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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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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二OO二年八月四日下午五点的时候，我在B城一个图书馆一楼的餐厅，靠窗边的桌子吃一桶面。之所以要记得这么清楚，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认为一个精确的时间和地点可以验证一件事情发生的真实性。因此也许是八月五日不是四日，也许又不是图书馆，你不要太介意。总之，那时候我在吃一桶面。
在离我不远的斜对面坐着一个女的。那时候天还不算晚，太阳还在窗边探头探脑，有一片阳光就溜进来掉在她肩上。她的长头发也跟着闪亮闪亮的，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呢。其实我更愿意你当时也在场。我是说如果你看到当时的情景，即使你智商不是那么高，你也知道她在等待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男人。当然你也不要思维定势，以为就是她男朋友。总之后来那个被等待的男人就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株玫瑰呢，那株玫瑰长得好看极了。后来他们在一个碗里吃饭的情形，虽然没有像混帐广告里演的那样，两个人恰巧夹到同一根面，一起吃下去，然后乘机接吻，但是看起来的确足够亲密。你可以想象，在他们二人之间的缝隙里，连空气也甭想进去。可接下来就发生了一件值得想一想的事：他们吃着吃着就吵起架来了。说到吵架这样的事情，当然是女的比较厉害。所以当那个女的气势汹汹的站起来，将玫瑰砸向那个男的并尖叫着夺门而出的时候，男的只有面如死灰的愣在那里，脚边躺着那朵碎了的玫瑰。我跟你之间就这样完了，在门边把脸转过来的时候，那个女的说。
这件事情给我的启示就是，爱上一个人也有很假的时候。这种假不是假装，而多半是种假象。你以为你们很相爱呢，可吵一架你们就分开了。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主要是这件事情恰好发生在我所经历的事情中间，暗示了我接下来的生活将会与它有很大关联。尤其是那朵可怜的玫瑰。这是后话。
在接下来的篇幅里，除了小枪以外，可能还会提到一些其他的人，但这不是重点。除了4，我懒得替他们编号，当然也不想提起他们的名字。4对我来说是一个重要的人。尽管一切都已经如此了。
关于一切的事情，我将在后面提到。
一
我们大家经常作的事情是在一个大学的一栋楼的大教室里，听一节有许多人在一起的课。老师讲的内容很精彩，因为有少数人听得津津有味。而真理就掌握在这少数人的手里。其余的人在干嘛，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无非就是睡觉聊天看闲书听音乐发短信走走神之类，并不难想象。也许觉得气氛比较郁闷，于是老师讲了一个笑话，中心思想是想当年他也是一个不爱学习的人，上课从不认真听讲。临近考试时才挑灯夜战，临阵磨枪，往往逢凶花吉。多门60分——而且从不抄别人的！这个令人向往的笑话出人意料的功德圆满，因为所以人都笑了起来。这正是大家所憧憬的生活。
大伙儿群居在一个叫做大学的地方，高兴了就随便学点东西。这种状况持续有不短的时间了，任何人只要愿意，还可以持续下去。
