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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1月1日
死感

    我曾经有过一座大房子,甚至可以称得上宽敞明亮,说它豪华也不过分,它是一座宅子般的大房子,我在里边过着闲适的日子,日日夜夜,没有寒冷、阴气和任何晦气。不过,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提着一只破箱子,里边有几本我视若生命的书,衣衫褴褛,游荡在世界上,或者世界上某一个被人遗失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我就那么不分昼夜地游荡着,被迫地,因为除了游荡我别无它事,并且我也不想有什么除了游荡之外的作为。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人跟我的话,那它一定是我的影子。它总比我长,忽而左,忽而右,一会在前方一会在后方,我无法左右它,有时,我怀疑是它左右着我的全部命运,一这么想,我就沮丧到了几乎要哭的地步,每当此时,它一准在我前边慢慢地爬起来,回到我身体里.也就是说,只有我无限悲伤的时候,我才没有影子,安宁才回到我心里,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我无限悲伤无限安宁,宛如秋天最后片秋叶静静地凋零后缓缓地飘落.或许,你认为有影子陪伴可以减少我内心的孤独.可是我已经说过了,我怀疑是它左右着我的全部命运,所以,我相当恨它.我真想一脚跃上去踩它的脑袋,让它死去,把它扔在无人行走的空旷的灯光昏暗的大街上.然而,每一次踩着它的只是它的脚板心,从没伤害到它的一毫一毛.有好些时候,它还故意逗弄我,我看到它忽而前忽而左忽而右忽而后的,似乎在眦着眼睛,咧开狗嘴玩鬼脸冲我嘻嘻笑.它嘲笑我以及我悲惨的命运与现在的处境,打心眼里说,我恨它,我已经第三次说到我恨它了,跟它势不两立.可是,我哪找得到扔掉它的办法呢,让它在街角垃圾堆里像一件乞丐衣服那样静静地死去.
    我的大房子是在夜里轰然坍塌的,似乎我所有的不幸都不得与夜晚有关,我在里边出生,在里边生长,在里边失去了房子,远走他乡,我想哪一天我也会死在夜里,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没有白天了,要是突然之间我有了一截阳光灿烂的白天,太阳强烈的阳光一定会使我的眼睛受不了而刺坏它的,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巅沛流离,也习惯了阴冷,安宁,无人的只我一个人的夜晚,我之所以要记叙它,是因为我的记忆在黑夜里徐徐展开,如水中迅速舒展的茶叶,其实,除了记忆使我感到痛苦感到悲伤以外,现在的处境乃至任何看似的不幸都无所谓了,为此,一旦有朝一日你发现一个孤零零的人提着一口破箱子,穿一身长黑衫,请你不要跟随他打招呼不要惊扰他,千万不要打扰他,让他自由自在地游荡下去好了。我这么说似乎前后矛盾,前言不搭后语,我只能告诉人你,一切的确都是矛盾的,我也不知道我想说明什么,阐清什么,一切的一切显得那么模糊,彼此对立又互相粘连,我唯一能够表明的是我正在说,不停的说,颠三倒四,重复罗嗦,乱无头绪,纠缠不完,喋喋不休,制造混乱。听到嘎咂声,我立即从被窝里爬了起来,跳下床,直觉告诉我要出什么事了,比如地震,比如大风来了,然而我万万没想到我逃出屋子那一刹那我看到的只是我的屋子轰然坍塌了。屋子四周的树木、草地都是好好的,天上也没有风,夜空晴朗万里,稀疏的星点织缀其中,相当高远,时隐时现,灾难只降临在我一个人身上,我想我不会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有罪的人吧,只有我拥有一副魔鬼心肠吧,我一直认为我不算坏人,过着常人的生活,和小伙伴做游戏弹玻璃弹珠,它们多么漂亮啊,五颜六色,色泽脆嫩,用手轻轻一捏都会碎掉似的,背着书包上小学,成绩相当不错,远在一般人之上,尽管独占熬头的那个人还有那么一点点,我也上中学,房子塌掉之前的所有日子我都在伙伴和学校中间渡过,没进入更为复杂的社会,我不可能学坏,学成小坏人大坏人,我可以说是相当善良的,然而,灾难恰恰降临在我一个人头上。望着漫天飞舞的烟尘,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我看到它们从瓦砾之间升起来,起初是一小股,相当结实,宛如一根大黄竹竹竿,它们蒸腾着上升,升到三五丈高的时候,渐渐地分散开来,向所有方向,变成一朵完美的蘑菇云,云冠非常漂亮,这漂亮建在我的不幸上。慢慢地,尘埃们彻底彼此分离了,在夜空里随意游走,干燥,呛鼻子。
