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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柠檬茶
脸
“最好没有人知道我说什么,没有,我没有说什么,……”王菲《脸》
1999年12月1日 下午2:17 “空间”咖啡厅 大厅里空调不紧不慢地吹着暖暖的风,让人们根本感觉不到玻璃外那酷寒的气流。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的小音箱里流畅着克莱得曼的浪漫琴声,线条简洁明了的咖啡桌中央放置着一支细长颈的玻璃花瓶,插着一只叫不上名的鲜花。这当然只是白天的布置,为的是衬配大厅迎街那一面被擦得明亮无比的玻璃墙的。那象是一整块玻璃,拼接的地方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凯碧姬说过那象是一张有洁癖的人的脸,每天在人们还没有起床时,就开始梳洗的脸。路过的人们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大厅里面一览无遗,有人很介意地将背部展示给路人,而有些人对此很为满意。 到了晚上,所有的花瓶便会被穿着淡绿色工作服的小姐和先生们以最快的速度换成烛台。其实那也不是真正的烛台:一个淡紫色的小碟托着一小段经过精雕细琢的造型各异的蜡烛。再配上昏暗却是除橙黄色以外的各种彩灯,从玻璃墙外看进来,象是在举行一场烛光晚会,人们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向里张望。 那些散坐在桌旁的男人和女人们,很优闲且姿势优雅地用或纤细或粗壮的手轻轻把住银制小勺的顶端,在式样精美的小杯里搅拌着,贪婪又不露声色地嗅着从杯中散发出的浓郁的咖啡香气,间或低声地交谈着。每个人的衣着扮相还有言行举止都与这个咖啡厅的格调完全一致。 在里面的人看来,那点点烛光和各色灯光加上墙外的街灯、汽车灯还有玻璃墙的反光等等等等,构成了一个流光的迷失空间,那张望的人的脸便在这些陆离的光中支离破碎。 物如其人。由布局可见,咖啡厅的老板是一个极其浪漫且追求完美的人,也许还有些怪癖的性情。 余东认识这个老板,一个三十四岁的中年未婚男人。“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怪物。” 新西兰可可现在正和余东坐在咖啡厅一个紧靠玻璃墙的桌旁。 新西兰可可的脸呈现出茫然又有些愁绪的表情,眼睛空空洞洞地盯着桌上的鲜花。 老师,这花好象凋谢了。新西兰可可用很好听又很平乏无味的声音说。 你是在说花还是你自己?余东反手理了理自己的马尾。 新西兰可可没有任何的反应,她好象并不存在。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给自己更大的空间、更多的时间,你会有所发现的。扎着马尾的男人呷了一口德国啤酒。 老师,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有时……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象个白痴。新西兰可可抱歉地对着声乐老师笑笑。 啊。这样啊。那……你有没有想过去歌厅驻唱?也许会有……嗯,怎么没想到?马尾男人停下说话,对身后的一个穿工作服的女孩作个手势,“小姐,麻烦告诉你们老板,余东来了,请他来一下。” 新西兰可可很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没有问余东为什么停下谈话,又为什么叫小姐喊来她的老板。 你今晚很动人,特别是在德国啤酒的影响下。余东点点头,开始另一个话题。 谢谢!新西兰可可经常在声乐或是其他的什么方面得到余东老师的称赞,老师是个很苛求的人,她很高兴听到他的称赞,因为他的话总是给她一定的自信,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很优秀,是老师最为欣赏的学生之一。 那个在流言中被传得几乎神化的老板迅速地露面了。新西兰可可才知道他和老师是“死党”。 你女朋友?老板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打量着新西兰可可。 唉,倒是想,可没这个福份。余东哈哈着拍了一下老板的肩,又转向新西兰可可:荷兰猪,这里的老板。 啊?新西兰可可的不解立刻得到了回应:他的祖母是荷兰人,而他以前又很胖,所以叫荷兰猪。这是新西兰可可,如果你嫌麻烦,可以简称她可可。