有时候我在一个偏僻的教室里看一些闲书。那天我正在看一本关于“人”的书。书里提及费尔巴哈、叔本华、黑格尔、尼采之类，讲解人的自我发现和自我创造。内容艰深，枯涩难懂——很多时候我都想读一些有学问的书，以为这样可以避免浅薄肤浅。但这件事做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可是即便如此，这还是比看电视剧有聊多了。事实上我不喜欢电视剧。倒不是害怕陷进裹脚布一样长的情节里感动得不能自拔，主要是我真的不喜欢。尤其是一男一女拥抱在一起，然后等待在一旁的导演叫洒水车下雨，事后再加点音乐作调料的那种。可真够巧的，一拥抱天就下起雨来了。他们自以为是的想法是，只有在雨中的拥抱才最感人，可以赚取大把不值钱的眼泪。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难过起来了。事实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经常莫名奇妙就难过起来了。我真的很佩服那些对生活有着简单明确信念的人们。他们总是积极向上，信心十足。他们背GRE、考托福，通宵排队等签证，为了到国外过富足有尊严的生活；他们光荣加入组织，踩着别人的肩膀爬得飞快。为了在僧多粥少的现实里分一杯羹。人生路上那些四面八方的路口，很多人看看就选一条走出去了，有的人却宁愿想了又想，把一辈子都陷在里面。于是犹豫不定的徘徊、手足无措的惊慌、观望时生出的沮丧都变成了莫名其妙的难过。
这时候想起抽屉里的面包和可乐，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吃下。这样似乎填补了心的一方空白，感到实在。物质坚实如大地，精神则空如宇宙，柔软不可触摸，像无尽头的空漠，像黑暗我法通向光明。所以世界物欲横流。
这时候4来了。就站在门口。小枪，她轻轻的唤道。
我望着她的脸，无声的笑了。虽然名字本身并无意义，但我喜欢别人用温暖的语调唤着我的名字。如果摒弃名字抽象的存在，我们的存在将更虚无缥缈。4的声音让我知道，我还好好儿的，并没有溶解掉。
我和4认识很久了。她没有给我解脱，但给了我安慰。
二
我无意告诉你我跟4怎么认识的。
事实上第一次遇到4时，我觉得她长得还可以。比方说如果大部分的女孩都是肉葱，独有4是一根青翠的豆芽菜，像一朵花也像一棵树。看起来像林间流过的溪一样舒畅。而且我琢磨她也喜欢我，这是重点。
好好对待自己，难过的时候，不要放纵自己，记得按时吃饭。4经常提醒我。
虽然真正的爱情只是小概率事件，但未尝没有。高兴的时候我经常这样想。
4每次说爱我，我都提前准备了乐呵呵的笑。我从来不去想爱这东西能否禁受考验，能否打败时间，甚至是不是欺骗。如果有个人肯为了你做一生一世的欺骗，那才好呢。
在网上除了看网页，我跟很少的人聊天。我现在想提起的两个，他们叫兔子拉菲和丰儿。
兔子拉菲是个26岁的老女孩了。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我们平时聊得很散漫。只有有一天她男朋友把她甩了的时候，她说她很伤心。他们已经要好了5年。26岁的人了，可真够惨的。我觉得有安慰她的义务，就说了一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宽心的话。最后我说，王菲说的，既然男人都一样花心，不如找一个帅的嫁掉算了。记住了，兔子拉菲。她呵呵的笑。我知道她的笑像冬天的阳光，透着凉。
丰儿是个85年出生的孩子。还小。因为患了一种不易医治的病，高二还没念完就休学在家。养着自己的鱼，每天听一些潮湿的音乐。每次我把文章贴到网上，他都第一时间跑去看，并诚心诚意的评论几句。他说我的文字里充满了阳光。其实我也是一个内心潮湿的人。我经常跟他说，好好养病，明年回到学校去，考一个好的大学，去学自己喜欢的法律和新闻。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被感动了。一个遥远处的孩子，因为一个陌生人的一些鼓励的话而开心着。我喜欢这种感觉。尽管有时候我们所说的好听的话，真心与否有待考证（事实上谁要是能够精确测量话里真诚的分量，他很有可能得个诺贝尔奖什么的）。
许多人活着，都不容易。但因为相互支撑而坚强、美丽。
我、4、兔子拉菲、丰儿。
三
可是我和4总是为一些小事而互不相让，争吵起来。然后好几天都不联络。
那天天忽然变冷了，我在黑夜里看见4的时候，她缩着脖子，冷得都僵了。这是又一次吵架后的第三天，我第一次约她出来。
