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葆国
生孩子把自己生死了。 生孩子的事是经常有的,生孩子把自己生死的事就不经常有了,至少在我们圩尾街多年来才一次。 那个生孩子把自己生死的母亲叫作秀花,她是从月眉村嫁到我们圩尾街的,她丈夫叫作王英才,是个拉板车的。每天一大早,有时候你还躺在床上不想起来,王英才就和秀花拉着板车从家里出发了。板车的轮子在圩尾街的青石板路上辗过,发出一种细微的声音,好象第三个人走路的声音。出门的时候,是秀花拉车,王英才甩着手在旁边走,回来的时候是王英才拉车,秀花在旁边走,手上往往提着顺路买回来的几两三层肉和一把青菜,几年来,他们都形成了一种习惯。当然拉货的时候是王英才在前面拉,秀花在后面推。王英才汗水流了一地,秀花就踩着他的汗水走着。 秀花嫁过来第三年,终于大肚子了,她就不再出门拉车。王英才一个人照样出门拉车。大家对他说,你老婆快了。他满脸是笑,显得无比骄傲的样子。他一个人拉着一车货,再陡的坡也能上,不过要比原来流更多的汗,有时候他想,我把这些流出来的汗水盛起来,我儿子都可以在里面游泳了。 秀花的生产日期越来越近,王英才干脆都不出去拉车,他守着老婆,感觉象是守着一株丰收的龙眼树,一方面为枝头上的累累硕果高兴,一方面又担心有人来偷采或者突然暴发病虫害。这一天一大早起来,秀花告诉王英才她的肚子有些痛。王英才说,快了,嘿,真是快了。他吃过早饭,就到阿搭婶家里去。阿搭婶是我们圩尾街的接生婆,王英才告诉她秀花快了,让她十点左右到家里看看。阿搭婶用报纸卷着烟叶,卷成了一根烟,叼在嘴上吸着,她说,阿才,你好命啦。王英才笑了笑,象是受到表扬的小学生一样,样子有些腼腆。 王英才在回家的路上,遇到陈火脚正要到家里找他。陈火脚说,哎呀,阿才你这几天怎么都没出门?你快来帮我拉一车沙。王英才说,我老婆快了,我不想出门。陈火脚说,你不想赚钱,钱跟你有什么冤仇?他转身要走,王英才叫住了他说,好吧,我去。 王英才回到家里,拉起放在家门口的板车,就出了圩尾街。他想,给陈火脚拉一车沙,从溪埔拉到杉行街,二十分钟就可以了,不耽误秀花生孩子,又能多赚几块钱,有什么不好?这一车沙是王英才拉板车历史上跑得最快的一次,他拉着满满一车沙,象是拉着一车泡沫塑料,脚底生风,有一种飘然欲飞的感觉。他跑到杉行街陈火脚的家门口,把板车末端放沉到地面上,然后举起板车的双杆,举重一样推举了几下,就把一车沙卸下来了。 到里面喝一杯茶吧,陈火脚招呼他说。王英才拿了工钱说,我老婆快了,我要回去。王英才拉着空板车,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感到脚步有点虚,踩到的地面好象不是坚固的地面,而是漂移的船板。 刚刚走进圩尾街,王英才的隔壁王国忠五六米远就跑过来了,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地说,阿才,干你佬,你死哪去了?你老婆流血流个不停,要送医院!王英才心里嘭地响了一声,心脏好象一下子停止了跳动。大概十几秒钟,王英才才醒过神来,没命地向家里跑来。 在几个邻居的帮助下,王英才用板车把秀花送到了马铺医院。 医生在抢救秀花时,手术室出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白脸医生,他问在门口不停地搓手不停地走来走去的王英才,要大人还是要小孩,王英才从没碰到这种事,手足无措,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他突然砰地向医生脆了下来,尖尖的哭声把医生吓了一跳。王英才哭着说,我都要,我都要。泪水流满了他一脸。 当天晚上,秀花生下了一个男孩。第二天,秀花产后高热惊厥,不治身亡。 哎,该你出牌啦! 一张牌到她手上,她都要看一看,带着研究的眼光看一看,好象法医在鉴定一具尸体一样。