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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青
在闹钟的噪音中我不得睁开双眼。我真讨厌每一个星期一，是的，非常的讨厌它。每到星期一的早上我总会感觉非常的痛苦，浑身不适，异常疲倦。
星期的上午于我是多么的重要，在这个上午所发生的事、我的心情将会是我在这一周里状态的预言。
也就是说如果星期一的上午我很轻松很开心，那么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这种轻松和开心就会延续下去，可如果我碰上很倒霉的事情或是心情极度恶劣的话，这一星期我就不要指望好过了。
这听起来很怪，可是真是，所以通常在星期一的早晨，我都会有些神经质的惴惴不安。
十点，我收到一个邮包，是林之威从香港寄来的。
之威是我的柏拉图情人二号。他在香港做经济师。离婚后一直独身，直到在北京的一次偶遇，他说我的出现让他“步入第二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好往嘴里送了一口冰柠檬汁，为了不让他对我的淑女形象大打折扣，我只能伏在桌上掩示我那张被酸甜的液体呛入气管而涨得通红的脸。
后来，他办完公事回了香港，我也回到了我的城市，一个地处中原的之威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中等城市。
再后来，我们便开始为中国的电信事业大作贡献。
我打开邮包，我在想会是什么东西。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一张经过处理的照片，是将我和之威的单人照通过电脑拼接在一起的一张“合影”。照片的背面写着：“安安，一年前的相识，让我在商场浮沉中已变得麻木的心再次感到这世上还有真诚。你是我心中最美最纯的一颗水晶。Love you forever. Ben”
打开那个漂亮的金丝绒面的盒子，竟是一条晶莹剔透的水晶项链。
我收起邮包，拿了几张纸巾走进洗手间。我不可以让人看到我在上班的时间无缘无故的哭。
说出“爱”这个字在今天已经越来越容易。
电视剧里红男绿女们不停地说着爱，爱到最后的结局永远是再见。网络里的爱字更多，几乎每次走进聊天室都会有人说“我爱你”。说以最后的结局是网终人尽。
我想是不是爱已经成了游戏的代名词。
之威从不来说“爱”，他只说“love”，哪怕在一大段的中文中他一定要说的话，他也要将那一个字改为“love”。
这个成熟的男人会在想说爱的时候突然感到羞涩吗?于是才让love代替。
可他爱我吗?或者说是他会真的爱我吗?
我不知道，真的一丁点儿也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今天是我的之威相识一年的纪念日。
一年前我们在北京街头偶遇，然后我们去了一个咖啡厅，在那里，我给他讲了一个关于水晶的故事：
——一对恋人在逛街的时候看到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苹果。女孩子对这个苹果爱不释手，可是男朋友只是一个公司的小职员，薪水很低，于是善良的女孩子故意挑剔着苹果的缺点，拉着男孩的手离开了商店，男孩从女友回头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不舍。于是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女孩子生日的那一天送给他心爱的女孩这只水晶苹果。于是男孩子拼命工作，日夜加班，为的是攒够买礼物的钱。女孩在收到水晶苹果的时候哭了，眼泪滴在苹果上，象一颗颗小水晶。
在女孩生日过后不久，男孩子的前任女友从国外回来。她找到男孩，诉说着生活的种种不如意和分手后的悔意，希望与他重修旧好。望着面前这个曾经爱过恨过的旧情人，男孩的心软了。他陷入了欺骗与愧疚的漩涡。
敏感的女孩很快发现了这个秘密，她不愿与人分享情感，于是留下那只水晶苹果离开了男孩。男孩子的懊悔无法向人诉说，只好每天对着水晶苹果发呆。前任女友对男孩这样子非常地不满，于是她不停地和他吵架，甚至要扔掉这只水晶苹果。在争吵中，前任女友不小心失手将水晶苹果摔到地上，清脆的爆裂声在男孩子听来竟是心破碎的声音。而这一幕正巧被回来收拾遗落物品的女孩子看到，女孩于是连东西也顾不上拿，便返身走了。待男孩发觉追赶出去时，她已经没了影踪。
男孩与前任女友再度分手，他开始寻找女孩，可是有人说女孩离开了这座城市，又有人说女孩并没有离开，只是有意地躲避着男孩，因她说破碎过的东西是无法恢复到从前那样完美的。
