林看看腕上的表,竟然才六点半,他在家里看错时间了,心里顿时既懊恼又庆幸。他把大客车开到路边停下,在工具箱里找出一张砂布,从水箱里放了一茶杯水,将砂布浸湿了打磨车身上沾着的红色油漆。慢慢地,油漆褪去了,原来的颜色又显露出来。一直忙到七点钟,才总算收拾好。
13.
晨会开过之后,柳悦林找到齐敬东,把昨晚的事故向他作了汇报。齐敬东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他自己处理。驾驶员开车碰碰擦擦的事是家常便饭。人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这道理齐敬东非常清楚,只要不出重大事故,也没有必要过多地说什么。上午九点钟,柳悦林用肥皂水将大客车清洗干净,交给原车驾驶员,又塞了包香烟给他,告诉他,大客车被擦了一下,不是特别注意的话一点都看不出来,驾驶员胡宏兵连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正说着话,门卫保安来找柳悦林,告诉他外面有两个人非要见他,如果不让进公司就要闯进来。柳悦林过去一看,是昨晚的那两个流氓。平常对那些在黑道上混的人,柳悦林是唯恐避之不及。现在这两个家伙竟然找上门了,非要让他赔钱,柳悦林便有些头疼。 柳悦林身上没有钱,就说我负责给你们修车就是了,一边说一边掏出自己的名片,让他们到附近一家汽车修理厂修去。那两个流氓二话不说,几乎绑架一样将他推上车,让他带路。柳悦林本来不想带他们去,又担心他们在公司胡闹对自己影响不好,只得把他们领到了修理厂。 一块硬币大的小瘪塘,只要敲敲打打,做点漆便解决问题,也花不了几个钱,至多百把块钱,但两个流氓不干,非让柳悦林给换一个崭新的翼子板,又喷漆。柳悦林惹不起他们,只得照办,这样就花了一千多块。柳悦林说等会儿付账,修理厂的老板是柳悦林的熟人,大方地说没有关系。 办完了事,柳悦林回到公司借钱,李兰英推推诿诿,让他去找陈副总。柳悦林想了想,算了,找她不是找挨骂嘛。过了一会儿,林卫红找到他,说:“你刚才和李经理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给你钱。” 柳悦林感动地说:“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能要你的钱。” 林卫红笑着说:“怎么?我的钱咬手吗?为什么不能要?算我借给你。以后什么时候有钱了,还给我就是了。” 柳悦林感慨:“林卫红,你的钱烫手啊,我不能拿。” 林卫红语气温和地说:“算我求你好不好?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的帮助呢?我是真心诚意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柳悦林坚决不要林卫红的钱,两个人推推搡搡的,林卫红非常沮丧。这时候,桑青小姐走进办公室,说:“柳悦林,陈副总让你去一趟。” 柳悦林看看林卫红,说:“我感谢你的好意,但这钱我确实不能拿。” 说着他向外走,经过寂静的通道走到副总经理办公室门前,推开门走进去,看见陈明瑛穿着公司统一制作的鲜黄色短袖衬衣,下摆掖在一条蓝色裤子里,装模作样地埋头看着文件,便道:“陈副总,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明瑛抬起头,冷淡地看着柳悦林,说:“噢,你来了,坐下吧。把你昨晚的事给我讲清楚。” 柳悦林简短地说:“我会写一个报告交给你的。” 陈明瑛用手中的铅笔敲着办公桌,说:“我要你现在讲清楚,你昨晚把大客车开出去干什么了!要不是人家找到我们公司,你还打算隐瞒是不是?” 柳悦林严肃地说:“第一,我是正常上班,发生事故的路线没有偏离正常行车路线。第二,我已经把这件事向齐课长、李经理作了汇报。” 陈明瑛瞪着眼睛说:“你没有向我汇报!” 柳悦林说:“我向行政部的李经理汇报已经够了,如果要我继续汇报,我想我应该向黄副总汇报。” “你放肆!难道我就管不了你们行政部门了吗?柳悦林,我会派人调查这件事的,你就等着接受处罚吧。你要是识相,马上去写一个检查交给我。” 陈明瑛目光严厉地盯着柳悦林,高声说道。柳悦林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这女人,掉脸而去。