    唯一能做的是离开这个伤心地。一旦某个地方集满了悲伤的记忆,你只有离开他,你别无选择,在日后漫长的浪荡日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忆它们,它们也在你的回忆中增长,繁殖,由一点变得无限庞大,漫无边际,甚至可以淹死你。
    在瓦砾里找了三天,我才找到唯一可以带上路的玩意儿:破箱子.原本,它只是一口被我藐视的糟糕货,扔在屋角里盛破书的物件而已.没想到越贱的家什越有用处,越贱的东西越耐岁月折磨,活得长久。那些精美的家具全给砖头,瓦块,房梁砸烂了,砸得稀巴烂,仅能用做柴火烧.我把它从瓦块间拉了出来,上边满是干巴巴的灰尘,用嘴一吹,灰尘便飞得老高老高.我把它提到草垛边,扯下一把草絮把它擦了擦之后,我还用衣袖怜惜的地揩了揩它.以前它是我用不着的废物中的一件,现在它是我的全部财产,岁月留给我的只是这些,我以往不在乎也不想要的一堆垃圾。至于那几本书我就不用多说,它们也是我从瓦砾堆里千辛万苦找回来的。为了找到它们,我费尽了力气,弄破了手指,指尖上的皮全给砖块弄烂了,一片一片,一丝一丝地翻着,好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它们是我喜爱的,每天睡觉前我都要翻一翻它们。它们叫什么名字我暂且不告诉你,每一个人都有几本自己需要的书,我说出它们的名字你也用不上,毕竟,人与人、命运与命运太不相同了。象我这样的人,吃下去的是苦水而您喝着咖啡,尽管都有苦味,然而,苦味与苦味是多么的不同啊,咖啡给人温暖的被单,时间给了我一只破箱子。装好书,用草绳系紧箱子后,我面向瓦砾,闭上眼睛站了三分钟。不管怎么说,它也是我生长的地方,我毕竟在里边住过,有过幸福,有过温暖的被窝,有过美味。出走那一刻甚至现在我对它的感情都是无比丰富和复杂的。闭上眼睛之前,我以为我会空前悲伤起来,嚎啕大哭也没准。出乎我的意料,我感到了空前的安宁,因为我已经悲伤过了,暂时还可以抑制住心中的悲痛不发泄出来。一咬牙,转身,扛上箱子我就走了,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抱着一副走到哪儿算哪的态度。
    与此同时,我想我不该瞒你,出走之时,我心里还有另一分情愫或者称为想法我暗示自己,这是一种相当幼稚非常无耻的侥幸心理,我奢望着在逃亡的路上遇上一个好人,一个好地方定居下来。要不然有一个好心人收养我让我做他的儿子,女婿或者仆人也就再好不过了。然而,事实上,一切坚若生铁,冷若冰霜,也是这种妄想把我推到了这座城市里,宽敞的大道,高高的楼房,它是一座不夜城,在我眼里只有夜晚没有白天,或许,它有白天,实事不可否认,昼夜是交替出现的,这儿又不是南极或者北极,没有极夜又没有极昼,也许它的白天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都被我的脑袋过滤掉了,把它变成为一座夜的空城,灯火通明,杳无人影,只有我一个人在里边游荡。它不算大,街巷纵横,如乡间阡陌,首尾相接。我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再穿巷子跑上另一条街,我一直那么走着,希望找到某个人影。但是,每次找到的都是我自己而已。我不知道是老天爷特地为我创造了一座奇特的城还是我自己在心中创造了这座城,我在里边漫无目的,内心空虚,充满了焦虑,急切或者散漫行走。在路上, 我一共撞见了六个人,是他们指引我一路走下来的。