余东很解人意。 哦。新西兰可可这才把眼完全抬起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荷兰猪。 荷兰猪长着一幅五官很细致、轮郭清晰的脸,眼睛在暖昧的光线下看不清楚是什么颜色,只有高高的鼻梁显示出他有些许的异国血统。 新西兰可可想:这是个英俊的男人。仅此而已,她没有再多想,只是礼貌地冲他灿烂一笑。 新西兰可可?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笑很勾魂? 啊?可可的眼神里总是一片茫然。 别调戏她,这是个好姑娘。余东瞪了荷兰猪一眼。 新西兰可可垂下眼睑,装作不介意地吸吮着小勺里的咖啡。 两个男人谈论着男人之间的话题,新西兰可可的咖啡都快喝完了,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离开。 余东很适时地打断谈话,看看手表。我有事先走了。荷兰猪,你帮我把可可送回家行吗? 在新西兰可可的诧异中,荷兰猪愉快地答应了余东的请求。 午夜很容易让人褪去面具,也容易让人处于不太自然的环境。 嗯,你的咖啡厅很有格调,也很有特色。新西兰可可对自己的口才一向没有信心。 谢谢。你要知道,这都是我自己设计的,包括服务生也都是我亲自经过严格挑选才聘用的。你看,这些桌子,还有这些凳子、花瓶、烛台等,呐,还有地板、玻璃墙,全是我自己亲自去定制的。我一定要让自己的咖啡厅达到心中最完美的程度。你看,这块玻璃墙,象不象一整块玻璃制成的?这是我从上海定制的,为了它,我专程跑了好几次上海。还有,你再看那边,墙上的那幅画,看到没有,…… 荷兰猪喋喋不休,象个老太婆不停地对新西兰可可谈着他的咖啡厅,他的设计,还有他不俗的品味,新西兰可可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毫无意识地捏住小银勺搅动着杯中残留的液体。空洞地眼睛盯着面前那两片红红的一张一合的嘴唇。她想,这象一张鱼的嘴,尤其是一条快要死掉的鱼,拼命地呼吸着最后的一点儿空气……
1999年12月4日 凌晨1:00 新西兰可可的单身宿舍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新鲜,不过再多放一会儿,大概就保不住会象放久的水果一样腐烂掉了。
1999年12月5日 中午12:10 “空间”咖啡厅
登报是个好主意。余东鼓励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个看上去眉眼间总是忧忧郁郁的女孩。 老师,会不会让人感觉我是个怪物? 哦?怎么会呢?你会有更多的机会,更大的空间,更好的选择。就拿你的工作来说吧,你大学修的是旅游管理,那么你毕业后可以去旅行社之类的地方找工作。工作之余你又来跟我学声乐,那么你在业余的时间你可以去餐厅唱歌,赚点外快,同时你又在报考注册会计师,那么,你以后可以在学业结束后去公司做会计。你学到了很多东西,于是选择的余地便大,如果有一天旅游业不景气,你还可以做歌手、做会计。就职的公司如果倒闭,你又可以回到旅游业。 可是这些和那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余东有些难过,新西兰可可居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呐,也许我的例子不太恰当,其实,说简单点,就是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你可以选择很多条出路,而登报就是给了你更多的选择。 哦。新西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有消息再告诉你吧。 好。但是你也要注意一点,千万不要被那些表面的东西所迷惑。当然我也知道,一眼看透陌生事物的本质是不可能的,但是你要特别小心,从细微小节来观察,如果感觉不对,一定要当即立断,不要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有,荷兰猪想约你吃晚饭,你要不要应付一下? 啊?哦,我想还是算了吧。 嗯,也好,你和这里不太协调。
1999年12月7日 晚上7:00 飞飞飞咖啡屋
第一通电话: 喂,辛柯小姐吗? 我是,请问你是谁? 我叫向伟,是一个房地产中介。我刚从报上看到你的电话,我们可以见面聊一聊吗? 新西兰可可一怔,她没有想到回应竟如此之快。那……好吧。 晚上七点,飞飞飞咖啡厅,我穿一套白色西服,系红色领带。我没有戴眼镜。你呢?怎么辩认你? 哦,我……我找你吧。