我们在食堂里吃完滚烫的牛肉面，4没有说一句话。
有时候我们都这样伤心，但从不表达。从不。
我回去了。她说。
后来她就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哭泣。我站在后面，心里发誓要好好对待我血液里的这个人。尽管我们都有很多缺点，彼此因为真实而丑陋着。我甚至都伸出手来，想象我们之间没有空气和距离，只要伸向彼此的手。
可是她就走远了。昏的夜里渐渐地看不清。我想，明天。等明天，让4陪我去配一副眼镜。要度数高一点的，可以看得清楚一些。
可是我失去了这个机会——并且永远地失去了。
因为第二天早晨，我就变成了一株玫瑰。
第二天是九月十三日。
四
九月十三日。
我想你再活一辈子也不会明白我当时有多吃惊和沮丧。
我是说当你一天清晨睡醒站在镜子面前，忽然发现自己成了一株硕大的玫瑰，摇摇晃晃的而且还开着花。你知道，由于和“爱情”这东西扯上了一些关系，一株玫瑰有时会很俗。甚至都有点无耻（原谅我这么说）。一些人看到玫瑰就心花怒放，以为爱情来了。而对我来说，如果一定要变成别的什么，那么像卡夫卡的《变形记》里的格里哥尔~萨姆沙变成一只甲虫，或者干脆变成一个原生代单细胞白痴都好，只要不是玫瑰。讲到这里我的心情糟透了。我发誓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我父亲的一个据说很懂易经的朋友曾经拉着我的手说，我这一辈子将官运亨通，大富大贵。当时一家人包括我的大姑二姨都在场，他们笑得嘴都合不拢。
好在我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当务之急，我不能吓着我室友们。而且对这件事情我应该好好的想一想。于是我回到被窝里躺下，开始关于整个事件的理性思考。这个世界有两种变化，一种物理变化，一种化学变化。两种变化叠加起来，再以时间为催化剂，可以造就无限可能。既然物质是可以互相转化的，那么一个人转化成一株玫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仅不是荒唐，甚至可有说是必然。
不过关键不是我为什么变成了一株玫瑰，而是现在应该怎么办。也就在这个念头的同时，我感到了后悔。我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呢。
据说做儿女的都欠了父母的债，而且是不小的一笔。那么我当初应该一生下来就开始赚钱，到现在也有可观的一笔了。就都给了他们吧，即使还不清也先还一个零头。那一回我准备了一百二十个理由打电话回家要重修费，我的父亲，这个在太阳底下从事最光辉职业的教书匠，没有怪我怎么堕落至此骂我混帐，只是平静的问我要多少。那口气像一个富得流油的暴发户，可以帮他的儿子交千百万重修费似的。当时那些准备好的辩词一句没用着，连带着我的身体一起瘫软下去。这种债，怎么能够还得清呢？
还有我的妹妹。她正准备靠大学呢，我早该告诉她，前途的光明，人生的美好，付出总有回报，鼓励她满怀信心的活着，永远带着笑容。可是我没有。
甚至我都应该好好的听讲，虚心跟别人学点东西。以后找一个不错的工作，在一个不错的城市里领一份不错的薪水，攒起来买车买房。
还也4.她要我给她唱一个歌的时候，我就扯着嗓子给她唱一个好了，即使唱得很难听。我也应该赞美她的花裙子。说天使看了都要自卑。黑暗里她颤抖着说冷的时候，我应该紧紧的抱住她，报得她生疼，在她的耳边呢喃：命运之书里，我们同在一行字之间。我也没有必要掩饰我在喧闹中的孤独，因为她都知道。可是我们都没有。
………
当变化来临的时候，机会就失去了。
即使也有驻地反弹的机会，从此奋发图强，努力学习出国留洋，开玫瑰留学之先河；或者可以充当爱情的形象大使，赚取大把的广告费。做一个玫瑰中的明星，在闪光灯下过日子（因为这朵玫瑰带着人的局限性，它只能这么想）。但这并没有使我高兴起来。
一整天我都躲在被子里，想着这些。直到天黑。
9：00的时候，我在被窝里拨通了4的电话。
4在那边笑得很开心，她以为我少有的高兴起来了，有心情跟她说笑话。
我不骗你。4.你到楼下来。你一个人来。我想见你。
