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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桥
 我和我上一个女朋友分手已经快一年了,差不多有半年的时间,我把她完全忘了,是那种很彻底的忘记,就是再也没想到过她,哪怕偶尔的一瞬,哪怕做梦。可今天早上,我又想起她来。她身材很高,偏瘦,总喜欢穿一件米色的外套。还有,她是长头发,嘴唇有点薄,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好看的。 我是在车站想起她的,早上九点多的光景,车站广场已经很热闹了,到处都有卖地图和小旅馆拉生意的女人。我抽了好几根烟,然后就想起她来。 我到火车站来不是因为我要出门,而是接人,接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朋友的前女友。我那个朋友是个还算成功的律师,一向很忙,他今天要去出庭,一早排好期的,而且还在省内的另一个城市,所以,他就将这项重任交给我了。我答应了,因为我的确有空,而那朋友和我关系也还过得去。 站在车站的出口处,火车在半小时前就该到了,晚点了,我因此略微有点烦躁,觉得自己的任务有点好笑。——朋友的前女友,这叫什么事啊。我就是这么着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前女友的。因为她说过,我对朋友远比对她要重视,她还说过,我是个典型的讲究哥们义气的男人。我对此并不认同,毕竟都是三十岁的人了,很多东西心知肚明,说穿不得,朋友嘛,处在一块玩一下,打牌有个搭子,小事情能帮上点忙,其他你还能指望什么呢?我记得当时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我说,我不觉得自己对朋友比对女朋友好啊。她就说了,是啊,你对朋友是不一定比对女朋友好,可你总把朋友当作女朋友,把女朋友当作了朋友。 我当时就乐了,因为我觉得她的说法实在太有意思了,一度我还说给别人听,不过后来就渐渐忘了。就在刚才,我因为一项朋友委托的莫名其妙的任务觉得好笑和烦躁时,我就想起她的这句话来,然后就想起她来。这近一年间,我和她不曾联系过,自然也不知道她的任何消息。
时间又过去了半小时,要接的那班火车还没有来,因为没吃早饭,我的肚子已经很饿了。在附近的小店我买了两个茶叶蛋,胡乱对付了一下,重又回到出口处,蹲在了地上。我想给朋友打电话问一下,他的手机却关机了,应该正在法庭上忙呢。我犹豫着,再等一会吧,再等一会不来,我就回去。 这时已经快十点了,太阳很亮,我穿得不少,也可能是因为刚吃了东西,觉得有点热。我松了一下领口,又把风衣的拉链敞开了,站起来走了几步,就有个女人冲我走了过来,说,你是黄宇的朋友吧? 那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脸色很不好,和她脖颈处露出来的白色高领毛衫几乎相差无几。我说,是,你是梁卉吧。那女人点了点头,黄宇跟我说,你是个瘦高个,你刚才一站起来,我就觉得是你了。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北京口音。我说,哦,是吗,黄宇要出庭,所以让我来接你。梁卉说,知道的。 按照我那朋友黄宇的托付,我得先带她找一个落脚的酒店,然后招待一顿午餐,下午黄宇就能赶回来了。我准备打车,去一个离我住处不远的酒店,那儿条件还行,标房160,眼下又不是旅游旺季,应该还能打点折。我把我的意见跟梁卉说了,她说可以,我便想替她拎行李,这才发现,她除了手上提着的一个塑料袋,就再没其他东西了。我有些诧异,可也没说什么。 车子在主干道上缓慢地行进,我和梁卉都坐在了后排。我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没坐前排呢,从上车开始,她就没说一句话,我也想不到什么可说的,车里的气氛因此有点冷。而且,梁卉始终不曾把眼光转到车窗外的街道,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而前方,不过是安全隔断上粘着的一张《乘客须知》。 黄宇打电话拜托我的时候说得很简单,他说,以前的女朋友,后来分手了,她就去了北京,而黄宇则来了平城。至于她这次来的目的,黄宇语焉不详,我更是一无所知。 到了酒店,办理了住房登记,梁卉谢了我一声,说我可以自己先回去。只是出于一种完成程序的想法,我说,要不,找个地方吃饭吧。梁卉抬头看了一眼酒店大厅挂着的时钟,时间还早,距离午饭确实还早了一点,她说,你能陪我先去个地方吗?