    逃出山隘口后,我才鼓起勇气回头瞥了一眼远处我的房子曾经所在的地方,日暮中或者烟雨蒙蒙中,它一片恍惚,连树与树之间的间隙也不见了。我只看到一片灰青色的模糊,并且灰青色也相当疏淡,几乎接近了白雾色。我一直往前走,沦落人的情绪笼罩了我的心,从此它一直盘旋在那里,从不离去哪怕一分半秒。一夜之间,我变成了无根之树,随风飘流下去我的日子可能会好一些,而我却服从心中一时的冲动与逃避,放逐了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时至今日,如果你给我一把繁茂之根,我也停不下来了,无限度地流放自己在这座城里还是别的任何地方,它都早已深入我骨髓,成了我的本性,我沉陷其中,痛苦着,沉迷着,不能自拔。我也不想去挣扎和改变什么了,一切都是注定的,服从命运浪荡下去我只这么想,显得消极而宿命。
     我撞见的第一个人,不,应该说我第一次撞见人是出隘口一日后的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坐在路边,看样子也是赶路人,拐杖平放在双膝上,气喘嘘嘘的,手拉着手,手背上满是老年斑,有的大有的小。他们坐在干草上,草快死尽了,很难看到星点大小的绿色。我走过去,竭力把自己扮演得礼貌,可爱,讨人喜欢,在他们面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老头没理我,当时就掩不住心中的厌恶,一抬腿转过身侧向我,给我看他皱纹一层盖着一层的老脸的轮廓.老妇人不一样,尽管老了,她依然有一副女人的心肠,见我鞠躬她正了正身体,轻微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眼.之后,她抬手理了理衣领,象男人打领结那样,她放下手,用胳膊肘抵了抵老头子,摆出一副不自在的尴尬和笑容.老头转过身来,和她肩并肩,样子颇像全家福.他们并坐在我眼前,四只手分别放在四只膝盖上,不好意思地动着,很小的动作似乎是为了不让人觉察发现他们的紧张或者别的情绪.我抬起身.以前,我从未对人如此有礼貌过.只身在外,我只能把自己扮演成一个懂礼貌的人,以使麻烦尽量少.我问他们我该往哪里走,哪里有我能够立足的地方,哪里的人会善意地收养外来的人,不拒绝一个陌生人落入他们彼此熟悉的距离之间.他们没有说话,但是仍然回答了我,我猜他们不是哑巴而是由于别的原因不愿意向我开口,比如怕我笑话他们一大把年纪了还拉着手,比如他们一张口是两嘴童声,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声,一个雄雌难辨的童男声而引来我的笑话,还是怕一张口他们便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从没见过我这样机械,木讷,鞠躬的人问如此可笑的厚颜无耻的问题的人.他们用手指着前方回答了我的,但是他们指的方向不一致,分别是左边那一条和右边那一条,见意见有分岐,他们交头接耳合计了一会儿,最后指着正前方那一条,抬起的手好久不放下去,待我再次谢过他们,他们才放下手腕.或许,他们指正前方这条路是由于它特别宽大,明亮的缘故.
    我没有怀疑他们,一对年迈的老人没有理由让人怀疑,我满怀憧憬走下去。似乎,我已经看到了喧闹的人群,岛上炊烟和温暖的犬鸣。感到了温暖的气息,我将在那里获得我所需求的人们的欢迎,赠予食物,还有房子或者更好一点的的东西:家或者比家更好一点的东西,它不是钱,(我却不想说)还是你自个儿猜吧。
    一直忘了谈到另一个问题,凭良心说,我不是故意不提及,而确确实实忘了,说到这里时,我突然想到了它。既然想到了,那不妨说一说。我喜欢这么玩,东拉西扯,胡说八道,谎话连篇。我想只有这样我才能把心里想说的话尽可能多地说出来。那就是我一直没有提到和我相关的人,比如爸爸,妈妈,妹妹,姐姐,婶子,叔伯之类的。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存不存在,按常理说,世界上除了孙悟空齐天大圣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王八蛋,其他人都来自一根精虫和一颗卵子,所以我也应该是有父母有众多亲戚的,同时,我也想把他们一个一个地介绍给你,这是我二叔伯,警察,这是我小姑姑,公务员,这是我老爸,政府,这是我妈妈,公交,这是我妹妹,脸蛋蛮漂亮,人很调皮再加上大眼睛和活蹦乱跳的性格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妞子,可是,再怎么想我都想不起他们来了,要不是我得了部分失忆症只记住了房子坍掉后出走的部分事情的话,那就是他们不存在。