蔡美慧这一习惯令她的敌家和对家都大为不满。她抽牌慢,出牌更慢。常常拿不定主意要出哪张牌,牌拿起来了,又要想半天,迟迟不肯放下去。 大家真不喜欢跟蔡美慧一起打扑克,但是蔡美慧喜欢打扑克是有名的,她的缠功也是有名的,她要跟你打,你不跟她打还真不行。于是,一上牌桌,便都是催促她的声音:哎,该你出牌啦!快点快点,快点嘛!该你出牌啦! 你怎么催促她,她总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有人说,性子急的人要是跟蔡美慧打牌,肯定要短寿的。可是蔡美慧就是这样的人,你有什么办法呢? 在出婚姻这张牌时,蔡美慧也是慢吞吞的,同伴们一个个都嫁人了,美的丑的,各有其主,而她还是孤家寡人形影相吊。不过,几年后,蔡美慧突然嫁给一个有钱的台湾人,大家惊讶之余,都说蔡美慧出牌慢是慢,最后却是满堂红,打了一个“全伏”(全胜)。 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 我家后门出了一个远近闻名的“半丁”――半丁是山城方言,意思是“半个人”,言外之意是这个人非疯即傻,不能算作一个人的。既然不能算作一个人,你就无法跟他计较什么了。 半丁十来岁的样子,一副不小的块头,他几乎每天都站在巷口,象是哨兵一样,简直可以用上这么几个形容词:几年如一日,痴迷执着,风雨无阻,乐在其中。巷口很窄,两个稍胖的人迎面走来,便需要有人侧身让路。半丁每天站在巷口,不免要造成交通堵塞,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半丁对每个路过的人发问――“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被问到者先是一愣,随即很开心地大笑起来,有的就说你这个半丁,有的就不屑地说去去去。但是,你立即发现你的路被半丁堵住了,他不让你通过,一定要你回答他的问题,一副很强盗的样子,非让你留下“买路钱”不可。这时,你不得不连声说,对对对,你很聪明,半丁是天下最聪明的人。犹如得到买路钱,半丁咧嘴一笑,也就放行了。 大家很快掌握了半丁的规律――半丁嘛,你能跟他认真什么呢?所以,每个人都顺从他的意思,他问:“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大家的回答都一样:“对对,很聪明,半丁最聪明。”有的人甚至远远看到半丁,不等他发问,就抢先说了:“半丁聪明,嘿,半丁真聪明。”半丁嘻嘻笑着,彬彬有礼地给你让路。有一次,一个外面的人到我们小街来,被半丁堵住了路,半丁问他“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那人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也许是心里不痛快,懒得跟一个傻瓜搭话,埋头就要走。可是半丁死死拉住了他的衣角,他气得骂人,半丁干脆就抱紧他的大腿,他越是动怒,半丁越是不肯放手――他是半丁,他怕谁呢?这人无可奈何,不得不粗声粗气地夸奖半丁:对对,你聪明,心里却是骂个不停。 刘十同志永垂不朽 刘十到外头闯荡了几年,发了财回到圩尾街,就成了圩尾街的老大,他看到圩尾街居委会的房子破破烂烂,一甩手就是两万:“好好修一下,别让人看了寒伧,我要是进了居委会,脸往哪里放啊!”大家听出了他的话外音,就开会决定推他当居委会副主任。刘十也不客气:“行啊,当就当,上头该怎么活动我晚上这就去。” 晚上,刘十骑了摩托车,一股烟跑了,准备找镇长“活动”。谁知路上车速太快,一头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小命一下就完了。居委会十分悲痛,一致同意他当居委会副主任,不过名字上得打一个黑框,同时在居委会给他留一张办公桌,同时在墙上给他挂一张相片。