我们去的地方是一个居民小区,感觉快到城郊了,因为出租车开了很久,而且道路两旁也越来越荒凉了。我虽然在这座城市已经住了五六年,可因为生性懒惰,还有就是天生的对道路没有记忆能力,所以至今只认识几个热闹的地方,方位感更是一塌糊涂。好在司机清楚,翠园新村,我听到梁卉是这么跟司机说的。 这个小区不大,十来栋房子,小区旁好像是家工厂,我没留意厂名,占地倒很大,或许,这新村还是工厂的宿舍楼吧。梁卉显得熟门熟路的样子,径直走了进去,后来,就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房子有些旧了,是那种八十年代中期的式样,六层,阳台很小,钢窗。当然,已经有不少住户换了铝合金的窗子,也有用茶色玻璃的。 小区内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人声,叉出来的晾衣架也大多空着。梁卉就定定地站在楼下,略仰着头,显是在注视着某间屋子。我说,这儿有熟人?梁卉仿佛没有听见,连仰头的姿势也没有改变。当时我还没意识到,这一站就是七八分钟,等到我已经十分奇怪并开始焦躁的时候,我点了一根烟。我突然对这个叫作梁卉的女人起了坏感,又或者说,我对自己接受的这个尴尬的委托又一次感到了后悔。我甚至起了拂袖而去的念头,可我后来还是按奈住了。我永远不可能做出某种极端的举动,哪怕我心里是多么抗拒。这也是我那个前女友给我的评价。其实,在我们相处的后来,我委实对那种关系觉得无聊了,可我始终不曾提出结束。恰恰相反,当她每次因为感受到了我的淡漠而提出分手的建议时,我总会做些什么来补救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挽回,我似乎在期望着我的补救不被她接受,然后收场。我总想把事情做得漂亮一点,这也是我那前女友说的。 可能是工厂传来的吧,金属撞击的声音,有点闷。我已经把烟抽完了,发现梁卉不再仰着头了。她站在我的面前,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我打定主意不先开口,过了会,梁卉说,我们上去一下吧。 我跟在梁卉的后面,走进楼道。楼道很暗,也很窄,有一些废纸箱堆在转角处,不小心就碰到了。四周真的很静,我们的脚步声因而显得清晰无比,以致我们都有意识地放轻了落脚的力量。四层,也可能是五层,梁卉就停了下来。有防盗门,铁锈很厉害,只有门把手那儿还是光滑的。一只牛奶箱子挂在门上,有点斜,上面也是蒙了不少灰。 梁卉便又停滞了,站在门前,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反而定心了,这时,梁卉却问我了,我们敲一下门吧? 她的语气是怯生生的,好象是因为自己的提议,又像是忐忑地想得到我的同意。我一时难以适应,虽然时间不长,但在出租车里我就感觉到这是个难以接近的女人,她很冷,对,不是那种很坚硬的冷,而是把自己重重包裹起来的冷。还有她的容貌,梁卉显然是漂亮的,这在火车站的第一眼我就发现了,但那漂亮也是带着寒气的,或者是因为她苍白的脸色吧。但是此刻,她的语气,还有她问话时的神态,竟然让我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样的语气,绝不该出现在我和她之间亲疏程度应有的情况下。 我不知如何回答,另外也觉得奇怪,如果是熟人,敲门有何不可呢。我说,那就敲吧。梁卉得了支持,仍是犹豫的,里面有人住着吗?她这么嘀咕着,还是忐忑地举起了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防盗门的铁环。 虽然只是轻轻一下,声音却消失得很慢,好久,才又回复安静。 没有动静。 梁卉看了我一眼,又抬起手,碰了碰门环。这次的力气使得比刚才大些了,因此回声更久——还是没有动静。梁卉似乎有了信心,再次碰起了门环,而且连续几下,便在这时,有个女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了:谁啊?! 梁卉像是突然受了惊,手快速地缩回来,看了我一眼,然后飞快地跑下了楼梯,我跟在后面,一时竟没能追上她。
