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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少远
一
我把喝了一半的啤酒放到桌上。然后出去和对面那个染黄头发的少妇聊天。她姓曹,刚离婚。`我走进她的杂货店,看见她正躺在那里乐不可支,将一张帆布椅荡秋千般晃来晃去。我猜她定是赢了钱,于是问到:刚推麻将了?她说推了两盘,然后用脚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椅子,说小文你坐吧。她把脚伸起时皮裙往后缩了缩,露出里面一角涂了紫药水的皮肤,不知道这和男人有没有关系。我坐下,阳光很好,从门外透进来,正好隐隐约约地落在曹女人的身上。从这个角度看,曹女人的线条很好,加上赢钱之后的惬意的笑容,这使得她就像一个面目恬静的少女。因为这些,我们的谈话很美好的开始了。我从天气开始,然后礼貌的转向新近的一个电视剧,而她热情的关注了一下我的小说,接着我们一起憧憬了未来。我对这场谈话很满意,它让我重温了某种少年时的感动,因此我决定很纯洁的赞美她一下。我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由衷地说:你的身材保持得真好!
一个男人进来买东西。曹女人站起向柜台走去。男人买一包烟,曹女人接过他的整钞,一面抱着钱盒找零,一面频频回头和我继续聊天。男人接过烟和零头迅速地走了,曹女人向我走了几步又停住,抽出男人给的钞票迎着阳光看了看,头探出柜台扭向男人的方向,泼辣的喊到:那男的,你过来!间隙中,曹女人回过头来给了我一个懊恼的表情,骂道:死叉包,骗老娘!男人还没有过来,曹女人于是绕过柜台,走到大街上,高跟鞋跺了一下地面,抻长手臂喊到:买烟那男的,你过来!那男人苏醒地探看了旁边,确定是在叫自己后,从容的走了过来。曹女人退后一步,把假钞摔到柜台上,虎视着男人,说:换一张!男人摆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拿起那张钱,用手指弹了弹,说:老板娘,怎么啦?曹女人把两条眉毛竖起,不依不饶的道:少装蒜!男人于是讪讪地收起假钞,我说是真的你又不信,不过旧了点。男人拿出钱包翻了翻,惊讶到:咦,还有几张零钱,倒没注意。
换了一张钱后,曹女人仍然以一种痛打落水狗的姿势指着男人的背影骂了句:死叉包,少在老娘面前耍花样!
曹女人重又向我走来,这说明戏已经结束。门口阳光很亮,我看到了曹女人眼角微细的皱纹和粉底的不自然处。曹女人到我对面坐下,一张假钞带来的不愉快依然停在她脸上。她点燃一根烟叼上,犹自气呼呼地说:咦,刚说哪来了?
我犹豫着是否继续前面的话题,呐呐了几声。曹女人把两条腿交换着架来架去,继续问到:刚说哪了?我说:刚,刚我说,你身材保持的不错。
曹女人很夸张地笑了笑,站了起来,环顾了一下自己:还身材呢?全走样了!曹女人又夹起烟狠狠地抽了一口,掐灭,拿双手端起两只乳房往上推了一下,说:没看出来?!这假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在这呆得有些太久了,我想起了自己没写完的小说,于是我向曹女人告辞。在走到门口时,我感到曹女人正用十分惋惜的盯着我的背影。果然,紧接着我听到曹女人用十分惋惜的语气说到:小兄弟,有空常来坐坐。我觉得我有一项人所不能的能力,那就是我的脊背异常敏感,能感觉并分辨出各种目光。这样说似乎过于超现实了。有时候我也想找一种现实些的说法,比如说:因为我喜欢写小说,沉于幻想,所以总把自己的想象当作现实。 这种解释虽然现实些了,但是我觉得一点也不真实。倒是那种超现实的解释,我觉得挺接近真实的。关于曹女人的惋惜,我想是因为她突然醒悟到我作为一个男人,年轻力壮,而且还是知识分子,是上床的理想伙伴,所以刚刚实在不该告诉我她的乳房是假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曹女人的确是惋惜错了,因为我虽然赞美了她的身材,但丝毫不想和她上床。
我回到房里,坐到电脑前,继续写作。最近我下决心要写一个长篇,如今已写到七八万字了,也就是说,稍稍再冲一冲就可以算是长篇了。然而,正是这个时候,我卡壳了。小说的主人公叫丁男,是个单纯而又热烈的男人。在经历了诸多打击之后,丁男面临着一种艰难的选择,这种选择包括:1,自杀,彻底的告别尘世;2,皈依某种宗教,以求灵魂的宁静;3,继续委曲求全地活下去。之所以如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丁男和我一样,有着一个异常敏感的脊背,能够跟随着别人目光而变化温度。如果一旦遇到仇恨妒忌歧视之类的目光,他的脊背就会骤然地变得冰冷。因此,即使是大夏天里,他也必须睡在电毯上。而在白天,他就要穿一件带小电毯的夹克,那是他自己做的一件夹克,腰上别着一个小发电机,他必须一边走一边转动着发电机。当然,仅仅这样也还不够,他还要尽量地逃开那些让他脊背发泠的目光。
如果丁男自杀了,那么这篇小说也要结束了,这样,也就势必违背了我对长篇的期许和承诺,这显然是我所不愿意的。而让丁男看破红尘或者苟且偷生,似乎也不是妥善之举,丁男是一个我所热爱的人物,在他身上我倾注了不少的热情,为此我必须为他找到一条已知之外的更完满的途径。我在电脑前呆坐着,苦苦思索了许久,却找不到突围的方法。于是我决定暂时放下,这不是一件想好就能好的工作。待以时日,让我慢慢地寻找吧。在我抽身离开的时候,正好看见前面喝了一半的啤酒,于是我抓起它恨恨地喝了两口。一道洪流迅捷地通过峡谷,但峡谷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异质的东西,比如一艘沉船。我赶紧停住,将卡在喉管的那个异物吐了出来,是一只蟑螂。我拼命的忍住想吐的感觉,将瓶子举过头顶,准备摔了它发泄一下我心中的愤怒。
但是我的心中迅速地闪过了一道算式。一:摔掉一个啤酒瓶将产生一些后果1,将损失0。5元人民币,每过几天就有一个收破烂的老头从我门口吆喝而过,我点一下头他就会来收走我集好的瓶子;2,我将花上至少3分钟的时间进行事后处理;3,如果处理不善,可能还要被碎玻璃扎伤脚掌,而扎伤脚掌后又需要医药费。二:愤怒仅仅是一种即兴的情绪1,用不了三分钟,愤怒就会自动平息;2,即使愤怒不自动平息,也还有着更经济的方法,比如散散步,听听音乐,用不着摔瓶子;3,就算把气憋在心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忍一时风平浪静,憋憋就过去了。这样权衡了一下,我就把手臂软软地垂了下来,将瓶子重又放到了桌上。
可是我很快又后悔了,我责备起自己,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功利那么精于算计呢?这和对面的曹女人还有什么区别?好歹我是个知识分子,怎么能一点牺牲精神一点浪漫精神都没有呢?于是我重又抓起瓶子来,决意把它摔碎。可是这回我的愤怒却已经倏忽不见了,我只好假装自己仍很愤怒,比前面更愤怒,大喝一声,把瓶子高举头顶,恨恨地摔下。一个理想主义者以高空落体的姿势优美地落下,一声巨响,血肉淋漓的铺开一片华丽的色彩。我昂首挺胸,英雄一般的走过碎玻璃,决然而去。
很不幸,我果然被一角玻璃扎伤了脚。
二
丁男对那些勇于自杀的人向来十分尊敬,比如海子,比如海明威,又比如谭嗣同秋瑾(在可以生的情况下选择死,这也是一种自杀)。对于他们,自杀表决了不和世界苟合的决绝。丁男并非惮于与世界决裂,而是他深深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自杀一不小心就被沦为表演了。就像周胡子笔下革命者的血,常常被人用来做治病的馒头。在这一点上,丁男深有体会,十二岁那年,为了争取课外读武侠的权利,丁男进行了一次离家出走。当他饿得头昏眼花,被父母找回家后,母亲给她买了五个冰淇凌,而父亲给了他一顿大骂。之后父母依然不准他看武侠,而他也不再离家出走,从此以后他学会了在武侠上套一个封皮,上面煞有介事的写上语文两字。后来他在《水浒传》里面学会了一个词,觉得用到这件事上非常合适,这个词就是招安。丁男觉得自己被招安了,在这件事上,母亲的五个冰淇凌和父亲的一顿大骂是一回事。父母们摊开如来手掌,一脸嘲笑的看他在他们的指头上撒了泡尿,父母都把他当作作戏了,而之后,他也开始用作戏来对抗父母,并用它取得了空前的胜利。这让丁男从小就看清了一个事实:如果要做成某件事,热情和诚意是次要的,关键的是技巧。比如这件事,丁男最终的成功得益于作戏的技巧,而不是要看武侠的热情。懂得这个道理以后,丁男就尽量去减少自己的热情,而着意提高技巧,比如作戏的能力。但是丁男绝望了,这是因为,就好像丁男有着一个敏感的脊背一样,丁男天生是一个热情洋溢、技巧拙劣的人,最后丁男放弃了减少热情提高技巧的工作。这也是丁男成为今天的丁男的主要原因。换句话来说,如果丁男不那么热情,或者技巧稍稍好点的话,尤其是,如果丁男把一切都当成作戏来看的话,那么丁男就用不着面对要不要自杀的问题。
