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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谁就谁
昙花—— 常绿灌木,花大,色白,花开期极短。 刹那花开,瞬间花落。
一 昙花还记得嫁入梅家的那天天气很干爽,万里无云没有一丝阴霾,天真高,实在是个艳阳天。
八姑扭着水桶粗腰把红盖头盖在了昙花头上,流苏在风里巍巍颠颠的。八姑叫昙花得赶快出门,梅家的人正在等着呢! 要跨出房门的刹那,昙花把脚又收了回来,回头环顾这逗留了年多的屋子——豆腐块大小的房间,正中放了一张痕迹斑斑的木桌,角落里一口木箱,箱子里母亲遗下的衣裳折得整整齐齐。旁边支了张木板床,直到不久前母亲还在这床上咳得辗转反侧夜不能眠。昙花每每在母亲的喘息声咳嗽声和木床的呻吟声中暗暗祷告:希望,一切艰难都会给冥冥中的神明一一化解。可是。。。。昙花终究还是等不到那天。
母亲就那么去了,昙花没有哭出声音。母亲也病得太久了,死亡对她来说也许是解脱。。
天黑了,昙花终是抬起了头来,打来了水,帮母亲细细地擦身子,换过一身干净的衣服。母亲总是爱干净的,直到卧病的时候也常抱怨自己一身药味满头发的霉味,只是无论昙花怎么拭擦都不能抹去母亲脸色的灰败。 昙花捧起母亲的手,给母亲剪干净指甲。母亲的手瘦得象是裹着皮的鸡爪子,上面凌星几点老人斑。她的神色很是安祥,只象睡着一般。昙花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成日穿着旗袍,脸上敷着薄薄的脂粉十指尖尖不沾阳春水的,只是父亲死了,没有男人了,家道也中落了。 昙花突然很想嚎啕,可是发现眼睛涩涩的就是再也掉不下泪来。原来眼泪也是有限的,昙花有点欣慰。
母亲的病一直缠缠绵绵,让本来已经捉襟见肘的日子更是精力耗尽,如今家里除了仅能薄薄盖着米缸的那点米,还有母亲吃剩的几帖中药,别无长物。母亲是要葬的,日子是要过的,而女人?始终是要嫁的。昙花突然就笑了,凄清中显得诡媚。
昙花洗了把脸,梳理了头发,打开了母亲一直带在身边的旧木箱,里面全是母亲过去的衣服,装载着的是不愿遗弃的旧日繁华。换一件什么衣服好呢?啊,就红的吧。母亲生前最爱红色,要是她看了会欢喜的。
昙花脱下身上的棉衫,把红旗袍套上,低头,看见自己修长的双腿,温柔的乳房。瞬间,红色落下,也就盖住了这年轻白嫩的身体。昙花还记得这红潋潋的绸布是母亲带着她一起挑的。母亲只在一家老字号做旗袍,她还指着铺子的横匾上的字教昙花念:“艳——阳” 这一切即如昨日,但无人能料白家的遗孀会落到今日如此狼狈的田地。 艳阳?艳阳在哪呢? 当年的母亲要比此时的昙花丰腴,旗袍穿在昙花身上虽然略显宽松,但是并不能掩盖住昙花青春玲珑的身体。
昙花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于是用手指抹了点水半蹲着就着米缸上贴着的红纸擦了擦,然后一点点地揩在两颊和嘴唇上。昙花对着镜子发了一会愣,站起。这时巷子里传来狗吠,一个男人狠狠的诅咒,然后一记闷响,狗呜咽了,想必是遭了一脚。那是对面梅家的大儿子回来了。 昙花侧着头听了一会,想了想又坐下,慢慢地褪去了胸衣,挣脱了束缚的身体更显得浮凸。
母亲新逝,仍旧安静地躺在床上,昙花穿着无比艳丽,夜里来风,昙花仿佛看见母亲在床上侧过脸来微笑着说“囡囡,你把这身衣裳穿得真好看。”昙花笑了,有点羞涩,向着母亲的方向摆摆伸展了一下身子“真的好看吗?那么我去了。” 昙花低声交代,开门而去。
秋天了,入夜风更显得凉,旗袍那高高叉起的袍角让昙花起了一身疙瘩。昙花在自家门前停了一会,片刻后从容地向对面梅家走去。
冷不防斜地里冲出一个身影,几乎没把昙花吓出声来,让昙花本收拾好的心情一下又给搅乱了,正在心慌意乱之际,这个脚不踉跄的黑影一把拽住昙花的手大着舌头喝问:“你在干嘛?”那满嘴的酒气让昙花侧过头去,这汉子正是梅家大儿梅家声。 “我是来找梅太太的。” 家声斜起醉眼,“找我妈?”然后上下打量昙花,终是放下手,然后擂起门来,“娘!开门!开门!有人找你!”
