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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1月12日
雨季
静若水

    1
    象往年一样,雨季来临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何时才会结束。


    沈聪把视线放在窗外,整条街被牛毛细雨笼罩进烟雾里。他想起一句诗:“波上寒烟翠”。可惜这里既没有小桥流水,也没有江或湖泊,只有两个黯淡的太阳。虽然下着雨,讨厌的太阳仍然不肯躲进云彩里,似乎生怕人们遗忘了它。才过午饭,街上冷冷清清,有个卖甘蔗的小贩在路边无聊的打着哈欠。沈聪对着马路笑了笑,他想起昨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小王讲了个黄段子,把大家都逗笑了。他又看见自己浮在那个毫不相干的笑话里,与同事们一起无聊的发笑,张丽甚至把眼泪笑了出来,指着小王说:“你这个臭流氓,怎么不被警察抓走呀?”


    这会儿,他觉得饿了,可他懒懒的不想吃饭,只觉得脑袋晕晕的,象是刚从过山车上下来。昨晚的酒还未醒,胃里火辣辣的难受。昨天下班都干了什么?他情愿让脑子木下去,张丽和他从过山车下来后,好象去饭店吃饭,还喝了干红,然后跑到酒吧,他们可能都存心要把对方灌醉。后来呢?后来,他们跑到沈聪家里,脱了衣服,滚到床上。只要闭上眼睛,张丽雪白的大腿和胳膊就在眼前晃,象无数条剥光了皮的蛇纠缠在一起。“真他妈恶心!”这种恶心不仅是生理的,更是心理的。他对自己很不满意,“一切都是这该死的雨引起的。”他想。确实,潮湿的空气与酒吧昏暗的灯光一样,总让人克制不住联想起淫荡的气息。他知道自己的弱点,他想,张丽和妻子这样性格完全不同的女人却可以准确的抓住自己的缺点,就象捕蛇者能明白无误的抓住蛇的七寸。

    上不上班无所谓,张丽会想出合适的理由帮自己请假,而且又不被别人发现。这是个聪明的女人,和妻子在某些方面有共同之处。他想,如果妻子发现了和张丽的关系会怎样呢?两个聪明女人之间的对垒是多么有趣呀。他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毫无疑问,自己和妻子之间仍然存在爱情。那么究竟是什么诱惑使自己一次次的出轨呢?真是个头疼的问题。他再一次感到恶心,从胃里上升直达喉咙,有种恶臭将要从嘴里喷薄欲出。沈聪急忙跑进厕所,一头扎进洗脸池中,但只是干呕几下。他把嘴伸到水龙头下,接了几口凉水喝,然后洗把脸。对面的镜子里有个面色苍白,头发凌乱的男人狠狠的瞪着自己,沈聪被吓了一跳。是的,他被镜子里的男人吓坏了,这是自己吗?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分明喷射着怒火,他的脸皮已经感到火焰的灼热。这种愤怒的眼神又在哪里见过呢?大概过了半分钟,他才从这种恐慌的状态中解放出来。再看看镜子,那个男人又恢复了冷漠,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在讥讽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是。他安下心来,这才是自己呢。

    回到卧室,沈聪给妻子打了电话,妻子说明天的火车,大概下午六点到站。沈聪问:“要不要到火车站接你?雨还下着呢?”妻子的声音有点模糊,象是某种虚幻的物质漂浮在半空中,“不用,公司派了车……,你还好吧?要不要……?”他支起耳朵,猜测着妻子的话语。“那好吧,我等你回家吃晚饭。”他们互相道了再见。沈聪放下电话,觉得恶心劲减轻了不少,他信步走到窗边。外面,街道仍然一片烟色。


    2
    玉秀盯着梧桐树上叶子,足有半小时。细密的雨丝飘在衣服上,一会就化了。她穿着单薄的衬衫,更加衬托出她单薄的身体。“如果雨还不停,花就卖不动。幸好,苗圃里的花罩在大棚里,不然早叫雨水泡烂了。爹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跟村长吵架了?他们不会打起来吧?爹脾气不好,年青时没少吃亏,到老了还这样。可他怎么是村长的对手呢?”想到这里,她有点着急。于是,走到院门口,向村长家的三层洋房张望着,但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她安慰自己:说不定村长已经把钱赔给爹了,村长家的大狼狗不通人性,村长总不会也不通人性吧?她看见门口的两盆丁香恹恹的被雨水淋着,暗自责怪爹记性不好,怎么出门忘记把花移到大棚里呢?她吃力的把花盆搬进院子里的简易大棚中,累了一身汗。多美的花呀,娇艳的花蕾就象年画上胖娃娃的脸那般可爱。她想了一会花,又想了一会爹,爹说今年花市生意好,城里人都跑到村里买花呢。她或许还想了些别的什么,然后就走到屋檐下,坐在板凳上。