陈明瑛气得将手里抓着的铅笔向他身后扔过来。 过了一天,柳悦林筹到钱,送给修理厂,换回单据去保险公司报销。回到公司,张莹小姐告诉他,告示栏上贴着他的处罚单呢。柳悦林走过去一看,白纸黑字,罚款一百元,记大过一次,立刻惨笑一声。他妈的,给这间公司卖命,血汗都快榨光了,一个女人竟然二鬼子似的,处处和他过不去,找他的麻烦,太不是东西了。 柳悦林这时心里油然产生了辞职的念头。潘燕妮得知他在公司里受气的情况,也非常气愤,告诉他,南京大学商学院正在招考硕士研究生,要他去应试,别再给台湾人干活了。于是柳悦林一有空便捧起书本复习起来。 柳悦林的大学本科文凭是靠参加自学考试,一门一门经过了两三年才拿到的。以前家里困难,他担心辞职读书经济上不允许,在光明公司干了三年,夫妻俩省吃俭用,也有了一些积蓄,只要潘燕妮同意,他也愿意去读书。离开那个鬼地方。他相信,经过深造,自己今后肯会找到更好的工作。 徐莉肖荠芳都非常理解柳悦林在公司里的处境,认为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一致赞同他认真复习考研究生,说只要有那个陈明瑛在,他的日子就不会好过,除非他四平八稳没有任何小辫子被这女人抓住,但这似乎又不太可能,谁知道今后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徐莉说:“柳悦林,考研究生好,我支持你。现在你在公司不顺心,看这样子,你也不可能升到课长的位置。陈明瑛李兰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在这两个女人手底下不会有好果子吃。以前李兰英对你印象不错,现在陈明瑛对你印象不好,她也不愿意护着你得罪陈明瑛。桑青那天调查你的事故时想叫我陪她去,我没有答应。我看你以后不能再有任何事了,否则这几个女人是不会放过你的。如果你能考上研究生,也是给她们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她们知道你不是那种没有志气没有本事的人。” 柳悦林点着头说:“我早就明白这点了。要想让她们不找我的麻烦,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我跟在她们屁股后面像个小二子似的,什么事也就不会有了。她们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愿意拍她们的马屁,不会讨好她们。只是我走了后,你怎么办呢?” 徐莉说:“你放心,我没有小辫子让她们抓。再说谢总喜欢我,她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大面上我会处理好和她们的关系。” 柳悦林思忖,徐莉这姑娘虽说年纪不大,人际方面一直比较聪明,比自己做的要好,她会看人说话,自己不会,再说她一个小姑娘对谁都构不成威胁,尽管桑青担心她会和自己竟争,两个人暗中勾心斗角互使绊子,但表面她们的关系还说的过去,红脸吵架的事也没有发生过。 柳悦林去外加工见肖荠芳的时候,肖荠芳的神情有些忧郁,拉着他的手,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脸庞苍白,声音颤抖地说:“柳悦林,你不会忘记我吧?你要是走了,以后谁来关心我呢?我在光明公司再也不会快乐了。” 柳悦林抚摸着肖荠芳瘦削的面颊,感觉手心湿漉漉的。肖荠芳眼中的泪水难以抑止地流了下来,布满了脸庞。柳悦林用巴掌替她抹着眼泪,心里面有一种悲凉情绪,情不自禁地搂紧她。“荠芳,以后我们常联系吧。我会时常给你打电话的。有空我们仍然可以聚在一起,像从前一样。我不会忘记你的。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彼此都有了很深的感情,不会说忘记就忘记的。除非我不再是柳悦林。你别难过,好吗?我们还在同一个城市,并没有隔着天涯海角,而且我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再走。不会说走就走的。好了,不哭。” 柳悦林劝着肖荠芳,眼睛不知不觉湿润起来。他说不下去了,垂下头,嘴唇默默贴在肖荠芳挥散着带有粉质香气的柔软头发上,内心哆嗦着。 肖荠芳抽泣着说:“那我以后就不能随时看到你了。虽然我舍不得你离开我,但看着你在公司里受气,我心里也很难受。