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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石刘
1
这个城市正在流行一种病。如你所知,我也得了这样一种病。
在我的梦里面,开始旁若无人的出现着这样的情节:一些花枝招展的陌生女子,在我梦里面持续绽放着她们暧昧的笑容,或是伸展着柔荑般的手指来掐我的脖子,而此时我总是呼吸出奇的困难,于是我几乎总在这个时刻醒过来。醒过来之后我总会产生一种大难不死的感觉,这种感觉如你所知是多么的荒谬,不值一提。但有一个声音由远而近在我耳边响起,这个声音因早晨的寂静而更具有某种穿透力。她说:“亲爱的我一直没有对你说,我爱你……,更爱你苍桑的容颜”。如你所知,这是一部著名小说的一个开场,是一个老男人对一个老女人说的。我熟悉它的每个语句,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但我的问题是,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什么其他女人,我的老婆除外。因此,我的梦是没有来由的。我醒过来之后,并没有别的女人走过来,只有我老婆走过来。她走过来是有目的的,她是市第一中学的生物教师。她保留着大多数教师身上都有的毛病,她喜欢把她所遇到的人都误认为是她的学生,甚至连我这样一个大男人也不例外。这无疑是很错误的事情。
前面说过她向我走过来是有目的的,她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求我马上起床,把她刚刚按营养比例做好的早餐吃掉。如果我不按时起床,就会没有时间吃早餐,她做好的早餐就会被冷落,她就会很不高兴。在一般情况下,我当然不会扫我老婆的兴。如你所知,我还是很爱她的。她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学的都是生物专业。这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专业,我老婆仍然这样认为,我也这样认为,大家都知道现在生物技术很吃香。现在我仍然从事着大学所学的专业,我老婆也是,如果没有什么地方不对路的话,我们会这样过一辈子。我忘了告诉你一个事实:目前我在市植物研究所上班,我的工作是研究植物如何更好的生长。现在我要告诉你另一个事实是:我今年三十多岁,我叫马小羊,我宝贝女儿已经三岁,名叫马小英。
基于以上信息,你可以得出结论我是一个已婚男人。
是的,我是一个已婚男人。我老婆看着我打着呵欠起来的时候,就放心地走开了,然后拉着女儿马小英出去,先送她去幼儿园,然后她自己再赶着去上班。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早晨里,这样的情节重复的上演,
2
在这个城市的北部,有一大片未曾开发的土地,在这片土地的东部树荫之下有几幢5层砖混结构的房子,在其中朝南的一幢房子的大门旁边挂了一个木制的牌子,上面写着“XX市植物研究所”,旁边还有一行稍小一点的黑体字:“XX市园林植物培植中心”。这就是我办公的地方,我的办公室在其中的一幢楼的第3层。推开窗户,我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树木,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我还可以看到一条河流。河流的名字重复了一种水生植物的名字,名叫藻江。藻江河自南向北穿过大片大片的田野地,再向着城里的方向流去。这样的景致看起来极其美丽,这是我一直呆在植物研究所里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我的同事们看起来都很可爱,当然我在他们眼里也可能有点可爱。
我进了这地方的某一个房间里,照例会有几个面目不清的男女从他们的房间里奔出来。他们很久以前就叫这里的一个男人叫马主任。如你所知我就是那个他们管叫马主任的男人。我们所里人不多,二三十个人。和我在一起关系紧密的有四个人。一男三女,依次是张大山,赵小红,陈玉华,吴佳丽。他们是我的手下。对于我的搭档们,我无话可说,我爱他们。我也爱这个地方。如你所知,在这么一个植物迅猛生长的地方,真是难得的一个天然大花园。用“天然大花园”这样的词来描述我工作的地方,读者也许会认为我不够专业。请原谅我用“大花园”这样的词句来形容它,因为我找不出其他更好的词汇来使用。
用“大花园”这样的词并不信口开河,还是很有些根据的。如你所知,我工作的地方是在郊区的一处开阔地带,进了植物研究所的大门,一直往里走,你看到的除了植物,还是植物。道路两边长满了树木,在树木之间有个天然湖泊,水是墨绿色的,因为湖泊里生长着大量枝枝蔓蔓的水芹、水菲、睡莲等水生植物,足于改变所有有关湖水的色泽。顺着若有若无的道路一直向前走,在树木之间还会出现一个湖泊,也是天然的,白天看过去湖水里倒映着一方墨绿色的天空,晚上看过去则星星点点,暗香浮动。两个湖泊湖边地带一律杂草丛生,春天里草地上长满了狗尾草,蒲公英及五颜六色的花花草草,看过去很是美丽。
3
当我宝贝女儿走过来,问我她和我是不是情人的时候,我明确地告诉她:“不是”。我说并不是所有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都可以是情人。男人和女人呆在一起除了情人关系之外可以有其他关系,并不是唯一的。我知道,我女儿问这个问题,肯定是看电视看得太多了。现在电视上有关婚外恋的电视剧一再地上演,没完没了。
我说:“罗素说过参差百态,乃是幸福之源,你知不知道?”