二。 梅家太太本姓陈,本地人氏,嫁入梅家生了两个儿子,不久丈夫就病死了,年纪轻轻的就成了寡妇。一个女人就靠着点微薄的积蓄拉扯着两个孩子,生活也着实不容易,而且梅家声是出了名的浪荡子,从小就让梅太太没少操心。如此一来,也就练成了沉默寡言冷峻严厉的性子。
这好几个月梅太太都睡不好,因为对面的痨女人老是一天咳到晚,今天居然一天没听见咳嗽声,所以梅太太早早睡下,谁知道又给梅家声嚷起,太阳穴开始突突地疼。
她睁着厚重的眼皮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皱着眉“你不是对面白家阿妈的闺女吗?三更半夜的有什么事?哦,今天倒没听见你娘咳了,倒是病好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昙花有点晕了头,她定定神“梅太太,我娘她,今早已经去了。” “啊?”梅太太的声音随即提高了,其实对那深居简出的病妇人实在没多大印象,但骤闻她的死讯总是意外的,看着眼前冷静得找不出一丝悲伤的昙花,她开始不满了,死了娘还跑别人家里来,这不是送晦气的吗! “你娘才死,你怎么就穿得喜气洋洋!还涂脂抹粉的,半夜跑来我这到底有什么事?”
“娘!你先别骂人,听她说!”旁边的梅家声这会似乎酒醒了不少,目光紧盯着昙花。他大早就注意了住在对面的两母女,听说从江南那边迁来,皮肤细腻姿态挠人,那老的在这南方的边城上一住就病了,也没见她好过,如今还死了。嫩的长得水灵秀气,酥胸细腰的煞是诱人。每逢她穿了褂子到村头水井挑水的时候,那丰满的身体总勾掉了村里男人的眼珠。
“梅太太,我想。。”昙花咬咬牙,“我想当您的儿媳妇”梅太太惊愕了,昙花反倒显得流利起来“只求您能关照一下我娘的身后事,昙花日后做牛做马报道您老人家!”说完跪到在地。
梅太太着实不喜欢这个来历不明,举手投足都透着狐媚的女人,但是梅家声的年纪也实在不小,可苦于臭名远扬,近些年来替梅家声找个媳妇的事一直让这个精明的老妇人头疼不已。而且小儿子长年在外跑生意,家里也实在缺个照应。正当梅太太犹豫不决之际,那边的梅家声早已喜出望外叫出声来。 “就那么说好了吧!我娶你做老婆得!你娘的丧事就交给我吧!”梅家声的目光落在了昙花的胸前,咽了咽口水,再也不愿移开。
三。 昙花还记得嫁入梅家的那天天气很干爽,万里无云没有一丝阴霾,天真高,实在是个艳阳天。
昙花就那么嫁了。梅家声倒是遵守了诺言,把白母埋了,不过也就草草埋葬,坟头甚是单薄,家声从不掩饰,高声嚷:“死了就死了!还浪费钱干嘛?” 昙花没说什么,只把那箱旧衣裳留下了,也从没见过她把衣服拿出来晒晒太阳。
新婚的那一阵子,家声确是给昙花迷住了,没再往家外跑,太刚黑就把昙花拉进房间里。 长年的酗酒无度早把家声拖垮了,看上去干瘪虚弱的,把裤子脱了也还是一样。昙花是惧怕着的,天开始黑的时候就开始躲避家声色迷迷的眼神。
天黑了,掌灯了,门关了。家声看着昙花就开始欲火中烧。昙花实在不愿意看那丑陋疲软的东西,一眼也是不愿的。 家声大多时候硬磨枪强上弓,往昙花身上折腾良久,弄得一身油汗气喘如牛。到了最后,也只能草草了事。然后翻身就睡,昙花身下火燎原似的刺疼。
每天昙花一早就起床,挑水做早饭,脸色日渐一日的苍白,浑身酸疼。家声总得吃中饭的时候才醒,梅太太使唤昙花去叫家声起床。家声睁开眼看着逆光而站的昙花,意乱情迷地嚷声“我的天仙儿呀!”就拉过昙花压在身下,一阵磨蹭。到了最后,昙花什么也不说,只是眼睁睁地躺着,看着横梁上停着的苍蝇。
出得门来,梅太太早已面如寒霜,斜着眼瞥着昙花,一脸不屑地哼“骚货!”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不久,家声对昙花的热情也就过去了,开始如常地饮酒作乐。要回家时往往已经大醉,然后一路踉跄着回来,有时身后还会跟着两三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来讨酒帐。