丁男之所以不愿自杀,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丁男一直认为,只要还活着,就会有希望。丁男总幻想着一天,他的热情能派上些用场。或者说,他希望他的热情能取得些成效,哪怕这成效来得很迟来得很少。这样说似乎还是不够全面,如果斗胆的冒犯一下丁男的隐私的话,那么我们可以发现到另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这个原因和丁男的一件伤心往事有关。经历 了这件事后,丁男觉得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因为已经死过一次,因此丁男觉得死活已经无所谓了,那就不妨活着。如果把丁男的人生分成两个阶段,那么恰好可以以这次死亡的经历为界线。丁男觉得自己所有的个人幸福都伴随着那次死亡一起死亡了,而死亡之后重生的丁男虽然热情如故,但已不再为了个人幸福,而是为了别人的幸福了。比如说,前阶段丁男是为了治好自己的凉脊背,后阶段丁男就是为了预防别人的凉脊背。为了避免显得过于崇高,从而被别人认为是一种高技巧的作戏,我们不妨换一种说法:丁男以为凉脊背是一种遗传病,因此,出于一种朴素的自私,丁男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后代想好一种治疗凉脊背的方法。这就和有的人为自己的儿女挣一幢楼房或者存一笔遗产一样朴素。
丁男不是一个科学家,无法找到根治凉脊背的方法,因此只好退而求其次。丁男决定从社会学的角度去考虑,尽量改良凉脊背发病的环境,于是他办了一所目光学校,培养孩子们尽量用爱的目光去看别人。然而这是一件艰苦卓绝工作浩大的事。首先是生源的问题,没有父母愿意把孩子送到这里来学这些无关生存的东西,他们都乐衷于把孩子送往其他学校学习作戏的技巧,认为那才是立身之本。因此丁男辛辛苦苦办起的学校几乎是门可罗雀。再一个就是教学方法的问题,教学目的虽然仅仅是目光,可是追溯下去,却发现它和道德、伦理、人性、民族心理等诸多问题有关,所要囊括的学科包括心理学、社会学、文学、历史、宗教、生物学、人文地理学、哲学等等诸多学科。这几乎是一件令人绝望的事情,因此丁男年纪轻轻就须发皆白了。丁男倾尽家产借贷四方建起了这所学校,自己还每天花些时间去两公里以外的市图书馆看书。
丁男没有钱打车,连坐公交车的钱也没有,作为一所独一无二的学校的校长,丁男每天揣着两个馒头,急匆匆地往图书馆跑。在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图书馆时,会固定的发生一场灾难。这场灾难仅仅针对丁男一个人:当丁男一身尘土衣衫褴缕的站在图书馆门口时,管理员就会用无限蔑视无限警惕的眼光盯着丁男。雪山崩塌下来,迅速地掩埋了一朵兴冲冲绽放的花。丁男感到脊背上一阵痉孪,当场就昏死在地上了。这是发生在第一天的事,以后丁男就除了别上一个发电机之外,还别了一对蓄电池,走到门口时就先把蓄电池打开,然后一面疯狂地绞动发电机,一面往门里面跑。当然,这样还是不能避免灾难,只是减轻了灾难而已。蓄电池的性能不好,常常漏电,丁男冷暖交集的从门口走过,常常被电得面如焦炭。因此当丁男从图书馆出来时,你会看见一个须发皆白、面如焦炭、衣衫褴缕、一身尘土的老头。
那时候丁男才三十上下。
丁男从图书馆出来后,新的灾难又发生了。白人看见他,说:黑鬼!黄种人看见他,说:一截木头!青年人看见他,说:糟老头!小孩看见他,说:叫花子!整座雪山都崩塌下来了,那朵花连呼吸一下都没来得及。丁男觉得自己背上突然背了一座冰山,不堪重负,轰然倒地!有许多次,丁男从垃圾车中徐徐醒来,然后匆匆忙忙的往学校赶。因为有的人把丁男当成了一截木头,或者假装把丁男当成了一截木头。还有许多次,丁男从大街上徐徐醒来,然后匆匆忙忙的往学校赶。这时候别人没把他当成木头,但也没把他当成人,或者说虽然把他当成了人,但没把他当成和他们一样的人。丁男匆匆忙忙的赶到学校后,又匆匆忙忙地去给孩子们上课。丁男就是这样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像西西弗斯一样,有着折腾不完的精力和热情。
仔细探讨一下丁男不怕苦的原因。首先,它应该和丁男那件伤心往事有关,在那次事件中,丁男受尽了折磨,这磨练了丁男耐苦耐累的能力;然后,丁男是为了别人而活,一个为了别人而活的人,他的身体就等于是借来的,因此风刀霜剑也就好象施之于铜墙铁壁;再然后,或许这才是最重要的,丁男是一个心中有希望的人,一个心中有希望的人,是不会在意皮肉之苦的,就好象西西弗斯,西西弗斯之所以那么能折腾也是因为心中有希望。
但是丁男的希望又一次遭到了打击,丁男的学校被强迫停办了。因此丁男不可避免的想到了自杀。
三
我脚上被啤酒瓶扎的伤口早已经好了,现在它正完好无缺的屈在椅子上。我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抠着脚丫子,一只手扶着一本《斯宾诺莎文集》随意的翻看着,老实说,这本书我看了两遍还是没看懂,这些玄妙的智慧,离我的生活是越来越远了。这时曹女人过来了,我打开门,曹女人脸上挤满歉意的笑容,双手交叠着搓了搓,没写小说?我说没啦。曹女人就用手指了指里面,到你这玩玩。我就让开身子,让她进来。曹女人就径直走到了电脑旁,打开了游戏。最近曹女人时不时过来我这玩玩游戏。这个时段往往是六点以后,她把她的杂货店关了,回家之前,来我这坐坐。曹女人一边玩游戏,一边和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她说小文在看书哪。我说嗯。曹女人就说你们读过书的人就是好,象我们呢,只晓得玩游戏。
曹女人在我面前常常表现得有些自卑,这主要是因为我念过大学,而她只念过初中。现在社会上对于所谓的知识分子有两种态度,一种是鄙视之,另一种就是象曹女人一样的羡慕。我不幸也成为了知识分子,这是一个很让我尴尬的身份。对于前一种态度,我所受颇多,比如拿着小说稿去给市领导看,市领导拿着书顺翻了几下,又倒翻了几下,然后丢到一边,说:你这样写怎么行,资产阶级情调,主人公怎么能同时和两个、两个女人搞腐败呢?我这里说的是在市文联工作的时候,后来我就辞职了,我租了间房子继续写我的资产阶级情调的小说。可是这样,我受到的鄙视就更多了。比如我推着我的破单车去约姑娘看电影,姑娘却总是推说她临时有急事了。又比如我约一个姑娘到我房里看我的小说,姑娘却看着我空空的墙壁发起呆来。姑娘问我:你真的打算写一辈子的小说吗?我说是。姑娘就摇摇头说,我们还是做回普通朋友吧。
我一直渴望受到别人的尊敬,但是当曹女人向我表示了尊敬时,我却并没有感激她,甚至有些鄙夷她。我假惺惺地说,读书多有什么好,做什么不如做生意呀,还是你们好。曹女人就说,我这算什么生意呀,做大生意还差不多。这样,曹女人似乎暗示了一个逻辑,做生意的的确可以鄙视知识分子,不过要做大生意的。我继续假惺惺地答道:做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做小生意也比穷书生好嘛。而实际上,我正用鄙视的眼光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的脊背。这个庸俗的女人,你除了玩这些庸俗的游戏,便只会聊这些庸俗的天了。我忘记了去考虑一点,就是曹女人是否和我一样,有着一个敏感的脊背,如果那样的话,她岂不是已看到了我鄙视的目光。更加的是,她会不会和丁男一样,有着一个容易发病的脊背,那样的话,她岂不是要冷得发抖,甚至冷得昏过去,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该不该照顾照顾她容易发病的脊背呢?
经历了那么多的鄙视后,我成为了一个很自卑的人。我不是一个象丁男一样经得起折腾的人,也不是一个象丁男一样为别人的幸福着想的人。因此我仅仅是把自己关起来,不去和别人的鄙视见面。而一旦有了鄙视别人的机会,我就尽量去鄙视别人。实际上,在我对尊敬的渴望中,尊敬和尊敬是有区别的。比如说,领导们和姑娘们的尊敬是我梦寐以求的;而曹女人,虽然是女人,但已经不再年轻,我并不期望和她上床,因此我对她的尊敬是不屑一顾的。所以,每次我对自己不满的时候,我就会这样骂自己——瞧你这样,和曹女人还有什么区别!而一旦得意起来,我就会这样骂曹女人——瞧,曹女人就是曹女人!