我们没有回市区,就近找了家路边的小饭店,小饭店很简陋,塑料条门帘显然用了很久,黑乎乎的,店里也没什么客人。我本打算换一家,可后来一想,既然梁卉没说什么,我又何苦顾及什么面子呢。 这样的小店当然不会有什么好的炒菜,我要了火锅,往油碟里加了点蒜泥和辣子。锅底很快就开了,我往里面下了腐竹和香菜,又给自己要了瓶半斤装的白酒。火锅的热气多少冲淡了一些我不快的情绪,我是看出来了,梁卉是绝不会主动和我说刚才那逃窜的原因的,好吧,我也实在没必要非知道这些,吃完这顿饭,我就把她送回酒店,仁至义尽,完事。 在这过程中,梁卉始终没有说话,我也懒得开口,我们默默地各自吃着。过了会,小店老板过来了,问我们还要添点什么,梁卉就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解开了。酒店登记后我们不曾去过房间,所以她是一直提着这个塑料袋的,这会,她把塑料袋解开了,从里面拿出一包类似袋装牛奶的东西。当然,里面不是牛奶,而是一种灰黑色的液体。梁卉把它交给了老板,说,帮忙热一下,五分钟就好。 老板进了厨房,一会出来,端着个瓷碗。那味道一闻便知道了,是中药。梁卉把碗捧在手里,试着喝了一口,还有些烫,她往碗里轻轻吹了吹气,并没有立即放下,对我说,对不起,我的病不传染的。 我说,什么病啊?梁卉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她笑着说,一个字的。 我有些措手不及,伸到锅里的筷子捞了一圈,什么也很夹住,又收了回来。我想抽烟,可觉得就此不说话又有点不妥,于是我想了会,问,中药也有这种袋装的吗?梁卉又试着喝了一口,有,医院统一煎好的,当然,你也可以配药材自己煎,这不是出门不方便嘛。 说完这句话,我们好久没有出声。这下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呢,她脸色苍白的原因,黄宇语焉不详的原因,她那看上去郁郁寡欢的样子,以及一切古里古怪的言行,这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呢,或者说,我还能去计较什么呢? 我实在找不到话题,说什么呢,她的病,她和黄宇的故事,还是她对平城的印象。这应该不是她第一次来平城,她以前肯定来过的,那是在和黄宇分手之后还是之前呢?当然,这些都是不便问的。我抿了口酒,这酒不好,入口很呛,我想起每次喝酒,我那个前女友总是很反对的,因为我的肝有点小毛病。我记得她总是说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有很多不良的嗜好,比如喝酒,比如打麻将,更关键的是,我始终不曾有过一份可以让人放心的工作。我成天躲在家里,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事。认识她之前我是这样,认识她之后我还是这样,现在不在一块了,我发现我的生活依然没什么改变。 我对穿衣服没有什么讲究,而她是个多么好慕虚荣的女人。她身上的衣服都是名牌,一个手袋三千多,一条围巾七百多,我承认,她在某种意义上,又满足了我多少虚荣啊。我的朋友们对她都印象深刻,我朋友的女友们都对她心存嫉妒。可愈到后来,我是多么地厌倦啊。我得一遍一遍地回答她猜忌的问题,包括从前生活的所有细节。我得忍受她父母对我的冷遇。我还得每个周末陪她去看电影,天知道我有多么讨厌看电影。 我试着和她谈论,我说,其实很多事情可以简单点的,你为什么不能在家里陪我和朋友打打麻将呢,那种市井的快乐,对了,我记得我用了这个很书面的词语。她说,是啊,如果我真的爱一个人的话,我可以不买很贵的衣服,我可以很简单地在家里做做饭看看书,可是,你好像不能让我有那种感觉。 