“安安，女孩是你吗?”之威听完故事后突然问。
我的心猛地紧缩一下，“不，这只是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谁并不重要，只是之威从此知道我爱水晶。
情人节他寄来一个水晶相框，生日礼物是一支镶水晶的胸针，在今天，9月14日，又是一件水晶饰品。我在星期一的上午收到了礼物，也就意味着这个星期我的日子应该不难过。
真的，下午，我又接到我的柏拉图情人一号从相邻城市打来的电话，他说他在这个周末会来看我。
“好吧，你来吧，到了再找我。”我平静地说，眼眶有些潮潮的。
柏拉图情人一号叫虫虫，他生活在一个与我的城市相邻的城市里。两地间不过六十三公里，说近不近说远也不处远，可我们见面却很难。因为他不能丢下他的工作来每天陪我，也不能丢下他的老婆每个周末来陪我。和他在一起，我的心里总是充满着悲哀。为自己，为另一个女人，也为了他。
好吧，来吧，我会把眼泪和不安还有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都收起来，藏好，为了那短暂的相聚时光而满心欢喜，一切矛盾都等到离别地再翻出来吧。
晚上十点，之威准时打来越洋电话：“喜欢吗?”
什么?我故作不解。
“水晶项链，没有收到吗?”
“哦”我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顺手把床头灯关上，打了个哈欠，“挺好看的，我困了，下次聊吧，周末我会去武汉，不能接电话了。”
“好吧，早点休息，Bye!”之威的声音里透着失望。
周五的下午虫虫如期而至。
他在离我住处不远的一家酒店里给我打的电话。我等你。虫虫在电话线的另一端急切地说。
一见到虫虫我的鼻子不自觉地酸酸的。
“让我抱抱，看你长胖了没有。”虫虫上前一把将我腾空，“嗯，好象重了一点。”
他放下我，从包里翻出一盒果汁软糖，我爱吃的那一种。
我伸出手，不是接过糖盒，我只是摸了摸他的脸。我想这张脸会是真实的，至少现在它是真实的出现在我面前。
虫虫停止嘻笑，缓缓地把我搂进怀中。一会儿，又解开衣服的扣子，用外套将我紧紧地包起来。
我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前，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声。虫虫的心跳很均匀，很有力。
我想，一辈子就这样，多好。
我好想你。虫虫的声间从胸腔发出来，多了很多浑浊的回音。
我闭着眼没有吱声。
“给我好吗?”虫虫的手试探着想伸进我的衣服里。
“不，不，你答应过我的，永远不碰我。”我扭扭身子。
“你这个小魔鬼!”虫虫狠狠地在我脸上咬了一口。
好痛!我尖叫，瞪着他。
虫虫无可奈何地苦笑着。晚上留下来好吗?咱们好好说说话，我有好多事想跟你讲。
我也有事要告诉你。我想出国。
又想玩什么花招？你呀，就是不安份。虫虫拍拍我的头。
是真的，我想去德国，正在办理手续。
虫虫愣了一下，脸色有些变。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我什么人。我很生气。
是，我算你什么人，你根本就没有必要告诉我！
就算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不同意是为你好！虫虫抬高声音。
为我好?!亏你说得出口，你什么时候为我好过?你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我还是很生气。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要什么都没有！你就是怕我走了！
我才不管你走不走呢！你真是贪心。你什么都有，还不满足，真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
我的左边胸口有些隐隐作痛。面前这个男人很陌生，我就象从来不曾认识他。好吧，我什么都不要了，你也什么都别要了。这辈子我都不会把自己给你了。因为我从来没有感觉到你爱我。
你现在烦我了，当然什么都由你说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我不爱你，我还会有谁为了保全你的处女身而折磨自己？除了我还有谁能受得了你?虫虫的脸都红了。
那你不要受好了，我又没有拿刀逼你！我的胸口越来越痛。
你真是不讲理！我用尽用力喊着。
房间里突然一下静下来，我坐在床尾低声抽泣着，虫虫坐在床头闷头抽着烟。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见面越来越少，架却越吵越多，是我变得挑剔，还是他不再那么吸引我了?