新西兰可可很容易便认出了向伟,整个咖啡厅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白色西服,系红领带。 嗯,这很像一条红领巾。新西兰可可想,她很羡慕向伟居然不怕冷。 我先向你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叫向伟,方向的向,伟大的伟。我今年32岁,未婚,我在大学是学土木工程的,现在在乔亚房地产公司做总经理助理。我父母尚都健在,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他们都已成家了。 向伟开门见山的一席话并没有让新西兰可可对他产生坦诚的感觉,反而有点儿不自在。新西兰可可琢磨着该回应些什么吧。 你——没事儿吧?向伟用手在新西兰可可眼睛晃动一下。 啊?!哦,没事儿,没什么事儿,我在听你讲话。新西兰可可发现自己最近老爱走神。 我看到你一个劲地拿麦管扎柠檬片,就像它和你有仇似的,你是不是对我不太满意? 呃?我?扎柠檬片?用麦管?新西兰可可睁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向伟。 向伟怔了一下,那只戴着一枚嵌紫水晶戒指的手在他面前还在不停地动着,一丝疑惑闪过向伟的眼睛,他指指那只手,用眼神示意新西兰可可低头。 可怜的柠檬片已经被麦管戳得不成样子了。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自己并不知道,我正在注意听你讲话。我真的没有意识到。新西兰可可掩饰地干笑了一下,反而让自己觉得更尴尬。 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当然可以,问吧。 你刚才说你已经32岁了,那你一直没有遇到过合适的女孩吗? 说了你可能都不会信,没有。可能是我这个人平时只顾工作,也不太懂得如何和女孩子交往,所以一直拖到现在。向伟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当然,也有可能是灯光的缘故,也许他的牙并没有那么黄。 哦,原来是这样。新西兰可可点点头。我当然相信,为什么不信呢?那你有没有相过亲呢? 当然有过,父母安排过很多次,可都没有结果。向伟再一次展示了他的黄牙。 为什么呢? 这就不太好说,有时是别人看不上我,有时是我自己觉得不满意。你…… 哦,我,我只是问一问而已。对了,向先生,你抽烟或者喝酒吗? 当然。我的工作压力太大,所以用抽烟来舒解压力,而我的应酬又特别多,不喝酒几乎是不可能的。向伟稍稍停顿了一下。希望我这么说你不会介意,我只是想我们能够坦诚相处,就象我向客户介绍我们的房产一样,一开始,我们先把房子的优点和缺点都尽量全面地向客户介绍一番,如果他们有所意向,我们再带他们去看房子,进行更深入的了解。 哦。我明白。新西兰可可下意识地把纸巾揉成细长条。但是你们介绍房子时,通常是向大家介绍这所房子的优点吧,如果房子不好,还会有人买吗? 向伟似乎没有料到新西兰可可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呃……呃,那当然,但是我们对自己的房产很有信心,我们相信那些缺点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这些问题客户们通常来说都不会太挑剔,而这也显得我们很有诚意,当然,如果一定太计较,那么在价钱上也有得商量。 哦。新西兰可可点点头,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或是是否明白向伟的话。 那么,你对我这个人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向伟提示道。 嗯。我……你……呃,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吧,现在你就象一套房子,那你向我介绍这套房子时,嗯,刚才已经说了它的优点,那么,它的缺点呢?新西兰可可尽量使自己的嘴角向上扯一扯,皱了皱鼻翼,她看到向伟没有什么笑意的脸,赶紧补充了一句:啊,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刚才说了,只是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 哦,没什么没什么。我在想,怎么回答你呢?当然在我自己看来,这套房子应该没有什么缺点。哦,当然我并不是说它就是完美的,但是,在我看来,它真的没有什么不好的毛病,呃,你明白吗?