怎么这么乱呢,如果她真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她怎么又会选择我呢。可她和我在一块,又怎么和我的生活格格不入呢?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和梁卉说起我的前女友的,这应该不是我的作风。我向来不是喜欢谈论这种私事的人,何况我还得顾忌着她与黄宇的相似的关系,可我居然还是说了。此时的梁卉和刚才也有了变化,她的神色不再冷淡了。因为胃里有了温暖的食物,或者是火锅的热气腾腾感染了我们,我想,更可能是因为我已经不再斤斤计较梁卉的反应了,我们的兴致都明显高了不少。 SOD,你知道吗,SOD。梁卉说,我当然知道,很贵的。我说,她就是经常用SOD的,一盒六百多呢。梁卉一下子就笑了,笑得连筷子都跌在了桌上,我便也跟着呵呵地笑起来。好半天,梁卉才缓过气来,笑意残留在她脸上,她的脸色甚至有了些微的红润。 都感觉有些热了,我把风衣敞开,而梁卉则把羽绒服脱了,露出纯白色的羊毛衫。事实上,她长得真得很漂亮,尤其她现在把羽绒服脱了,那头黑亮的长发披散下来,鼻子又沁出细密的汗珠时,我的心便突然地一凛,天哪,我这是在想什么! 我说,我到外面透透气,梁卉说,好。 一出店门,就有股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冷战。天色很不好,没有太阳,四处灰蒙蒙的,我点了根烟,风把烟雾一下子就刮散了。这时,黄宇的电话就来了。他说,车子在路上出了点事,耽搁了,可能还要过一阵才能赶回平城。接着,黄宇又问我梁卉怎么样,我说,还好,还好,刚才陪她去了趟翠园新村,现在正在吃饭呢。黄宇在电话里顿了一下,她去翠园干嘛,接着又说,兄弟,麻烦你了。我说,什么话啊。
回酒店的出租车上,我坐到了前排,断续地说了些话。我又一次提到了我的前女友,我说,有一年我一个外地的朋友结婚,我和女友去喝喜酒。本来说好当天回的,可因为其他从各地赶来的朋友的挽留,我打算住一夜再走。我的女友死活不同意,后来和我吵翻了,她就一个人坐夜车回平城了。在火车站的时候,我十分矛盾,直到替她买好车票快进站的时候,我才提出,和她一块回去。她说,算了,已经迟了,而我居然没有坚持。也就是在那件事之后,我女友说了那段我对女朋友像朋友对朋友像女朋友一样的高论。我说,这么多年朋友没见,大家也都是各地来的,难得聚一晚上不是在情理中的嘛,你为什么非要坚持当天走呢。女友就说,是啊,道理是你对,可我是你女朋友啊。 梁卉说,是啊,她说得没错啊。我愣了一下,说,是啊,她说得没错。 回到酒店,我本打算就此告辞,梁卉让我上去坐坐,她说,既然黄宇要晚些时候到,你就再等一会,晚饭一块吃吧。 房间楼层很高,望下去,平城的建筑低矮破败,和这糟糕的天气倒是很契合。因为吃火锅口渴了,我没等梁卉把水烧开,先倒了些水壶里剩下的温水。梁卉进了洗手间,可能洗脸去了。正是最干燥的季节,我的嘴唇都干裂得厉害,我把水杯凑在嘴边,缓慢地转动着,好让嘴角好受一些,后来,就有点昏昏欲睡了。 可能是梁卉进洗手间的时间太久,也可能是那些白酒,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差不多全黑了。我摇了摇头,自己怎么睡着了呢,看一下手表,还好,并没像我以为的那么夜,也就是五点出头吧。房间的灯亮着,那种黄黄的光线,而梁卉却已经不在了。 我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洗手间的门,其实留着条门缝,我缓缓地推开,里面并没有人。镜子上的水气还没散去,梁卉或者还洗了澡,池子里盘着几根头发。我转身想出去,却一下子被吓得不轻。洗手间的门背后竟然有一个假发套,直披下来。乍一看到,我以为竟有个人躲在门后呢,当然是要心惊的。我伸手摸了一下,很柔顺,是梁卉那头黑亮的长发。