大家感叹着刘十给大家的好处,都说:“刘十还活着啊。” 全山城最可爱的人 全山城最可爱的人是余华东,因为他是一个哑巴,从不说人长短搬弄是非。 全山城最可恨的人 全山城最可恨的人是游长江,因为他是一个瞎子,却非常饶舌,好象他什么都看见了。 全山城最可怜的人 全山城最可怜的人是欧攀登,有一个这么雄心壮志的名字,却是一个拐子,连走路也走不稳。 全山城最无聊的人 如果评选全山城最无聊的人,我推选山城小学的语文老师钱可喜,他每天写日记,早上起床放了个屁,中午吃了两碗干饭一碗稀饭,下午在路上遇到学生李小红的家长李大陆,晚上想跟老婆做那事没做成因为老婆来了那个,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他全记在了日记里。他说这是历史。你说无不无聊呢? 毛主席死了谁来当毛主席? 清早从床上爬起,迷迷糊糊走到天井,掏出家伙朝下扫射。尿柱子弹一样,打在洗衣板下的一块青苔上,打得它哭爹叫娘一片稀巴烂。我抬头看天,天四方方一块,很高,象是生锈了。返身进屋时,妈正一碗一碗把稀饭盛到桌上凉着。就开学了,作业你做完没有?妈问我。我看着墙上的日历说,12号才开学呢。 “今天才9号。”我说。 我吃了饭走到屋外,一条狭长的天悬在我头上,怎么看也象是一副棺材板。我们圩尾街就这样,长溜溜的,这面是房子,对面也是房子。我站在青石板上朝对面敞开的门洞里叫黑皮。 “黑皮!黑皮!”我叫得很起劲。 门洞里很久才有一个声音凶凶地回答我,别叫我们黑皮,他在做作业!那是黑皮的胖妈,她一走过来,整条街都会摇晃。我没法子,就走了。 我一下子看到了瘦源叔,站在陈师娘老厝的骑楼下,穿着一条非常宽大的灰白短裤,手上摇着用硬纸片土制的扇子。我一直盯着他那灰白短裤,觉得它就象一条麻袋,里面能装多少东西啊。 空气很燥,我想到自由自在的署假就要结束了,心里忽然也变得很燥。这时候,我看见我哥和马铃薯躲在妈祖宫的厝角,用作业纸卷着烟丝,他们偷偷摸摸的样子象是特务。我立即把自己想象成地下党员,猫着腰围过去。 “呜!”我冲着他们叫了一声。 马铃薯身子一颤,手上卷了一半的烟丝掉到地上。我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很严肃地说,你搞什么鬼? “滚,滚,滚。”他很神气地挥了挥手。 我知道他神气,他已经是中学生了,所以他敢偷老爸的烟丝。我说我跟你们去玩。马铃薯从地上捡起烟丝,他说谁爱跟小孩玩,去去去。 我爬墙到学校操场去了。一个人也没有。一阵风吹过来,是从短墙上吹过来的,墙头上有几株小草很风骚地摇摆。风吹到我裤腿上就没有了。我捡起一块石子,恶狠狠朝墙壁扔去。我看见石子飞旋着,象一颗子弹,打中了墙上一个大字,发出啪的一声。声音刚响完,黑皮就从短墙上露出头来。 “你作业做完没有?”黑皮说。 我从裤袋里摸出一只陀螺,我说我讨厌作业。 “还不如玩这个。”我把陀螺抛在地上,它转了起来。我用绳子抽它,它就越转越快。黑皮把它从旋转中抓起来,吃惊地说,你这钉多厉啊。 我说这是从造船厂捡来的小马钉,还浸过尿,当然厉啦。 “你敢不敢玩?我让你三下。”我说。 黑皮犹豫了一下,摸出了一只丑陋的陀螺。我就抛转了我的陀螺,可是他三次都没打到。 该我啦,我兴奋地说,手稍稍往后一扬,用劲抛下陀螺,只见它闪电般骑上黑皮的陀螺,一下把它劈成两半,而它仍旧沙沙有声地转着。 黑皮一下黑了脸,从地上捡起破成两半的陀螺,死死瞪着我。我说你太差了,象矮日本兵一打就死啦。黑皮鼻孔里哼了一声。 “我再不跟你玩了。”他说。 黑皮走到短墙下,扭头又说我跟我妈说。黑皮爬墙走了,我随后也翻过短墙去。刚跳到街上,我就看见马铃薯的妹妹查某了。我很讨厌她,她又瘦又脏,脸上永远涂着乱七八糟的鼻涕。我还来不及扭头,查某就冲到我跟前来了。 “你看见我哥吗?”她说。 我连头也懒得摇一下。她说今晚放一部很好看的外国电影,叫作《火车司机的儿子》,她要找她哥去买票。 “你坐过火车吗?”她忽然问我。 