曹女人打了一阵游戏,问道:小文,误你事没有。我说没有。曹女人又说,还不做饭?我说不想做了,呆回出去吃。曹女人就说,东一餐,西一餐,对自己身体不好,我来给你做吧。我不置可否,曹女人就站了起来,向厨房走去。我对曹女人去厨房为我做饭并没有表示多大的热心。关于热心,我曾经对所有美好的事都有过很大的热心,但是现在,除了对领导们和姑娘们还保持着热心之外,我对所有的事物都没有热心了。或许,还有我的小说,可是即便我对小说的热心,在很大一个方面,也是因为我幻想着通过小说去赢得某个姑娘的青睐。这样说来,过去我是为了领导们写小说,而现在我是为了姑娘们写小说了。想到这里,我就有些为曹女人可悲起来,作为一个既不漂亮又不年轻初中毕业还离过婚的女人,她的境遇可和丁男差不多,那她有没有象丁男一样想过自杀呢?
厨房里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后,曹女人端出了几盘热气腾腾的菜。曹女人把它放到桌上,说:你慢慢吃,我走了。我说你也留下来一块吃吧。这回我是真心留曹女人吃饭,我收起了对曹女人的厌恶,觉得得对她有一些温暖的表示。我说你喝酒吗?我知道你喝,你等等,我这就买去,我一定得和你喝个痛快!我说得有些冲动,曹女人既有些疑惑又有些受宠若惊,不喝了,真的不喝了,我还得回家。我也醒悟到前面的话语有些过于热情了,仿佛面对久别的老朋友,于是我把语气放平和了,说:喝点,喝点,少喝点便是。后来我和曹女人对坐着细斟慢酌的喝酒,我尝着这几碟朴素的家常菜,觉得它和母亲的手艺很象。由此我又重温了某种少年的感动,从而再一次产生了纯洁的赞美她几句的冲动。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总是有些多愁善感,常常因为一副温馨的画面而误以为这个世界是无限美好的。可是这个期望一旦给戳破,我又怀疑起美好来。这样经历了几次以后,我就再也不相信美好了。我是一个怀疑主义者、虚无主义者,但是这一次,我决定再相信一次,我慢慢地、轻轻地咀嚼着,尽量让这次晚餐的时间长点。
晚饭后,曹女人借我的小说看。要是换了以前,我一定会嘲讽她,我的小说可不是你能看懂的。但是这一次我不了,我想便算她看不懂,给她看看也不碍事。我拿出一叠稿子:这我新写的一长篇,还没写完,先看看吧!
四
丁男认为爱情是一件让自己温暖起来的事业。当他看着那些眉目温宛耳鬓厮磨的情侣们,他就想爱情一定可以给他一个温暖的脊背。那时候他还幻想着能过上一种幸福的生活,这种幸福包括:1,有一个温暖的脊背;2,有一个彻底了解彻底爱自己的人;3,能够充分的享受性生活。以上就是二十岁的丁男理解的全部幸福。而这一切似乎都可以从一次美好的爱情得到。因此二十岁的丁男的全部事业就是追求一份完全满的爱情。这得期冀一位温柔而善良的姑娘的出现。二十岁的丁男一边转动着发电机,一边在大街上四处张望,寻找着他心中的那位姑娘。
这个世界发生的事可以分作两种,一种是发生之前有预兆的,一种是发生之前没预兆的。对于有预兆的,人们习惯把它当成上苍的旨意,从而毫不怀疑的接受。满朝文武,昨天还在义愤填膺认为匈奴必破,一场日食,他们就颓然坐下,相信自己气数已尽了。在遇到阿睹前,丁男连续出现了好几个预兆,这使丁男确信自己将要遇见他期待中的姑娘。这种确信使他的爱情开始得多少有些草率,即使在失败以后也还固执的执迷不悟。那天丁男走在大街上,共发生了以下预兆:1,丁男的**从早上起床以后一直昂首以待,就象是一块坚硬的望夫(妻?)石;2,丁男那天的脊背奇迹般的一直暖暖的,尽管街上的人一如既往的用歧视的眼光看着他;3,有一只布谷鸟一直跟着丁男飞,一面叫着,阿睹,阿睹。
鉴于作者的写作习惯,我宁愿省略丁男和阿睹的爱情的各种浪漫的细节。那些东西容易误导读者,使他(她)以为爱情是一件无限美好且能够永远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一件可怕的事,上苍分给我们的是一具有残缺的身体和一段有残缺的人生,你不能认为米里面没有沙子,也不能认为水里面没有虫子,在这一点上,丁男就犯了这样的错误。所以我宁愿略过那些柔软的东西,直接描写做爱和结果。——关于结果肯定是分手,分手以后,各自可能会记住彼此的一些小物件,这些小物件会成为彼此怀念或后悔的依据。在这一点上,丁男记住的是阿睹温暖的目光和同样温暖但是潮湿的阴户,因此丁男无限的怀念阿睹,因此丁男的失恋成了一场无尽的失落。而阿睹记住的是丁男发病的脊背和为了研究脊背病而发红的眼睛,前者使阿睹把丁男定义为残疾,后者阿睹把丁男定义成疯子。因此阿睹觉得很后悔,从而把失恋当成了一次无尽的解脱。两人因为怀念的物件不相同,从而对这次爱情的定义也各不相同。
关于做爱的情况则是这样的:丁男俯在阿睹身上,**放进阿睹温暖的阴户,因此丁男的**是非常温暖的。但是丁男的脊背和**不是长在同一个方向上,所以,当丁男做爱的时候,面向天花板的脊背却在一阵阵发冷。并且,**在阴户里的时间越久,脊背就冷的越久;**越温暖,脊背就越冰冷。如果说,丁男的身体是上苍制造的,那么可以说,上苍在丁男的身体中设置了一组矛盾。**和脊背,不能够同时获得温暖,顾此失彼,捉襟见肘,就好象一匹马拉着你往东,另一匹马拉着你往西,你处在中间,只有等着被撕裂。在这里,我绝没有暗示灵肉矛盾的意思,那是一个关系全人类的大命题,我这里只想具体的关心一下丁男。因为这样,丁男在每次做爱的过程中,都要求饶一般的喊道:我冷!我冷!而阿睹却是喊着:不要停!不要停!
