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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拾贝
1
那天简直是我的灾难日,我怀疑定是遭到了上天的嫉妒,要我在那天从美好的光明的幸福窝掉入阴沉冰冷的黑暗世界。的确是这样的。上午我还高高兴兴还陪着母亲到许久没去的公园逛了一个钟头,才回到家门口,就看见吴家明拥着一个年轻小姐,正在使劲地大声地把左邻右舍喊出门,然后对着父亲对着哥嫂大叫大嚷。 看见我,他叫得更起劲了,居然当着我的父母我的哥嫂我的邻居的面,将他的新女朋友带到我面前,然后大声地宣布: “你来得正好!从现在开始,她就是我的女朋友。至于你,你我的关系就此结束,婚事就此取消。我可不想既当你的丈夫又当你的父亲。天哪,我当初怎么会看上你的,要知道你的年龄勉勉强强才能算作法定年龄,我以前肯定被你迷惑过!还有,结婚戒指听说已经打造好了,我是不会要的了,你拿去吧,算我对你精神损伤的赔偿。”他说完这话,没等周围发出议论的声音,就搂着他的新女朋友扬长而去。 换作是现在的我,我一定命令自己不许哭鼻子,然后朝吴家明的脸上狠狠地吐唾液,再然后以一种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的口吻说些我根本就没有损伤什么精神,跟他结婚是看得起他之类的话,最后很漂亮地蔑笑地看着他。但那时的我太冲动了,羞愤左右了我的神经,悲伤迷失了我的理性,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什么话也说不出,什么事也做不了,眼睁睁的看着他扬长而去,忍受着左邻右舍的议论纷纷。 如果那天只发生了这件事,那我只能怪自己眼光肤浅,思想单纯,可后来事情的陆续发生,让我开始向地狱堕落。 我不是说过吴家明羞辱我的时候,我的家人都在场吗?是的,他们都听到了这番话,而且他们将我拉进客厅,关上大门,然后在一片椅子的搬动声中开始了冷酷的家庭审判。父亲是审判长(请原谅我对他们如此不敬的称呼吧),母亲是副审判长,我的哥哥嫂嫂则是陪审员。那么谁是被告,谁又是原告呢?很可笑,在这个案子里头居然没有原告,只有被告,而那个被告正巧是我这个刚刚被翻脸不认人的无情剑刺得七零八落,身心俱都流血的我。至于原告,恐怕陪审员们很乐意身兼这份差使。 于是,我的灾难又继续了。他们轮翻的灌输我有罪的思想,哪怕浪费口水也没关系。我想,放眼世界,再也找不出这种最荒唐最滑稽的罪名来了,而且是哪个犯人都不可能遭受到的罪名:“女儿罪”。朋友,你们能想像得出这种罪名吗?如果我真因此而获罪的话,难道审判长和陪审员们就忘了自世上有人类以来所进行的传宗接代,繁衍后世的过程所创造出结果是必然预料的,可为何最后承受惩罚的却是我呢?我从陪审员们的眼神里读到这样一句话: “你未经过父母的同意就擅自从娘胎里蹦出来,有罪!” 是的,我有罪。我自作主张的出生,自作主张的选择了女儿身,最不可饶恕的是我选择了苏家,可是就要我因此而接受他们的审判,抛弃自己的自尊,任他们说长论短的践踏吗?我的头开始发晕,我的胃开始作呕,我的泪似乎又要冲破重重阻碍挥发它淋漓尽致的本性以便摆脱在眶中的束缚。可是,我决不妥协,山鹰被困网中也不会就此屈服,终究会挣破牢网飞向自由的高空。是的,所以无论他们诉诸在我身上的理由是什么,我都可以置之不理。因为有一天我不需要再面对这些令人悲痛令人寒心的理由,而去寻找属于我的天空。我想着,刚刚奋起的心在这会又掉了阴冷的深穴。终究如何,我的耳朵阻止不了,他们的话清晰的肆无忌惮的透过耳膜向我的大脑冲击: “这下我们家的脸面可让她彻底败光了,我早说过不要过份的高兴。” “我可不认为有什么高兴的,要知道这事早已摆明了他们不合适。其实他们说要结婚,我已经觉得奇怪了,他们可能吗?” “可不可能,事实已经告诉我们了。现在我只想知道爸和妈对这事以及今后的问题有什么看法?” 讨论声在这会告一段落,所有人都将目光锁在父亲和母亲的脸上。我默默地看着父亲和母亲那瘦削的双颊旁开始爬着的白发,稀稀落落地散在鬓边。就是稀稀落落的这几根白发猛然在我眼前变成无数把锋利无比的剑,飘着剑穗挥舞着,闪着寒光的剑刃明晃晃的刺进我的身体,压迫着我的神经,我的心开始隐隐作痛,但我的眼眶却出奇地守住了再次欲夺而出的泪水。 “苏蓉,你有点骨气好不好?”我在心里说:“这只不过是你的灾难的又一次延续,你的心痛什么,有什么好难过的!难道面临这样小小的挫折,你就经不起考验?赶快把你的眼泪收回去,它刺痛我的眼睛了,听见没有!”我悄悄拭去眼角偷溜出来的眼泪。 “你们想要我做什么?”父亲锐利的眼睛向我扫了扫,然后停在四位哥嫂的脸上。“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一次说清楚。” “我们可不想再次被人笑话。”这是回答,声音齐整响亮。 “笑话?什么笑话?” “她没本事,既不能去找工作,也没本事嫁人。我每次出门都会遭到邻居们的盘问,我羞也羞死了。”张子芳瞟了我一眼说。 “还有呢?” “都二十的人了,难不成还要我们将她养老送终?”二嫂李文的吝啬在这句话里表现无遗。 在这两位嫂嫂里我一直欣赏李文,她不像子芳那样矫揉造作,既舍不得给人东西,又要装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小气就是小气。所以,在她嫁到我家的这两年来,她只有在婚礼那天给了我两张喜饼两块喜糖,我就没再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当然,我也送了礼物给她,一个大红包,我觉得钱是最实际的,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至于子芳,有时我很奇怪,她那些尖酸刻薄的话是从哪学来的,她妈妈我见过几次,不会说这些话。是了,她有许多“三姑六婆”似的好姐妹。想到这,我不禁反问自己:你怎么没有姐妹? “谁说你们要养她一辈子,谁说的?”父亲的话将我从思绪里拉回现实,我稍微抬眼向父亲望去,想看看他说话时表情是否也和李文一样,不想他也朝我投来,与他凌厉的眸子相撞,我的目光立刻像脆弱的草杆被撞得断成几截。我连忙垂下眼帘。 “爸,是你说的,只要女儿没嫁,她就永远是这家的一份子,享受这个家赋给每个人的权利。”明冲最恨这个“家规”,但父亲的话比家规更严,他不想得罪父亲,仍忍不住提出来。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嫁不出去也没办法,谁叫那个臭小子出尔反尔不肯娶她。”母亲说话了,她的眼神没有父亲的凌厉,却有一抹不可抗拒的冷淡。偶尔向我飘来,背上就感受到一阵寒意,冷至心头。 “妈,这样说就不对了。有哪家的女儿二十一了还呆在家中,大嫂和文文可是跟她一样大的时候就进我家门了。”苏武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 “我知道,你们四个一直是妈心中的骄傲,每天都能赚钱,而且不会乱花。最重要的是,你们都很争气,给我生了孙子孙女,我高兴。”母亲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满意地看着嫂嫂手里抱着的孩子。 父亲严肃地看了看众人,说:“这就是你们的笑话吗?如果是的话,笑话讲到此该结束了。”他的话铿锵有力不容反驳,母亲站起来率先用行动表明谈话就此结束。 “妈,我不是不想找工作,也不是想着吃家里的闲饭。”待母亲往我身边经过时,我低声说道。 母亲停了下来,她仿佛在看猴子似的看着我,说:“噢,孩子,在这个时候你该想着是如何去找份工作以摆脱那个小子对你的羞辱,而不是跟我解释你有没有吃闲饭的问题。”说完,她走了出去,她的儿子儿媳紧紧跟在她的后面,就像侍卫队紧紧拥护着他们的女皇一样。 “你该去休息了。”父亲说完这话也出去了,顿时,客厅静了下来。一轮审判就此结束。
2
那天晚上,满天繁星明亮的陪衬着早就拨开白纱似的云帘披着漂亮的绸子般的雪白的云裳轻盈的走出来的月亮,眨着迷人的眼睛静静地俯瞰着沉睡的大地。院子里的桂花树睡着了,鸡窝里的母鸡和吱吱喳喳叫个不休的小鸡也睡了,床上的人儿也睡了,一切静谥极了。我疲惫的心在这会得到了休憩,我开着窗子双肘抵在窗台上,闭着眼享受晚风轻拂脸颊时心灵得到的片刻宁静,刹那间,中午所受到的羞辱似乎像慢慢冻住的冰在我心里迅速熔化。 “要上我至亲的家人给我鼓励给我安慰,该多好啊!”我想,“那么我就不会恨他们,不会记住他们在侮辱我时,脸上所表现出来的憎恶、嫌弃;那么我们是多么和睦相处的一家人呵!”想到他们在知道我被男友抛弃又要吃住在家时,那种怨恨自私的样子,我忍不住又想:“如果他们能善待我,把我当作至亲至爱的妹妹,而不是讨饭的乞丐,我愿意用我的一生来报答他们,愿意跪在他们面前高兴的说我爱他们的话。”桌上的时钟在指向十二点时响了起来,我正打算用睡眠来结束这一天的灾难,敲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动作。我走过去找开门,母亲走了进来。 “妈,有事吗?”我吃惊地问,母亲已有好几年没走进我的房间了,尤其发生午间的事。 “你睡了吗?如果没睡的话,我想和你谈谈----嗯,很好,你还没睡。”她在我桌子旁边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此刻夜风正像个不速之客从我开着的窗子往房里使劲的吹,我走上去关好窗子放下窗帘,然后站在母亲的身旁不敢说话(自小我就有点惧怕母亲)。心中的宁静消失了,一股沉重的郁闷的快要窒息的感觉逐渐幻化成无形的手掐着我的咽喉,让我喘不过气来。幸好,母亲在这会说话了。 “你不该用这种态度对我,知道吗,蓉蓉?” “我知道,妈。”我低声说着,事实上我不知道我的态度何时冒犯了母亲。 “那么现在的你应该是坐在床沿微笑地看着我,而不是杵在我旁边像个冰冷的木头人。噢,瞧,怎么你就不会像芳芳或文文那样依偎着我,说些我爱听的话,讲些有趣的事。为什么你总是用愤怒取代笑声,用沉默取代活泼?”母亲说着,她看着我,那表情仿佛在说“哦,你这个讨厌鬼!” “我不是她们,我是你的女儿,妈!”我静静地说,尽管我很渴望搂着母亲的脖子,告诉她我有多爱她。 “是的,你是我的女儿,我一直都是我的女儿。”她说着,忽然间恼怒着站起来独自嘟哝:“可是我的女儿已经变得不像我了,她很奇怪,似乎用不着发奋,用不着吃苦----出去顶受烈日和寒风的袭击----她的生活用不着发愁。她甚至学会了撒谎----这是我竭力要反对的,我不允许它在这个家出现。----她经常说她是迫不得已的,因为工作不好找。可工作只要找没有找不到的,洗碗扫地也是工作。” 我愕然看着母亲,问道:“妈,你希望我出去扫地洗碗吗?” “那是你的选择,实际上我希望的应该比这个更好----能够被称赞或瞧得起的。” 我仔细咀嚼着母亲的话,啄磨着她的用意,在钟即将指向一点的时候,我懂了。我的心又冷了,比在午间受到的羞辱更令人难过,并且那块羞辱的冰再次在我心里凝结,更加的寒冷。我抬眼望向母亲,但后者在两秒钟后迅速转过头去。 “我会如你希望的,妈。” “很好,但愿你真的如我希望。” 木然的声音浇熄了我在对母亲的敬畏中所剩下的那点依恋,窗外的夜风似乎感受到了我内心的不平静,使劲地涌向窗子,仿佛要用它迅速奔动的冷意来吹散我心头那簇微微跳动想要爆发出的愤怒火苗。----一直以来,我都是家里面最暴怒、最冷淡、最坏的代表因子。 “今晚的风可真大,刚才可没这样。瞧(她推开窗子,一股强风乘机灌了进来),星星已经被云给遮了,看来要下雨了。蓉蓉,你说这雨会下么?” 我摇摇头,身上的寒意愈深了,从母亲问我的话里,我知道我的身子在颤抖,我的脸苍白没有血色。 “你生病了吗?精神似乎不大好,噢,你的衣服穿得太单薄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在这寒冷的夜晚的确单薄。可是,刺在皮肤上的寒冷怎么会有内心的寒冷深呢? “好了,时间太晚了,你不应该再这样呆下去。”母亲说着走向门口,打开门时,她转过身来,将我上下的打量,然后说:“你一点也不像我,有时候我真奇怪,你怎么会有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性格。如果你有你哥哥他们一半的好,不,只要有他们的三分之一我就高兴了。你知道吗?在这个家,你始终是个女孩子。”她关上门去了。 我呆在原地,紧紧盯着门,它把我与母亲与这个家隔得好远啊!我继续让窗子开着,坐在椅子上,手搁在桌上,托着腮,眼睛凝视着窗外那一片片与我家相邻的屋脊,穿过这些或高或矮的屋脊,在远处模糊的路灯的照射下,我看到了模糊的街道,路的尽头是一片漆黑。路的尽头是什么?把城镇与云田分隔开的宽阔大道,延伸入山的起伏的山峦,一排排交错的大树;这是个被包围在怀抱里的小镇啊,在山的另一边是个比小镇还大的世界! 这时,一道亮光刷了下来,闪电了。 “你这个十足的傻瓜,”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真以为你每日到店铺帮忙算帐,卖东西搬货物,尽可能的打扫家庭卫生,包揽了每日三餐等等这些就可以换得在家的一席之地以及饭煲里的饭粒和这个家对你的看重吗?” 我抱住头,将它深深的埋进臂弯。我不要听见这样的话,可是“委屈”的势头太强劲了,它以横扫千军的架势打倒了良心理智,站在了“记忆”的身旁,以胜利者的姿态说:“瞧,这些活生生的例子还不足以使你清醒吗?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你当作一家人,你的父亲母亲可是在全心全意的向着他们的儿子儿媳,你的所有努力在他们眼中看来是你在这个家应该做的,因为你正靠他们生活。就连你的母亲也挑明了你是个累赘,是盆该泼出去的水。你干嘛还要自己低声下气努力做好每一件事去迎合他们?” “山那边的世界是个更广阔更自由的世界,没有人会认识你,没有人会鄙视你的过去,没有人会嘲笑你的婚姻。甚至你可以大声的告诉自己,你不需要戴上婚姻的木枷,不必走进爱情的坟墓,不必理会旁人对你的议论纷纷。”我想,“你可以自由的去你想去的地方,自由的做你喜欢做的事----没有人来干涉你的生活,没有人会笑你是嫁不掉的老姑娘----而这些美好的东西只消你写张短信告诉他们你的去向,然后简单的收拾行李就可以了。” 我考虑再三,按心里想的去做了。这一夜我一直处在莫名的兴奋和淡淡的分离中,我是个容易动情又极看重情的人,虽然我恨他们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待我,虽然他们在明早天亮时看到我写的留言只会发出高兴的笑声,我还是很想他们。轻轻的打开大门,又轻轻的关上,在天微亮的时候,我跳上一班驶向山那边的早班车。
3
这是一个金钱至上的社会,没有钱寸步难行,虚伪和假善常常相遇;欺凌和偷盗常常为伍。生活的支源力就是抛弃自尊,放下身段。人生是艰难的,人生却也是丰富多彩的。 从那天开始,我选择了人生的另一种生活,这种生活是孤独和贫穷常常拜访的对像。对于一个离家出走身上除了两套换洗衣服以及只有百十元路费的姑娘来说,解脱并没有真正的离开;自由的喜悦在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时也越来越淡,真正需要面对的是今后的吃住问题。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该怎样活下去才算成功? 我的朋友,当你们看到这里时,心中或许会产生一种想法,那就是我未离开过家,工作也是几月一换,那么也许我是一个靠气力吃饭没有本事的人。的确,对于一个只有中学文凭的人通常来讲,出卖劳动力是唯一找得到工作的办法。也许,我算是幸运儿,可能上天在赋予我生命的同时也慷慨的赋予了我智慧和勇气,让我在孤身闯荡的时候运用它,帮助我经历人生。 一个孤身流浪的人既无钱也无貌,唯一的本事是不怕吃苦。的确,我在外面所受的苦包括找工作租房子的无奈,在钱用光后我如何按照母亲的想法去饭店洗碗以换取包吃包住----虽然辛苦一天,吃的和住的只稍微比圈里的猪要好些----等等这些让人想起就难过的事已不需要再描述下去了,每个细节都深刻的印在我的脑海里。当我再次回忆这些事时,只能让我感到更多的辛酸和痛楚,每当这个时候,我多么想投进母亲的怀抱,多么想和父亲说话呀! 在时间匆匆流逝中,我的工作由最初为了住处在饭店打工的跑堂改为稍有品味的化妆品店营业员;幸好大城市里通常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我为了多赚钱,晚上兼职在便利店当营业员;虽然都是卖货的,可是眼睛不能眨一下的看着货物,以防被偷,嘴巴还要能说会道的说尽货品的好处吸引顾客去买。当一天的工作结束时,已是晚上两点多钟,这时的我腰酸腿疼的只想躺在简易的租赁房里静静的睡一觉。有时候,我明明很累,可脑子里却是一片清晰,它让我清清楚楚的想起了在家里所受到的侮辱。我暗暗发誓,我要报复他们,我的报复方法就是等我有了钱,然后风风光光的回去,我要当面将嘲讽丢还他们,我还要让他们后悔当初那样对我。想着想着,我就在报复和疲惫的心下睡着了。 普通的工作,还要应付平日的吃住,还要买两套衣服把自己打扮得像城市人类,开销总是有增无减。不管费多少钱,每个星期日的晚上我都会去酒吧,看着舞池里的情侣轻盈慢舞,然后喝上两杯啤酒。 五年了,我在大城市足足生活了五年。这五年里我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唯一没学会的是打麻将(我天生厌恶会让人丧失意志丧失斗志的玩意);我交了朋友,各种各样的朋友都有,不过人生知己却是一个也没有,难寻啊;我由当初纯真的动不动会掉泪的姑娘混成一个说谎欺骗的专家;不过,我还是我,依旧是那个胸中燃烧着火,一心想拥有“一家人”的苏蓉。我虽想着一家人的团结生活,却没有“一家人”的良心:我从来没回过家,每年的春节我只在小屋里静静度过;五年的时间,我写了七封信,只告诉他们我简单的生活,其余的一字不提。我没想着去看他们(因为我还没有钱),也不奢望他们会来看我,意外的是我在酒吧喝酒抽烟的时候竟然碰见过来这里出差游玩的邻家先生们,他们居然也来酒吧喝酒聊天,想来他们一定把我在这里流浪鬼混的生活告知了我的家人,因为我在收到的家书中看到了父亲的怒斥,母亲的冷漠,兄嫂的讥笑。 笑吧,笑吧,我这一生就是让他们笑的。不过,我总会报复他们的,因为我的报复因子在我冷淡的五年岁月里并没有磨去,而是悄悄的盟芽生长,在我突然冒出来想回去的念头里迅速长高,冲击着我的脑子,用严肃的公正的话对我说:“你难道不想回去改变你的形象吗?难道你永远沉沦在这个城市里吗?难道你不想闯出一番名堂来吗?” “我当然想,我想极了。”我在心里回答,我的父母没有把我和兄嫂同样看待,我的兄嫂为了尽忠尽孝的遵守家训,为了多分一点财产,用比对陌生人还要冷漠的态度对待痴心妄想的想和他们一起生活的我,这种屈辱不是物质上的不平等,而是心灵上的创伤。也许我太看重家庭观念,也许我太喜欢一家人的生活,我受到的侮辱比任何受到同样侮辱的人都深。我的心在说出答案后又接着说:“既然他们这样瞧不起你,你还不赶快回去,五年的时间你攒下的钱怎么说也够开个小店了,你不想尝尝做老板的滋味吗?” 我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与我的老板提出辞职的要求后,我就开始整装行李。我的行李只是一个能容纳几件衣物的小箱子,至于被子等等,我低价卖给了需要得着的朋友,然后我订购了火车票。----只需一天的时间,我就可以出现在他们面前。
4
当时我以为我这辈子一定是在外流浪直至老死,我甚至开始有意无意的忘却这个所谓的家,可是心中深藏的羞辱时刻提醒着我的自尊;五年的时间虽然让我的性格变得更加不可理喻(我深深的明白这一点),虽然让我怀着报复的愤恨,却没有磨去我对父母的思念,尽管他们并不爱我。最终我还是拎着简单的小箱子,踏在了回家的路上。 “回家”是个温馨的词,对于我却是超重量的讥讽。虽名为家,可我哪里还有家,在我轻言离开时,这个家就和我断绝了关系。在这个“家”里,唯一让我牵挂的是父母,断断续续的联系并没有加深我和他们的感情,相反的,亲情的连线越来越细,大有一碰即断的危险。 不管我回来的危险有多高,我还是回家了。心中再如何的宽慰自己,手上的箱子重量也不超过三磅,可我却觉得手越来越酸,脚也开始软软,似乎这件很轻的箱子已快将我压垮。十几分钟的路程我似乎走了几个小时,我好累,真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让我的身体和心灵都能好好的休息;并非我有意如此,再如何坚强再如何倔强我毕竟是个平凡的拥有七情六欲的人,愈接近家我的心愈激动,五年的时光让我变得冷漠,也改变了我外在的模样,几个与我错过的邻居都没有认出我来。他们会认出我吗?或许他们早就不再认我,也许我来错了,根本是不该来?我想着,打着主意,上天仿佛要和我开个玩笑,仿佛要逼我作出决定,本来晴朗无比的天空在这会忽然间乌云翻滚,由明亮转为暗淡,我不得不打起精神朝家的方向开始我的提脚行动。 终于还是到了,所有的人都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了,他们对我一身的行头感到吃惊,我敢说他们的眼中只有好笑嘲弄的份,谁叫我不是风风光光的回来,而是像落汤鸡一样的湿漉漉的回来呢。那些我只在婴孩时见过面的侄子侄女已经长得很高,个个争着好奇的大眼看着我,我还来不及看他们,就被他们的父母迅速的拉到身后,仿佛我是瘟神,会将瘟疫传染给他们。 我知道我的来临意味着家庭和平安宁日子的结束,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因为我选择了魔鬼,魔鬼将教我用一切方法夺回我的自尊。。 父母老了,额上的头发更加的雪白,身形也佝偻许多,唯一觉得还年轻的是他们的眼睛。父亲在看到我时,我清楚的看到他的眼睛在发光,他没有说什么,可他的眼睛已告诉了我,他很想我,高兴我的回来。我从心里感激父亲,可当我在看到母亲的眼睛后,心又冷了下来。她依旧用冷漠的眼神在看我,既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厌恶,仿佛我只是去外面玩了一会回来,而不是离家出走五年的女儿。----望着母亲的眼睛,我忽然有种暗暗的喜悦,我在外面磨炼出来的冷漠居然和母亲如此的相似;它在暗示我和母亲永不可磨灭的血缘关系吗?不过赐我生命和形体的亲人并没有我和说多余的话,因为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好几双眼睛盯着我,那些眼睛的主人不和我说话,却又防备着我,生怕我会在夜黑风高的时候用刀去害他们,生怕我会鼓动我那三寸不烂之舌去调唆他们好不容易教出来的亲人去对付他们。 