    天上的两个太阳也恹恹的没神采,象是病了一般。

    这时候,爹推门走进院子。他的白边步鞋上沾满泥巴,一条腿不得劲,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玉秀连忙站起来,过去扶着爹,欣喜的说:“爹,你可回来了。”
    爹“恩”了一声。玉秀观察着爹脸上的神色,“爹,村长说赔你钱了吗?”
    爹呸了一声,生气的说,“没有,那个王八蛋反咬一口!说他家的狗通人性,从来不咬人。还说我踢了他家的狗,叫我赔钱给他。真没天理了。”
    “爹,你别生气。气大伤肝哩。”
    “不气才怪!我刚才到村派出所告他了!”
    “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先调查调查,叫我先回家。”
    “爹,腿还疼吗?你到卫生所打针没?”
    玉秀看见爹脸上犹豫着,“打那破针干啥?我没事,你看,我不用你扶,走两步叫你看看。”说着,爹挣开玉秀的手,挣扎着象屋里走去。

    玉秀晓得爹好强,就由着他自己走路。可爹只在屋里坐了一会,就要到苗圃里去看花。“今天还没给花施肥哩,玉秀,你在家等着,要是有人来买花,就带他到苗圃找我。”。说着,爹拿着耙子,走出院子。玉秀喊着叫爹披上雨衣,可等她把雨衣找出来,爹已经走得没影了。


    3
    啊,看吧,在雨中的两个太阳,不断的打着喷嚏,每次都把鼻涕甩的老远。人们走在太阳的鼻涕里,从未有过如此惬意。我感觉恶心逐渐离我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沮丧,一种惭愧,一种无可名状的烦恼与无聊。
    冬青,梧桐,白杨的叶子在雨水浇灌下闪着锃亮的光,象是刚被擦过的皮鞋。那些灰色的,赭红色的陈旧建筑物顶端的排水系统在哗哗的流淌着,雨在建筑物的表面蜿蜒成一道道污水,象是浓装女子的汗水在面部留下的污痕,还有打着阳伞的情侣们,他们显然把雨中漫步当作一场浪漫的游戏。我看见一个女子滑稽的把头缩在男友的胳膊窝下,她们行走的姿势真象一只猴子傍着一只狗熊。
    我根本没有目的地,除了在街上行走,还能干些什么有趣的事呢?红灯,绿灯,交通岗,停止,前进,敬礼,再没有比未知的前方更吸引人的了。我好象失去知觉,只有两条腿机械的前进着。
    拐过正红街,在104电车站牌下站定,两个卷发中年妇女在咬耳朵,从她们那里不时发出一阵阵暴笑。一个年青女孩戴着耳机,嘴里嚼着口香糖,冷冷的瞟了我一眼。还有一个疯子哈着腰,一边用手指点着,一边说着话,天晓得他在说什么。他的衣服很脏,散发着酸臭味,但脸却出奇干净。我记起在市政部门工作的同学说过的把戏:每次有领导检查,他们就全体出动,把市面上的傻子疯子送到附近农村或临近的城市。他们总是天不明就出发,把傻子们赶上两辆卡车,风驰电掣的送到别处。一般到达目的地天才亮,这样,他们就给傻子们买来油条豆浆,趁他们狼吞虎咽时再溜回来。我的同学说这些话时还有些得意,“你想呀,那个城市的人一大早起来上班,发现街上多了许多傻子和疯子,一定会惊讶的伸出舌头。”
    天色尚早,坐上电车,在晃晃悠悠里迷糊了一会儿。我梦见熙熙攘攘的集市,我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牵引着,那只手上有老茧,所以坚硬粗糙。接着,我坐在一处小摊前,摊主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油茶,他用手摸着我的头发,和我身边的人笑骂几句。我听见有人说:吃吧,你最爱吃的油茶。我抬起头,看见一张满是皱纹慈祥的脸,我觉得那个人很熟悉。我记起来了,是啊,他是我的爷爷。爷爷笑着问:乖乖,你有多久没梦见爷爷了?我醒了。电车司机嚷我:嘿,哥们,到终点站了。
    雨仍在下,就好象从来没有停过。这是郊外,空气新鲜,微风中隐隐送来青草的涩尾,花的香味,泥土的腥味。我走上田埂,踩着松软潮湿的泥土。远处,是一座座接踵的花棚矗立在草地上,脚下,则有蚂蚱伸开大腿,在泥地上快活的蹦达。我走在泥泞的土地上,就这样走啊,走啊,直到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天,仍然是灰蒙蒙一片。我把手垫在脑后,伸开腿,感觉自己被天与地笼罩起来,多么宽阔的笼子啊,望也望不到边。那两个太阳象是两盏昏黄的灯泡,我浑身精湿的躺在灯光下,如果温暖,真希望长睡不醒。


    4
    我拿着雨衣,在门前发了会噫症。后来,我锁上院门。我想给爹送雨衣,虽然明知道不会有大雨,可谁能管得住天呢。

    路上,我遇见张婶,她招手叫我过去。她没打伞,头上包了块可笑的塑料布。她神秘嘻嘻的贴近我的耳朵,要给我说个婆家。我说这我作不了主,还要问爹呢。她笑眯眯的说,那好吧,回头我去问你爹吧。我知道她还想跟我拉家常,可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这个节气人都反常的很,有的人去赌博,有的人在喝酒,有的人在胡说,还有的人在睡大觉。我急着给爹送雨衣,于是我说,张婶,我还有事呢。张婶却问爹的腿怎么样了?赔钱没有?打针了没?别得了疯狗病。我敷衍着她,说打过针了。她嘴里骂着村长,说他们一家都不是好东西,该天打雷劈。我急急忙忙走了,回头给她摆摆手,她站在原地不动,嘴里自言自语着,好象在对着空气说话。