这样,在丁男和阿睹的爱情中的第二组矛盾又出现了。第一组矛盾存在于丁男的身体之内,而第二组矛盾却存在于丁男和阿睹之间。事实上,第二组矛盾有着更丰富的内容。比如在对温暖的理解上两人就存在着矛盾,丁男对温暖的理解重点是脊背和**,也就是目光和做爱;而阿睹对温暖的理解重点是耳朵和阴户,也就是语言和做爱。在**和阴户这一点上,他们是相同的,但是在脊背和耳朵这一点上,他们又矛盾了,两人都用各自的方式给予温暖和要求温暖,结果却谁也没有得到温暖。又比如,在对幸福的看法上,两人也是不一样的,丁男认为幸福只是自己身心的和谐,是向内的;而阿睹认为幸福是自己在别人面前的骄傲感,是向外的。因此丁男孜孜追求的是治好自己冰冷的脊背;而阿睹却责怪丁男花太多的时间花在对脊背的关注上了,她说他应该把时间花在挣钱上,她还说,钱挣的多了,别人就会以尊敬的眼光看你,自然而然,让你冰冷的目光也就减少了。
丁男和阿睹一起做爱,丁男说的是我冷,而阿睹说的是不要停,这证明他们每个人都是自私的,都在以自己的需要要求对方。他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对温暖和幸福等问题都有着不同的理解,而在要求对方时又都在以自己的需要自己的理解要求,这样,势必要产生矛盾。这样说吧,如果说丁男和阿睹的身体都是上苍制造的,那么上苍在他们的身体间设置了一组矛盾。往大点说,上苍在每个人之间都设置了矛盾。这样,丁男就不是被两匹马拉着了,丁男是被三匹马或者四匹马乃至无数匹马拉着,丁男不得不面对被撕裂的命运。
因为遇见阿睹前,丁男身体上出现了许多预兆,为此丁男相信阿睹是上苍指定给他的唯一。而上苍同时又在他们之间设置了矛盾,这使他们的分手也成为了必然。上苍让他把全部的幸福都押在了阿睹身上,然而一夕之间,上苍又掠夺了他全部的幸福。上苍是不可抗衡的,因此丁男绝望了。绝望的丁男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自杀。把这样一个残缺而充满矛盾的身体带到这个充满矛盾的世界,这是上苍的旨意,是无法选择的,但幸亏还保留着随时结束它的权利,丁男愿意行使这个权利。丁男想到的自杀的方法是火焚。丁男想,自己这一生倍受冰冷的折磨,死的时候总得死得温暖点。
当丁男燃起一堆大火,然后从容的走进其中时,一件非常滑稽的事发生了。许多人过来看热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告诫着她的孩子:这是个傻瓜;另一个踩着自行车手拿报纸匆匆忙忙往家赶的教师模样的人看见了,说:真是个疯子;两个挎着菜篮子穿围裙的妇女交头接耳道:他是不是欠了别人很多钱,还不起了;几个小青年一边往为中间扔着木头,一面呼叫着:火烧屁股了,火烧屁股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将丁男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圈又一圈的人全部用鄙视、嘲弄、猜疑、讽刺、看热闹、看笑话、看戏、看猴耍的眼光看着丁男,丁男还看见阿睹混在人群中生怕别人认出似的匆匆瞥了一眼就走了。丁男只觉得周身都冷了,冷得结了一层霜。
那些曾让丁男饱受痛苦的目光这一次却意外的救了丁男一命。当大火徐徐燃尽,丁男却在一阵阵冷颤中醒来了。醒来后的丁男四顾愕然,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丁男放弃了自杀,但是,如果要活下去,则仍需找到新的方法。如何去面对这个矛盾的自己和同样矛盾的世界呢?丁男决定放弃追求个人幸福,因为恰恰是追求个人幸福给了带来了诸多痛苦。淤塞的湖水冲垮了湖堤,化作无数的涓涓细流流向秧田。丁男觉得自己心胸舒坦了许多,拍拍身上的尘土然后兴致冲冲地回到了家。
以后的丁男决定办一所目光学校,他认为自己的痛苦还不仅仅因为上苍所设置的矛盾。可能也因为这个世界缺少了某种东西。
五
我把我的小说给过许多姑娘看,我的意思是要广播种子。关于丁男这个人物,所有的人都说:要不是他傻了,要不就是他疯了。总而言之,姑娘们都没把丁男当正常人看。连带着,她们把我也当成了傻子或疯子。在这一点上,倒是曹女人表现出了与众姑娘们截然不同的禀赋,这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曹女人那天把小说还给我,我假惺惺地问,感觉怎么样,提提意见吧。曹女人就说:挺好呀,真的挺好。你看丁男,经常觉得别人给他的温暖太少,我虽然没有一个敏感多病的脊背,但是我也常常觉得温暖太少呀,比如我还没离婚的那回,我觉得我丈夫给我的温暖就很少。丁男想办一个目光学校,这就是他活着的希望;我也一样呀,虽然我离婚了,但是我相信总还有人会爱我,爱情就是我活着的希望。丁男的学校给停办了,由此丁男想到了自杀,这也很好理解呀,要是有一天我对爱情绝望了,保不准我也会想到自杀呀。
写得好,真的写得好,都写到我的心里去了。末了曹女人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我身上有两个毛病,不知道这是不是知识分子的通病。过去我鄙视下层劳动人民,认为他们是一群庸俗的人,而只有领导们姑娘们才是我的帖心人。当我在领导们和姑娘们面前失意后,我在情感上就开始贴近劳动者人民了,认为他们才是真正高尚的人。也就是说,我习惯因为得意和失意而在劳动人民面前表现出前倨后恭的喜剧性变化。这是第一个毛病。第二个毛病是:我喜欢躺在女人怀里发牢骚,并且因为自己发了牢骚而认为自己比别的人要高尚许多。曹女人让我在她身上找到了干渴已久的知己之感,几天后我就躺在了她怀里兴奋的发起牢骚来了。前面对曹女人的所有批判都倏忽不见了,现在曹女人是一个值得用诗歌去赞美的女子。秋风萧瑟,琵琶女一曲弹下,江州司马青衫都湿了。我捧起曹女人已经有些苍老的脸孔,虔诚地吻着她。然后我的手又往下滑,摸到了挺拔而生硬的乳房,我说:你看,这个世界就和你的乳房一样,最喜欢做表面文章了,假假的,看起来很好,用起来却一点也不灵光。
曹女人每天过来给我做饭,她的脸上洋溢着富足的笑容。而我每天享受着曹女人朴素的家常菜和不太灵光的乳房,心中的幸福感却开始渐渐地变化和减少了。失意的知识分子依然是知识分子,他还是幻想着得意的一天,他并没有在劳动人民身上找到真正的寄托。落地的凤凰偶尔和一只母鸡谈了一场恋爱,对于母鸡来说,这是幸福,对于凤凰来说,却仅仅把它当成了风雪之夜里的一次客栈小住。虽然我用了不少的诗歌去赞美曹女人,但是我心里依然是把曹女人当作母鸡。可是曹女人却以为我会将这只公鸡的身份长久的做下去,至少会在自己的公鸡阶段把自己当一只老实和公鸡看,也把她当成一只与公鸡平等的母鸡看。因此曹女人整天幸福而不知厌倦的为我忙碌着,她把这看成了爱情,在这一点上,曹女人和丁男是多么的相似,一个受了那么多打击,连婚都离过的女人,居然还顽固不化的相信爱情,就象丁男还相信着他的目光学校一样。因此,我在心里猜测着:总有一天我会把曹女人也逼到自杀的悬崖上的。但是我已经打算好了不对曹女人的自杀负责任,就象使丁男频频受苦的人一样,我也会拍拍手,潇洒的走开,说:这不是我的错,这是现实!
曹女人靠在我的臂挽上,和我一起商量着丁男的出路。曹女人说,丁男应该去寻找爱情,只有爱情可以拯救他。我就说丁男已经失过恋了,那件让丁男死过一次的伤心往事就是失恋。曹女人就说失恋了还可以再找嘛!我于是拿起刚写完的第四章给她看,说:这章你还没看,看看吧,爱情拯救不了丁男的!曹女人就拿着它耐心的看完了,看完之后,曹女人还是固执的说:丁男不应该对爱情绝望的,爱情一定可以拯救丁男的!曹女人摇摇我的手臂又说:你看我自从有了你以后温暖多了。我笑了笑,敷衍的抚了抚她的头发。不过我心里却在嘲笑着她,知识分子的优越感再一次跳出来,孔子说: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曹女人既是女人又是小人,难怪会如此不开窍。爱情?那只是高中生的玩意,还没看清现实吗?
曹女人总拉着我要我和她一起去逛街,我就推说我要写小说,没写小说我也要推说要构思小说。我害怕走在街上,被人们看见我挽着一个缺少气质的老女人。因此总是曹女人一个人悻悻的出去,然后抱着一大把东西过来,这一大把东西里面多半是为我买的,曹女人期望能用这些东西延长我做公鸡的时间或者提高我做公鸡的质量。而我虽然还没有飞上枝头,但已经决意不在和母鸡一起搅合了。我在内心中悄悄地计算着离开曹女人的时间。为了使这一切在必要的时候发生的合情合理,我开始借一些小细节挤兑起曹女人来。比如曹女人再次谈起丁男的出路时,我就会一拍键盘,骂道:你别干扰我创作行不行?!——尽管当时我仅仅是在用电脑玩游戏。又比如我吃着曹女人吵的朴素的家常菜,会突然的把碗一顿,说:放那么多辣椒,要辣死我呀!