我恨死陈明瑛了,真想揍这个臭女人一顿。她欺负你,是冲着我来的。以前在大道公司的时候,她就知道王传峰想打我的主意,也一直想报复我,好让王传峰死心。可是她的报复方式太卑鄙了。” 肖荠芳不愿意柳悦林离开自己。三年来,她和柳悦林朝夕相伴,从不了解到慢慢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心里有什么话随时都可以向他诉说,感到自己过去没有得到的爱情终于有了寄托的对象。虽然她从没有和柳悦林发生过肉体关系,心里却始终洋溢一种初恋的美好感觉。两个人的感情那么纯洁,那么明朗,就像天空中的朝霞,辉映出灿烂的光芒,照亮了她苍白的心扉,使她干涸的心灵滋润快乐甜蜜。 可是现在,这种好日子就要到头了,她产生了一种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的感觉。以后会怎么样,还很难说。她既看不到柳悦林,柳悦林也不会和他的妻子离婚。她只有靠咀嚼心中的甜蜜记忆,默默地在荒凉寂寞的坟场周围徜徉,呼吸着颓唐的气息终日郁郁寡欢。 唉…… 肖荠芳深深地叹息,想起还没有让怀中拥抱着的男人进入自己身体,没有过真正的液体交融,心中又弥漫起一丝遗憾。她觉得自己仍是一个没有开窍的姑娘,心里憧憬着的男人的光辉,是像父爱一样的温情,脉脉地温存着少女般的心灵,使自己获得一种婴儿般被宠爱的感觉。 如今这种对她来说神圣的感觉就要失去了,那深深的刻骨铭心的锥痛便刺穿了她的心脏,使她恍惚又将被埋藏在那些遗忘的时光中,独自品尝心中漫卷的缠绵忧伤。她清醒地知道,柳悦林只是喜欢她而已。他爱的人不是她。尽管他从没有说过这一点,可是她的感觉是不会错的。 如果她抱怨苍天不公,为什么没有让她在二十岁的时候遇见柳悦林,这仿佛有点可笑。柳悦林进入她内心的时候也不算很晚,这是命运对她内心情感的一种补尝。除此之外,她还能要求柳悦林些什么呢?不顾一切地抓住他不让他走不让他去追寻更光辉的前程吗?这仿佛太自私了。她自信也没有这个能力。她知道自己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她没有魅力,也没有能力打动柳悦林,让他为自己作出牺牲。他要走了,她不会阻拦他,只有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祝福他过得更好,祝福他以后会更快乐。 如果柳悦林没有忘记她,如果他心里还记得她,她愿意为他奉献自己的一切,无论心灵还是肉体,只要他能快乐。她想到,如果她还是一个纯洁聪明的姑娘,没有结过婚,她或许可以想办法和柳悦林重新开始。但此刻一切都已晚了。自从看见柳悦林,她就感觉自己迟到了。 人生就是这样的,一步迟步步迟。望着逝去的岁月,人们除了徙自伤悲,还能怎么样呢?欲死欲活那只是十八岁年纪的美丽梦幻。在柳悦林的怀抱中,她难以自持地流下了泪水。柳悦林身体散发的气味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感到了一种冲动,仿佛唤醒了心中沉睡的欲望,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迅速弥漫上心头。她微微地呻吟着,嘴唇张开,洁白珍珠般的牙齿印在柳悦林的胸前,意识也有些迷乱,头脑仿佛也有些晕,知觉渐渐失去,身体流出了许多液体。那是她心灵的眼泪,是她哭泣的眼泪……
14.
柳悦林回到公司的时候,杨晓君告诉他,齐敬东在到处找他。柳悦林看着神情有些迷茫的姑娘,问发生了什么事吗?杨晓君紧张地说,齐敬东按李兰英的意思调查黄副总花高价购买日本三菱T850车的事被黄副总知道了。现在,李兰英竟然说她没有让齐敬东这么做,是齐敬东自己背着她干的。黄副总非常恼火,正在和齐敬东谈话,已经在办公室里谈了两个钟头了。两人吵得非常厉害。 柳悦林坐在总务课长办公桌前和杨晓君说话,齐敬东满脸愤懑神色从黄副总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一看见柳悦林,他立刻说:“柳悦林,我要辞职了。你和我一道走吧。” 柳悦林觉得现在就辞职有些突然,而且他刚刚考完试,结果还没有看到,便犹豫地说:“让我再考虑一下。” 齐敬东也不怕办公室小姐们都在场,声音激动地说:“有什么好考虑的!黄副总那件事我查清楚了,他故意多花四万美元购车,把款子藏在香港太平洋公司的金小姐那里。