    我走的很快。田里泥巴稀烂,把我的鞋粘掉了,鞋里进了水。我单腿着地,把鞋捞起来甩了甩水穿上。鞋湿不拉几的很不舒服,脚不停的在鞋里打滑。真倒霉,回家还要换袜子换鞋。我想。

    那时,我又想起张婶的话,觉得脸上发烫。我看见一个人趟在地里,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一定是个疯子吧,真可怜。爹蹲在花棚里,抽着烟卷,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过去问爹回去不?爹说叫我先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张婶的话告诉爹,于是我说有个疯子躺在地里,身上全湿了,真可怜。爹瞅了瞅我,叫我拿塑料地膜去给那个疯子盖上。“真可怜,天一下雨下雪,那些疯子就没地方去了。”爹嘟囔着,象变魔术一般从口袋里拿出个红薯,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装的红薯。“把红薯给疯子吃吧。”说完,爹又转过头,象一堆石头似的盯着那些花发呆。

    那个疯子直挺挺的躺在泥地里,好象死了一样。他的衣服上粘了很多泥巴,甚至连脸上都是。等我走进他时,我发现他的脸上带着笑意。本来,我是最怕死人的。可是,那会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我蹲在他的身旁,用手拽了拽他的衣服。他的眼睛睁开了,这个男人长着桃花眼,爷爷说男人长了不吉利。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笑容荡漾开去,那一刻,我觉得有点眩晕,极象小时候贫血的状态。他说:“你好!”我也说你好。他问我是不是把他当成疯子了?说完,他瞟了我手上的塑料地膜和红薯。本来,我想说个别的原因,但那种情况下我什么都说不出。我憋了好久才说:“刚才,我从你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就以为你是个疯子,后来,爹说你很可怜,就叫我拿东西给你盖上。我真的以为你死了,是的,你就象死了一样。”真奇怪,我竟然和这个陌生人说了这些话。他问我是不是花农?家里种了什么花?我忽然被他说话的语气激怒了。我说是,我是花农,但我不种花,只种黄瓜。他又笑了笑,我看的出他笑的很勉强。他对我说,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在我这里订一些花,要玫瑰,最好的玫瑰,一百朵,要修剪过的,用纸包好,明天下午五点左右来取。开始,我并不相信他的话,可当我看了他的眼睛,就不得不相信了。我认为,任何人都无法抗拒那双眼睛。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他从地上爬起来,在我的塑料地膜上擦了擦手走了。

    远处,我听见村长家的狗在狂吠着,我摸摸兜里的红薯已经凉了。


    5
    早上,张丽在办公室里诉说家庭生活的不幸,她兴致勃勃,以至脸颊泛起了红晕。我们都知道她是个烂货,可还是跟她搞在一起。不仅是我,小王,老刘,据说名单上还有主任。
    我心不在焉的看着帐目,过了大概一小时,主任把我叫过去,指出报表上几处错误的地方。
    一下午,我都在考虑怎么把这本烂帐作好。下班后,我才想起要去车站接老婆。于是,我在公司门口拦了辆出租。我告诉司机去火车站,快点,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已经忘记妻子说过的话,那时,我望着路上的雨,雨点在马路的坑凹处溅起一个个水花,冬青的叶子闪着微光。我觉得想起了很多事,但又好象什么都没想。在恍惚中,时间的意义早就不再明确。
    正赶上下班,出租车艰难的行驶在时间的轨道中。我不停的看着手表,终于,我忍耐不住叫司机把车停靠在路边。匆匆付了钱,我急忙向车站走去。下班的人流缓缓前行,我挤在人群中,时快时慢。我看见西天有个太阳快要落山了,只有一个。而另一个,依然悬挂在半空中。那个坠落的太阳染红了西天,如同一簇火把,点燃了西边的火车站。是的,它燃烧了,吐着血红的舌头,贪婪的席卷一切。是的,我分明看见车站冒着滚滚浓烟,各种生物在火焰里挣扎着,痛苦的嚎叫着,就象是一场灾难。我看见自己奔跑起来,越来越快,象风一样,象云一样,象任何我能想象的机器一样奔跑着。我的肩膀不断的冲撞拥挤的人群,我感觉到了疼,还有人们的斥骂声。他们对我怒目而视,把我当成可恶的疯子。是的,只有疯子才会得到这样的待遇。我大声申辩着:着火了!你们没有看到吗?你们瞎了吗?我的泪水顺着腮帮急速滑落,他们用木然的眼神看着我,真象看到了一个疯子。

    恰在此时,玉秀沐浴在雨季的院子里,数着修剪好的玫瑰花,时而望望天色,似乎喃喃自语,又似乎对着那些玫瑰说:明天,不知道这雨会不会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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