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决定下来要不要走，只不过想和他吵架而已，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克制不住地想和他吵架。
在我的城市里，我没有男朋友，虫虫非常清楚这个事实，可他又非常担忧，因为我太不安定。
算了，别哭了，好不容易才能见一次面，别再吵架了，听话啊。虫虫抽完两根烟(我哭的时候也没忘了看他到底抽了几支烟)，把自己的身体挪到我身边，拥着我的肩头哄着。
我猛一抬头在他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抑起脸，把满脸咸咸的液体往丁一的脸上蹭着。
傻孩子。虫虫爱怜地拍拍我的脸。
我想恋爱了。我想嫁人了。我想有孩子了。
我不想要你了。我烦你了，我也烦我自己了。
我恨离别。我恨你不在我身边。我恨你不能给我我想要的一切。我狠狠地说。
虫虫的眼里闪过一丝悲哀。安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有，除了……。虫虫不敢往下说。
除了和你结婚，我什么都不想要。我瞪着他。
我不想和你讲话了。你不要悲哀，因为我很绝望。听着，从现在开始我一个字都不会跟你讲，真的，一个字都不讲。我也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听。
其实我有时觉得很想对这个男人说些什么，却总也没有机会，真正面对面的时候，又早被突发事件将心里话冲得无影无踪。
我不知道世人会如何对我的感情生活评头论足，就觉得这些人们很可笑，然而我也曾是可笑者。
不只一个人问过我，男人与女人之间有没有真正的友谊?在不同的阶段，我的回答是不同的，有或是没有不可以让别人来定义的，最重要的是两个人自己的感觉。
我和这个男人，究竟是情人还是朋友，有时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在这个性解放的时代里，我们没有实质性的突破，这算不算得上是新闻呢?可是我们言爱，彼此的思念、牵挂、关心并不少于热中的男女。难道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就是如此?我们可以比较客观、比较深入的谈及两性关系、婚外恋……这些永远辩不清谁是谁非的话题，我们的争论永无输赢。
我喜欢他，但不知道爱不爱他，也许我真的是一个“坏女人”。
我不想交男朋友，又渴望有男友。我害怕朝夕相处，又渴望分分秒秒厮守。
网上有个混蛋说我性冷淡。我想我甚至是性恐惧，可我又风情万种。真的。
男人粗壮的大手一碰触我的肌肤，我会触电般地躲开，浑身上下迅速泛起一层疙瘩，虫虫说这叫做“汗毛站立，细胞跳舞”。
丁一不吻我，他知道接吻会让我想吐。他不想让我呕吐，他真好。
我可以把自己的声音控制得很甜，很媚，很嗲，腻腻的一句话可以让男人立马兴奋起来。 安安是天使!安安是魔鬼!精神恋爱的男人咬牙切齿或是百般怜爱地说。
哈，我觉得很贴切，因为我在淑女与妖女的交界处跳舞。
周日的早上，虫虫要走了。他要将周末的一半分给另一个女人。
好吧，那我们说再见吧。
没有人知道我害怕说“再见”。我学会的第一个英文单词就是“Byebye”。从此我把“再见”改为bye。
再见是两个四声，很重，可是bye，我可以把它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就是这样，我还是害怕说这个词。我会莫名地伤感，甚至有时会落泪。说再见的感觉象是生离死别。 我没有离过家，没有机会对父母说过，虽然我是那么的渴望离开，可我害怕说再见。
我对我的初恋男朋友说过，纵然现在想来是那么的可笑，当时我还是很伤心。
说得最多的还是我柏拉图的情人一号虫虫。
我们在电话里言爱。每次我都紧紧地将耳朵贴在听筒上，怕一不小心就会断了线。而每次挂电话时，我几乎是在用气说bye。因为每一次我都神经质地认为这一次是永远的分别。
电话那头的他或者只是个影子，也或许只是个声音、名字、鬼魅什么的，我看不见也抓不着，更不可能去真实地拥有。可我全心地信赖他，爱他，依恋着他。说bye时，我的心总在颤抖着，酸酸的，隐隐地痛。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有多么的爱他。
把虫虫吞进肚里的那辆车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他还会来吗?他什么时候会来?我不知道。
我对他说我三个月会从这座城市消失，我会在异国的午后把他忘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以为这只是和以前一样的危言耸听，还是他认真地记住了我所说的每一个字。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象所说的那样。
什么时候相见时我不再悲哀?什么时候道别时我不再伤心?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虫虫没有送过我水晶，因为我没有给他讲过关于水晶苹果的故事。我总是忘了。
好了，我说过不想再和他讲话，也不想再听他讲话。我以后再也不可能给他讲水晶苹果的故事了。不会了。
柏拉图情人二号荣升为一号，二号将会是谁?