家声入了房间挣扎着要爬上昙花的身子,熏天的酒气让昙花几欲作呕,忍不住伸手隔挡,几个动作后,家声也就无名火起,一掌掴去 “你这贱货!以为自己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还不是自己找上门来让我操的?”昙花的脸火辣辣地疼,嘴里给掴出了血腥味,不说话也不还手,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任随摆弄。 半晌,家声还是软了,恼羞成怒地一脚朝昙花的身子踹去。“你他妈没有用的东西!整一个僵尸似地躺着!连母猪也不如!” 昙花疼得捂住了下腹,半夜,血就那么汨汨地流出。第二天,昙花仍旧起了个早,动作间疼得她直冒冷汗。在厨房碰见了梅太太,她从没让昙花唤她“婆婆”坚持让昙花叫她“梅太太”,也不许昙花直视她。 昙花忙低下头来正要问安。梅太太已转过身去,冷冷地扔一句“废物!”
四。 昙花一直没有抱怨,她还记得母亲曾卧在那吱呀作声的木床上叹息过“囡囡,我们做女人的天生就是苦,到底会多苦也就要看前世的造化今生的命了。”昙花在母亲绵长的叹息声中默不作声。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地过。直到那天。。。。
那天,昙花还是如常的起了个早,然后拿起扁担准备挑水,门一开,就看见门外站着个年轻的男人,提着个磨破了皮的箱子,正要举手敲门。 “你?。。你是?”昙花扶着门。 倚着门眉头微蹙的昙花清新如露,让男人愣了一下,男人定定神,随即:“啊,你一定是家声的媳妇儿。”男人眉目清秀声音带笑,本来一身的仆仆风尘就那么给爽朗的声音洗去不少。 说完,男人伸手就来拿扁担木桶,昙花有点受惊,“哎~~” “呵,没事,这重活哪是女人干的?”男人利索地放下了行李“嫂子,我是家鸣。”笑笑就转身往村头走去。
昙花就那么守着梅家鸣的行李直到他挑着水回来。家鸣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虽然经过长途跋涉一会没歇但仍旧是神采奕奕的。一直看惯了如蛇般赖皮的家声,昙花有点惊讶原来梅家人也有那么神清气爽的。
家鸣回来了,也没见得梅太太和梅家声有多欢喜,梅太太打着呵欠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家鸣也就点点头“回来了?” “是的,娘。”家鸣倒是恭敬的。 直到吃饭的时候家鸣才见得哥哥,宿酒未醒的家声浮肿着脸,跷着二郎腿闲闲的问:“回来了?那边还能赚钱吧?” 家鸣点头“是的,生意还不错。”
吃饭的时候家声把红烧肉嚼了一下就吐了出来,“呸!这肉怎么那么咸!”那边家鸣夹了块肉,尝了尝“也不是,味道还是不错。”昙花听了一下慌张了,不敢抬眼望家声,只听家声冷笑一声“嘿!这肉就是喂狗,狗也不吃的!”说完扬长而去。 昙花无比窘迫地望望家鸣,目光中满是歉意。家鸣看着诚惶诚恐的昙花,心里轻轻地被扯了一下,低下头去继续吃肉。
家声仍旧天天碰昙花,但是越发有心无力了,总到了最后又败下阵来。梅太太本来指望昙花能给梅家续后,但是日子久了只听见雷响没看见雨点,于是脸色也就越来越难看了。 开始在家声面前数落昙花:“难不成这女人真的是个废物?”家声为了脸面也就跟着恶声恶气地符合着,大怨倒霉。 “哥,这话别让嫂子听到了,多伤人心。”家鸣总想装做没听见,但是终究还是忍不住。家声正苦于无处发泄,一听家鸣的话就嚷开了:“嘿!我说你这人真奇怪!那是我家的老婆!用得不爽说几句还要你仗义来着!?”家声睨着家鸣,“娘,你说我家二少倒不是心疼了吧?嘿嘿!”