不管怎么说,都不太合理。不过也没什么,世界上合情理的事多了,不合情理的事更多了,合不合情理都不重要,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它存在着。游荡在夜里,我常想这些无比可笑的事情,甚至,有好几回我居然爱回忆自己是不是有一条狗,即便它是杂毛的,酒糟鼻,长得相当难看也没什么,我之所以那样想是因为我觉得有一条狗跟着我也不算坏。在短暂而温长的回忆中或者假设中虚构中,我果不其然有了一条十分丢脸的杂毛狗,它喜欢偷别人的臭袜子,更可恶的是,它把一切能偷到的都偷回来放在我屋里,搞得我苦不堪言,生怕人家的主人随时找上门来,并且,它的样子日渐糟糕,起初是杂毛难看,后来它身上开始一块一块地掉毛了,露出斑斑腐肉,再后来,它的毛脱得越发厉害,简直没法治,引出了我对它的厌恶,想尽早扔掉它。老天挺关照我,在我的想像中,狗被房子压在了下边,我总算抛弃了它,就像我的房子抛弃我一样。
    由此可见,去为记忆增添更多的东西是一件颇为麻烦的事情,它一边劳累你的神经一边劳累你的身体,到后来,原本沉重的记忆变得庞大起来,纷繁而杂乱,弄得你在里边迷了路,摸不出来。还是只回忆或者说我没了房子后的游荡好,我以后只说这一件事,我保证,我只说这一件事,即使出了一些小岔子,也最多不过是在完成一项在一万字里用上数百个这样磨棱两可的词儿的使命罢了,或者在回忆过程中穿插一些废话和主流记忆之外由话题偶然引出的零星的记忆。
    掉进这座城市之后,我从没睡过一觉,也没有择机坐上一小会。不,不对,我又说谎了,我在某街道口或者任何一条街道口坐过,累计次数不下三次,它们相隔的时间是一月,两月,一年或者两年三年都有可能。一旦昼夜更替消失了,时间也消失,你再去计算时间是多好笑多滑稽的事情,何况,我一直认为,我们被短暂空间里的时间蒙骗了,一直以为时间存在着,然而,我怀疑时间是静止的抑或说时间不存在也行。其实我很想坐到地上好好休息一会儿,让骨头好好地松松架子,舒坦地半躺着,睡上一觉醒来发现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仅剩一汪清水,清可见底,清澈透明,单调而纯洁,不再有混沌一片的记忆,每次坐下不到三分钟,我的心便无限慌张和焦虑起来,没什么具体的原因,它无缘无故的焦虑促使我屁股离地爬起来,继续游荡下去。也许,这背后深藏着另一个秘密,前边我说现在的一切都无所谓了,只有记忆反复折磨着我,不断涌现,可是在这里,经过无数次谎言和自己发现自己自相矛盾之后,我不得不坦白,我不安于现在的处境,我抓紧分分秒秒游荡穿行在城市的街巷之间,还存在侥幸心理,希望偶然间发现一条出城的通道,哪怕只是一条墙缝,一个蚁穴,一个耗子洞,我也要从那儿爬出去,钻出去,变成一条水流出去。我还挣扎着,挣扎是维持我现在生命的唯一方式,尽管它使我遭受的痛苦越来越多,使我内心的绝望越来越深。
    告别两位老人,我一直往前走下去。道路甚是宽广,脚步也快,不到一天我就翻过了几条山梁渡过了几条河??我的心情倍加舒爽,我暗自高兴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到达一个人多昌盛的地方,完成丰茂??荒芜??丰茂的过程,重新拾起以前幸福安宁的日子。事实告诉我,我完全错了,当天夜里我的胃有些轻轻的疼,之后,腿抽起筋来,我坐在地上,双手掰住右脚各个指头,阻止它们缩成一堆,要是右腿缩成一堆废物我就无法继续前行了。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它却以另一种形式折磨着我,从那一刻起,每隔一段时日,腿都要抽一回筋,疼痛好长一阵子,久而久之,小腿肚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凝固了,明显凸出,好象一条条巨大的蚯蚓趴在上边一动不动。当我掉进城里后,它已经病透了,我不得不走一段,跳一阵子,等它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放它到地上小心翼翼地走一阵,似乎,我天生只有一条腿,右腿对我的作用仅相当于一根拐杖,起辅助的作用。