我说坐过,怎么没坐过?我三岁时去我外婆家就坐过了。实际上,我压根就没见过我外婆,但我还是神气地接受了她的羡慕。 “你帮我买票吧。”查某说。她说她有钱,怕我不信,她把三枚5分硬币掏了出来。我说不行。 “我又不是你哥。”我说。 查某激动地说那我叫你哥,我说叫哥不行,要叫爸。 “爸。”查某小声地叫了一声。 我从她手上拿了钱,说下午3点来我家拿票,然后就神气地走了。没走多远,我又看见我哥和马铃薯,他们尾随在青瞑九的后面,象两个小坏蛋。我哥抢步跟上青瞑九说,你看不见路,我们来扶你。青瞑九连忙说不用,但我哥和马铃薯已经牵住他的手,带着他往边里走。这样青瞑九就踩上了一泡还在冒气的牛屎。 “哇!”青瞑九跳起脚来。 我哥和马铃薯撒手就跑,他们非常得意地放声大笑。 “你们这两个死囝,心肝这么坏,天知道怎么报应你们。”青瞑九说。 我不觉得我哥他们捉弄一个瞎子有多了不起,我也不想听青瞑九的诅咒,我就回家去了。 我是直接跑进灶房盛饭吃的,刚吃了几口,耳朵突然被谁拧住,我哎哟尖叫了一声。 “你欺负黑皮了?”妈说。 我说没有。妈说没有,他妈怎么会上门投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还嘴硬。”妈的手加了劲。 老爸走进屋来,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我,他说你知不知道黑皮他爸是什么人。 “黑皮他爸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老爸的样子象是老师提问学生,非常了不起。他把手插进我的口袋,取出陀螺交给妈。 “等下给黑皮送去。”他说。 我急忙叫道那是我的。妈随手给我一巴掌,说你的,你的骨头。我放下饭碗,就跑了。妈在后面说你去死啊,别给我回来。我跑得很急,胸膛里的心和脚步一起咚咚响着。我一直跑到妈祖宫照墙前才停住。看着墙上红艳艳的标语,我从地上捡了一块瓦片,在标语的空隙间写了起来: 黑皮是坏人 黑皮他爸是大花猪 我看了看自己的杰作,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我拍拍手,走了。青石板上有了一层淡淡的半死不活的太阳光,我抬头看天,天还是那样,就是那样。 路过瘦源叔家门口,我看见他坐在骑楼下的石凳上打盹,几只苍蝇也躺在他额头和鼻头上打盹。他身边搁着一架木壳收音机。收音机正响着。 “下午三时有重要广播。”我听见里边有个好听的声音说。 那个好听的声音一直说下午三时有重要广播,我很奇怪,就想去拨弄它一下。但是,瘦源叔突然张开眼,虽然没看到我,却已经把我吓得不敢动手了。 瘦源叔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身。就在这时,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发生了。瘦源叔那非常宽大的灰白短裤徐徐往下降落,好象一面旗子。我看呆了。瘦源叔两腿间有一片黑毛,毛中垂挂着一根蚯蚓般的东西。我原以为他的短裤里会是一片大好河山,没想到只有几根毛草。 瘦源叔用手护住他的东西,他说这鸟裤带,老是松掉。 “小孩看什么看?”他发现了我。 我没说什么,我走了,我第二次翻进学校的短墙。 墙上的标语刺着我的眼,我知道我可以干什么了。我在地上找了一块比较干净的瓦片,开始在标语的空隙间进行创作。我的主要作品有: 打倒黑皮 黑皮他爸干黑皮他妈 写完了,我把瓦片朝对面的大字报扔去,啪的一声,瓦片在大字报上面戳了个洞。 啪的一声,非常响亮。 如果没有这一声,我就走了。但是这一声告诉我,大字报可以揭下来卖给废品站。我抓住最里层的大字报边角,一扯,整面墙的大字报就朝我头上覆盖下来。 在那一瞬间,我被大字报埋了,看不到天,完全处于黑暗之中。但是我很快顶开大字报,跳了出来。 “干你佬!”我说。 我开始折大字报,用脚把它们踩平。