就是……向伟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该说什么又怎么说呢?这个坐在他对面,披着长发,看上去很清纯又略带不安情绪的女孩,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总的来说,女孩的外表让他很是满意的,至少比他想像得要好得多。刚从报纸上看到启事时,他以为只有性情古怪或是容貌实在很影响市容的女孩子才会这样,他也有种好奇心理,于是一种莫名奇妙地冲动让他按铅字拨通了电话。 电话中,辛柯小姐的声音给了他一定的安慰。见到她的第一眼,他便想,就这个吧。只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学历高、又漂亮的女孩子需要登报征婚。 辛小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向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新西兰可可的眼神似乎并不能聚焦,而是飘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她的脸一片茫然,就连在对向伟的提问或是问答中,那种飘渺的思绪都收不回来。
1999年12月7日 晚上11:00 新西兰可可的单身宿舍
新西兰可可坐在身头,拿着电话。 喂,我这里已经午夜了,你那里几点? 我登报了,老师说应该给自己更多的机会。 我今天想你没以昨天那么多。但我还是想你。
1999年12月8日 中午12:30 “空间”咖啡厅
为什么选这里? 什么?新西兰可可仔细地环顾着大厅,她不太想看到荷兰猪的身影。 我在问:刚才在电话里,我问你想在哪里见面,你为什么选这里?这是个有点怪怪的地方,我不是说它的布置或是什么怪,就是感觉怪怪的,我也说不上来。胖男人努力地想让新西兰可可明白自己的意思。 啊,因为,因为我喜欢这里。我知道这很怪,是很怪,可是我很喜欢,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喜欢。新西兰可可抱歉地对他笑笑,她想,如果他不要把她用来放奶茶的托盘当作烟灰缸,并往里面倒点啤酒的话,她可能会感觉要好一些。让新西兰可可更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没有任何表示,便径直端起她的奶茶杯,拿走托盘。 喜欢?哦,真搞不懂你们女人是怎么想的,尽喜欢些稀奇古怪、乱七八糟的东西。本来我是打算请你去我们工地的餐厅吃午饭的。那里环境是差一点,但东西味道很好。特别是萝卜红烧肉,那味别提多美了。唉,我可是工头,食堂的人巴结我,所以每次都给特别多。喂,你喜欢吃吗?胖男人又从兜里取出一个什么长长的细细的东西开始剔牙。 他妈的,这餐厅真小心,连牙签都没有。这叫什么餐厅?!胖男人还没等新西兰可可接话,便转移了话题。唉,我告诉你,我们搞建筑的,整天在工地上颠来颠去,从早忙到黑,一天到晚都是水泥和着臭汗,没那么多讲究。回家呢倒头就睡,没那么多功夫去和你们讲什么柔情蜜意的,不过你放心,每月的钱我是少不了一分的,绝对交大头给你,想打扮、买衣服什么的,尽管去,只是每天把我的起居饮食伺候好就行了。小日子嘛,哪那么多的新花样。胖男人把剔牙工具又放回口袋。 新西兰可可没有吱声,她想该不该借上洗手间的机会偷偷溜走。她感觉到整个大厅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两人身上,她不敢抬眼。 喂,你怎么不吃了,多浪费,你要不吃我吃了,这里这么贵,不吃浪费了。胖男人还没等新西兰可可许可,便径自端过可可的餐盘,张开大嘴撕咬着牛扒。 对不起,我……我有事先走了。新西兰可可瞅准胖男人的嘴被牛扒占满而无法发声的机会,在众人的目送下灰溜溜地逃离咖啡厅。
1999年12月8日 下午2:30 麦当劳快餐厅