    止住第一回抽筋,我爬起来,快速地往下走去我将第二次遇到人了。注意,他们不是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婆,是一对中年人,他们的样子长得不错,和蔼可亲,只是精神委靡了一点,脸上没有光泽。从他们的样子看,我们都是有着不同程度不幸的人,要是没有不幸我们的脸蛋都会有光泽,都闪闪发光,性感,迷人,令人心神荡漾。我告诉他们,我曾经有一座房子,甚至可以称得上宽敞明亮,说它豪华也不过分,它是一座宅子般大的房子,我在里边过着闲适的日子,日日夜夜,没有寒冷,只有温暖。最后我表明了和他们攀谈的目的,双手一摊,告诉他们,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口破箱子。我的样儿是不是很傻,很笨拙,象一个受机器控制的木头人。男的瞟了我一眼,女的咂咂嘴巴,咽了一泡口水下去,声音相当响亮。他们一副蔑视的形态,我向前走一步,离他们更近,和上一次那样鞠了一躬,比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埋下身体,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们的鞋子。我发现鞋子和上一对人没什么两样,几乎是一双,不是一双也出于同一个工匠之手。或许他们中的某一个人创造了这四双或者这两双共八只或者是四只朴素普通的便于工作于行走的鞋子,上边满是尘土。他们还是没有理睬我,相互搔对方的痒痒,男的搔女人的乳沟,女的用手指头拨男人的裤裆。或许,他们不回答我是由于我没有把攀谈目的说明白的缘故,我抬头,挺直身子,整了整衣服下摆,使自己看上去显得威严,工整。我的变化一定吓着了他们,他们抬头望着我,目光呆滞,胆怯,他们埋下头,相互递了一个眼神又自顾自的玩去了,女的把手指移到男人的裤裆上方,没完没了,调皮而讨厌地摸对方的肚脐眼,他们玩得那么尽兴,旁若无人,男的伸出双手一脸坏笑加上神秘的好奇,解开女人的腰带和第一颗也是唯一一颗钮扣,下边露天矿出了粉红色的内裤,松紧带相当宽,可是这并不妨碍男人的进一步入侵,他把手伸进内裤里翻转着手腕在里边鼓捣着。为引起他们的注意,我又咳嗽了几下,当然,我是埋下头尽力不去看以至于我可恶的泪光搅坏了他们的好心情。尽管余光严格观看着他们的每一个细小动作,都是无聊透顶简单机械的动作,却透露出从没干过很想干一把的急切和对神秘的身体外部身体内部的向往。我一连咳了好几次,他们才又一次注意到我,手分别离开对方的身体,端正走着,男的连衣角也没理一下,相当懒,女的拉了拉衣角,衣服下摆挡住了松开的裤腰,也挡住了里边的粉红内裤和白得腻人的肉。我终于有机会把自己想问的话全说了出来,我说哪儿有人家最好是愿意接纳一个身无分文失魂落魄的外乡人的人家,当然,有一片一片的人家那就更好了,只要他们愿意收留我给我一个落脚点,做牛做马我也愿意。路上遇到的六个人都是哑巴,要不是就是他们从来不跟陌生人说话,其原因是多种多样的:防备,恶心,不屑一顾,怕你给他们添加麻烦抑或我的到来打扰了他们的好心情好事情等等,都是原因我没有必要深究。同老头老太婆一样,他们也是抬手指着前方,一直不放下去。待我点头致谢,舒了一口气,抬腿向下走去,他们才放下手,迫不急待地玩起来,似乎万年没有逢甘露似的,只有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得到他们才活得下去。我刚一抬头,他们就玩了起来,搞得热火朝天。
    命运支配下的经历告诉我,任何一件事的出现或者任何一种处境,恶果的形式没有一系列完整的理由,或者说他们没有理由或者太多的理由,所以,想来想去,我放弃对路上所遇到的六个人的憎恨,因为要是真要推算我落进这座城市的原因的话,理由有一大串一大堆,就表面来看,房子不塌我不会出走也不会掉进这座该死的城市;即使房子塌了我坚守原地不出走,我也不会掉进这座陷阱这个圈套里来;老头老太指的路不错的话我不会到这里,即使他们的指引是正确的而后边四个人两对人的任何一次指引却出了一点差错都会把我引到这里,所以,我说,原因是不存在的,太多的引发枢纽使其成为命运管辖之下的事情,而不属于某一项具体错误。######