我想到要用一根绳子把它们捆起来,这样才方便拿。操场上头是老师宿舍,也许那儿可以找到一两根破绳子。我跑到老师宿舍的后边低头寻找,地上有纸团、烟壳、糖纸,没有绳子。这时,我听见有一间宿舍传出声音,哎哟哎哟,好象是在呻吟。我踮起脚尖,从窗口看进去。我一看就吓坏了。黑皮他爸和黄老师光着身子,在床上翻来翻去,那肉白肉白的光亮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差点叫出声来,我非常恐惧地跑了,我也不要大字报了,一口气跑下操场,翻过短墙,我的心一直咚咚咚跳个不停。 完了,我想我的眼睛看到了脏东西,我的眼睛会烂掉了。我的心直往下沉,我想我这下完了。 这时,有许多人从我身边经过,朝我家方向跑去。有人告诉我,我哥被水淹死了。 “你哥不会游泳,被水淹死了。”他说。 难怪有那么多人往我家跑,人们都喜欢看热闹,这真是没办法的事情。青瞑九的诅咒怎么那么灵呢?我听见有人说中午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死了。另一个人说死就死了,一下子的事情。我立即觉得死太容易了,一下子死了,而活着是活一辈子,很难很难。 瘦源叔还坐在骑楼下的石凳上,他那木壳收音机响着哀伤的音乐,他眼睛红红的,好象有泪水。 “毛主席死了。”他朝我说。 我以为听错了,没错,他是说毛主席死了。我哥死了,我不奇怪,他说毛主席死了,我怎会相信呢? 这时,我从木壳收音机里听到“与世长辞”四个字,我知道“与世长辞”就是死的文雅说法。 “毛主席死了,以后谁当毛主席?”我困惑地说。 瘦源叔不回答我,只顾流泪。我悲伤地朝家里走去。妈的哭声惊天动地,象一股热浪,溢出房子,沿着街道向我扑来。我的眼睛热了一下,就有泪水卟卟直往下掉。 突然,查某象一条狗闯到我面前,朝我伸出又脏又黑的手。 “我的电影票。”她说。 我不想让一个小女孩看到我泪流满面,我昂起头看天。天还是那样,生锈了一样。 “去去去。”我朝她挥起拳头。 你说我还能有好心情理会一个小女孩吗?查某一屁股坐到地上,放声大哭,哭声和我妈的哭声相应和着,一高一低。我想这时候全中国一定有许多人在哭,可是我哭不出来。
杨玉刚大白天也想干那种事 杨玉刚一进家门就把老婆摁倒在地上,想干那种事。他老婆急了,说你是怎么搞的?一个晚上还做不够吗?杨玉刚憋着气,怪声怪调地说,你不让我干,我就去干别人了!他老婆说,你有本事,你去干别人好了。杨玉刚猛地从老婆身上爬起来,认真地对老婆说,你可是你说的啊,你别反悔,我这就去干别人,我老干一个人,我也干厌了,我正想换换口味呢。杨玉刚提起裤子就走出了家门。 半个小时后,杨玉刚便在橄榄街因强奸妇女被公安局当场抓获,不久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杨玉刚出狱后回到圩尾街,开办了一家发廓,据说是山城第一家,他的发廊生意越来越红火,很快搞了一处更大的店面,干脆叫作了按摩院,不久又改作了夜总会。这几年里,杨玉刚身边不断有外地小姐流入流出,人数至少在四百人以上,杨玉刚想干那种事,只要脱下裤子即可,大白天也一样,真是方便极了。
入选33种名人录的作家 唐超,原名唐家财,他从小爱好文学,“唐超”是他自己取的笔名,含义深刻,但是这叫他的父亲十分愤怒。“名字给你取好了,家财家财,多好的一个名字,你还乱取什么鸟笔名?!”他父亲这样说着,手痒痒的就想劈下去,但面前的儿子已经高出自己半头,他不知道往哪里劈,只好把手收回来了。 唐超为争取笔名的生存权利,奋斗了三年多,直到他在我们马铺文化馆创办的《马铺战歌》上发表第一篇文章(雅称“处女作”)之后,方才得到他的老父亲的认可。唐超的这篇文章曾经使我非常佩服,因为老师让我写作文,我绞尽脑汁也写不够一百字,而唐超只是过个河,就能写出几百个字,而且写得那么优美,有中心思想(这是我们老师反复强调的)。