但他们无能如何防我,却不能阻止我回来。因为在这个家里有个不成文的家规,只要女儿没嫁出去,也可一辈子住在家里,与儿子享受同样对待。 没有接风宴,没有知心语,只有一室的灰尘,一室的寒冷。原来的屋子里,看到的依然是昔日里沉积的阴霾,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光顾的是黑暗和潮湿,因为它已成了堆放杂物的货仓。我默默的收拾,默默的缩在这里,既使这里又湿又暗,也是我在“家”里唯一的栖身之处,唯一可以泄露心事的地方。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我猛然转身,停下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着父亲,我咬着唇,不愿披露心中的激动。 “无论山鹰飞得多远,无论山鹰飞得多高,依旧要回巢。‘家’是依恋、是摇篮、是休息的地方,这里永远为你而开。”父亲盯着我的眼睛,温和地说。 我扯了扯嘴角,我想用笑来回答父亲,心中的愤恨已拆散笑容,从我嘴里冲了出来: “这个家已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我怎么会有家?如果这是我的家,家是什么?依恋?摇篮?休息的地方?噢,不,它可以是魔鬼,是猛兽,但绝不可能是天使留下的爱巢。” “孩子,你的心太偏激了。” “不,爸爸,我的心经历了各种磨难,它变得很坚强----” “也变得无情?” “爸爸----”我轻喊。 “尽管你的回来得到的是他们无声的抗议冷漠的对待,尽管你表现出毫不在乎,但是你的眼神出卖了你,它正用冰冷之剑涂上仇恨之色挥舞在每个人的面前。”父亲伸出手按在我的右肩,轻轻地说:“你是来报复的,是不是?” 我一震,后退两步跌坐在床上。报复?这两个字眼多么强烈多么震憾人心。是的,我在报复,我的心只为报复而活,我的回家只为报复而来。 “的确,你在这个家所受的(不提也罢,都过去了)----每个人在接受审判时都有上诉的权利----如果你能告诉我,对于这个家你想怎样对待?不,也许你会说‘我不想说给你听’。” “我恨他们!”我颤抖的说出这四个字,望着父亲,那张被岁月侵蚀衰老赶走青春,皱纹布满额角的脸庞,依然的严肃,依然的令人信服。“我的生活只能用‘屈辱’来形容,我的身份只能用‘乞丐’来形容。每天醒来,我看到的不是笑如春花的脸庞,不是温暖关怀的问候,而是杂乱繁多的家务。----我承认我愿意用一生的精力持家就为了得到他们的关心----但我不是丫头,我不是生来侍候他们的,特别是在无情的对待我之后。” 父亲轻轻叹了一声,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我的肩,眼睛望着窗外的桂花树,似乎那棵树是他的孩子。他喃喃的说:“我可怜的孩子,长大吧,你的枝叶还不够茂盛,你的香味还不够馨香!” 我不想在父亲面前再讨论“报复”这个话题,那对父亲是一种侮辱,他得到的应该是我的尊敬而不是我的愤恨。 “爸爸,如果没事,我还要收东西。” 父亲似乎这才发现我的屋子又暗又湿,他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我吁了口气,人倒在床上。东西,等有精力再收吧,我已经被他们的眼神击倒了,哪还有力气去收拾。 这是我回来的第一个夜晚,天上的月亮和在外面的月亮就是不一样啊。外面的月亮又冷又清,冷冰的月华,盈满大地;这里的月亮多了一丝柔美,多了一丝娇羞,常常的披着白纱眨着眼睛,诉说着一个又一个的往事。我就这样坐在窗前呆呆的看着月亮,听着月亮讲话;月亮,是不会骗人的,她只会用自己微弱的盈光奉献给需要的人,奉献给爱她的人。 窗外的屋瓦,街道,山峦,云田……和五年前没有什么分别,唯一的差别在于经过五年岁月的洗礼,变得更加古朴更加翠绿。星星散落着,深夜的小镇在月光的照射下透出些许苍白,无言对苍天;暗墙里的蛐蛐叫得一声比一声高,风吹过来桂树叶儿刷刷作响;这是静谥的协奏曲,平静心灵的乐章。我忽然不想报复了,忽然间觉得报复是一种奢侈的愿望,一种我不应该享有的愿望。 “不要心软,不要去在意父亲的话,不要顾虑这个家的感受。”羞辱叫了起来,“你不能忘记他们对你所作的一切,你当他们是一家人,他们可没有当你是一家人。既然你回来,你应该报复他们,这是你挽回自尊的唯一方法。” 我将头深深的埋进臂弯,企图挡住“羞辱”的攻击,“冷漠”站出来了,它以斜睨一切的傲然说:“什么一家人?什么顾虑?你只不过是一个人,一个活在世上不快乐的人,你的朋友是无情和孤独;他们只不过是在你生命中偶然出场的过客,你不该对他们留情的。” “是的,也许我只需想想父亲,当然还有母亲,毕竟他们是生我养我的恩人,我再无情也不能对他们无义!”我想,“或许我该试着去与母亲说话,她会欢迎我的。至于,那些‘家人’我是没有必要去讨他们的欢心,因为我是一个不速之客。” 天亮了,院子里响起了孩子们的笑声,忽然一个清脆的巴掌响起,似乎打在了孩子的脸上,因为我听见了小玉稚嫩的哭声。接着,李文叫骂起来: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大清早的跟鬼叫似的,谁叫你来这,我说过许你来了么?” 小玉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大哭,不一会引来了全屋子的老老少少。 “你做什么?她还是一个孩子懂得什么,又打又骂的,你烦不烦?”母亲厌烦地说。 “妈,我只是在教小玉做人,我怎么烦了?”李文显然心里有气,竟然顶撞起母亲来了。 “哟,教小玉做人?是教她做鬼吧。你不打,她会哭?”母亲冷冷地说,话里充满讥讽。 “好了,好了,几年都没有红过脸,怎么今天为了个丫头吵架?”明冲的声音插了进来。 似乎这句话起了作用,母亲和李文的声音都没了,只有小玉还在委委屈屈的哭着。 “哭什么?再哭我把你撵出去。”李文拖拖拉拉的把小玉拉着走了。 母亲等李文走了,这才对明伟说:“你这个媳妇越来越不像话,你怎么不管管?” “妈,她是我媳妇,又不是丫头,我怎么管?”明伟虽然这样说,那语气显然不赞同母亲的说法。“好了,我也要去了,她们还等着我呢。” 屋子安静了下来,确定明伟夫妻都走了,我这才轻轻下楼。父亲和母亲坐在堂屋沙发里,见我下楼,不发一语。 “爸爸,妈妈!”基于礼貌,我轻轻的喊。 “把你吵醒了?”父亲微微笑着指了指身旁的沙发,“坐下来吧,不,不要坐远,就坐在我的旁边。” 我微僵着身子坐在父亲身旁,五年的陌生将我与父母的距离拉得更远,我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偷偷向母亲望去,发现她的嘴角微微颤抖,眼角竟然溢出泪花;我没有看错吧,我的母亲会掉泪?她是我认为在这个世上最坚强的母亲。 “妈妈!”我轻轻喊她。 母亲微微侧身望了望,旋既转开目光,停留在院里桂花树上。她轻轻的说着,似在自言自语似又说给我听:“那个孩子,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心在想些什么?一声不响,就这样一声不响的走了,她不知道我有多么难过。噢,她总是让我操心,我这一辈子就为她操心。她来了,她终于肯回这个家了!” “妈妈,我回‘家’了,你欢迎我吗?”我忍不住跪在母亲面前,敬爱的捧起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轻揉。 母亲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泪水落了下来。“你真以为我不喜欢你,不爱你吗?算了,爱不爱是我的事,你认不认为是你的事。” 比我想像中的要好,至少父亲和母亲并没有责难我的离开,也没有对我的回来显得厌恶。我很高兴,跳起来,大声说:“你们想吃什么早点,我去买来。稀饭?豆浆油条?” “我们已经不习惯吃早点了。”父亲淡淡地说,话语中似有一股悲凉。 “怎么会不习惯呢?你们每天都吃的呀?” “五年的时间足已改变一切,足已----”母亲黯然说着,忽然改变话题:“回来的好,你回来的好,再过一个月,你就住不到这房子了。” 这个话题让我意外,心中隐藏的“报复”让我变得敏感尖锐。“为什么?” “已经有人来买房子了,买主说考虑考虑,也许下个月就会搬进来。”父亲说。 “卖房子?这房子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祖屋,爸爸你说过,这房子清雅安宁,你和妈妈最喜欢这屋子,你说你永远都不会卖的。” “不卖又能怎样?卖了反而更好,免得操心。”母亲说。 “妈妈,我不懂你的意思。” 父亲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最后停留在挂有“家和万事兴”的字画正厅前,凝神看着这五个字。他向我挥了挥手,示意我过去。我走到他面前,他指着这幅字画,说:“你看,这五个字是我从小教育你们兄妹的。现在该是我实行它的时候了。” “爸爸,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他们要分家所以你只有卖掉房子分钱给他们了。”我冷静地分析自古以来的家产纷争,家里的这两个太子断不会不置财产不顾的。得到父亲沉默的回答,我的心开始愤怒,“我不会同意。爸爸,相信你和妈妈根本就没想着要卖,是不是?” “孩子,自从你走后,这个家已经改革了。”父亲说。 “改革?难道地位从属关系改变了?难道你们的话对于他们来说不再是圣旨了?”我冷笑地说。 “蓉蓉!”母亲站了起来,她用某种令我害怕羞愧的眼神盯着我,冷冷地说:“希望你刚才说的话是你身体里的某个器官无意中创造出来的,希望你和五年前我的那个女儿是一模一样的。”说完这话,母亲挺着胸,傲然离开屋子。 我怔怔地望着母亲的背影,心隐隐作痛。父亲了解的拍拍我的肩,说:“孩子,凡事顺其自然吧。子女有子女的福,做父母的只能帮助子女完成心愿。因为父母这一生只为子女而活,子女活得快乐活得高兴就是父母最大的安慰了!” 这是什么话,我不该听到的这样的话的,我没有福气听这样的话。我猛地甩头,生硬地说:“你的那些孝子孝媳呢,我要与他们谈判!” “谈判?”父亲苦笑,“你有什么资格跟他们谈判,你谈得了吗?不要去受他们的欺辱,难道你受得还不够吗?” 我盯着父亲,坚决地说:“我永远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无论嫁与不嫁!我有权争取,有权谈判,也有权替你们出头!” “我和你妈与他们讲了多次,时间累积达数年之久,依然不能成功。你能么?你看上去是那样的孤独,那样的无助!” “谈判谈的是理,讲的是情,说的是义!他们若肯尊重你们,那么他们还有可能得到我的承认我的尊重,否则,法庭见面!” “你把事情说得太轻松了,且不论他们是否愿意和解,就凭这屋子已经和买主谈好的事实,再谈什么也无意义了。” 是的,祖屋就快易主了,我倒忘了。“他们卖了,住在哪里?” “两个儿子争气得很,各自买了一套商品房,放心,他们住得很好。只等屋子交人,搬了东西,办好手续,就可以住在新房了。” “你和妈妈呢?” 父亲停住了,他默默地看着我,不发一语。 “爸爸,你放心,我回来了。只要有我在一天,我一定为你们争取。” “争取什么?” 争取什么?我不知道。尊严,住房,赡养?该争取的东西太多了。“大哥呢?怎么没见?” “一大早,两口子忙着搬家呢。他们还说你昨晚一定累了,叫搬的时候轻点,不要吵醒了你。” “他们可真细心。”我冷冷一笑,不要吵醒我,是怕我去跟他们吵闹吧。我是瘟神,他们忙着避我,忙着防备呢。