我挂掉了电话，我很平静。
五
九月十三日事件很快就被许多人知道。那么多人，要掩盖一个这样的事件，我和4都无能为力。第二天就有三家报纸用做了头版头条。晚间7：00的电视新闻也报道说这是二十一世纪以来人类遭遇的最尴尬的事——一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异化为一株玫瑰。呵呵。但是看起来人们并不怎么奇怪。他们在电影里看的比这个稀奇多了。其实一开始他们的确比较奇怪，但渐渐的也就习惯了———这不是他们的责任，也不关他们什么事。只有4，从九月十三日晚上9：00开始了她的伤心。
小枪，你会好起来的。4安慰我，同时想尽办法拯救我。
4在图书馆里查阅了所以资料，但很明显到目前为止人类还没有就“一株玫瑰如何还原成人”开出药方。我麻木着。4很绝望。这样过去了一段时间。
有一天4听说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乌托邦岛，岛上的人医术高明。第二天4就买了两个人的长途车票。即使他们医不好你，我们也不要回来了，我把你种在岛上，在旁边盖个屋，守着。4说。
一路上的人们都很惊奇，他们大约还没有看到电视。
后来到了一个地方，我说4我想喝水。4就领着我进了一家冷饮店。老板娘尖叫起来，退了好几步远，忘了要做生意。这没有什么奇怪，任何人都有理由对一株硕大的玫瑰感到惊奇，尤其是当这株玫瑰还开口说话的时候。
4赶紧笑得像祖国的花朵，说没事的，阿姨，他原来不是这样子的，他只是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他是个善良的好人，他很爱我。后来终于买到了矿泉水。在我们曾经光顾的书店门口，我们喝了很多水。
横穿马路的时候，我开始感觉轻飘飘的，头晕目眩。我知道为什么，很小的时候我就对飞奔而来的车辆感到恐惧。现在一株玫瑰的骨头更脆弱了，惧怕也更彻底。4要牵我的手，我说我自己走。于是我被撞倒了。
车在4的身边呼啸而过。街的两边人们忘了要行走。他们的眼神，仿佛寒武纪的三叶虫看到了侏罗纪的恐龙：一个女孩蹲在街中间，为了一株硕大的玫瑰哭得如此伤心。大家都知道，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家鲜花店，即使再大的玫瑰也就一块钱一株。
我心里明白。即使有一天你变成了这世界上最丑陋的物种，爱你的人也愿意为你当街哭泣。
忽然之间我心里划过一股暖流。但是我的感动只有潮湿，无法流下眼泪，也没有伤口。
六
又一个天黑的时候我们到达另一地方。
路一直都显得遥远漫长，我知道4和我都不明白，乌托邦岛在哪里。
昏黄的灯下4的脸因为伤心疲惫而苍白着。一个累赘，正耗着她的生命。我不知道她用什么力量，可以过完不长的一生。
我决定逃走。
每次看到4的眼睛，我都盘算着。
4在我逃走的第二天早上看到我留的信：
4，我原本只是想悄悄的走，但我又不想瞒你。我知道我们走不到那个岛。我们也没有时间。因为我会逐渐地失去人的一切功能，包括动作、语言和思维。现在还不是很严重。但过不了多久，我就是一株真正的玫瑰了。这是我的直觉。即使你找到我，我也已经不是小枪，不再会明白你的伤心。所以，扔了我。
小枪
七
我逃走了。
我尽自己的力气跑，痛在后面不停追赶。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4的伤心并没有停止。或者更多的人也在难过，比如我的父母和妹妹。他们是真正在乎我存在的人。但是现在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非常不重要。
现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在完全变成一朵玫瑰之前，写下这些。
然后在季节来临的时候疯狂开放，在第一次秋风吹来时抓紧时间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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