你今天下午没有课吗?新西兰可可对为人师表的棕油树第一印象不错。她一直觉得为人师表是个很令人尊敬的职业。 对,星期三是我一周里唯一下午没有课的一天。棕油树笑了一下,令新西兰可可很放松,而放松的情绪也让她的注意力较以往要集中一些。 你是教什么的?终于有一丝笑意出现在新西兰可可的嘴角。 你猜猜看。 哈,数学吧。新西兰可可觉得他长得就挺象“数学”的。 为什么呢?其实我是教美术的。 哦,看不出来。我总觉得搞美术的人他的外型一定是标新立异、与众不同的。可你看上去衣冠整齐,一副很严肃的样子,应该是属于学数学那类严谨的人。 哈哈,是吗?其实我打扮成这样是因为学校不允许另类扮相的存在。而且外表往往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我总不能打扮得象个嬉皮士那样去给小孩子们上课吧,那样家长们不投诉我,校长不开除我才怪呢。 嘻嘻,新西兰可可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回来了。那也就是说,你在生活中还是有些另类的,是吗? 嗯。这倒说不好。有时吧。你知道,人都是有多面性的。哎,别动。对,就这样,保持这个样子,我看看。 新西兰可可低头吸麦管又同时抬眼看对面的样子定格。 你这样很美,眼睛显得很大,又很迷朦。辛柯,我想给你画张像,行吗? 现在吗?新西兰可可抬起头,她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不是,这样吧,明天晚上,好吗?来我家。明天家里的小孩要去学舞蹈,老婆值夜班,很安静的,不会有人打扰。我一定会把你的美把握得很准确的。 啊?等等,你刚才说你是有老婆有孩子的?新西兰可可有点回不过神来。 哦,是的。我,嗯,我是有老婆,但是她是个护士,除了药水和病人,她根本很少和我交流,你知道…… 哦,对不起,我想你肯定搞错了。我是……我是找一个结婚的对象,我……我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去浪费。新西兰可可慌乱地拎起包,跳上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1999年12月11日 下午3:00 “空间”咖啡厅
老师,我接了一些电话,也见了几个人。新西兰可可脸色绯红。 好啊?怎么样?余东分心给身旁的小孩擦擦嘴上的奶油。 怎么样?新西兰可可想:怎么样呢?
卷心菜的头发很符合他当律师的身份,头发自然地打成卷,上法庭时不用带假发。 象你这样优秀的小姐,为什么会没有男朋友而需要登报呢?当然你也可以不用回答,但是我还是想问。 卷心菜讲话一字一板,很象香港电视剧里: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辛小姐,你的脸色不太好,应该注意休息。你肯定在节食减肥。其实你并不胖,千万不要减肥。其实我一直觉得女人丰满一点比较好看。我每天在医院里看的都是那些愁眉苦脸痛苦不堪的病人,已经很让人心烦了,所以我希望回到家里能够看到一张生气十足的笑脸和一个健康的身体在我面前晃动。 可是我没有减肥呀,我也没有觉得自己很胖。新西兰可可急急地插话。 也许你并没有意识到你在减肥,但是潜意识中肯定有,于是你看到食物时,便会给自己一种暗示,你已经吃饱了,不用再吃了,但实际上你一定没有吃饱。我看你现在最好还来一份扬州炒饭或者水饺,……
我离婚了。我每天特别的忙碌,全国各地都有我的一些生意客户,所以我每个月几乎只有短短的几天在家。我有钱,你完全可以辞职在家做全职太太,我会给你非常优越的生活条件,当然,你只需要把我的女儿的起居生活照顾好就行。戴着两枚闪闪发光的黄金戒指的手掸了掸烟灰。 那你为什么不找个保姆呢?新西兰的声音很生硬,她自觉似乎并不缺钱。 保姆?哦,我怎么能把女儿放心地交给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人呢?她也许会乘我不在家的时候把孩子拐走,并把家里洗劫一空。我就是看中你的学识,当然现在看来你的气质、言谈举止也都很高雅,我女儿跟着你这样的人我很放心。 也说是说你是在找一个高级保姆?……
老师,我想是不是我自己有问题?或者我太…… 呃……我想可能是你看问题的角度和对方不太一样。对不起,我接个电话。喂,我带着宝宝和辛柯在一起……嗯……在“空间”,你打车过来吧,我们等着你……对,一块回家。 老师,真羡慕你和舒姐,这么恩爱。新西兰可可发现自己在边吃边讲话中已经吞下了两块奶油蛋糕。该死,今晚要节食,我怎么能吃下这么多的奶油呢? 有很多事情最关键的是你自己怎么去看它。同一件事情,在不同的时期,由同一个人看来,都是不一样的,而同一件事情,在同一个时期,由不同的人来看,也是不一样的。每个人对事物的理解是不同的。 是,但是为什么我总是和别人想不到一起呢?其实我也说不出来怎么不好,就是……就是感觉不太对劲。新西兰可可开始吃第三块奶油蛋糕。 有很多事情给人的第一印象恰恰是误导,想看到一件事情的本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有的人对于一件事这一辈子都看不透,但是,在一些细枝末节中,你可以窥视到另一面。 我一直都认为女人的直觉很准,但是现在好象开始丧失这种信心了。新西兰可可小心地用叉子刮起蛋糕上的奶油送到嘴里。 这个嘛……我想也许你需要……嗯,需要一些心理辅导。 你的意思是我心理上……新西兰可可眨眨眼,她有点不敢确定。 不不不,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余东使劲地摆摆头,这个动作和他的形象、身份、年龄都极其不符。 那…… 你可以再等等看,一定会有的。余东觉得自己说这句话时,底气不太足。究竟是谁的问题呢?或者大家都没有问题,只是这个世界有点问题,所以什么事都看上去很不对劲儿。