5
我的计划有了改变,是父母的态度让我感动非常,还是我的体内有着令人赞扬的善良因子,总之,我的报复行动里多了一项特殊的意义。 我要赢回祖房,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不允许祖屋卖掉。开什么店做什么老板,那已不是我的理想,我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风风光光的回到祖屋,那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它不能在我还没有尝到报复的喜悦时就离我而去,我要改变在这个祖屋里的地位,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也有权住这个家的。 首先,我要找那个买房的年青人,和他好好谈一谈,希望他能放弃买房的想法。在小镇上,卖房的人很多,他有条件选择的;我却没有,祖屋是我唯一夺回自尊的选择。 那个年青人叫赵浩泽,听说是大城市里的贵客,拥有高尚的职业,幸福的家庭。既然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会想着来乡下小镇买房呢?我通过父亲与他约了时间在街口咖啡馆见面,我一定要谈妥这件事,不论那个赵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性格,是否令人尊敬,我都要忍气说话;这是我在外面学到的,如何在办事时压抑自己的自尊以得到更大的回报。 那天的等待真让人无奈,我几次站起真想一走了之,想到祖屋的可爱,父母的期待,我又坐了下来。当时我没料到在这样的状况下与他的见面会成为我终生难忘的回忆,也为我的心理铺开了一条迎向阳光的道路。 就在我等了一个小时零四十分钟后,赵浩泽终于出现在我眼前。他的长相普通,既不算是漂亮,也不算丑陋;他的嘴唇很薄,鼻子很挺;使他这张脸看上去充满了魅力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大而亮,黑玉般的眼珠闪着智慧的光芒;他的额头很宽,浓密的黑发柔软的垂在额际,使他慧黠自负的面容多了一丝温和。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微笑,让人不自觉的因他的微笑而轻松,也让人在看到他的眼睛后,产生某种神奇的迷恋----天使的容貌魔鬼的性格,通常是人类最受欢迎的偶像。 “苏小姐,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彬彬有礼的在我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对于这样一个不懂时间随意迟到的人来说,我实在不喜欢装出笑脸说些“没有关系”之类的话,所以我只是微微点一点头,表示他的到来我已知道。 “你的样子令人惴惴不安,你既不为我的到来表示欢迎,也不为我的迟到表示愤慨。小姐,你很平静。”他叫来侍应点了一杯咖啡。 “我不想说‘欢迎’,因为你的确迟到整整一个小时零四十分钟,而我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可能我会因这一个小时零四十分钟而做出的让人满意的事情。我也不想因为你的迟到表示不满,因为你有你迟到的权利,我有等待的责任。” “小姐,我想我得先解释我迟到的原因。”赵浩泽微笑着说:“否则的话,在你眉目之间隐藏的那股怒意会使我们今天的会面成为空谈。我本来已出发了,只要再过二十分钟我就可以一分不差的出现在你面前,只不过我的父母恰巧打来一个电话要我去车站接人,而接的这个人恰巧是我不想得罪的朋友;时间的耽搁我很报歉,希望你不会因为我自私的招待朋友而怪罪我的迟到。” 他这样一说,我也不好再生气了,事实上只要他肯来与我谈房子的事,我就谢天谢地了。“好了,赵先生,我想我们约时间在这里见面不是讨论为什么迟到的问题。” “当然,你想谈谈祖屋的事。只不过,小姐,我已经和令尊以及你的家人谈好一切,并写下合约;既如此,你还要与我谈什么呢?” “我希望你能放弃这幢祖屋。”我直接了当地说。 赵浩泽初时定是认为我是嫌价钱低想抬价,不料我竟然劝他退房,他当场一怔,随既说:“小姐,我和你的家人对于祖屋商谈的事情已经进行到价钱的出入。对于他们提出的价格我在考虑当中,如果合适,只要他们搬出我就可以……” “这房子我爸妈根本就不想卖!”我大声地说:“只不过他们恰巧有两个争家产的儿子想多分一点钱,而这钱的来源就是祖屋。更何况,若卖了,我的住处----”我猛然住口,对于一个陌生人来说,我讲得太坦白也太多了。 他若有所思的盯着我,说:“你是说没了祖屋,你没有去处?难道你还没有----” “对,如你所想,我还没有出嫁。”我无力地说。“出嫁”这两个字是我这生里最痛恨的字眼,它就像无情鞭狠狠的抽我,让我想起吴家明的退婚,兄嫂的嘲讽。 “只不过,这房子我是想买来----你知道的,你们家的房子清幽雅净,自有一种古朴的感觉;尤其院里的那棵桂花树,馨得扑鼻,令人陶醉,住在这样的好房子里是很会愉快的。我之所以能看到这样的好房子,是因为在这里我有一个大学时期的死党,他和你的两位哥哥相识,知道他们想买祖屋,就我介绍去看看,一看我就喜欢极了。这房子我舍不得退掉。” “你能做个好人么?”我强逼嘴巴说出这句话,事实上这个世上的好人早就死光了,谁会做好人。我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赵浩泽微微一笑,眼睛放肆地探索着我的面孔,过了会,他才说:“你认为这个世上有好人么?” 我淡然一笑,他的反问句用得真好。“好人的定义作不准,拾金不昧的叫好人;扶老太太过路的叫好人;帮警察捉贼的叫好人。但是,你拾起地上的东西想交还给失主,有人说这东西是你偷的;你扶老太太过路,也许那老太太反咬你一口,就你把她碰倒在地;你去捉贼,搞不好你反而了贼秧子。至于割爱退房的叫不叫好人,会不会变成坏人,我就不得而知了。算了,我收回我要求你的那句话,我没资格要求你做任何事。”我有自知之明,从言行举止,他都不失为大城市里的上层人物;我只是一个小镇上要才无才要貌无貌,嫁又嫁不掉,在家惹人厌的瘟神;怎能与他高谈论阔,怎能要他这样要他那样。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既然想要我做个好人,又对我说了做好人的坏处。”赵浩泽笑出声来:“我告诉你,割爱退房不叫好人,只不过或许有一种比这房子更好的来吸引我,也就是所谓的我愿意选择一棵树放弃整座森林。” 我扬了扬眉,这种说法我不赞同。“选择一棵树放弃整座森林?这个说法我听过,那是关于爱情的。自诩为情圣的人通常用这句话来显示出他在朋友群中的高贵地位,不过对于我来说,那是愚蠢的行为。因为人一生只可能爱一个人,而爱情是付出,是包容,是谅解;不管是什么,绝不可能是放弃。” “你的见解很独特,说下去。” 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对于爱情,我已经失去了享受的甜蜜。爱神邱比特已经将我拒在爱情大门之外。我愿意享受,也能享受的是报复,那种喜悦会比爱情的滋润更令人陶醉。 “我不想谈论这个,那在我此次谈话的范围之外。言归正传,这祖屋我不想买,现在不会买,以后也不会买。如果我真的保不住这屋子,那也是政府拆迁我无力抵抗的时候。不管我的家人与你说了什么,不管他们的态度对于你的买房有多大的好处,我只想告诉你,我坚决反对。这是我的立场。希望你能放弃这幢房子,我诚恳的希望!” “让我考虑考虑。”赵浩泽沉默地望着我,半晌回答。 “但愿你能好好考虑。”我站起来,付了咖啡钱,包括他的那一份。既然是我请他来谈话的,至少我该做个好的东道主。 回到祖屋,我没有立即进去。谈话的内容多少让我心情沮丧,那个赵浩泽不是一般的市井人物,他举止大方,言语惊人,似乎有着高深的学问,丰富的社会经验;又似乎过惯了物欲横流的生活,说话时不经意的流露出自以为是的神情。我对自己的表现也有点不满,我居然会在他面前说出许多内心隐藏的话,是他的笑容让我不自觉的放松自己,允许自己享受畅所欲言的生存方式吗?不管他对我的感觉怎么样,反正,要让他放弃祖屋,是件艰难的事。但是,眼前还有让我更难处理的事情。我得应付家里的那帮人,相信他们对我的行为进行了暗探,无论从行为上或心理上都充满了敌视的对待。
6
沉沦是一种意识,它在某方面带给人黑暗,在某方面又带给人喜悦。 我喜欢沉沦,沉沦在报复的兴奋里,沉沦在自强的生命中;我不喜欢虚伪,每天却要活在虚伪里,虚伪的笑虚伪的问候。今晚,蓝天里撒满了星斗,睁着大眼凝视着大地,月亮以庄严的步伐迈上天际,盈弱的月光洒在了铺有青石板的小路上,直照到祖屋门前。虽有满天星光,吹来的风却有点冷,空中飘荡着沉闷的热浪。我在门前站了好一会,直到空气实在闷热得不适宜站在外面,我才开门进去。 没有意外,没有吃惊,如我所想,他们全都等待在客厅,迎接我的来临。父亲似是没发现我,他在沉思,眼睛定在不知名的地方,苦苦思索着什么。母亲比起前两天,冷漠的眼神里多了某种思想,她看了我一眼,在眼睛快要泄露出高兴之尖的情绪时迅速转开。我的两位哥哥或看书或与孩子玩耍,嫂嫂们则是充份表现了临敌的最佳状态,戒备和怨恨布满脸庞。 “我们的客人到了。”张子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如果是以前,我几乎不敢正眼去看她,不过人总是会成长学会保护自己。我微笑着在他们给我留的“审判”位子----一张单人沙发上坐好,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有什么事吗,居然劳动各位等我?” “听说你今天去找赵浩泽谈祖屋,不知有没有这回事?”李文冷冷地望着我,冷冷地说。 “怎么?你们没跟我身后去听吗?我还以为你们会丢掉手上的工作来作陪客,听听我和那位赵先生的对话呢。” “苏蓉,希望你能记住你的身份,这样说话的语气应该用在你的嫂嫂身上吗?”明伟开口了,放下手上的书,脸色阴暗地望着我。 “我不认为我的话或语气冒犯了你的妻子,”我不卑不亢地说:“我只是在为我应得的礼貌而说话。” “你既知礼貌,当然也该知道她们是你的亲嫂嫂,而你却做出了让兄嫂不解疑惑不满的事情。” “是吗?什么叫疑惑不满?不知我的什么行动让你们有如此大的雅量来提醒我在做为妹子或小姑时不应该犯的错误。” 话说到这里,客厅原本吵闹的声音安静了下来,孩子们的说话声都被他们的父母强加抑制了。所有人在这会俱都扬起了眉,不置信地看着我,就连母亲也不例外。 “很好,这五年给了你勇气或盲目的信仰,它增强了你的舌头活动的功能,让它能够更加很好的体现你脑袋里的思想。”明伟打破室内的沉默,“你果然如他们所说的那样,那张嘴巴不仅仅会抽烟喝酒,而且说起话来锋利无比,简直比刀子还要锋利。” “谢谢你的赞赏。”我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烟,用我认为最优雅的动作点上一支,很快的在我面前出现了烟雾,将我与他们隔离开来。 “蓉蓉,你真的会抽烟?”父亲不悦地说。 “对不起,爸爸。如果我不学会抽烟,那么我的嘴巴如何能说会道呢?”我又从嘴里喷出一圈烟雾。 “蓉蓉,把烟灭掉。”母亲冷硬地下命令。 “对不起,妈妈,我不能遵从你的命令。” “妈,算了,她想堕落,让她去堕落好了。”明伟愤愤地开口。如果不是我曾经跟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我差点要认为明伟是在痛惜他的亲妹子由好变坏。只不过现在我只有好笑的份,因为他的话只是在宽慰自己,为自己发不起来的威找个借口。 李文一脸厌恶的挥开她面前的烟雾,不带感情地说:“你听好,祖屋是我们的,卖与不卖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干!” “还有呢?” 李文一怔:“什么?” “爸爸和妈妈呢,也是你们的事,对吗?” “什么意思?” “听说你们两家能干得很,都有钱买新房住。有新房,旧房自然卖了变钱,好平分,是不是?你们对爸爸和妈妈的安排是什么?谁养他们?” “爸爸和妈妈还有劳动力,他们可以自己照管自己的生活。”张子芳插话,然后默契地与李文互望了一眼。 “住哪里呢?房子卖了,他们住哪?是你的新房子,还是她的新房子?”我指着李文说。 这似乎是个棘手的问题,张子芳呆了一呆,眼睛自然看向李文。 李文不是省油的灯,她若无其事的笑了笑,避开这个不肯去想的问题。“爸爸和妈妈对我们像亲生女儿一样,谁肯舍下他们。只不过,我亲爱的小姑,你也需要我们养你吗?” “我当然不需要了,更何况你们会养?只不过这房子并不是你们的,是我爸爸和妈妈的,是先祖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祖屋。我有权利住在里面。既然你们想卖掉,可以,不过要卖卖你们的,不要来卖我的。希望也不要去卖爸妈的,因为他们没有你们的能力强去买什么新房子住。” “你的意思是这房子是你的?”明冲生硬地问。 “我说过,是我爸爸和妈妈的。要卖你们就要给他们安排住处,不过看你们样子,只怕不肯接他们同住吧。爸爸和妈妈不会说,不想闹翻,因为爸爸始终坚持人生最美好的愿望----团结敬爱的一家人。我不同,我没有他们的愿望,我只想保有我应得的权利 ----我还没有出嫁,我永远是祖屋的一份子。”我淡淡地说。 明冲望着母亲,说:“妈,你说话,是你说话的时候了!” 母亲望了望我,望了望明冲,望了望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的儿媳们,最后望着父亲。她说:“时间太晚了,你不能老呆在这里,又冷又湿的,回房去吧。”她扶起父亲,没有任何表情,从容的离开客厅。 “妈是怎么了?她为什么不说话?她怎么会允许今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张子芳不明白,愤愤不平地说。 明冲猛地站起来,抱起小达说:“还有什么,什么都不是。进去,这个客厅讨人厌,呆着干什么?”说着迳自进房。 张子芳在进房前,用极度怨恨的表情瞪着我,最后无力地跟着丈夫进去,然后重重的关上门。 明伟则比明冲来得“礼貌”些,他居然在离开时对我说:“天这么晚了,去睡吧,这客厅是不会有人了。” 李文拉着小玉一声不吭地先进房去,明伟则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也进房去了。 望着空空的客厅,呼吸着沉闷的空气,我露出了微笑。我第一次尝到了胜利的喜悦,多么甜蜜,多么兴奋。 的确很兴奋,我一夜没睡,整个人都处在兴奋状态中。对于父母的惊讶,兄嫂的错愕,我表现得太棒了。给人的感觉,我牙尖嘴利,伶牙利齿,不再是当初那个懦弱无能的流泪鬼了。原来报复的快感居然如此诱人,它让我忘记了这是个家,忘了他们是我的家人,忘记了我本不该忘的东西。是的,我要坚守阵地,坚持胜利,我一定要说服赵浩泽不买祖屋,一定要说服。 推开窗子,月亮已经隐没在黑云里,星星也被大块堆积的黑云遮住。空气更加的沉闷,风吹得比先前更猛,也许要雨了。下吧,下吧,今晚我期待雨的到来,它是上天派来恭喜我的使者,是上天怜悯那群生活在金钱眼里的人们流下来的眼泪。
7
赵浩泽在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拜访了居住在祖屋里的人。 父亲和母亲对于这个城市贵客既没有笑容满面也没有冷眼相对,兄嫂则像奴才似的巴结着他,嘘寒问暖,倒茶倒水,殷勤得不能再殷勤。 我静静坐在魔鬼的位子上,冷眼旁观积极侍从的招待。 “对不起,来打扰你们不好意思。”赵浩泽对于李文等人的巴结并没有露出得意与厌恶,他只是做出该有的礼貌。 “赵先生,你是来谈祖屋的买卖事宜的吧?”张子芳最担心卖房的事,冲口而出。 “不,对于买房一事我说过,仍在考虑之中。”赵浩泽看了看我,又说:“今天,我是来找苏小姐的。” “找我?”我一愣,“做什么?” “希望可以和你进一步谈谈。” 父亲说:“去谈吧,这孩子是该和人谈谈,放松放松自己。” 赵浩泽给了父亲一个感激的眼神,对我说:“出去走走,如何?” 我嘴角微微一扬,站起身率先走出大门。本来我不想去,只想舒舒服服的呆在家里享受桂花香味,只不过当赵浩泽提起找我时,李文等人眼睛里立刻流露出怨恨,我喜欢他们怨恨,所以我将违反自己定下的规矩,与男人约会。----如果这叫约会的话。 乡下小镇并没有城市花园之类的地方,要想找环境优雅清静的地方,只有去城外河边。我们就散步在河边,一边说话一边聆听河水流淌的哗哗声。 “你心里一定奇怪我怎么会想和你谈谈,是吧?” “是。你不是我的朋友,却找我谈话,只希望与祖屋有关。” “你很在意祖屋?” “非常在意。” “在意谁?祖屋?还是祖屋里的人?”他顿了顿,一针见血的指出:“你的心在恨他们。” “是吗?”我淡淡地说。 “你曾受过伤害?伤害你的人是他们?所以你不想让他们的希望成为现实,你将尽你所能争取祖屋拥有权。” “不是。我没有想着拥有祖屋,我想着的是我的父母。” “而你的父母却没有想着你,他们想的是他们的儿子。”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希望你不要认为因为我非要回祖屋就可以借此对我教训。” “教训?你怎么会想到这个词,它离我的主题有十万八千里路之遥。”赵浩泽惊讶地说:“只不过我喜欢交朋友,不知怎么的,我想和你做朋友。当然,或许朋友的关系会使我放弃买房。” “你在和我讲条件?” “条件?不,它怎么会是条件呢?是愿望,想交朋友的愿望。” 我低下头,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他说想交朋友?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住在大城市,又有好的职业,朋友多不胜数,怎么会想交我这样的朋友?是他交友广阔,想尝尝乡下朋友的滋味,还是他想玩愚弄我的游戏?大城市里的人都喜欢玩游戏,他会玩多久,我能经得住他的游戏吗?他说朋友的关系会让他放弃买房,我该答应他吗? “你会答应我的。”他肯定地说。 “也许我说‘不’呢?” “你不会说,我相信你不会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孤独,你想交朋友;但是眼睛又告诉我你不敢交朋友,你怕朋友会出卖你背叛你,就像你的家人背叛你一样。不要转过身,不要露出惊慌的样子,你不该惊慌的。对,勇敢的看着我,就像勇敢的挑战你的家人。很好,你做得棒极了。泪水是留给弱者的,坚强的人需要的是微笑,能给人快乐的微笑。” “你好厉害。”我在拭去泪水后,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我有多厉害?我只不过比你多了份快乐,多了份开心。”赵浩泽说着,眼睛闪着光芒。“其实我的不快乐比你的还要多,也许没有你的痛苦,却有比你更大的难堪。人生总是有太多的不愉快,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生活在不愉快里。只要你鼓起勇气,忘记前尘往事,用最愉快的心看待整个人生,你就会发现原来人生是很美丽的,并不像你经历的那样痛苦。” “忘记过去的一切?” “对,忘记过去的一切。背上的包袱沉重得让人弯腰,那只会让笑声发不出来。最好的方法就是丢掉包袱,然后清理发音器官,让它们将你动听的笑声爽快的发出来。” “我不喜欢笑。” “笑是世上最可爱的声音,没有人会不喜欢的。”他凝视着我,温柔地说:“相信我,丢下一切,重新开始你的美丽人生。” 我微微颤抖地看着他,想看清他的眼睛里深藏的智慧,他到底看出了什么样的我,以致于肯浪费唇舌来为我的思想斗争。
那次的谈话震憾了我内心的善良天使,让我不愿再用“报复”这样的理智来看待家人,看待祖屋事件。放下一切?我身上的包袱里包着委屈,包着羞辱,包着怨恨,包着对父母强烈的孺慕之思,包着对兄嫂敬不成恨有加的愤慨。放,能放得了多少? 那一夜,我又是无眠独坐。也许是他的那张诚恳的笑脸打动了我,也许他说了我从未想过的美丽未来,我认认真真的思考了他的“放下一切”以及“美丽人生”。很感谢那晚我的思考,它为我今后的人生扩开了一条铺有阳光没有荆棘的道路,让我在回忆往事时,能够泪水和笑声交集,能够在辛酸中品尝甜蜜。 我与家人的关系就在那一天正式断绝了,父母没有发表他们的立场,他们似乎站在中间,又似乎向着他们的儿子儿媳。我始终是闯入者,是应该避而远之的瘟神。我出入这个家门,他们要么瞪着我,仿佛我会偷他们的东西;要么不闻不问,仿佛我是个透明人;要么在孩子接触我想与我玩笑时迅速拉开,仿佛我身上带满了十万个病菌细胞。 我无所谓,我已经尝到了报复所带来的喜悦,他们对于我来说好与不好都与我无关,因为他们是绝对绝对不会对我好的,我又何必浪费心神。 至于父母,我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可是每次看到他们,不是有人在,就是我话到嘴边说不出口。我每天都与他们见面,可我们就像互不侵犯的两国边民,不往来不看望,冷冷淡淡,一切平静如水。 明冲等人并没有认输,他们曾经找上赵浩泽谈了几次话;说到这,我想该交待一下,小镇上卖房的人虽很多,买房的却少,兴许我的回来让他们更加坚定卖房----他们是不会好心到把房子留给我这个“女儿家”的。可能朋友关系产生了作用,赵浩泽有一次来到祖屋,郑重的诚恳的说了不买房放弃祖屋的话,这就像一颗炸弹,话一出口,家就爆炸开了。 “不买了?我们不是谈好了吗?只差细节只差价格认定。赵先生,你说不买了,能否告诉我们原因。”明伟说。 “没有什么原因,本来这房子我是想买给父母让他们安静享乐的,不过前两天他们打电话来说是已经住在城里不想再搬来小镇了,免得麻烦。所以,我只好放弃祖屋,真的对不起。” 李文冷冷地看了看我,指着我尖刻地说:“是不是因为她?” 赵浩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则闭着嘴,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我就说,她是灾星,是扫把星。”李文恨恨地说:“只要她出现,什么好事都可以变成坏事。你不是走了吗?你不是抛弃这个家不要了吗?你不是恨我们恨得牙痒痒吗?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回来妨碍我们?” “我回不回来,不关你的事。至于卖房这件事,对不起,我也有份。你们要卖应该先和我商量商量,再说了,爸妈呢,你们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吗?”