家鸣脸色铁青,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扭头走了。刚到打开门,就看见昙花站在外面,看模样是站了不久了,但是脸上还是木无表情。家鸣忙把门给掩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嫂子,你也别往心里去。”半晌,家鸣讷讷地说。 昙花居然笑了,家鸣回来许久,从没见过昙花的笑容,这笑如雨后艳阳,称得昙花的脸活色生香。 昙花平静地说“二叔,做女人总是苦的,到底有多苦就要看前世的造化今生的命了。” 家鸣闻言心中一恸,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也就只能看着昙花从身边走过。
五。 转眼家鸣就住了半年有多,过去家鸣总不愿在家待久,顶多也就那么十天半月,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也就这么一直住了下来不想动了。其实家鸣心里隐约明白是什么留住了他,不过每次若有所思的时候他都不允许自己往深处想。
七月的南方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直想和牛一起泡在水里。 昨夜家声仍旧是半夜才踢门,昙花悉悉嗦嗦小跑着去开门,还是免不了一阵喝骂。这样一折腾,家鸣也就没法睡了。天色一点点地亮了,家鸣却越发精神了。直到他听见家声的房间传来些微的声响,他知道,昙花起床了。 少顷,果真是昙花出来。家鸣就那么抱着手臂侧着身子在窗边看着昙花。就这半年,昙花天天晚睡早起,家鸣是眼见她一点点憔悴下去。
昙花推门去挑水,家鸣也就跟着出去。昙花挑着水桶走在前面,家鸣就那么跟在后面,看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 仲夏的天亮得早,只是五点左右天边也就那露了曙光。 梅家离村头不远,平日昙花一会工夫就走了个来回,这天却走得特别慢。在大榕树下,昙花忽地停了下来,木桶在前后晃悠。 家鸣也停了下来,双脚象钉在了地上不能动弹,就那么等着昙花转过身来。
他俩就那么对视良久,最后昙花轻轻叹息一声“二叔”。一声“二叔”突然让家鸣痛彻了心肺,痛红了眼睛。 “莫要难过。”这个时候昙花反倒轻轻地笑了。也只有在家鸣的面前,昙花才能露出笑容。 “二叔,你知道昙花是一种怎么样的花吗?” 家鸣吸了口起,整理了情绪。“知道,昙花的花很大,雪白,开花时间极短。” “是的,刹那花开,瞬间也就花落了”昙花唏嘘不已,不知道是叹花还是自怜。她放下了木桶,径直走到家鸣面前,再也不说什么话了。
天气实在太热,昙花额上粘了几丝头发,也许是一夜无眠,家鸣的神经中枢亢奋着,想也没想就伸过手去轻轻地拂开了昙花的发丝,动作温情。昙花似是痴了。
就在这当儿,身后传来了怪声“哟~~大清早的,梅家二少就帮嫂子挑水擦汗啦~”两人慌忙回头,原来是村里的长舌妇八姑。八姑一副擒贼拿赃捉奸在床的表情。家鸣心中一凛,马上就把手收回去了。殊不知这动作在八姑看来更是做贼心虚了。昙花的心中却是一片空明。
这事一下就传到了家声耳中,家声自然是气红了眼。梅太太一旁加油添醋“我一直都说这个女人不正经,你看她的狐狸眼!你看她走路的姿势!你看她那大奶子!~~~~”
小城里鸡毛蒜皮的事都能说上半天,更何况是此等“大事”了。一时间乡邻们都对梅家屋内发生的事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更让人们津津乐道的就是:昙花居然有孕了! 其实大夫一说,家声掐掐手指也就心里明白,这是他自个的种,不过家声一直对家鸣不甚喜欢。 从小家鸣就长得剑眉星目,虽然没多念书但是头脑一直灵活,跑到北方做起生意来有板有眼的。梅家其实也就是家鸣给撑着,家声日夜声色犬马的开销也都是从家鸣那来。家声花起钱来从不吝啬,但是钱越花越多反倒越看弟弟越不顺眼了。村人都大声嚷:梅家有个能赚钱的小儿子,也有个只会败家的大儿子。
现在难得村里人开始对着昙花和家鸣窃窃私语,家声顿然觉得大出恶气,居然也就任得村里人继续揣测昙花肚里的到底是谁的骨肉。