这几天我在看一部电视剧，叫《梦圆何方》，讲的是一个下放知青的女儿婷婷为了完成母亲回上海的心愿，在经过情感与理智的抉择后嫁给了一个年过百半的大款潘老板。我没来由的觉得潘老板和刚荣升为情人一号的之威很象。
婷婷和初恋男友程东的爱情固然纯洁、真诚，可我还是不喜欢他们在一起，因为感情不能当面包。可是我也不喜欢她和潘老板结婚。潘老板真无耻，都年过半百了，还用做交易的手段来达到娶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孩子的目的。他真讨厌。
半夜十二点，我给情人一号打越洋电话。
他在家里。很安静，他还在工作。
我想把水晶项链寄还给你。
为什么？他很奇怪。你不是很喜欢水晶吗？
你爱我吗？如果不是隔着电话线，这句话我断断问不出来。
是。情人一号静默了一会儿，才坚定地说。也许他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什么？他是没有听清楚还是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你是爱我的？我重复。
我的心告诉我的。
你的心是怎么说的？
心不会说话，它是用来感觉的。他笑了。我可以从电话线中感觉到他的温度。
那它是怎么感觉的呢？我很固执。
傻孩子，你今天的问题真怪。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我的问题真可笑、真无聊呢？我生气。
不，你很可爱。相信我，I LOVE YOU，真的。
你的爱有多深？
很深很深。他还在笑。
深到你会娶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很紧张，我怕他会说：“不，不会，我只是喜欢你，但不会娶你，那会背负很多责任的。”我真的怕。
会。他的声音还是很坚定。我能相信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好女人，因为LOVE。
如果我告诉你我做别人的情人，我做吸毒，我做很多坏事，你还会爱我吗？
不，你不会的。你是个好女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判断力。
如果是呢？我要你告诉我，如果是呢？我坚持。
会。
为什么？
因为LOVE的POWER很大，我会用它来感染你，改变你。
我不喜欢被改变。我就是我。我更生气。
傻孩子，你会自愿地被感染的。不过我已经过了半生了，我不想再有什么折腾和风波，我只想找一个好女人，用自己的爱来好好地对她，平平静静地渡过我的后半生。
你真自私。你为什么不问我会不会嫁给你。
我现在问吧，你会嫁给我吗？
不，不会。我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我们俩可以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我看中你的钱，你看中我年轻。
比我有钱的人很多，比你年轻漂亮的也数不清!
可是比我年轻漂亮的看不上你，比你有钱的也看不上我呀!
安安，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事实如此啦!怎么可以怪我呢?我也没有办法呀。
现在太晚了，早点休息，明天我再给你打电话吧。情人一号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
算了，我还是把项琏还给你吧，我不想在金钱上欠下任何人的。我挂了电话。
一个冬天的午后，我一个人在商场买东西时，经过珠宝首饰柜，我看到一只小小的，非常精美的，晶莹剔透的水果苹果摆放在血红色的金丝绒布上。事情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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