1999年12月12日 凌晨1:30 新西兰可可的单身宿舍
喂,今天是你走的整整第三百天。我总是睡不着,失眠很痛苦。 登报有了回应,我见了几个人。我觉得自己总是不能集中注意力,思想一直飘浮着,不知道飘到哪里,怎么也收不回来。 喂,你在听吗?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不要老用录音好不好?其实我也知道你不会接的。我只是觉得这样对着录音讲话,也能够感觉到你的存在。至少你在录音的旁边听我说。
1999年12月12日 下午4:00 “空间”咖啡厅
这里很有情调,辛小姐,你很有品味哦。欧文的坐姿、讲话的语调和“空间”也很配套。 谢谢。我喜欢这里,尤其是晚上。 晚上? 嗯,对。晚上坐在这里的感觉和现在很不一样。晚上,这里只点很少的并且很暗的几盏彩灯,和蜡烛光交织在一起,然后这边的玻璃反光效果特别好,还有,你看这个桌子,桌面上的玻璃也会反光,加上外面的街灯、车灯、招牌上的霓虹灯,总之你有点分不清楚你到底在哪里,它们就形成一个很怪的圈,或者说是一个空间……嗯,是一个怪异的空间,然你就置身其中,有点……嗯,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你哪天晚上来看看就知道,我想,可能每个人对它的感觉都会不太一样,所以我的感觉……嗯,也许你会有另一种感觉,也许你不会太喜欢,因为……因为也有很多人就不太喜欢晚上来这里……新西兰可可想:我为什么要讲这么多话,他能明白吗?那个叫欧文的家伙。 哦,我明白了。所以这里就叫做“空间”。 也许吧,我听人说,这里的老板很怪怪的。新西兰可可的话被跳入视线里的一个影子打断了。那个人……那个远远地冲着新西兰可可扬扬嘴角并径直走来的人……他是荷兰猪。 嗨,新西兰可可,你好啊。又来了?荷兰猪旁若无人地轻轻拥吻了一下呆如木块的新西兰可可。 新西兰可可?欧文的视线在辛柯和荷兰猪脸上移动着。 啊,是我的名字。他们喜欢叫我新西兰可可,这……这是这里的老板荷兰猪。他的祖母是荷兰人,他以前长得很胖。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新西兰可可迅速地转头向荷兰猪道了一声: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其实我和她是第二次见面。我和她的老师是死党,不过她的奇怪的名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天下午天气很好,新西兰可可的意外和窘迫荷兰猪看得很清楚。不打扰你们了,慢慢聊,我会告诉小姐你们的单记我的帐上。再见啊。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是第二次见到他。 啊?哦,没什么。对了,辛小姐,你以前有过男朋友吗? 有过?噢,当然有过。 你们有过更深入的接触吗? 呃?我……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就是……我的意思是你们……你们有没有……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就是那个……欧文不知道该怎么比划,他两个手用力地绞着,但是他不知道什么样的手势才能更确切地表达出他想讲的意思。 哪个?新西兰可可知道自己看上去像个白痴一样,她不知道欧文究竟想说什么。 就是……就是……哎,这么说吧,就是你们有没有过sex性为?欧文如释重负地终于说出那个词? 啊?!新西兰可可皱皱眉,她觉得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我……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唐突,我是说,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似乎不太可能没有过这种经历……我……我绝对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哦,算了。