这个时候她问我:“罗素是谁?”
我说:“他是个外国人,是个男人。”
然后她又问:“那你和我妈算不算情人?”
我想了想,说:“是,也不是”。
她又问:“那谁和谁可以算情人呢?”
我再想了想,说:“马克思和燕妮,他们应该算是”。
她再问:“马克思是谁?他也和我们一样姓马吗?”
我说:“马克思不姓马,他是一个革命者。”
我宝贝女儿马小英她显然不知道革命者是什么东西,而我现在也不想和她解释。我说不清楚。我只告诉她,好孩子是不问那些问题的,等她长大之后,自然是会明白的。
我宝贝女人听了我的话就走开了。她高兴地喊起来:“情人真好玩,情人是个革命者。”
我在想,我的情人是谁呢?
我有过情人吗?这对于我显然是一个问题。
4
吴佳丽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子上睡大觉。此时阳光从窗外照过来,照在我的桌子上和我的脑袋上,意识里是一片温暖。
吴佳丽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我一下就醒了过来。我醒来就大声喊了一声。吴佳丽把手指放到嘴边,一边发出:“嘘”的声音,意思是叫我别作声。她兴奋地伸出手,有点暧昧地把我拉到窗口。一边指着外面植物丛生的地带,一边兴奋地说:“马小羊,你快看”。我把头伸出去,在吴佳丽的指引下,我看到草丛里好像有两只大白兔。
我说:“是两只他妈的大白兔!”
吴佳丽说:“你快看,你看再仔细一点。”
听了吴佳丽的话,我就看仔细了一点,然后我就看到了两只光屁股。
吴佳丽说:“是张大山和赵小红两个在发骚呢”。
这就是我在办公室里看到的情景。下班的时候,我特意睁大眼睛,往张大山的屁股上瞧,把张大山看得心里发毛,就朝我嚷开了:“哥们,你朝我屁股看啥呢?”