    一间房子连着另一间房子,有天大的窗子阳光充足,温暖在里边欢快地飞舞,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连着,形成了套间,尽管这样,我的房子是相当简单和清晰的,你随便从哪一扇门走进去,你都能找到出口,一点也不复杂,更不可能复杂得象这座市。卧室最为宽敞明亮,倒在床上,用被子埋好自己除脑袋之外的所有部位,阳光正好照进窗来,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板光鉴照人。反射着阳光,当初,一切都那么美好,安稳,闲适自得。还有客厅,客厅是紧次于卧室的大房间,记忆不出叉子的话,应该是卧室最大,客厅第二,两向有窗,或者说客厅的四扇墙中有两扇由大玻璃造成,早晚气温适中,略带潮气,湿润的时候,我打开它们通一两个小时的风,除此之外的时间是它们都关着,拉上淡蓝色窗帘,坐于其中,心情惬意,感觉相当安全。厨房也是一个大家伙,不过,我没有必要把每一间房子的特点,美丽都一一说出来,一是因为我的讲述会给我带来伤感,二是因为房子太大房间太多了,一一解释它们无疑将花掉我很多笔墨浪费掉你一大截时间。############
    我在城里蹿来蹿去心里装满了对房子的回忆对往昔的怀念。同时在发议论,议论又是孱弱、幼稚、无力的,甚至完全可以把它们当成喋喋不休的牢骚和发泄而已。天气一天天冷下来,树叶纷纷调零,夜风轻轻一吹,满树叶子哗哗响成一片,其中有些左飘右飞的下来,掉在冰冷大街上。落在我的脖子里或者落在我影子的头顶上。它依然跟着我,看尽了我的可怜样,用尽了所有嘲笑我的办法嘲笑我,不过,天气的变坏也影响了它的情绪,它似乎更愿意蜷缩起来,压缩自己的表面积减少受冷面,它越变越短,天冷了的缘帮,我希望某一夜下场雪将它冻死了算了,免得看它幸灾乐祸的无耻嘴脸。不知道我已经在城里走了多少圈了,任何一条街道、巷子里都遍布我的脚印,如果说这座城市里哪里没有我的脚印的话,那只能是深邃、漆黑、辽远的天空,我上过墙,上过房梁,爬上过树冠探寻出口,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不能去的地方也去了,但我仍然找到出口,我怀疑,我这一生只有这么熬下去了,我承受煎熬。也许,出口在一个更近却更隐密的地方,比如在我的破箱子里,在某一本破书里,更有可能它就在我身上、心里或者**里。真不知道怎样才能结局这一件事,都写到第十页了,离我的目标还差五页大约三千五百字,我唯一能做的是继续承受煎熬,无限的浪荡和徘徊,在某一逐步形成无人的灯为遍布的城市空荡荡的大街上,手提一中破箱子,影子在拉短。
    我双手放抱在胸前,将自己缩紧。
    他们坐在地上,是一对小孩子玩游戏,他们比前四个人前两对更单纯,直截了当一些,他们把裤子扔在一边,只穿着衣服,坐一会儿又挪挪屁股移动一小段距离继续玩,由于夜晚将至,雾气降临了大地,水珠爬上了草尖,干燥的地面也有了水的气息,有的地方已经相当潮湿,几乎看到了水落在地上鲜明的印子。小男孩的屁股上粘满了泥巴,他狗一样四肢着地,显得很快活,很自由,撅着屁股爬坡来爬去,而小女孩则坐在那里,右腿折于身前,左腿反折过去,压在屁股下边,好的衣服很短小,露天矿出了肚脐,肚脐下方一直往下都是稚嫩的肤色,要再看下边一点我就有窥阴癖了,那里十分明显,沟和沟两岸的壁垒,上边糊满了泥巴,都是湿润的,看上去很脏,一点也不卫生。他们自得其乐,偶尔向对方咕哝几句,又埋下头玩手中的泥巴去了。和上四个人,前两对人不一样,他们的感兴趣的是泥巴或者说感兴趣的是在一起玩而不是对方的身体,相当高贵绝对不下流的身体在他们这里是他们都不喜欢的。我有足够的勇气,走上去面对这两个单纯可爱的小孩子。我拍了拍衣角,拉了拉衣服的后摆,抖擞精神,以给他们留下美好的印象,让陌生叔叔的美丽打动他们,留在他们心中,换取他们的信任,获得他们的指引。