我以为这一切过渡都是阴雨润物悄无声息。而事实上曹女人对这一切早已心知肚明未雨绸缪。有一天我出去会了一个文友(会文友我当然不会带上曹女人),回来时我看见桌子上摆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而曹女人新妆怡然浅笑盈盈的坐在旁边。我猜测这是曹女人的生日,但为了不打乱自己的计划,我没有点明,照样不阴不阳的坐下吃饭。曹女人温柔地侍候我吃完饭,然后站起身,把裙子一旋,媚笑着问我:老公,我漂亮吗?老实说,这天里曹女人的确很漂亮,好象突然之间年轻了十岁温柔了十倍。可是曹女人没叫我小文,叫我老公,这吓着我了。我决定技巧性的处理一下这个问题。我说:漂亮,漂亮。可是我脸上的表情倦倦的,分明是说着:不漂亮,不漂亮。曹女人看出了我是在做戏,凄婉的笑了一下,却愈加温柔地迎了过来。
我迫不及待地侵入了曹女人不太灵光的乳房和比乳房更核心的器官,曹女人竭尽她的潜能为我准备了一具鲜活的肉体。丰沃的土地已在我面前展开,闪烁着春雨过后的柔软质感。我伸手探向抽屉寻找一件雨衣,曹女人抓回我的手臂告诉我今天不是汛期。墙上的钟从三点悄悄地移到了四点,我和曹女人象鱼一样躺在湿湿的沙滩上喘气。曹女人搂住我的脖子说:老公你爱我吗?我不愿落下任何口实,即使在这样旖丽缠绵的气氛中。我说小曹我喜欢你。在叫小曹时我感到了无尽的耻辱,她可整整比我大了十来岁呀,我还叫她小曹,就象她叫我小文一样。曹女人察觉到了我说的是喜欢而不是爱,问我:不爱我吗?我捏了捏她的脸蛋,说:我喜欢你。曹女人忧伤的把头扭向一边,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初中毕业,还离过婚。你放心,我不会粘着你的。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你爱我。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曹女人站起身来穿衣服。我看着她松弛的背部和腰间的赘肉,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温柔的冲动。但我把这股冲动生生地摁下去了,我怕自己会功亏一篑。相处了那么久,我已经知道了曹女人并没一个如我一般能够后视的脊背,更没有一个象丁男一般的会冰冷会发病的脊背。因此我用冷漠的眼光肆无顾忌地盯着她,即使在她已经转过身来的时候我也毫不回避,我期望她从我的眼光中读出些内容并迅速的做出些我期待的决定。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虽然我会常常全被一副美好的画面所感动,并且常常期望自己别太自私别太功利。但是象所有的知识分子一样,我并不是纯粹的知识分子;或者说,象所有的知识分子一样,我并不是和自己标榜的完全一致。丁男或许可以完全的排斥技巧,因为丁男是小说中的人物。所有在中国生活过的人都清楚,中国培育不出丁男。作为一个与丁男不一样的知识分子,我欣赏辩证的去看待生活。我把对待生活的方式分成两种,一种是温情主义,一种是冷酷主义,两种主义就是我的两只手,两只手我都需要。
关于温情主义的逻辑是这样的:我是一个失意的知识分子,曹女人是一个渴望爱情的离婚女人。在一种美好的气氛下(迷离的灯光,丰盛的饭菜,徐娘半老的雌性动物),我不妨去爱上她,并且假想这是一种崇高而自然的情感。既然爱上了,那就不妨为她写些诗歌。既然写了诗,那就不妨肉麻点。比如有一首我是这样写的:啊/你的左乳房是我的过去/你的右乳房是我的未来/我一生的乳汁/都在你的乳房里面/。关于冷酷主义的逻辑则是这样的:我是一个知识分子,虽然失意了;曹女人是一个离婚女人,虽然渴望爱情。当对这一段崇高情感的享受完毕,则我必须果断的离开她(不能让她丝毫的影响到我以后的利益)。作为离开她的方式,则不妨冷酷点。或许这样会伤害曹女人,但我不妨这样安慰自己1,曹女人并没有一个会发病的脊背;2,曹女人初中毕业,开一个杂货店,我大学毕业,写小说,我对社会的贡献比她大,生命价值也比她大;3,换了任何人,都会和我一样做的。
曹女人突然打了个激灵,转过身来,说:我怎么突然觉得脊背发冷?我吃了一惊,假装不知的说:不会吧,今天三十五度。曹女人继续觉得发冷,并且越来越冷。她开始翻箱倒柜的寻找衣服加上,毛衣,棉袄,一件件全加上了,完全遮盖了她的曲线,这使她看起来就象一只丑陋的北极熊。这只北极熊好象不适应这北回归线旁的燠热,一边打着激灵一边泪光闪闪的说:小文,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从没想过去连累你。我已经把店盘掉了,今天晚上就离开你。最后我只想问你一件事,相处那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你能否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毕竟我爱过你。
我有两个名字。一个叫文章,是我预备将来出名用的;一个叫文昌,是我在日常生活中用的。曹女人这个条件实在不高,我欣慰这件事终于有了个完满的结局。我怕曹女人会玷污了许文章这个名字的清誉,因此我如释重负的说:
我叫文昌。
六
丁男的目光学校被迫停办了。这样的情况,如果换一个时代很容易发生,比如三四十年代的德国和日本,又比如古希腊的斯巴达和春秋时的越国。在这些时代里,他们会说,你办一个这样的目光学校,岂不是要浇灭我们民族的战斗热情。这样的话,丁男势必会被处死,比如扔给他一把军刀,要他在腹部划十字。丁男虽然有一个能抗火的脊背,但未必能抗军刀,这样丁男就死定了;又比如在十四世纪的欧洲和七十年代的中国,这样的事也很容易发生,他们会说,你这不是否认阶级斗争了吗?或者说,你这不是要我们和异教徒一起生活在耶酥的天空下吗?这样的话,丁男就会被挂上一块牌子拉到街上去批斗。或者说,被绑到十字架上用火烧死,当然,丁男的脊背有些特异功能,轻易烧不死,但他们应该有足够的耐心,会慢慢地烧,一天一天的烧,直到丁男先饿死了,还继续烧。
但这件事发生在九十年代的中国,这就有些让人难以相信了。我也不相信,不过确实发生了。
1999年4月1日,丁男的目光学校被强迫停办了,这使丁男再一次面临何去何从的困境。前面已经提过丁男对自杀的看法,现在再提一下丁男对宗教和委曲求全和看法。关于宗教,丁男的确很认真的思考过,对于个人的困境,宗教可以予以精神的解救,但是对于整个社会,宗教是无力的,而且常常误导或被误导。如前所述,丁男是一个为了别人而活的人,对于个人的解救,他已经无所谓了,真要解救,还不如自杀来得彻底一些。关于宗教的误导或被误导则是这样的,南北朝时统治者利用宗教来麻痹民众,这就是被误导;而丁男所在的时代有一个姓李的人弄的类宗教,叫大家玩自焚的游戏,这就是误导了。至于委曲求全,这似乎不应是丁男考虑的,但是事实上丁男也考虑过。丁男是这样想的:一个人总得坚持些什么东西,然后把自己的热情贯注在上面。如果你什么都不坚持,那你前面坚持的那些不就成作戏了。如前所述,丁男是一个不会作戏的人。
关于丁男的目光学校被停办一事,流传着许多种说法。说法1是有关当局认为丁男的学校抹黑了中国的国际形象,中国不礼仪之邦吗,怎么会有那么多让人冰冷的目光,于是被停办了;说法2是有关当局认为丁男的目光学校有违国家的大形势,现在是市场经济,讲究的是竞争,阴险点残酷点都是正常的嘛,你办个目光学校,想否定市场经济呀,于是被停办了;说法3是有一部分学者认为中国正处于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阶段,让一部分人处于被剥削被歧视被打击的地位是正常的,给他们一些冷眼也实在是微乎其微,因此他们集体申请某当局把丁男的学校停办了;说法4是一个黑社会团伙认为丁男的学校弱化了他的某些成员,从而间接的伤害了他们的生存,因此他们把丁男的学校砸了;说法5是说许多媒体采访了丁男的学校后,学生的家长因为自己的孩子曝光了,由此被别人误认为他们的孩子乃至家人都患有和丁男一样的脊背病,从而遭遇到了同爱滋病一样的被歧视的对待,家长们于是联合上诉了丁男,丁男的学校于是被停办了。等等等等,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为了方便我们的叙述,我刻意对此事进行了繁琐的考察和核实。现在挑选两种我认为相对可靠些的说法进行叙述。