村里的男人见到家鸣的时候都扯开声嚷嚷:哟~`家鸣,怎么不帮你的嫂子挑水了喔~~说完哄笑。家鸣只觉听不见,但是转过身去耳根都气红了。 昙花走在外面遭人白眼也是免不了的。村妇们指指点点“那女人看上去就是妖精,骚里骚气的。”看见昙花也不避,声量更高了,就差没把手指戳到昙花脸上去。 “嘿~~~`她嫁入了梅家倒是嫁对了” “哦?怎么了?” “逍遥快活的,没能空着呀!肥水流来流去不还流在自家床上。~~” “哈哈哈哈” 女人们肆无忌惮地刻薄着昙花,昙花神情冷漠,心里却是不觉得如何难过。这些日子来家鸣就和她在一个屋檐下,那天家鸣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脸,仿佛是观音的杨柳枝,就那么安慰了昙花悲苦的灵肉。
午后,梅家声又吆喝着喝酒去了,梅太太在里屋躺着,昙花在厨房里刷洗着碗筷。家鸣踌躇了一会还是站在了门边,昙花但觉头上一片阴影,抬头一看,也就没有说话。 “嫂子,我决定过些天就走了。” 昙花一颤,几乎就摔破了手里的碗。 “嗯~我回来也有些时候了,再不回去真耽误了生意了。”家鸣不自然地把自己的手往大褂上擦,但是手心的汗还是出了又出,厨房是后来搭的,本来就比较低小,家鸣这会真的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你,你有了喜,自己要保重的。”家鸣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敢注视昙花,说完也就转身要走。 “二叔!”昙花情急下叫住了他。也许有片刻沉默吧,但是家鸣却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最终听得昙花在身后低声急促地说“带我走吧!”
家鸣怔住了,完全不知道如何应付,就那么失措的当儿,昙花已经知道,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并不是能拯救她的菩萨,他的手没有足够的力气把她拉出泥潭。 昙花自己笑了“看我说什么疯话。二叔,你自己一路小心。”说完也就继续低头洗碗,再也不看家鸣一眼。家鸣心里其实是难过的,象千万把小刀剐着的疼。可是他实在没有勇气挑战些什么。小城的夏天实在太热了!
昙花一直没有抱怨,可是那天分明有滴泪掉在了盘里。母亲说过:这是命,女人的命。
六。 家鸣也就那么走了,昙花在他走的那天表现得很正常,即使那么多的好事者都不能从她脸上找出丁点的荡漾来。 家鸣走了,村里的闲话也就渐渐少了,到了最后也没人有兴趣再把他俩一块提了。
昙花的话渐渐也更少了。肚子里的孩子并没有带给昙花好运气,梅太太仍旧尖酸刻薄,梅家声仍旧日日酗酒。醉了还是一路吆喝着回来拍门。胎儿让昙花清静了些日子,一段修养生息,家声更加如狼似虎了,他开始诅咒孩子。 “操他娘的!就是他碍事!等把他生了出来看我不把他狠狠地打!”不知道是否昙花的身子虚了,每逢这个时候昙花总觉得手脚冰冷,她甚至开始希望孩子就那么一直待在她腹中好了。 昙花时常抚摸着自己突起的腹部,轻轻地和孩子说话 “囡囡,你知道我是你的娘吗?” “囡囡,你爹只喜欢男孩,可是,娘喜欢女孩,我知道你是女孩子,我知道的,今天我又给你缝了条裙子。” “囡囡,你爹又去喝酒了,你快快出世吧,好陪娘说说话。然后快快长大,陪娘过日子。” “囡囡,要是没有了你,娘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
春天,终于瓜熟蒂落,昙花腹中胎儿呱呱落地。昙花阵痛了许久,稳婆来了一直在张罗。梅家太太装了柱香给死去的丈夫,口中喃喃低语“老爷,你得保佑家声生个儿子,给梅家添个长孙!” 开始的时候梅家声还在屋里摊坐着,一边剔着牙一边闲闲地晃悠着他的腿。昙花一直疼了好几个小时还是没有动作。家声终是忍不住了,朝房间嚷“你就好好地给我生个儿子,等我回来了好好打赏你。”说罢就要去找狗肉朋友。 稳婆忙扬声说“大少爷,你家媳妇快要生了,你好歹就在家陪着等着吧。” 家声一脸不耐“不就生个孩子吗?人家都说女人生孩子比鸡生蛋还容易!总死不了的,陪啥等啥!”说完扭头就走。 稳婆还要再说什么,昙花虚弱地叫住了她“由他去吧。”稳婆看了看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昙花也就大大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昙花就那么在疼痛的浪潮中颠簸着,汗水浸了一身。那尖锐的疼痛让昙花几乎叫出声来,最后还是咬牙忍住了,稳婆见她咬得嘴唇出血,“呀!要是疼你就叫吧。”昙花摇了摇头,紧闭着眼。 就那么翻腾又翻腾,有一度昙花几乎要放弃了,她想起了幼年时故乡那宽敞气派的祖屋,想起了母亲那半箱的亮丽衣裳,想起了家鸣那清朗的嗓音修长的手指。。。。。一切都象是浸在水里,闪闪发亮。 “囡囡,娘真累了。也就是那么算了吧。”她心里默默地对尚未谋面的孩子说。