李兰英让我把这情况报告省轻工和大道公司。可是黄副总听到了风声,狡猾地把那四万美元用作购买技术资料,省轻工和大道公司没有查出证据。李兰英这狗娘养的又出卖了我,说她不知道这件事,是我背着她干的。现在黄副总让我辞职,如果不辞职就要开除我。你是我请来的,我担心我走了后你的日子会不好过。李兰英告诉黄副总,说你在协助我调查他购买三菱车的事情。另外,我也告诉你,肖荠芳虽然是大道公司的人,但她也帮不了你。你还是跟我一道走吧。” 说完,齐敬东便趴在办公桌上写辞职报告。这时候,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人人自危的恐慌气氛。齐敬东竟然也辞职了,办公室小姐们的心里都产生了一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觉。柳悦林叹了口气,对齐敬东说:“我干到这个月底吧。” 齐敬东头也不抬地说:“那随便你。” 齐敬东写好辞职报告,拿去给李兰英批。李兰英心里内疚,不肯签字,说:“东东,没有人赶你走,黄副总没有这个权力,课长以上干部辞职要总经理批准。” 齐敬东说:“算了吧,我呆在这间公司还有什么意思。” 言下之意,你这娘们现在说这种话不过是给别人听的。俩人僵持了会儿,齐敬东转过身拿着辞职报告走进黄副总的办公室,片刻就出来了,走到桑青小姐面前,把报告扔给她,让她把自己的账结算一下。 桑青小姐一声不吭地找出员工辞职条例,按规定把齐敬东的账结算过,又去找他的档案材料。徐莉小姐趴在办公桌上悄悄地哭泣。柳悦林看到这时,心里感到非常难受,等齐敬东办完了手续,便擅自动用台湾人的奔驰600 轿车送齐敬东离开公司。陈明瑛大惊失色地跑过来阻止他,拦在车头不让走。柳悦林冷冷地说:“你再不让开我撞死你!” 说着,让轿车慢慢向前滑去。陈明瑛害怕柳悦林真会撞自己,赶忙闪开身,一边大骂柳悦林。 柳悦林理也不理她,开着奔驰600,风驰电掣地离开公司,一直把齐敬东送回了家。 回到公司,桑青小姐从黄副总办公室里跑出来,站在奔驰车的前面,叫住柳悦林,让他跟自己去公司的接待室。柳悦林问:“有事吗?” 桑青小姐面部的肌肉扭曲几下,说:“柳悦林,黄副总、陈副总让我代表他们找你谈话。” 柳悦林下车后,跟着这个身材娇小的姑娘走进接待室,在沙发中坐下来,点燃一只烟,一边吸,一边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呢?” 桑青小姐故意装着没有听懂柳悦林的话,看着他手里的香烟说:“柳悦林,你来我们公司已经三年了吧?” 柳悦林迅速打断她的话,不高兴地说:“什么你们公司,难道我不是光明公司的人吗?这真是岂有此理!” 桑青小姐脸色刹时非常窘迫,为了掩饰她内心的慌乱,便提高声音说:“柳悦林,请你把手上的工作移交一下。” 柳悦林笑了起来,看着桑青小姐那张一到夏天就变得黑黑的脸庞,和仿佛整个儿朝天的小鼻孔,说:“我向谁移交?我来公司的时候,是齐敬东把工作移交给我的。如果他不走,我会把工作移交给他。现在他走了,我要移交也只能向经理、副总经理移交。你的职等好象比我低一级吧?光明公司有过职等高的向职等低的移交工作的先例吗?如果要我向你移交,我怕你没有这个资格。” 说罢,柳悦林站起身,大步走出接待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抽屉、文件柜,找来一个纸箱子,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放进去,又把那些公司的文件胡乱地撕了扔在地上,然后开始写辞职报告。还没有写几个字,五点下班的员工跑来找他,要求派车送他们回家,柳悦林摊摊手,说:“对不起,你们找错人了。” 员工一脸茫然地看着柳悦林,说:“柳助理,齐课长不在,两位副总也不在,李经理也不在,我们只有找你了。请你帮帮忙,送我们回家,公司难得今天不加班,我们想早点回家。” 柳悦林坐着没动弹,也没有吭气。制二课长张永亮跑了进来,看来他已经知道齐敬东辞职的事,央求柳悦林无论如何也要帮帮忙。柳悦林便问开班车的司机呢?张永亮说从上午起就没有看到他来上班。柳悦林只得放下正在写的辞职报告,捧着私人物品上了大客车。他不想让员工们失望,平常他和员工们的关系都很好,他不能不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满客车的员工看见他过来都欢呼起来:“柳师傅万岁!” 