A,据说在丁男的学校刚办的几天里,丁男就频频的接到一些电话。这些电话分别来自各单位各部门,诸如教育局土地管理局环保局之类。因为他们都认为有着管理丁男的义务,所以他们都觉得有必要向丁男征取一定的费用;又因为他们都认为有着让丁男的学校办不下去的权力,所以他们要的费用都有点多。如前所述,丁男连坐公汽的钱都没有。幸亏丁男在这样一件事上有着无尽的热心,因此丁男克服一切困难把这些钱都凑齐了。但是这只是事情的一部分,此后经常有一些穿制服或者腆着大肚子的人来到丁男的学校,他们也都认为有着让丁男的学校办不下去的权力,为此他们觉得有必要让丁男认识到这一点,并且是认识得越深刻越好。丁男想尽一切办法去让这些人开心,比如陪他们进各种各样的娱乐场给他们找各种各样的妓女(人一到关键的时候,某些能力能得到超常的发挥,比如这一次丁男作戏的能力倒是基本上达到了常人的标准)。每次在吃饭的时候,面对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领导们却总会想起一些伤心的事。比如说,哎,我的那个女儿呀,说要去美国念书,你说这不是为难我吗,清水衙门呀,比不了别人。而在走的时候,领导们则总要拍拍丁男的肩膀:老丁呀,这事可能有点困难,我考虑考虑吧。而一考虑就是很久很久。
关于这件事,丁男是这样想的:自己是一个受过无尽屈辱和歧视的人,因此再多受一点也无所谓。那就不妨把假装自己是一个没尊严的人,去尽量的讨好讨好领导们(我敢说,这时丁男作戏作得最出色的时候了,超过了看武侠的时候)。虽然如此,丁男的马屁还是总拍不到实处。比如丁男拿着一套疯狂英语或者什么的英语教材到某个领导家寒喧一阵然后放下。那个领导于是唬着脸道:老丁呀,共产党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你这不是贿赂我吗?后来有人提醒了领导是在嫌少,事实上,丁男也知道领导要的是什么,问题的关键是丁男再也找不来钱了。那个人于是给丁男想了两个办法1,把目光学校改成一个贵族学校,那样就既有钱去称领导们的意,自己也可以挣不少钱了,这个方案丁男当场就拒绝了;2,依然办作目光学校,不过改招一些明星呀,主持人呀之类,他们不是需要充满爱意的目光吗?要不就专门为一些宾馆培养服务员,她们不也是需要这样的目光吗?丁男再一次当场拒绝了,丁男说:这和我的教学目的截然不同了,他们需要这样的目光,是仅仅用它来作戏,而我需要培养的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目光。
后来领导考虑的那件事越来越久了,而且那件事还越来越大了。有一天丁男到图书馆看了书,从垃圾箱里爬出来匆匆忙忙赶到学校时,发现领导们正围着一条沟渠指指点点。丁男慌忙赶到领导前面聆听指示,领导说:小丁呀,你的学校造成了严重的环境污染,不能再办下去了。丁男头脑咣当一懵,想难不成这沟渠出问题了。而一个月前领导还对着这沟渠照了一下他油光发亮的头,捋起几根头发遮住了他的秃顶。领导说:这个吗,第一,你不是要你的学生每天读耶酥、孔子语录吗?这造成了噪音污染;第二,据科学家研究,你训练的那种目光,有着极强的辐射,会严重的伤害人体的健康。因此,你的这个目光学校必须勒令停办。末了,那个领导再一次拍了拍丁男的肩膀,说:小丁,环境法是国家的第二国策,我可帮不了你哦。
这就是丁男从老丁变为小丁的过程,也是丁男的学校被强迫停办的过程。
B:据说丁男的目光学校招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门可罗雀,并且生源非常杂。其中既有来自大城市的,也有来自偏僻农村的;既有来自东部的,也有来自西部的;既有长得象电影明星的,也有长象剧场小丑的;既有智商和邦德不相上下的,也有智商和阿甘半斤八两的;既有保镖小车接送的,也有穿补丁衣服吃咸菜的;既有身体健康四肢发达的,也有缺胳膊少腿的。当他们一起相遇在这个学校,立即就产生了各式各样的目光。有歧视的,有嘲弄的,有妒忌的,有仇恨的,种种目光,不一而足。比如说城里的学生用歧视的目光看着农村的学生,农村的学生又用妒忌的目光看着城里人;又比如健康的学生用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残疾的学生,而残疾的学生又用诅咒的目光看着健康的学生。这使得丁男的教学一开始就陷入了困境,比如丁男努力想告诉他的学生,父母有钱或者没钱长得漂亮或者长得丑都是偶然性的差异,而有一个必然性的本质性的相同点就是:大家都是人,并且同样有着喜欢爱的目光不喜欢恨的目光的禀性。而学生们提出了他们的疑问:大家都是人,但是是不一样的人。丁男就想:不一样的人难道就要用不一样的目光吗?
困境随着教学的进行而越来越深了。有的学生接受能力好些或者学习动力大些,很快,他们的成绩就超过了别人,于是他们开始嘲弄起那些成绩差的;有的学生开始鞍前马后的为丁男洗衣服做饭,并且通过这些自以为是的获取了某种优越感,于是开始小瞧起其他的同学;有的学生在这里什么都一般般,什么利益都没得到,于是觉得什么人都和他有仇,就恨起了所有人来。有的时候丁男甚至觉得上课时把目光放哪都是一件难事:把目光放在某个女学生的身上——那个女学生马上就会受到其她女同学嫉妒的目光;把目光放在某男学生的身上——那个男学生马上就会受到其他男同学轻蔑的目光。猜疑和仇恨的空气愈演愈烈,终于发展到兵戈相见。一个身强力壮的学生终于动手打了一个矮小瘦弱的学生,而这个学生很快叫来了一帮小流氓将身强力壮的学生再打了一顿,再后来丁男在那个身强力壮的学生的书包里发现了钢条菜刀乃至手枪,丁男问:你为什么要这样?那个学生嚷道:不是他死,就是我活!丁男就想:世界真的小得必须要死一些人了吗?
丁男把他在教学中遇到的困惑写成文章发表到杂志上,很快就引起了广泛的反应。杂志、报纸、互联网都展开了讨论。讨论整整持续了五个月,影响越来越大,甚至影响到了政治,比如:法律的制定是该以人性善为预设呢,还是该以人性恶为预设呢;又比如政党是该代表少数人的利益呢,还是该代表多数人的利益呢?讨论的结果是政府很快就果断的扼止了它。政府的说法是:知识分子不要讨论这些大而不当的问题,科学是第一生产力,多研究些科学技术才是。这时学术界也基本上有了结论,学术界的说法是:这个问题是人性的一个奇点,任何讨论对于它都是无力的。结合这两个说法,政府于是颁布了一条禁令,禁令是这样的:目光问题是人性上的一个奇点。为了避免少数人借这个问题聚众生事,特颁布此禁令。此后禁止任何个人和集体以任何名目研究或讨论目光问题。
作为治水治源的方法。政府自然勒令停办了丁男的目光学校。
以上就是我认为相对可信的说法。而事实上,所有的说法都未必可信。这只是一篇小说,而其作者又仅仅是一个失意和知识分子。当然,也未必都不可信,未必其它说法就不可信。但是不管是哪种说法,丁男的目光学校的确是停办了。失去了目光学校的丁男就好象失去了羊群的牧人,失去了声音的歌者。丁男日日里恍恍惚惚地走在街上,觉得自己象个地球人走在火星上,或者象个火星人走在地球上,再或者干脆是走在月球上,四处没有生物,坑坑洼洼,冷冰冰的,轻飘飘的,再或者是走在以太中(不是走了,在以太中,他根本不能走),丁男象一粒木屑漂浮在空气中一样无知无觉的漂浮在以太中,四处是广袤、虚空、星云、暗物质、流星、黑洞、虫子一样游动着的光粒子。丁男恍惚着、漂浮着、呢喃着,丁男的呢喃是:自杀呢?还是不自杀呢?不自杀呢?还是自杀呢?自杀或者不自杀呢?不自杀还是自杀呢?
你如果去做一件从没有人做过的事。那么在开始的时候,有四分之三的人嘲笑你。另外四分之一的人,或者冷眼看你,或者根本就不看你,当然,应该也有几个赞同你的;如果你把这件事做成了,那么会有四分之一的人崇拜你,四分之一的人嫉妒你,还有四分之二的人既崇拜你又嫉妒你;如果你一不小心把这件事做失败了,那么你惨了,全军覆没了,所有的人都会极尽可能的嘲讽你,有的人甚至恨不得到你的尸体上去踩上两脚。当丁男的目光学校垮了,人们看见丁男,就会说:这不是办目光学校的那个傻子吗?于是,所有人的冰冷的目光都向丁男齐刷刷地射来了。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通过一面五百倍的凸透镜,聚焦在丁男的脊背上。丁男就好象一只挣扎在小孩手中的凸透镜镜底的蚂蚁。——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丁男是漂浮在以太中,目光这种波未必就能在以太中传播——所以,他的脊背并没有因此冰冷。丁男,恍惚中的丁男,只是坦然自若的,或者无知无觉的,漂浮过了人群和目光的海洋,就象一个驾着七彩云朵的英雄,从人群的上空漂浮而过,留给了人群叹息、惊讶、惶恐和不解。
七