我明白。我真的明白。新西兰可可用力地点点头,虽然并没有点头的必要。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只是我…… 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新西兰可可想,只要你不要再问这种问题就行。 就是我刚才的问题呀,你还没有回答我。 那……那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新西兰可可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当然可以,不过,我想你还是能先回答我的问题。 啊,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问这个问题……它……它有什么关系吗?……我……新西兰可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谈话。为什么每次都搞糟呢?为什么总也进行不下去吗?她懊恼地想。 我是想,如果……嗯,我只是说如果啊……欧文努力地使自己的话能够简洁明了:如果,我们能够在一起,但是……我是个喜欢自由散漫的人,如果我们不结婚,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要一纸婚约,因为那必竟只是个形式上的东西,对不对……但是,我们可以在一起,你明白吗? 嗯,我……我不太明白。 哎,这么说吧,就是……我们不用领结婚证,对不对?因为那只是一个形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对不对?但是呢,我们……可以住在一起,一起吃、一吃睡,我们可以做爱,就是和夫妻一样,只是……只是我们不要拿结婚证。对,就是这样的,这够明白了吧。欧文对自己的讲述看上去很满意。 你……你的意思是……同居?或者叫试婚?新西兰可可突然很想大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个欲望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其实我们住在一起…… 对不起,小姐,买单。新西兰可可恼怒得忘记了荷兰猪请客的事情。 你不要生气呀,我们…… 住嘴,小姐!买单! 对不起,小姐,老板吩咐过了,记在他帐上。 算了,这是我的奶茶钱,这位先生的帐请你让他自己付。剩下的是你的小费。 你别生气呀,我们再谈谈…… 欧文的话被新西兰可可身后的玻璃门截住了。
1999年12月14日 下午8:00 “空间”咖啡厅
你喜欢这里吗?你肯定是个很注重情调,喜欢浪漫的人。麻辣豆腐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胳膊支在桌子上抽着烟。那姿势让新西兰可可觉得很不自在。 你……你可不可以……我的意思是我有点感冒,这烟味……很…… 哦,好好。麻辣豆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不过也许是灯光效果。 你缺钱吗? 啊?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每个人的问题都是这么莫名其妙。新西兰可可觉得自己的思维停顿了。看来还是沉默比较好,免得闹出笑话或是误会。她向麻辣豆腐展示了一个很疑惑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赚又多又快的钱。 我?我的启事上并没有说我缺钱呀。而且我……嗯,我想知道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噢,怎么说呢,准确地讲,是中介公司。寂寞联谊中介服务公司。对,就是这个名字。其实,辛小姐,我觉得你很适合来我们公司的。 哦,我想你可能搞错了,我是……我登报是征婚,不是找工作,再说,我…… 你不用担心,我的公司上班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你可以做兼职。而且,我公司里绝大多数人员都是做兼职的。 哦?我看你是误会了。我是征婚的,如果你是来招聘职员的话,我想我们没有必要进行下去了。 你……没有必要这么古板吧,我只是顺便问问,而且给你一个赚钱的机会,你真的可以试试,我看你的条件真的很好,很适合的。而且你一定会赚得很多的。真的,我不会骗你的,昨天还有一个老板,反正我现在说了也没什么,就是那鹏源公司的老板还托我给他物色一个朋友呢,我真的觉得你很适合,真的。 