我冷冷地说。 张子芳不屑地说:“当然安排好了,不过我们没有必要向你交待。至于这房子,你有什么权利干涉,你真以为你不出嫁就可以守着这房子吗?噢,我明白了,你为了霸占这个房子,就故意和你以前那个男朋友闹翻,然后来个不嫁人。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我故意和他闹翻?没错,是他甩了我,然后再来羞辱我,那又怎么样?那也不代表我就不可以住在祖屋。” “可是你给祖屋丢了脸,给屋里的每个人丢了脸。你可以不要脸,可是我们还要脸的。”张子芳冰冷地说。 “子芳,不要说这些。”父亲开口。 “爸爸,我是在为她好。我说她,只是让她明白在这个家,她应该做到什么样子。” “我不认为她的样子和这个家有什么关系。”母亲也开口了。 我瞪着母亲,她的话什么意思,是说我和这个家没有关系,不应该牵扯吗? 赵浩泽轻轻咳了几声,说:“对不起,我想我不应该插手你们的家事,不过这件事是由我而起的,所以我希望大家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不要再起争执了,好吗?” “哟,这是什么话?”张子芳说:“赵先生,我们谈我们的事,难道这也影响到你了吗?” “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一天,你们别想打祖屋的主意。还有,”我望了望父母,“如果你们坚持卖房子,最好想清楚爸爸和妈妈住在哪,是住在明冲家还是住在明伟家?听说你们两家都买了新房子,宽敞得很,多住两个人应该不成问题;但是你们既想卖房子,又不和父母同住,那么你们将会接到法院送来的审判通知书,由法院来裁定该由谁来赡养父母。” 明伟扬了扬眉,“你在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是讲理!” “讲理?好大的理,好重的理!”明冲冷笑。 我也冷笑,这种谈话已不具备意义了,我站起身对赵浩泽说:“我想你应该离开这里,这里不适合你,是不是?” 赵浩泽笑笑,向所有人告辞,然后与我并肩出门。 我发觉每次和家里人发生战争,我总会和他一起出来一起谈话。这一次我不想谈家里的一切,包括祖屋。他明白地点头,只问了我一句: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你已经用行动在请求我了。很感谢你放弃祖屋,也高兴你真的想和我做朋友。” “可是,你和他们发生这样大的争吵,你以后会不会……” “我只是在讲理,如果他们尊重我爸爸妈妈,接他们去住,那么我会----”我停住口。我会什么,离开这里卖掉祖屋?我茫然了,我不是要报复他们的吗?我怎么会产生这种奇怪的念头,是赵浩泽对我说过的话产生了影响,正在拔着我心里“报复”的根茎吗? “会什么?” “没什么。”我避开这个问题,“你很奇怪,大城市里有那么好的房子,居然会来小镇上买房;你们家需要这么多的房子吗?你说你的父母怕麻烦搬家,我不相信。” “是,那是我找的借口。我想这个借口会让你在这个家的地位发生变化,让他们不会敌视你。” “结果,他们还是认为我才是你放弃祖屋的主因。不过他们并没有想错,对不对?” “对,我是因为你才放弃祖屋。很奇怪的感觉,很微妙的缘份,我有点迫不及待的想和你交往下去了。” “你会和他们一样吗?嫌弃我、鄙视我、嘲笑我、羞辱我?”我问出心中的害怕。我虽然在他们面前取得胜利,虽然表现出坚强的一面,但我依旧害怕他们的攻击,害怕这种无尽的痛苦。 “不会。” “我受不了打击,我可以被打倒一次,但是我绝不能再被打倒第二次;因为我在乎你这个朋友,你就像阳光温暖的照耀大地,无悔的释放热情,我这棵生长在阴暗角落只有潮湿和霉烟可以触摸得到的小草需要阳光照射,雨水滋润。你真的不会像他们那样对我?” “我不会像他们那样对你。”他保证的说:“因为我是真正关心你的朋友,我绝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得到他的保证,我心中紧绷的弦松驰下来。我交上了朋友,可以为我放弃祖屋的朋友。他不英俊,却有着温和的笑容平易近人的心;他虽高贵,却不因为我的卑微贫穷我的不好习惯(抽烟喝酒)而看不起我;他想和我做朋友,我喜欢和他做朋友,就是这么简单,萍水相逢,缘份相聚。 我和他愉快的做起了朋友,他带着我去探求大自然的奥秘,带我去品尝酒吧里最出名的美酒;他讲他的故事给我听,我说我的痛苦给他听;他为我解忧,我分享他的快乐。在这些日子里,明伟和明冲先后搬家,他们既没有让父母去和他们同住也没有提起买房的事,看来,父母住在祖屋自力更生是他们最后商量的结果。当然,服侍父母的任务自然落在我的肩上,幸好,五年来,我的存款虽不多,却足以让父母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8 我一直很庆幸那天我答应他的条件,跟他交朋友,从他的开导他的微笑他的善良中我看到了快乐的源泉,看到了铺满鲜花的希望大道。他见识广博,说话风趣健谈,既使是最干涩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会娓娓动听;在他那里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这份快乐甚至不能和父母的爱相比,它让我心中的仇恨淡化,逐渐的学会用另一种身份去看待周遭的世界。我看到了,在荆棘丛中还有鲜花点缀,滚滚的洪流中还有屹立不动的巨石,它们自强不息,它们顽强生长;红尘中,有爱有恨,有仇有怨,却也有无仇无怨,欢乐与共的;恨虽让人痛苦,爱却让人重生,并且用爱去体谅去抚平痛苦的创伤,共同创造彼此相依的未来。这是新奇的定论。我很喜欢这个定论,并有意识的去遵循。 最近,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我似乎很久没有抽烟了。有多久了,算起来,大概有一个多月了,那不正是我和他交朋友的那些日子吗?跟他在一起,我不该忘记抽烟的,可我居然忘了;我不该忘记报复的,心却懒懒的提不起劲,脑子里除了他没有别人。我得了“失忆症”,把以前的种种忘记了,这是我想了许久得出的结论。 既然“失忆”了,那么我的脑袋瓜里装着的只有一个叫赵浩泽的男人,这个男人没有看不起我,没有嘲笑我,他在用他最快乐的方式与我交朋友。我活得很开心,活得很充实,每次回家,也不再觉得家是阴冷的,寂寞的。谁给了我快乐?是赵浩泽,他在给我快乐的同时也给了我安全,把我从茫然无措、暴躁不安的生活里解救出来。 “我该冷静下来理清思绪,”我想,“我的生活变得太快了,快得我不能用以前的方式去看待。我忘记以前的羞辱,以前的鄙视,忘记父母(我当然记得父母,并且随时准备了真挚的微笑去迎接他们。)对我施恩播撒的爱,忘记报复。----我减少了品尝报复之果的兴趣,增加了对爱的渴求。”是的,爱,我穷尽一生想拥有的爱。它已站在我面前,并且贴近了我,在我呼吸的时候进入了我的身体在心田的土壤里撒下种子并发了嫩芽。 “你爱上他了,不知不觉的爱上他了。”我的心提出了善良的告知,“可是你能拥有他的爱吗?你不怕他会像那些人对你的那样对你吗?虽然他对你的好无可挑惕,虽然他向你承诺永远不会孤立你嘲讽你,但他始终是一个凡人,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会时刻提醒着你的缺点,你难堪的过去。这些也清楚明白的提醒着你和他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根本不可能有相爱的机会。如果你要不顾一切的要爱他,就要尽一切力量的小心你心中的爱苗,因为爱的甜蜜是靠金钱的培育,你没有钱,你的心只有纯净的泥土。再说,你还不知道你爱慕的那个人喜不喜欢你。”我接受了这个善良的衷告。 左思右想,思虑再三,对随时会夭折的爱情提出了中肯的意见: “既然我的心阻止不了爱神之箭,我的心忍受不了爱情的擦肩而过,我再次掉入了爱情的泥潭,那么,我一定会保护自己,不让爱意窜高,除非他也爱我。虽然他的微笑,他的温和,他的一切好处深深诱惑着我,让我心甘情愿的去想他,去爱他。” 明白了自己的内心,我对赵浩泽的出现总是快乐中隐藏着冷静,在享受快乐时暗中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不过这种情形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我最后还是被快乐冲昏头,记不得自己该想什么做些什么了。 我不敢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第一是怕他取笑我,第二是怕答案会让我痛苦。我不想再过痛苦的生活,一次已让人难忘,更何况第二次的痛苦会是第一次的千万倍----我相信,如果他真的伤害我,那么我将会永远的生活在伤害中。 在我能稍微抑制快乐的时候,我会在想他的工作究竟是什么,可以让他能自由自在的在小镇上休闲两三个月,他会长期住在这里吗?想了之后,我马上后悔,拒绝去想这个令我心痛的问题。兴许是问题想多了,我开始有点郁郁不乐,他不知我在烦恼些什么,就想说些话转移我的思维,抛开烦恼。 “小镇的生活多么安静啊!没有大城市特有的噪音,车水马龙的拥挤,没有喧闹,显得宁静安祥。如果我能永远呆在这里,那倒是长命百岁的好方法。” 他的话什么意思,是在暗示我他要离开这里吗?想到这,我不禁想问他一个问题: “你曾说过你在这里有个死党,你一直是住在他家吗?” “是啊。” “那你喜欢热闹忙碌的城市还是喜欢安静冷清的小镇?” “哪里都一样,最重要的是要看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有些人习惯了大城市的繁华热闹,来到这里就会觉得自己虚度光阴;有些人则是无所谓,哪里都一样,因为他们追求的是心灵上的安宁。” “你会是哪种人?”他问。 我侧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后面一种。” “没错,你属于于后面一种。你追求的是家,是给你温暖给你快乐的家。” “那你呢?” “不知道。”他笑笑,“心情好的时候,哪里都是一样;心情不好的时候,再繁华热闹再安安静静,也会让我烦躁不安。” 我看着他,心里的话在深思之后冲口而出:“如果你烦躁不安的时候,有我在身边,你会消除烦躁安静下来吗?” 他抿紧唇,隐去微笑,盯着我,半晌才说:“朋友是相互扶持相互依靠,共享欢乐共享悲伤,我一定在欢乐或悲伤的时候想起你。你虽然有着强烈的愤恨,却也有着朴实的敦厚;你虽经历了五年的社会生活,依旧单纯天真善良。你的眼睛有时候会表现出恨意,不过在看到我时,恨意已被开心取代,笑容正爬上你的脸庞。我很高兴我的朋友是快乐的。” “你说我们是朋友,我们将永远是朋友。你认为,朋友的根会长出叶子并且开花结果吗?” “那要看是什么朋友?我想,我和你的关系会是土壤里最优秀的良根。” “那么,不管你会不会离开这里,不管我们的身份是什么,你都会带给我快乐,是不是?” “你会永远快乐,我保证!”他又微笑起来。 我也跟着微笑,幸福的光芒正向四周扩散。
9