我在一步一步的向枝头飞去。在曹女人走后,她开店的那个门面陆续的来过一些人,依次开过麻辣烫、碟屋和美容院。美容院是九个月以后开的,那个女老板和曹女人一样,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我故技重施的和她搞上了,不过她要比曹女人年轻些,也漂亮些,也更有气质些。这样说来,从没有姑娘到曹女人再到这个女老板,我的性生活质量还是一直在进步。伴随着我性生活质量的进步,我的事业也呈蒸蒸日上的之势。以前我为领导们写小说,辛辛苦苦写好还要被批评,后来我为姑娘们写小说,仅仅得到曹女人的夸奖,而现在,伴随着我和女老板性生活的和谐进展,我的小说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欢迎了。一些杂志向我频频约稿,几个出版社准备为我结集出版,连从前最难开口的一些老头们这回也对我的小说表示了嘉许,这实在是难能可贵。
我觉得我能在事业上取得今日的成就来自两方面的成熟。第一方面当然是小说技巧的成熟,这得益于我对小说的热情(往深究则是我对姑娘们的热情);第二方面则是人生技巧的成熟,比如作戏的能力。从前我认为自己是知识分子,所以一切也往知识分子的行为标准靠齐。比如我会为了责备自己的庸俗而摔掉一只啤酒瓶。而后来我清楚了,无论知识分子还是非知识分子,在人生层面上通往成功的那些技巧却是一致的(比如作戏的能力)。因此我为自己建立了两种对策:温情主义和冷酷主义。在需要表现知识分子的儒雅风度和人文热情时,我则奉行温情主义。比如为曹女人写写情诗,又比如在书上大声呼吁平等和尊严;而一旦知识分子的要求和个人的成功相矛盾的时候,我就要果断的实行冷酷主义。比如在曹女人脊背发冷的时候毫不留情的离开她,又比如拍拍那些难以开口的老头们的马屁。从前我气鼓鼓地离开领导们,这证明我的人生技巧还不够成熟,现在我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则充分证明了我在人生技巧上的成熟。
丁男是一个理想中的人物,我从来只是把他当成我的一部弊脚小说的主角看。因为以我的经验看,中国是不可能有这样的人。但是最近我有些怀疑了。海明威说,一个好的小说家应该消失在作品背后,但是我的情况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一个好的小说家,我只是感到这个人物超出了我的控制,他在我的小说里恣意纵横,照着他自己的意志行事,把我晾在一边。好几次我都准备结束他的人生,但是他又一次次从废墟中爬起。——丁男是的生命力过于旺盛,而这又似乎不是我赋予他的。我怀疑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正在利用我的小说借尸还魂。或者说,作为一个弊脚的小说家,我犯了一个引狼入室的错误。丁男闯进了我的小说,并且在将我的小说计划全盘打乱。
为此我暂时停下了关于丁男的写作,我的写作再一次发生了变化:从前我是为了领导们和姑娘们写作,而现在,我主要是为了难以开口的老头们和出版社写作了。比如最近有家出版社要我写一个煽情点的爱情故事。它说给四万块钱,我把价钱努力讲到了六万块,然后欣欣然地动笔了。我将和曹女人的爱情作为原型编了个故事。故事大意是说一个失意的知识分子爱上了一个比他大十多岁的离婚女人,然后他们分手,然后离婚女人自杀了。这样一个故事轮廓似乎有些俗套。为了使这个故事具有一定的思想深度,我刻意设置了他们的关系:女主人公虽然是个劳动人民,但是心地善良,(这样,男主人爱上他就决非庸俗的性饥渴了)。而最后分手也是因为女主人自觉影响了男主人的前程,从而不顾男主人的伤心,毅然割舍了这份感情(再一次突出了女主人的美好心灵)。两人分手后,女主人一直对男主人念念不忘,一次偶然的机会,女主人知道了男主人在和自己好的过程中就一直有另外的情人,怀着受骗的耻辱感,女主人于是自杀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集隐忍与刚烈于一身的传统美德的化身)。从此男主人也因为女主人自杀而负疚一生(感情是还不完的债)。
小说取得了非常大的成功,并且改编成了电视剧,同样获得了成功,这使我凿凿实实的名利双收了一次。我的事业由此更上了一层楼,我觉得必须进一步的提高我的性生活质量了。女老板作为一个阶段已经过去,我得找一个更年轻更符合我的作家身份的女人了。但是我对这一主意迟迟未曾行动,这倒不是我对这一主意又有了新的看法,而是因为我受到了干扰。写那个爱情剧时产生的先视感强烈的干扰着我,我怀疑曹女人真的自杀了。事实上,如果曹女人真的和丁男一样,以为爱情是一件能给她温暖的事业的话,则曹女人的自杀是完全有其逻辑必然性的。问题是曹女人真的自杀了吗?如果她自杀了我有没有责任呢?我期望能够遇见曹女人,然后迅速的给她一些钱,利索地摆脱自己的恐惧。为此,当我伏在女老板的身上时,好几次我的**都软绵绵的了。我觉得**就是男人的晴雨表。所以丁男会在遇见阿睹前**一直勃起,而我会在想起曹女人时**一直垂下。
但是慢慢地我的**又勃起来了,这证明我的干扰已经解决。我渐渐又忘记了曹女人,时间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我觉得在人生中,时间的作用就是帮你维持常态。时间在丁男的人生中没起作用,丁男对目光问题的痴迷就象一支能永远勃下去的**,这证明丁男是一个奇迹,他的人生并没有受到时间的调整。而我们的人生就是常态,时时要受到时间的调整:我没有继续拷问自己是否和曹女人的自杀有关,这证明时间调整了我的恐惧感(如果永远拷问下去,我就成了耶酥,那是另一个奇迹);我的**慢慢地又勃了起来,这证明时间调整了我的欲望(如果我的**永远的垂下去,那我就有可能成为佛陀,那也是一个奇迹)。当然,我这样说有些为自己辩护了。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打算过向奇迹靠拢,也从没有考虑过这种常态是否真的是常态,或者说,有没有一种比现有的常态要美好点的常态。每个人在小的时候总有一些改变世界的想法,慢慢的这些想法却是给世界改变了,这证明时间帮他维护了常态。如果把这种说法当作一种辩护的话,则我们可以换一种说法:他们在常态的保护伞下堕落了。
关于我的**和时间的关系还有一点便是:一些年后,时间会让我的**永远都勃不起来,这也是常态一种。为了**在有限的使用期间(生理的一种常态)尽可能得到充分而丰富的使用(心理的一种常态),1999年4月1日,在我的**恢复常态之后,我正式的和美容院的女老板分手了。
我在的国家里有一句俗语“贵人多忘事”,这可以从两方面去解释1,健忘是成为贵人的一项必须素质;2,成为贵人以后,有些事便是没忘记也要假装忘记了。这两点是从我自己的经验总结出来的,我正在成为贵人的途中,自从我的小说改编成电视剧之后,我成为了名编剧,开始过上了大房小车的生活。关于第一点,是说你要成为贵人的话,只需记住那些和你的成功有关的人事就可以了,比如那此难以开口的老头们,那些是须臾不能忘记的。同时,你必须忘记那此和你的成功无关的那些东西,比如曹女人以及深怕曹女人自杀的恐惧。关于第二点,则正是下面所要详叙的,只可惜我在这件事上做得还不够,不过我又开始怀疑起了究竟要不要做够。如前所述,我是一个怀疑主义者。
1999年的某一天,也就是我成为贵人途中的某一天,我春风得意的和某名导演某名制片还有某刚刚名起来的女演员走在某名景点。导演要把我的《一个离婚女人的自杀》改编成电影,他说要添一场戏,让女主角在自杀前看到男主角和另外一个女人做爱。他指了指河边的一片芦苇地,说:你看就写他俩在那做爱怎么样。那个刚名起来的漂亮女演员马上就嚷了起来,不行不行,那个地方有蛇。导演回过头唬了女演员一句:有蛇也得做!导演又继续看着我:你的意思呢?我想了想,说:小说中的男主角是个怯懦的知识分子,做爱的风格不会那么泼辣吧。导演拍了拍我的肩,笑道:这你就不懂了,我还恨不得是一块高梁地呢!
在往回走的路上,我到旁边一个塑料布搭的小店里买两瓶水,于是我看到了一个熟人。当时我站在离小店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她倚在小店的柜台上,手里抱着一个小孩,她认出了我,目光定定地看着我,有些惶恐又惊喜地道:小。。。。。。文。。。。。。。我也吃了一惊,但是我迅速地就把自己的惊讶按捺下去了。作为一个贵人,我觉得我应该忘了她,事实上我也已经忘了她。我平静地扭过头,走了。追上我的同伴时,导演问我:没买水?我说:现在劣质矿泉水挺多的,我怕不卫生,换个地买吧!
走到门口时我说,要不你们先走吧,我再回去去那芦苇地找找感觉。然后我来到那蓬塑料布搭的小店那路上,躲得远远的看那个女老板,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矛盾重重。女老板正一脸幸福的看着怀里孩子,生意很清淡,女老板于是掏出乳房开始奶孩子。她一边轻轻地晃动着身体,一边低眉顺眼的给孩子哼着歌。我看了良久,终于走上前去,说:你没自杀?