昙花就那么被撕裂般地疼了十几个小时,在生死线上徘徘徊徊,终于是把孩子生了下来。是个小女孩,小得看不出到底长得象谁,握着拳头闭眼大哭,昙花几近虚脱,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了,看着孩子巴掌大的脸盘,满心酸楚。 “囡囡,以后娘就和你相依为命了。”
梅太太一听生了个女孩,象是泄了气的皮球,没看孩子一眼扭头就走了“我就知道她没这个本事!赔钱货生赔钱货!”还特意大大地叹气“我儿家声苦命呀!唉!~~~” 当别人告诉家声昙花生了个女孩的时候,他正在赌色盅,居然连输十数盘,他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说都是昙花和孩子害的,头也没抬,继续红着眼喝酒赌博,压根没想过回家看看老婆孩子。
七。 生了孩子以后昙花更加沉默了,每天只和孩子说话,别人她是再也不理会了。家声喝骂她的时候她也就直直地看过去,视线却象越过了家声不知落在何处。人眼看着慢慢地干瘪下去,再找不到过去那水灵圆润的样子来了。 家声鄙夷的骂“整一个疯婆子了!看了就讨厌!”
一天夜里,家声摸索着掀开了昙花的被子把昙花的裤子往下拉,生了孩子以后昙花还是断断续续地流着血,一直隐约地疼。 孩子在身边睡了,昙花低声求饶“家声,别这样,家声~孩子睡了。” “我管她睡了还是死了,大爷我是好久没干你了!今晚实在是不会放过你的!” “家声!别!家声!我不舒服!”孩子惊醒了在一边哇哇大哭。昙花边护着孩子边死命扯着裤头。 “她妈的!”家声边骂边狠狠扇了昙花一个耳光。“我娶你回来不是供菩萨一样养着的!” 。。。。。。
家声从昙花僵硬的身体上挪下来,看见裤子上沾上了昙花的血,觉得晦气非常,看见昙花一动不动的身体更气了 “你整一个死人相!死了倒比现在干净!” 昙花听见了睁开眼睛来朝家声一笑,笑容诡秘非常,家声倒是噤了声。继而翻过身去,一会儿功夫就呼呼大睡。
那天深夜,村里人看见昙花穿着大红的旗袍挽着头发在小河边来来回回。叫住了她,她也不回话,只是低着嗓子问“你知道昙花是转眼就花落的吗?你知道吗?” 第二天,村民发现了囡囡放在河边哇哇大哭,小脸冻得发紫。婴儿旁边放了双鲜红的绣花鞋,昙花却不见了。 人们大惊失色地叫来家声,家声脸色灰青,“那女人不会真的死掉了吧?”用了些钱雇了几个善泳的年轻人跳进河里摸索。果然在下游找到了昙花的尸体。
只是泡了一个晚上,昙花面目已经发胀,脸是浮肿着的,可是居然没有阖上双眼,家声捏着鼻子哄过头去的时候,刚好对着昙花的眼睛,碰着昙花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得失声尖叫了起来。
村里人都说昙花是穿着红衣红鞋自尽的,而且是死不瞑目的,看来是怨气深重,一番话把家声更吓得魂不附体。赶紧还是找了道士给昙花做了场法事。然后把昙花葬在了白母的旁边。虽然如此,家声总也觉得惶惶,从此后是再也不敢夜晚出门。
再后来,村里的人发现昙花的墓前长了几株新奇的植物,叶子针状。偶然发现这植物还会开花,花朵大大的雪样的洁白,可惜一眨眼工夫花就谢了。目击者声称从没看过那么美丽的花,估计不是凡物。后来以讹传讹,据说每逢初一十五那花都开,而且花开的时候必定阴风阵阵乌云蔽日。还能听见年轻女子若有若无的笑声。。。。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走近昙花母女的坟。 也无法考证那奇怪的花是否会在初一十五准时地在蓬生的杂草中独自刹那开花,瞬间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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