我的心情因此突然很差,我想像着梁卉摘下发套后的样子,心里竟然有些悲伤。 我想,或许在我睡着的时候,黄宇已经来过,然后和梁卉出去了。我拿出手机给黄宇打电话,却始终没能接通。我甚至翻查出梁卉的手机号码,那是黄宇委托我接站时告诉我的,电话里却说对方已关机。我在房间里走了几圈,不知道该怎么办。走吗,就此走吗?而他们又会去哪儿呢?我想到梁卉竟然把发套摘了,难道她就这样出去了吗? 我走到窗前,外面已经万家灯火了,我试图在那片灯光中找出自己的住处,那当然是徒劳的。我把窗户打开了,点了根烟,看着夜幕下的平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就听到一点很细小的声音。我转过身去,发现梁卉就站在我身后很靠近的地方。看到我,她尴尬地一笑,呵呵,本来想吓你的。 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羽绒服,头上带着一顶鹅黄色的帽子。我笑了,或许,她本来是想吓我的,因为毕竟不是很熟,临了又犹豫了吧。 那是顶绒线帽,在这冬季总给人温暖的感觉,帽沿垂下来两缕头发,橙色的,还带着夸张的卷曲,是和帽子连在一块的,这两年的圣诞节前后很是流行过一阵。 怎么样,我这顶帽子怎么样?梁卉笑着问我。我说,很好看。 是吗?我刚在酒店后头那条街上买的,才20块钱!梁卉得意地说道。刚从寒冷的室外回来,梁卉把手拢着,不断地往手心里哈气,脸上的神情却是愉快甚至是兴奋的。 类似的帽子我那前女友也有一顶,那是她极少数的廉价的饰物,是我陪她逛夜市时买的。她很少逛夜市,偶尔走走看看也就罢了,买东西可就不值了。不过,那顶帽子她倒是真心喜欢过一阵的,因为她一直对自己的头发不太满意。她局过浅棕色,可觉得效果不好,马上又变回了黑色。想过挑染,又觉得太跳了,而这顶带辫子的帽子倒是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因此新鲜过几天。可马上又把帽子收起来了,因为她说找不到合适的衣服配。她的衣服都是白领的样式,而这帽子显然活泼了些。 这时,梁卉已经从塑料袋里取了包中药,然后放到了热水杯里焐着,一边说,又到吃药时辰了。是啊,时间不早了,怎么黄宇还没回来呢?我给黄宇又拨了几个电话,但还是没接通,梁卉倒没说什么,可我看得出来,她有点不快。走廊里曾经传来一阵热闹的声音,同楼层可能住了一个团队,招呼着一块去吃晚饭了,等那阵响动过去,梁卉已经有点坐不住了,你说,黄宇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说,怎么会呢,半道上车子坏了,在修吧。再等等吧,他说要回来吃晚饭的。
“天气变化很快,秋风悄悄袭来,因为你的可爱,所以给你关怀,晚上被子要盖,免得猪脚冻坏,没事叼根骨头,这样可以补钙,不要骂我太坏,祝你天天愉快!” 我看得出来,梁卉的眼睛已经湿了,她按着手机,一条条地给我念黄宇发给她的短信息。你说,我都跟他分手了,他还给我发这些干嘛!梁卉说,而且他现在都已经有女朋友了,他还给我发这些短信息干什么! 梁卉问我,黄宇现在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那女孩我也是见过的,比黄宇还大一岁,律师所的同事,看上去很干练的样子。我便把这些说了一下,梁卉说,他倒是适合找比他大点的。 梁卉又问我,你猜我多大了?我说,你不是和黄宇同学吗?梁卉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同学,是同学的妹妹。梁卉说,黄宇和她姐姐是大学同学,有一年来她家玩,就这样认识了。她姐姐不同意,因为那会黄宇已经有女朋友了。你说,黄宇是不是很花心的?梁卉问我。这样的问题我当然是不好回答的,我说,没有没有。梁卉说,后来,黄宇就和那个女孩分手了,和她在一块。三年,他们在一块呆了三年,可后来还是分手了。 