曹女人抬起头,惊疑地看着我:你,。。。。。。你刚说什么?我猛然醒悟到前面问话的荒唐,嗫嚅了一下,又说:小曹,你,你过得还好吧。小曹将怀里孩子的嘴移开,把衣服拉下遮住乳房,我看见她的脸竟微微地红了一下,忍不住再一次产生了想纯洁地赞美她一下的冲动。曹女人说:挺她呀,挺好的。我看了看曹女人的脸,上面的确没什么不幸福的迹象。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起来,曹女人抱着它轻轻地摇动着,给它扮鬼脸,哄它,曹女人说:你看,它多可爱呀,我还会有什么不幸福的呢?我凑过去看了看,果然可爱,我忍不住捏了捏它的小脸蛋,却不想它立即又哭了起来,曹女人轻嗔薄怒地拨开我的手。忽然,曹女人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咦,你那个丁男写得怎么样了?我仿佛从一个遥远的地方醒来,我惭愧地说:放下好久了,我写不下了。。。。。。。
行文至此,关于我自己的故事已说得差不多了。总结一下:我是一个懦弱的知识分子,一个不彻底的技术主义者,曾经因为不肯调整创作方向而辞职,后来又因为调整了创作方向而取得成功。在成为贵人之前,曾和两个离婚女人有过较稳定的性关系。
八
丁男从无知无觉回复到有知有觉的契机是一记钟声。当丁男从漫游中醒来时,蓦然发现四周都张灯结彩,一片喜庆。丁男环顾了一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竟发现他们的脸上都是笑容,目光里再也没有让他发冷的成分。丁男惊疑不定,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丁男问旁边的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说:叔叔,千禧幸福!丁男这才明白是到了千禧日。一年一度有一个作戏的日子,以前丁男从中看到的是失望,他想人们宁肯把这温暖的目光用来作戏,也不愿把它用来治别人的脊背病。而这一次,丁男却从中看到了希望,丁男想:这至少证明了的人们还有着温暖的目光,并不是说,这项功能就已经完全蜕化了。
千禧日的晚上丁男和一个乞丐一起睡在立交桥下,那个乞丐给丁男递来了一块黑漆漆的面包,这使丁男再一次加深了白天里的那种希望。那个乞丐裸着乌黑光亮的身子蜷在水泥地上,初春的寒风从四面八方肆虐过来逡集在他身上,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紫和发抖。丁男只不过脊背发冷,而这个人一身都在发冷,丁男惊奇到这个世界还有比自己更冷的人(以前是什么使他忽略了呢)。丁男又惊奇到人作为一种动物,它的生活形态竟然是如此的宽广和多样(无限),而人作为一个个人(有限),如何去正视人作为一种动物的宽广和多样呢?许多人采取的办法便是,只把和自己类似的人(也许还有自己期望成为的人)定义为人,而把其他的人(尤其自己不能理解的人)定义为非人,从而理直气壮的加以忽略(践踏、凌辱、嫉妒、嘲笑),或者说,他们虽然也把他们(另一些他们)看成了人,但通过把他们定义为和自己不一样的人,从而就轻而易举地解除了对他们予以理解和尊重的义务(是义务吗)。更有甚者,只把自己定义为人,从而在理论上获得了践踏其他人(非人)的权利(权力),这就是独裁者的逻辑吧。
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着一个关于人的定义,这个人的定义使每个人心中的“人”都成为了一个预设的有限。然后他们再用这个预设的有限去面对人这种现实的无限(作为一类动物的宽广和多样),于是就轻松了,道德了,忽忽不觉了,理直气壮了,所有对人的伤害都因此预先逃脱了自我审判。每一个人对于人的定义的范畴都是不一样的,有交集,也有补集,因为不一样,所以才有了那么多的矛盾、冲突乃至战争。纳粹把犹太人看成了非人;文化大革命把知识分子看成了非人;而现在,人们把丁男看成了非人。为此,丁男对乞丐的这个面包充满了感激,因为这表示在乞丐心中对人的定义中,丁男有幸成为了中间的一个小小的子集。感激的同时,丁男的心中也还暗含了一些自责,为什么自己以前会完全忽略乞丐呢?是否因为乞丐在自己心中对人的定义之外。丁男决定把乞丐纳入自己心中的人之内,于是丁男解下了背上的电毯,给乞丐垫下了,而自己坐在旁边为他绞动着发电机。
夜深了,丁男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倦,终于倒在地上沉沉睡去。一阵冰冷让丁男猛然醒来,往旁边瞥了一眼,却发现乞丐已不在了,又顺手摸了一下腰间的发电机,却发现发电机也不见了。丁男抬起头往前方看去,只见昏暗的路灯下,乞丐正挟着他的电毯和发电机怆惶离去,乞丐还回头给了他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那道似笑非笑和目光穿过昏暗和路灯,来到丁男的胸前,又在胸前拐了一个弯,然后锋利的犁一样剜过丁男的脊背。夜来风雨,昨日里还繁花似锦的庭院今朝就落红满地了。丁男在冰冷中再一次体验到了绝望,希望本来已经探出了一弧头顶,可是乞丐伸出脚毫不留情地踩了一脚,希望再一次被淹没了。丁男靠到墙边,双手扳住自己的头,把它扭成麻花状,然后温情脉脉的看自己的脊背,就象一只受伤的狗舔着自己的伤口一般。可是这样还不够,丁男于是又扳住自己的腿,头拼命的往下弯去。“啪嗒”一声,丁男的脊背终于断了,那个使丁男受尽折磨的脊背终于断了,两面脊背成横放的“U”形贴到了一块,就象夹馅饼一样贴在了一块。中间夹的那块馅就是丁男的脊背,露在外面的就是丁男的胸部和腹部。
完成这个手术后,再也没有人能看得见丁男的脊背了。并且丁男因此拥有了一种天然的昂首挺胸的姿态(丁男的头贴在横“U”字的上面,只能看见天)。丁男昂首挺胸的从立交桥下走了出来,街上的人们已经从作戏的日子中回复到了常态。人群中和往常一样,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目光,其中当然不缺乏让丁男发冷的目光。不过,现在这些目光再也不能穿透丁男的胸腹而刺激丁男的脊背了。一道一道的目光贴着丁男的胸部掠过去,就象子弹嗖嗖地掠过电影里的英雄,而英雄安然无恙。丁男就这样英雄一般地走在枪林弹雨中,阳光从天空上泻下来,落在丁男张开的嘴里,丁男就象嚼棉花糖一样地嚼进肚里,阳光甜丝丝的,暖阳阳的。
目光学校还办不办呢?丁男一边嚼着棉花糖,一边想着这个历史问题。虽然丁男自己的脊背这时已经彻底的治好了,但是丁男还是想把这个问题继续下去。这不是关不关己的问题,这也不是成不成功的问题,这是一个信仰的问题,经过那么多年,目光问题已经成为了丁男的信仰。但是做的心态,丁男却已经有所变化了。现在丁男是这样想的:如果别人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则不妨把它当成一种幽默看;如果一件已经绝望的事非做不可,则不妨把它当成一件艺术来做。因此丁男原谅了那个乞丐和别的人们,丁男想,这不过是人们给他开了一个玩笑,就象一些大人经常对一个小孩做的那样;而现在自己必须得将目光学校这件事继续下去,但是作为方法,丁男必须对它做出调整,这就是:丁男将不再对它抱期望值,从今往后,丁男更愿意把它当成一种艺术来做。
以后你就可以看到丁男踩着他的山地车精神抖擞一脸阳光的奔跑在大街上了。丁男还刻意的对自己的外型重新进行了一下包装:丁男做了一个鸡冠头,这使他看起来象贝克汉姆;丁男嘴里咬了根火柴棒,这使他看起来象周润发;丁男裸露着壮实的手臂,这使他看起来象马龙白兰度;丁男笑起来很张狂也很搞笑,这使他看起来象周星弛。一些年轻人以为丁男是一个极限运动者,觉得挺好玩,于是也打扮得和丁男一样开始跟在丁男身后跑。年轻的姑娘们看见丁男的队伍路过,就会惊叫吹口哨大声喊我爱你。然后丁男非常潇洒的把山地车停住,像斯瓦辛格停住他的摩托一样潇洒。丁男打了一记响指,把鸡冠头扬了扬,走向姑娘们。丁男掏出一个募捐箱,上面写着目光学校,姑娘们于是纷纷掏出钱募捐,伴随着姑娘们温情的目光,一张张纸币就象一尾尾闪光的鱼游进募捐箱。
呵呵,我忘了,这些都是丁男的想象。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虽然是为了别人而活,偶尔这样想想也是正常的。大家一定得原谅丁男,要知道丁男离开阿睹已经十多年了。实际的情况是这样的:丁男徒步走在大街上,腰折成横“U”形,头仰着咀嚼阳光,因为头没办法掠过胸部,看不见路面,所以丁男拄了根拐杖。听到旁边有人说话时,丁男就停住,把一个募捐箱伸向他,募捐箱上歪歪扭扭的写了“目光学校”的字样。有的人地转身就走了,有的人就扔下一张零钱才走,对于扔下钱才走的人,丁男总要很虔诚地说一声谢谢。作为一种艺术的修饰,丁男在腰间别了一个录音机,里面放着音乐,有时是崔健的《新长征路上摇滚》,有时是瑞奇马丁的《生命之光》,有时是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有时是京剧唱段《花木兰》。有时丁男就自己给他们唱歌,丁男唱的是“啊/你的左眼是我的电毯/你的右眼是我的太阳/我一身的光明/都在你的眼睛里面/”,这就使人们愈以为他是一个盲人。
2005年4月1日,丁男咀嚼着早上的阳光,信心百倍的行走在街上继续募捐。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丁男的身边擦过,将丁男撞翻在地。三分钟后交警赶来,向司机盘问事情经过。一个绅士从车上走了下来,申辩说这个盲人闯了红灯。警察看了一下绅士的名片。上面写着:
著名小说家 著名编剧 XX文化公司董事长 XX大学特邀教授 XX电视台常驻顾问 XX钓鱼协会会长
文章 先生
至始至终,有一个秘密便是:丁男在募捐的过程中始终是笑着的。当然,因为丁男只能仰着脸,所以丁男的笑容只有天看见了。
02年8月24日——9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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