我可不可以说得直接点,你是不是那种给人介绍……介绍……。新西兰可可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词说出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愤怒。你……是不是就是那种“皮条客”?新西兰可可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她觉得轻松多了,但是愤怒也随之增加。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职业不分贵贱的,你可以不做,但是你也不可以侮辱我们的职业呀。皮条客!这么难听,我只是做好事,给寂寞的人介绍一些朋友,帮助人们走出寂寞呀。你……你是怎么说话呢。麻辣豆腐有点恼羞成怒。 可是,可是你怎么会认为我登了征婚,就是会想干那些事呢?你,你根本都不认识我,凭什么只在报上看到我的启事就来问我这种事情呢?新西兰可可发现自己遇上了一个无赖。 我没有以为你想做,我只是想试一试,所以来问问你而已。你自己太敏感,难怪要登报,真是一个怪物。
2000年1月15日 午夜零点 新西兰可可的单身宿舍
喂,我又给你打电话。刚才我见了一个人,他很奇怪,他让我感到非常的生气,但是那种生气又是那么无力,我觉得自己很无助。 我知道你在电话旁,你接电话好不好,我只是想和你讲讲话,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不要老用留言录答好不好?给我一点信心好吗?只是那么一点点的信心,我觉得自己都快要溺水窒息掉了。你不要让我死掉是吗?你接电话吧……
1999年12月16日 下午3:30 “空间”咖啡厅
你好,辛小姐。 你好。新西兰可可忍不住很想笑。我……我觉得你的名字很有意思耶,吹风机。呵呵,它是不是有什么典故? 哦,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吹风机也笑了,轻轻地甩甩搭在前额的发梢。他放下手中的那个大皮箱。 你很忙吗?新西兰可可见吹风机不太理解的样子,用下巴示意他脚边的皮箱。 对对对,业务繁忙,业务繁忙。哎,对了,辛小姐,你的皮肤真好啊。你一定很注重化妆品的选用吧。 呃?哦,谢谢,我不太喜欢选用太昂贵的化妆品,也不太花妆,通常只用儿童霜混上一些珍珠粉一块用,别的产品我都没有用过。 哦,那你可要看看我们公司的产品。吹风机迅速打开大皮箱。 你看,我们公司今年推出了一系列的新产品,非常适合像你这样的白领使用,防晒霜不仅可以有效地……
1999年12月18日 下午3:00 “空间”咖啡厅
老师,我……我真没想到登报会惹来这些麻烦。我觉得对自己已经失掉信心了。 你不能因一点而否定全盘哦。别忘了,《基督山伯爵》里的经典:人类的智慧就是等待和希望。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可是,可是我等待了,希望了,落空了。我也听你的,给自己更大的空间和更多的机会,我也给了自己啊,可是,居然惹来麻烦,甚至还有像麻辣豆腐那样的人,我都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好象我平时生活中所听到的各式各样的怪味新闻现在全都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了,过去我只是个听众,现在却成了主角。那些觉得离自己很远的甚至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全都发生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是不是你自己还没有或者说是潜意识里还不肯放下过去的某些事情呢?所以你才会觉得什么都不如意。 我……我不知道。新西兰可可的声音消失在大厅上空旋徊的乐声中,也不知道余东是否听到了。
2000年1月1日 午夜零点 新西兰可可的单身宿舍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新鲜,并没有象新西兰可可想像中的那样腐烂掉。呃,其实如果只要我自己觉得它还是新鲜的,那么它就应该不会腐烂的。因为它是我的,而我自己不嫌弃就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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