    小孩子是我遇到的最后一对人,老年人是第一对,中年人是第二对,这是一个相当概念化的逻辑或者说是试验的一个反映或者凸显,不过,说句老实话,我从来都说老实话,即使我经常甚至可以说热衷于谎言,我也说不好最先遇到是老年人,中年人还是两个孩子,他们中的任何一对人都有可能是我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遇见的,这样一推测,前边的线索就被巅覆了或者说前边的写作顺序只是很多个组合方式中的一条,没准,我第一次遇见的是小孩或者中年人,第二次遇见的是老年人或者小孩,第三次遇见的是老人或者中年人,这么一来,前边的写作仅是六种可能中的一种,既然我已说明了有六种可能性,我就没必要去一一重复了,尽管各个关节处的指引人不一样,但是结局或者宿命之下的结局告诉我,他们谁先谁后都不得不重要,反正都是这个结局,无数自然的偶然创造了必然。
    走到他们面前,我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等待他们的反映,相对于小男孩而言,我离小女孩更近,因为我就站在她面前,我也相信她一定看到了我的腿看到了脚上破破烂烂的鞋子,鞋子上干巴巴的灰尘。尽管我的年纪不大,只有十六七岁,看上去也是十六七岁的样子,但是在他们的面前我觉得我的心态相当成熟,人足够老练有资格听他们叫我一声叔叔的。他们居然没理我,自顾自地玩得开心,有一次,小男孩,手伸手拉了拉小女孩的手腕让她看他造出的杰作,他分明翻着白眼看了我一眼的,他没理我睬我,继续玩下去。为此,我只好动尊口,张嘴跟他们搭讪,当时我没想到他们也是哑巴或者也坚守不跟陌生人说话的立场,我说,小朋友,你们玩啥。话刚一出口,我请意识到在他们耳朵里,我的话相当无聊,那不是明摆着的吗,他们在玩泥巴呢,不然是在玩啥呢?小女孩没抬头,小男孩抬头向我扬了扬眉毛,翻了一个白眼,低下头窃笑着继续玩。他们对我的无动于衷搞得我不知所措,于是,我又向前走了一步,一不小心我踩坏了地上某只泥巴狗的一条腿。那一刻,小女孩偏头,侧着脸对我笑了一下,很轻很短暂的一个笑,很难察觉,她似乎在给我什么暗示。我抬起脚,第二次踩坏了另一只动物的某条腿,这次是故意的,上次不是。小女孩又侧过脸对我笑了,比上一次略长,而小男孩则恕目盯着我,嘴唇合成一小撮,嘟出来,活象一只正在拉屎的使劲往外翻的鸡**。我抓紧这个机会问,哪里有我可以去的地方,我是说哪里有人家愿意收留我,我还是不无得意地玩了语言游戏,我说比如说你们缺一个爸爸或者叔叔你们也可以把我领回去,要是你的领居缺的话,你们可以给他们带声信告诉他们我很乐意那么干,做他们的爸爸或者叔叔。小男孩的双眼翻得更大,一甩头侧过去喷出一泡口水,埋下头继续玩他的泥巴。而小女孩则扯了扯我的裤角,我以为她将告诉我应该去的方向,可是与我的幻想不同的是,她举起一个泥人,仰着脖子,手伸得相当长,可以看出她已经竭尽了全力把它举到一个尽可能的高度,乃至她的脸都有些变形了,大大的圆眼睛都不得拉成了椭圆形。
    接过泥人,我发觉那是我自己。我从它的眼神和脸形中认出它是我,它跟我一样的瘦弱,一样的丑陋难看,左脸蛋不停地抽搐,嘴唇不停地颤抖,下巴骨向左使劲地扭曲过去了,并且在不断增长,右眼珠由于下巴骨的变化向下移了位,停留在以前右鼻翼的地方,所以,左眼高,右眼低,他们的垂直落差大约为两厘米,而斜线距离大约在四??五厘米之间。我对她笑了笑,拍拍头以示赞赏。同时,我的心底无限的悲伤起来,悲伤是一个有歌声的词儿,只有它才能表达出我们心里冰凉的却不粘乎的感情。对于这种情形的造成,我也无权和无能把它归因于胃痛还是抽筋,从胃隐隐地做痛那天开始,我的脸就学着慢慢变形了,这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动作,而是一个渐渐发生越来越厉害的变形过程,它一点一点地扭曲着我曾经还算清秀的脸,扭曲着我曾柔若柳枝的身体。掉到城里后,它才缓慢了下来,几乎是蛰伏了,很少有动静。翻看了好一阵,我才把泥人还到小女孩手里,她仍然仰着头,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渴求地望着我。