吴佳丽听了大笑起来,说:“马主任中午在草地上看到两只光屁股的大白兔在发骚呢”。
5
我还必须提到城里一间叫“烟”的酒吧。酒吧的出现,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它为男女提供了一个场所。在这个场所里可以发生一些暧昧或不嗳昧的事情。
公元二千年的秋天,我就和一位女子出现在一个叫烟的酒吧里。酒吧的灯光明明灭灭,和起起落落的歌声一起契合了我当时的某种心情。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我还必须提到酒吧里一名很像林忆莲的小眼睛歌手。她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深情款款地唱起一首邓丽君的老歌的时候,一位女子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这个时候我用另一只手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红酒。酒在进入我的身体的瞬间,我有瞬间的恍惚。但是你知道,其实我并没有醉。
在另一个晚上,我和这个女子出现在一家电影院里。我们坐在黑暗时,看着电影机发出的光从我们头顶上穿过去,明明灭灭。片子里好像上演的是一个爱情戏,男男女女一律很痴的样子。我一声不响静静地看着电影里男女主人公瞬间年华老去,一切不可避免。在电影散场的时候,我慌里慌张地走出来,因为我突然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吴佳丽的名字。
吴佳丽是我的同事。你们已经知道她是一个美丽女人。
6
写到这里,读者可能会怀疑我叙述的真实性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们表示怀疑是可以理解的,如你所知,我并不是一个很轻意就可以让人相信的人。如果我坚持说自己和吴佳丽毫无关系,势必大家也不会相信。因此,我想很有必要再叙述一下某个晚上出现的情景。
我固守在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有人推门而入,她从后面抱住我的头,并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马小羊。马小羊。马小羊。
她从后面抱着我,她的手在我身上游走,由慢至快,而她的声音由低到高,抑扬顿挫,像动听的音乐一样。一会我也跟着她慢慢欢呼起来。她拉着我的手,我闭着眼睛,与她一起狂奔起来。我们穿过房屋,穿过树林。我听见了风声,还有夜莺的鸣叫。夜草柔软无比,拂过我的脚尖。我们停下来。我睁开眼睛。头顶上星空闪烁,宇宙无边无际。我们最终倒下来,在夜幕之下的草地上,努力地模仿着星空分布的某一种姿势,最后我们叠成了一个大十字。
我和吴佳丽叠成了一个大十字。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大十字的形象从此成了一种像征,一种隐喻,而又可能与事实无关。
7
我老婆一直对一个晚上发生的事件耿耿于怀。事件的经过是这样的。一个春天的深夜,我喝了不少的酒。我喝了酒就喜欢在大街上四处游荡,就像某个年头的野狗一样。因此那天晚上我的影子,一再重复地出现在市里的几条主要大街上,在晚风里飘飘荡荡。我回到家里已是深夜不知是几时几刻。我进到屋子里倒头便睡,醒来后眼前出现一张女人的脸。我老婆表情严肃地坐在我对面,我知道她又要问我几个问题了。
她问:“刚才送你回来的女人是谁?”
我说:“什么女人,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用骗我。”
我说:“我骗你干嘛?”
她说:“你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一个长发的女人把你送到楼下。一个梳着长马尾巴辫子的女人。你,不会说与你无关吧?”
我想不起有一个梳着长马尾巴辫子的女人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在心里胡思乱想,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梳着长马尾巴辫子的女人自从从我老婆口里出现之后,她的形象就开始出现在我的梦里面。我想像着她可能是我的一个多年的朋友,或者什么也不是。我想,这可能是她的一个错觉。但是我要怎样向她表白她才会相信,在我生命中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个梳着长马尾巴辫子的女人呢。
8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老婆最终生了气。马尾巴辫子的女人让她很生气。她一生气就往早餐的稀饭里加盐。稀饭里落满了盐疙瘩,一粒一粒的细盐白花花的沉淀在碗底里,落了厚厚的一层,像是北方的盐碱地,吃到嘴里咯吱咯吱作响,却是再也难于下咽了。这是极其严重的事情。我终于耐不住向老婆抗议。老婆开始有所收敛,几天之后,早餐里的成分终于回复到正常状态。但老婆给我分配了一个新任务。她亲手交给我一瓶化学用品,叫我每天冲洗马桶。于是每天早晨我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瓶化学用品的盖子拧开,顺着马桶四周倒下去。蓝色的液体进入水里,它与污垢发生反应。它不断地冒着泡沫,我就一边用刷子刷呀刷。马桶的污垢开始渐渐退去,露出瓷器原本洁白如玉的颜色。每当这个时候,那天晚上与吴佳丽在那块空旷的草地上叠成大十字的情景,就一再地在我脑海里重现。
那天晚上,我在夜风里狂奔的情景,成了我生命中最为豪放的一幕,而那大十字的形象昙花一现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转瞬即逝。
2002.11.4重新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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