柳悦林向员工们招招手,说:“员工万岁,员工万岁。”然后发动汽车,刚要起步,想想不对劲,回过脸,仔细看着满车厢的人,有一小半是住在郊县东山的员工,便说:“这是进城的班车,家住东山的员工请下车吧。” 家住东山的员工都坐在位子里不肯下车。柳悦林只得开起车子向城里奔去。进了城,家住城里的员工都下车了。到了鼓楼总站,车里只剩下家住东山的员工,还一个个端坐着没有动弹的意思。柳悦林想起潘燕妮白天打来的电话,吩咐他要是下班早就去幼儿园接小孩,便打算先把儿子接上车再送这些员工去东山。 汽车开到幼儿园门口,柳悦林下车去接儿子,还没有走出幼儿园便听见大客车的气笛死命地叫唤起来。交警部门有规定,城里连电喇叭都不允许鸣,怎么可以乱鸣气笛呢?这要是让交警逮住了,罚款还是轻的,吊扣驾驶证那就麻烦了。柳悦林抱着儿子奔跑过来,上了车,便问:“刚才是谁捺气喇叭的?” 没有人应声,柳悦林让儿子坐在座位里,挨个地看那些员工,生气地说:“你们要是不说,我今天就不开车送你们回家。” 一个平常在公司不太守纪律的员工不指名地骂起来,柳悦林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骂我?” 这个员工横着目光说:“骂你又怎么样?” 柳悦林气得头发晕,前些日子自己被黑道上的流氓打了,这两天在公司尽受气,现在又挨人骂,立刻伸手揪住那个员工让他下车。但还没有开腔,脸上就挨了一拳,柳悦林被这一拳打懵了,诧异地说:“你敢打我?” 这人说:“你这个花兄,老子早就想打你了!” 柳悦林突然想起来,这人以前老是骚扰徐莉小姐,要和她交朋友,徐莉哪里看得上他。这会儿,这小子把一肚子的窝囊气都撒到了他柳悦林的头上。旁边几个女员工都吓坏了,一起围了上来,抱腰的抱腰,拉胳膊的拉胳膊。一个姑娘大约是个组长,哭着声直说:“对不起,对不起,柳师傅,是我们不好。” 柳悦林气得够呛,抱起儿子,便往车下走,大声说:“老子不干啦!” 看着柳悦林大踏步地扬长而去,被撇下的一车人一个个呆若木鸡。 从此,柳悦林再也没有去光明公司上班,连辞职报告也没有写,便离开了这间公司。 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柳悦林蹲在家门口修一个大木盆,猛然一抬头,看见路对面站着一个衣裙飘飘婷婷玉立的年轻女人,望着自己露出矜持的笑容。柳悦林没有想到这是肖荠芳,因为他从没有告诉过她自己住的地方。 肖荠芳见柳悦林穿着短衫裤头,脚上趿着拖鞋,一副居家装束,不拘小节的样子,心里面有点好笑。这就是那个让她朝思暮想的男人吗?这就是那个让她恨不能投胎转世与他重新相逢的男人吗?她的内心瞬时一阵眩晕,视线也变得模模糊糊,脚步却下意识地向柳悦林走去。直至走到他的跟前,她才看见柳悦林的嘴巴张开着,仿佛要说什么又没有说什么。 这时候是下午五点半钟,快接近六点钟。柳悦林的老婆潘燕妮正在家里替小孩洗衣服。天空依然非常明亮。只是东边的天际有些昏黄。风一阵阵地吹过来。气候凉爽怡人。小巷里面的人家都已经在门前撒上水,拖出小桌子小凳子,准备一边乘凉一边吃晚饭。 柳悦林呆呆看着肖荠芳。巷子里的街坊们也纷纷探头打量肖荠芳。这么漂亮的姑娘为什么站在柳悦林面前不说话呢?这时,潘燕妮手里端着塑料盆,出来倒水。柳悦林顿时清醒过来,慌忙对肖荠芳说,你给我打寻呼不行吗? 那声音轻轻的,有些慌乱,却掩饰不住一丝责备的意味。肖荠芳微笑着说,我是来给你送信的,这封信被陈明瑛扔在了垃圾堆,是徐莉捡到的,徐莉本来想和我一道给你送来,后来她家里有事,走不开身,所以我就一个人来了,我知道你一直在等这封信,这封信是南京大学商学院寄来的。 潘燕妮走了过来,柳悦林给她们互相作了介绍,又把肖荠芳来的目的作了简短的汇报。潘燕妮非常感谢肖荠芳,热情地将她迎进了家门,神情有些局促地说自己家里地方小,东西乱,又不干净,实在对不起。柳悦林从肖荠芳手里接过信,由着两个女人拉着家常,互相羡慕对方漂亮。 突然,柳悦林大笑起来,手里的信是一纸通知书,他被南京大学商学院经济管理系录取为硕士研究生了。柳悦林高兴地笑着,突然张开手臂将一脸惊讶的肖荠芳抱在了怀里。潘燕妮吃惊地看着他们,心中惊奇万分。眼前这幕情景该不会是范进中举又重演,柳悦林该不是得意忘形乐糊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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