    她没要泥人,把它推了回来,拉着我的手向前走。小男孩坐原地纹丝不动,当我扭头看他时,似乎我们的任何经历行动都与他无关或者他根本当我们不存在,跟他毫无关系。我跟着她一直往前走,她不是带我去有人家的地方,何况在目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没有任何有住家的迹象。她把我带到一堆枯草前,松开我的手,扒开草丛,草丛不是很大,可是下边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洞,里烟雾弥漫,虚无飘渺。把握不好猜测的尺度,我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她站起来,往前欠着身子,往洞里看了看,还吐出小舌头做了一个鬼脸,她招手示意我走过去。我过去了,在距离仇一米远的地方立定,我不想走过去年看是因为我从小就有恐高症,尽管我没站在离地面很高的山崖上或者楼顶上,可是我站在离洞底很远的洞口边沿上。见我不过去她撒开手,笑容诡异地翻着小脚板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袖,不,拽着我的胳膊往前走,见我不走,她还转到我身后,推车似的双手按在我的腰上推我,小的时候我常那么干,坐在有坑洼的公路边上等候一辆拖拉机掉进去,获得推拖拉机的权利,当时,期待拖拉机掉进坑里几乎是我全部的愿望,说它是我的渴求也不过分,我觉得推拖拉机及触摸到它冰冷的铁皮是世界上最值得炫耀,最伟大,最幸福的事情了,身体和车厢形成四十五度的角,双手压在车厢挡板上,脚尖蹬地,眼睛盯着刨出泥巴的车轮子。
    来到洞前,她示意我也欠身往下看。她没说话,用动作指引我。我往下欠身,往里边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不断上下翻涌的雾。眼睛的余光中,我看到的她的小手抓住我的背心往前狠命推了我一把。
    眼前一片黑暗,我象一片树叶,从天而降,飘飘悠悠地落下去。凭良心说,这是一个相当优美的过程,慢腾腾的,似在梦中,充满了眩晕,落到了大街上。这是我刚才掉下那一刻没想到的。我以前或者刚才被拽进洞那一刹那我以为只有死路一条,不过,这不算好,至少我还活着,一个人,游荡在这座空荡荡的城市里,没有他人,没有他人的影子,没有鸟儿从我头顶上掠过,也没有飞鸟的影子从我影子的头顶上滑过。
    我要再一次告诉你,我曾经有过一座大房子,我曾经在里边过着闲适的日子,不过,我现在什么时候也没有了,提着一口破箱子,箱子里有几本书,游荡在城市的大街上。这座城市也算得上一座奇异之城,有大街,楼群之间是空荡荡的,或许一切都是一个幻觉或者我故弄玄虚的安排或者一种接近自动流露的意识支配下的梦呓或者呢喃而已,你大可不必当真。当小女孩推我那一把后,我在瞬间里我以为我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以前的只是一小截。它不是一个开头,不是一个结尾,更不是什么漫长得了不得的过程,我现在所存在的仅是一个开头。我曾经无数次假设,要是房子没塌即使塌了我没离开老地方或者以前的各个偶然都不如所呈现的那样现在的日子将是什么个样子?不过我没对将来做过多的假设,虚假的记忆占据着我颅腔的全部空间,使我感到劳累和沉重,容不得我去遥望什么,如果硬要说我对我的后来存在某种隐约的期望的话,那就是我不希望遇上更可笑的偶然,我更愿意如此这般有气无力,懒洋洋的地游荡着,不需要假设和期待某个具体的点,这样挺好,要的就是这种存在状态,它由我漫无边际地回忆和对回忆进行扭曲和永无休止地游荡在大街上,如果哪一天我突然悟透了某件事,(不过我现在还不知道我需要悟透了什么),这座城会变成一座刚从梦中醒来的清新的空气潮湿的城市,不过,也许在我这里,我一生中这座城市现存的模样或者被假设的现存的模样不会改变,现在我正在做的而不是需要或者应该做的即使我正进行的所处在的是:唯有如此这般穿梭在记忆造成的种种障碍之中才是我唯一的状态,里边满是意象,房子,出走,箱子,不夜城,城市空荡荡的大街上,大街上那一条孤单的人影,小女孩,小男孩,洞口,老人,十字路口,楼里很空,没有人居住,只有我一个人,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像从没干过那件事,心急火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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