我以为我得到了快乐,已从过去痛苦的深渊中爬出来;我以为这辈子我虽然得不到家庭的温暖和开心,至少有赵浩泽给我的快乐;我以为我可以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虽然和他的关系依旧是普通朋友,我爱他却没有妄想着拥有他,我不配攀龙附凤,我很清楚自己的背景;我只想在爱他的同时可以得到他的爱,就已够了。可是,他却让我再次从快乐的天堂掉入深渊,既使他后来向我解释他的背叛。 原来他真的有一个女朋友,原来他的女朋友就是他第一次和我见面迟到的原因。这对我来说虽有意外,却没有多大的震惊,我平心静气的接受我的朋友的朋友。我想多交朋友,所以我用最诚挚的笑容来迎接他的朋友,没想到,他的朋友却用傲慢无礼奚落的态度来对待我,并且将我贬得一点价值都没有。 “这就是你新交的朋友?看她那一身样子,又土又难看;听说她的男朋友还抛弃过她,你就该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而且她在外面鬼混了五年,又抽烟又喝酒的,还会撒谎,说话也是尖酸刻薄,和她在一起的人根本不会有好日子过。泽,你怎么会和这样的瘟神交朋友?你的品味去哪了,你的身份不要了?” 赵浩泽只是微微皱眉,并没有阻止她的发言。我猜想,她在他或者是他家的地位一定非同一般。果然,如我所想,他的朋友又说了:“你知道的,我是你爸爸妈妈选上的未婚妻,更是你从名门闺秀里挑选出来的女朋友;你有高尚的职业,我有创造美丽的天才头脑,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你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去和她结交,上层人是永远不可能会和下三滥的人交上朋友的。” “是的,秦莲小姐,你说得太对了。只不过,我还想稍稍的更改一下,我和她是不会成为朋友的,我们的关系只能用‘认识’这个词来比喻。”赵浩泽微笑地说。 “认识?哦,这么说,如果我不告诉你你也知道她那些事了?” “当然,如果这个世界要选一个最没人缘经常与孤独和贫穷为伍的人来,非她莫属。” “很好,”她得意洋洋地说:“那么,你应该离她远些,最好现在就收拾东西我们回城去。这种乡下地方,物质不丰,环境不雅,我还以为有多好玩呢。” “棒极了,我喜欢你的这个提议。那么你现在就回宾馆去收拾东西,然后我来接你。” 他的朋友喜悦地说:“太好了,我的东西一会就收拾好,你现在就陪我去吧。” “不,我还要在这跟我新交的‘朋友’说上两句话,也许是最后的几句。你应该明白我和她虽不是朋友却不能不辞而别。” 他的女朋友走了,高傲的甩着那头黑玉般的秀发去了。我望着她的背影,身材高挑,容貌美丽,我和她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苍白着脸,看着赵浩泽,声音嘶哑:“你还有什么和我说的?” “希望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他沉默了一会,缓缓地说。 “继续?我是你的朋友吗?你不是答应你的女朋友离开我这个下三滥吗?我们何来‘继续’?知道吗?你现在应该去追你的女朋友去,然后和她离开这里,去过上层人的生活,避免和瘟神的接触。我是瘟神,是遭人唾弃的垃圾。” “我的女朋友?谁?秦莲小姐吗?不,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如果要算的话,她是我父母选的女朋友。我自己选的还没有,也许,就快有了。”我的女朋友是你,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是的,你就快有了,也许还会和她结婚。”我喃喃说着,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我不该嫉妒的,我的身份不配让我嫉妒,可是女人天生长着一颗爱嫉妒的心。 “蓉,你的眼泪已经被我治干了,怎么又有了?你不该和泪水做朋友的。” “对,我不该和任何会带感情的未知做朋友。泪水也是因为感情决堤才会滚落,更何况是人。人的感情是最丰富的,人的神经也是最脆弱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可以说得明白点吗?” “我有个不该提出的要求,可我非要提出来:你以后不要和我做朋友了,我不想和你再做朋友。”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认为我背叛了你,违背了承诺?” “是,我就是这么认为。我跟你说过,如果你伤害了我,我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因为我的心可以受一次伤,绝不可能再受第二次伤。”我心中难受,恨不能把所有的难堪一股脑的倒出来:“你有爱你的父母,你有喜欢你的家人,你有前途光明的职业,你有许许多多关心你的朋友,你有着我所没有的一切。而你,却残忍的用我没有的一切来攻击我,在我的心上狠狠划了一刀。奚落、嘲笑、讽刺,你竭尽所有能打倒我的武器;你脸带微笑,心却冷酷。五年前,我什么都不会,不会说不会骂不会保护自己,所以吴家明带着他自得意满挑选来的女朋友在我的家人面前将我说得一无是处体无完肤;我只会流泪,像只被折断翅膀任人宰割的云雀,飞不上蓝天,飞不上枝头,只能掉到陷阱,接受里面的荆棘和铁丝。” “蓉,我对刚才的话感到报歉!那是我迫不得已所说的错话,人总是生活在谎言中,有时候谎言会让人兴奋,只要一兴奋就可以避免麻烦的泛滥。”他凝视着我,“长久的伤害不如断痛的作害,虽然你现在受到伤害,也许这种伤害会是你将来的快乐。” 好荒唐的逻辑。对于这样的“快乐”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我只能用尽力气,发泄我的愤怒我的屈辱:“我发誓,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自己受到同样的羞辱。所以,我不谈恋爱,不结婚;你的出现改变了我的想法,你用微笑抚平我的创伤,我以为我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小女人;可是,我没有,我依然和五年前一样受到羞辱。我没有爱我的父母,我没有喜欢我的家人,我没有朋友,没有知己,只有你----至少在某方面你成为了我唯一的亲人,可以信赖依靠可以享有终生的快乐。这就是我现在要告诉你的话,虽然你听到后会不以为然,会认为我没有自知之明,认为我对爱的贪欲变得膨胀;我爱你,我喜欢你,愿意为你忘记仇恨,改正缺点,做个全新的苏蓉。伤心的是,我忘了上天对我的警告: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我依靠你,得到庇护了吗?没有,只有你的无情;我相信你,得到爱护了吗?没有,只有你的真命天子给我的羞辱。这些都不足以致我的命,因为我已经在羞辱和孤独中顽强的成长,真正致我命的是你。你说过你的心只为我而跳跃;你说过别人可以孤立我,冷冻我,而你永远不会,因为你是我最忠实的朋友;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永远不会伤害我。结果呢,背叛我、伤害我、孤立我的是你----我最忠实的朋友,赵浩泽先生。” “蓉,你的怒气爆发,整个人就像一座爆炸的火山。我可以烧熄你的愤怒火焰吗?你看起来,是如此颤抖,如此可怜,岩浆会烧坏你的,你应该冷静下来,平息下来。”他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 “我不需要冷静。如果我的尊严是滚烫的岩浆,那么我会含笑地等待熔化。” “如果我跟你说,我刚才所说的一切只为了故意激出内心真话,你信不信?” “你说什么?” “爱情是很奇怪的,有时候它不需要怀疑猜测就可以甜甜蜜蜜的享有;有时候非得旁敲侧击左思右想才能得出情里面珍藏的爱意。蓉,我发现我爱上你了,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换取你脸上灿烂的笑容;可是你心中的伤害并没有随着与日俱增的笑容而痊愈,我想向你坦诚我的爱意,又害怕你的拒绝,要知道你的嘴巴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又牟利又尖刻;我在刚才,就在秦莲用她从繁华城市里孕育出来的富贵心贬低你侮辱你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了希望,如何得知你能否爱我。” 这就是他刚才为什么会认同他的女朋友的话,用不带感情的口吻说我和他没有朋友关系的解释吗? “蓉,我爱你,我已经爱上你了。感谢上天,你也爱我,是的,你也爱我。很高兴我的计划成功,我探知了你的内心世界,一个漾满爱意的世界。” 这是多么动人的话啊!在我不敢奢想他的爱时,他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他爱我,就像我爱他那样。他感谢上天,我则感谢他,愿意把爱倾注在一个卑微的女人身上。只是,爱的告白方式出现得太诡异,感受着这份爱,我没有喜悦,没有幸福的感觉,缠绕在心头的只有失落和屈辱。 “泽,也你的尊严从未受到践踏,也许你的情感丰富得不需要外交手段就可以拥有。你有你生活的圈子,你有你人生的自由,也有你喜欢的爱情恋爱方式。你一定以为你爱我将会是我此生的幸运,一生的快乐,我一定会感激涕零的对你说我有多么感谢你的爱。可是,在我的心目中,爱情和尊严永远像难兄难弟一起接受考验。今天,你说你爱我,可是我看到的爱是踩着我的尊严说出来的,这种爱是残酷的刑法,它无情的刺伤着我的心,冰冷绝情。对不起,我没办法接受你的爱意,因为对我来说,尊严和爱情两者既然不可兼得,那么我只好选择其中之一----义无反顾的为尊严奋战到底。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我的一生来换取,这辈子我唯一奢望的就是得到别人的尊重,就像他们尊重自己的生命一样。很报歉,不管你现在有什么样的想法,对我来说那已是遥不可及的领域!” “蓉,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为什么眼泪会像断落的线珠一串一串的往下掉?你又生气,又伤心,就因为我划开你的心,在上面洒了盐吗?你真的狠心把激发快乐之心的爱情精灵无情的扼杀,然后抛弃我,就像五年前抛弃你的家一样?” “家?”我冷笑起来,“我有家吗?那个是我的家吗?如果是家,我应该拥有的爱在哪里?我的自尊在哪里?我除了一颗破碎的心,什么都没有。” “你不要对家失望,也不要对我失望,更不要对人生失望!蓉,我请求你冷静下来,用你那颗敏锐的心去感受,去体会;并换一种角度,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去看待,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人生也是美丽的,我们的爱情也是珍贵的。” 谎话!再换什么身份,再怎么感受,世界依旧是丑恶的,人生也是黑白的。 “到现在,你还用这些话来安慰我?泽,放手吧!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再来羞辱我,我不坚强!说到底,我真的不坚强!求你给我一点自尊,给我一点呼吸的空间,让我活下去。既使,所有人抛弃我,所有人看不起我,我依然想活下去,活得有尊严!”