梁卉不停地说着,说那三年间和黄宇发生的故事,亲密、误解、争吵、和解、平淡、温暖,和所有的恋爱故事一样,并无多少出奇的地方,我因此还知道了梁卉去翠园新村的原因,因为他们本打算一起来平城工作的,还曾在翠园新村的那间屋子住过两个月。梁卉说,那会黄宇在法院,她在区政府,连上班都在一栋大院里。一度他们以为,以后也都会是这样的,可后来还是分手了,她就再没来过平城了。 我平静地听着,很少插话。当一个女人向你讲述她的感情故事的时候,你能说什么呢?后来,我就把烟壳里的烟都抽完了,这才发现屋里已经烟雾弥漫了。我起身去开窗,全打开了,好让烟雾散得快些,冷风呼啸着进来。我看到梁卉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她那时又将羽绒服脱了,突然地被冷风冻着,身体开始打起了颤。我把窗户重又关上,对她说,把衣服再披上吧。 梁卉不说话,她的身体依然在发颤,后来,就传出了低低的呜咽声。这呜咽声一开始是压制的,仿佛怕被人听见,渐渐地就大声起来,直到号啕大哭。我走过去,在梁卉的身边坐下。我拍拍她的肩头,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我看着那两缕此刻抖动着的帽檐处垂下的橙色假发,它夸张地卷曲着,孩子气十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我就想起自己那个病逝快一年的前女友,她也做过化疗,她也带过帽子,她走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深秋的晚上,我就也有点受不了了。我看着梁卉,那件白色的将她身体的线条细致而柔软地勾勒出来的羊毛衫。那样的羊毛衫,该是多么温暖。我多想把自己的头埋在那温暖的怀里,可我的身体还是直直的。我直直地坐着,只能轻轻地拍打着梁卉因哭泣而抖动着的肩头。
结尾二: 梁卉不说话,她的身体依然在发颤,后来,就传出了低低的呜咽声。这呜咽声一开始是压制的,仿佛怕被人听见,渐渐地就大声起来,直到号啕大哭。我走过去,在梁卉的身边坐下。我拍拍她的肩头,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我看着那两缕此刻抖动着的帽檐处垂下的橙色假发,它夸张地卷曲着,孩子气十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我的电话就响了,黄宇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异常遥远。他说,他已经回来了,已经回到平城了。他问我梁卉怎么样,我说,还好,还好。黄宇就突然地不说话了,他说,他其实已经在酒店的大堂了。他说,梁卉在你旁边吗?我说,在。黄宇说,你到门口接电话吧。然后,他就变得吞吞吐吐了,他说,他刚接到了梁卉姐姐的电话,说梁卉中午的时候已经在北京病逝了。我点了点头,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就问,你还上来吗?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我等了一会,就把电话挂了。 我走回到梁卉的身边,她依然在抽泣着。我想起自己那个病逝快一年的前女友,她也做过化疗,她也带过帽子,她走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深秋的晚上,我就也有点受不了了。我看着梁卉,那件白色的将她身体的线条细致而柔软地勾勒出来的羊毛衫。那样的羊毛衫,该是多么温暖。我多想把自己的头埋在那温暖的怀里,可我的身体还是直直的。我直直地坐着,只能轻轻地拍打着梁卉因哭泣而抖动着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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