10 那次谈话结束后,我把自己关进房里,仔细回想我回来后的点点滴滴,从与兄嫂的争吵,祖屋的争夺,父母的谈话以及赵浩泽的情宜,思来想去,发现我似乎来错了。我的出现,带给他们的是烦恼,是不安,既使为父母争回了祖屋,那又代表什么,我依旧还是人人眼中的坏份子,没有资格享受爱,无论是亲情的爱,还是男女的爱。----爱是建立在金钱与地位上的,我就算再去外面的世界闯五年、五十年也不可能得到爱。我不该再在这里,外面的天地才是我的流浪之所,而孤独和寂寞,也许将是我这一生的邻居。 意外的,在我准备悄然了离开的时候,母亲站在房门口堵住了我的去路。 “蓉蓉,你要去哪?还要像五年前那样离开这里吗?”母亲望着我,冷漠已不复在。 “对不起,妈妈。”我低下头,不敢去看她。“这里已不需要我,真的,不需要我。” “可是我需要你!就像你渴望得到我们的爱一样。” “妈妈----” “孩子,我可怜的人儿,妈妈丢下你很久了;可是妈妈并非重男轻女的妇人,并非只喜欢会赚钱会讨我喜欢的人;你有你的优点,是的,你的优点就像天上的星星永远散发灿烂的光辉,抹煞不去。” “是吗?那已不重要了,我还是要离开的。” “你离开后想寻求什么?是一个温暖的家,还是没有痛苦的生活?” “家?我不想寻求;生活,我并不痛苦;我有我开心的法则,我可以让自己变得快乐。” “包括喝酒抽烟?” “不,那过去了。我保证,我再也不会去喝酒抽烟了;除非得到您的批准。” “你还是要走?” “还是要走。” “好,那么……你去吧,希望你会过得幸福!”母亲低低说着,让开路。 我不敢看母亲一眼,急切的从她身旁穿过。 “蓉蓉----”母亲叫住了我,“怎么,你就这样走了?不跟我告别,不再像儿时那样粘着我,嚷着要我买糖?” “妈妈,我不再是小孩了。”我没有转身,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对,你不再是小孩了。你已经长大,可是你这辈子就这样生活在仇恨中吗?” “我没有恨谁,我的心里并没有仇人;我只是在用一个方式来爱我所爱的人。” “你爱谁?” “爸爸,妈妈,还有家里的每一个人。” “可以包括阿泽吗?” 我震惊地转身,盯着母亲:“他回来了?” “是的,他来了。就在客厅,还有你的爸爸,他们在一块聊得很愉快,我很久没见他这样开心了。自从你离开我们,他就一直是闷闷不乐,再加上明冲他们又这样----他很不好;幸好你回来了,你的出现给了他很大的安慰,现在又有阿泽,我想他不会再闷闷不乐了。” “妈妈,我回来,你高兴吗?”我几乎是停止呼吸的看着母亲。 过了会,母亲轻轻点了点头。“是的,我非常高兴,比你爸爸还要高兴。可是,我做不好一个母亲,我没有陪在你身边替你解忧,反而增加了你对这个家庭的伤心,我不是好母亲。其实在我心目中,你比明冲和明伟还重要,所以我对你的期望就更高;当你没有达到我心中的期望时,我很伤心,但我更替你担忧。没想到这种担忧会变成逼迫你离家出走的凶手,它让我与你分离了五年,让我在这五年里想你,念你,担心你!” 母亲,原来我的母亲不是不爱我。是我愚笨,是我钻牛角尖,是我太在乎母亲的爱,所以我做出了不正常的举动,所以我让母亲起了反感。原来母亲一直爱着我,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爱我,就像我用我的方式爱他们。 “妈妈----”我哽咽着,丢下手中的箱子,冲到母亲面前,抱着她的脖子。“妈妈,妈妈,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你知道你这话在我心里产生的震憾吗?你知道我多么舍不得离开你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母亲拭去我眼角流出的泪水,轻轻地说:“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你的妈妈呀,妈妈怎么会不知道女儿的心在想什么呢。” “我爱你,妈妈。”我喃喃地说着,紧紧搂着她不愿松手,生怕这只是我的幻觉。 “你还想走吗?” “当然不走了,我怎么可能在得到爱后又抛弃它,去走布满荆棘的路呢。妈妈,我答应你,我会听你的话,我会好好做人的。”说到这,我停了下来,有点犹豫。“只是,请不要逼我做我不喜欢做的事,好吗?” “什么事?” “比如----” “阿泽?” 我点了点头。 母亲了解的拍拍我的肩膀,凝视着我,语重心长地说:“放下你心中的仇恨,它还在土里,已经发芽,正接受着滋润;拔掉它,扼杀它,重新来过。” 怎么重新呢,我的心受了伤,一补再补,已经修不好了。“妈妈,能够拥有你们的爱,我已经很开心了。” “真的开心吗?蓉,你太执着于恨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我的背后,我转身一看,是赵浩泽。还有父亲,他们一块上楼的。 “恨?什么是恨?什么是爱?”我无奈地笑笑:“爱恨对我是一场梦,我知道。可是人总是活在梦里面,只有在梦里,才不会窒息,才有生存的条件。” “爱也空空,恨也空空;你既能放下对家的仇恨,为什么放不下对我的仇恨呢?我承认,某些时候,可能我的行为在没有得到心的允许后伤害了你;但是,那是另一个‘我’无意的行为,那个‘我’自负、骄傲,可是我已经将他排除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个全新的我,请你重新用一种新的眼光看我,好吗?” 我没有说话,父亲在看我,母亲在看我,赵浩泽盯着我。半天,我才出声:“你并没有真正的了解我,泽,你只是看到‘我’是一个为恨而活的人;那不是真正的我,在拥有了母亲的爱后,我更加明白自己的追求是什么。我要的是地位,这个地位不是用金钱堆起来的,是用尊严和情感堆起来的;原来,我没有输,我已经赢回了父亲的爱,赢回了母亲的爱,而且还赢得了在这个家里的‘尊重’,虽然还有人不会尊重我。这种爱不是用‘恨’可以夺杀,也不是用‘不在乎’可以替换的,它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永远支持着我活下去。” “这么说,你不恨我了?”他高兴地说。 “恨?我为什么要恨你?你没有买房,至少帮助了我,让我和我的父母能够生活在祖屋。至于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只会让我更加珍惜自己用生命和青春换来的爱和尊严;如果非要让我对你的行为做出一个不好的理由,那就是我很遗憾,你始终没有突破自己,你让那个‘你’牵制着,徘徊在爱与恨的边缘,徘徊在骄傲与亲切的边缘。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至少你让我的心灵得到洗涤,让我的思想得到了重新的认知,让我感受到了人生里最重要的两个字:宽容。没有你,也许我真的生活在仇恨中,生活在报复中;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慢慢的用心去体会,发现原来我是在欺骗自己,我用宽容的心去看仇恨,才深刻的了解到所谓的情仇爱恨只是人间幻象,镜花水月,转眼就会成空。”说到这,我忍不住自嘲:“只不过,我始终是个凡人,不能超凡不能入圣,终究在‘情仇爱恨’的陷阱里的挣扎;这一次我的挣扎不是为了出来,而是为了品尝更多的滋味。” 那真是一次内心深处的深刻交流,我不知道以后和赵浩泽会不会发展下去,会不会得到爱情的滋润,不过我已不在乎了。人活得最重要的是开心,我浪费了五年,这五年我把开心和快乐紧紧困住,只想拥有报复;现在不会了,金钱对我来说不重要,仇恨对我来说是过眼云烟,家的温暖家的疼爱才是我毕生追求的理想。从今以后,我将和我所爱的父母生活在祖屋,不论有没有钱,我们都会生活快乐,因为我们彼此掏心,彼此谅解,彼此热爱。 我愿意去爱他,只要他尊重我就像尊重他自己一样;我愿意与他重新开始,只要我们的感情不是建立在身份与金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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