我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把唐超的文章抄了下来,题目是《过河放歌》: 连日暴雨刚停歇,山洪滚滚多壮观,为看亲人须过河,我匆匆来到荆江边。 惊涛拍岸,大浪掀天。看对岸,盏盏电灯照山窝,听声音,条条银线传广播—— 渡船就在河东搁,艄公正在篷内坐。手当话筒高声喊:“渡船快摇过来哦——” 叫声落,艄公点篙船飞脱。惊涛浪脚下踩,一叶轻舟波中过。 平生爱风浪,立在船头观浪波,滚滚洪流手中来呵,胸中自有我中国—— 瞧那老艄公,经风雨,识风波,目光炯炯如有神,勇敢沉着似青松。大风大浪掌稳舵,雷电轰鸣无惧色。船头潺潺流水声啊,在为艄公唱赞歌。 历史的长河,有多少激流;人生的道路,有多少漩涡!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象艄公这样战斗、生活! 唐超很快在圩尾街出了名,又在整个山城出了名,有一个胸前口袋上常常插在三根或者三根以上钢笔的县领导认为,唐超是我们马铺县不可多得的人才,就把他从马铺县山城味精厂调到了县委报道组。从此,我们就经常可以在报纸上看到唐超的文章。 截止2000年10月2日,唐超已在全国的报刊杂志,大到《人民日报》,小到山城某个小工厂办的简报,发表了新闻报道1200篇、散文诗129首、散文39篇、古体诗19首、谜语231条,唐超还先后入选了《世界文艺家名人录》、《世界华人名人录》、《世界文艺家大辞典》等33种名人录。这些成绩,唐超印在了名片后面,让人看了肃然起敬。不过,他的这些名人录除了一本《世界文艺家名人录》,其它32种都没有收到——收到入选通知后,唐超迅速寄去了入选费,但对方迟迟不寄书来,他已经多次写信询问催促,都杳无音信——所以,这本名人录唐超是十分宝贝的,如果你想看,要先洗手才行,因为,“万一把它弄脏了,我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了。”——唐超这样说着,两手捧着名人录,象是捧着一件祖传的青瓷器一样,转身又走进房间。
啊,我到台湾啦! 傅新生家里有一架木壳的收音机,很久以来就不响了,搁在祖公的灵桌上,当做一件摆设。傅新生在学校里学了物理,就把这架年代久远的收音机拆开,弄来弄去,居然把它弄响了。从此,傅新生每天放学回家,就象做贼一样,跑到楼上的房间里,关紧了门窗,然后带着一种不可抑制的激动,小心翼翼地拧开收音机开关,调到一个神秘的频道,这就是台湾渔业广播电台,它广播渔业气象、播放闽南语歌曲,傅新生要是一天不听,心里就会非常难受,象是魂魄被夺走了一样。 傅新生怀揣着巨大的秘密,却无法与人分享。他变得有些古怪,目光空洞,一整天不吭一声。 傅新生非常诡秘地听了三年的台湾渔业广播电台,这时候他已经高中毕业了,他不象别人一样忙着找工作什么的,他心里有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是不能告诉人的。 有一天晚上,傅新生就从家里跑了,他搭一辆拖拉机到了漳州,很幸运地找到一部准备发往厦门的货车,那司机看样子是个好人,听说傅新生想到厦门,就让他上车,坐到车斗里面。 货车到厦门时,天快亮了。傅新生在车斗里看到大海,心里一阵狂跳不已。司机到了卸货地点,让傅新生下车。他一下车,什么也没说,就凭着感觉往海边方向跑去。 事实证明,傅新生的感觉是对的,他大概花了半小时就跑到了轮渡码头的海边。眼前是海,对面影影绰绰的是鼓浪屿洋式的房子,他想,这肯定就是台湾了。傅新生有些出乎意料,台湾这么近,台湾海峡这么窄,他四周看了看,没有别人,心中窃喜,牙关一咬,便扑通跳入海里。 傅新生在大海里奋力游着,游啊游,终于看到了对岸的沙地,他激动得差点窒息过去。游啊游,他游到了沙地上,他猛地站起身,大喊一声:“啊,我到台湾啦!”由于兴奋过度和体力不支,一下子昏倒在沙地上。
现代人越来越不会哭了,你要不要请人为你哭丧? 客子娟是一个职业哭丧婆。据说现代文明越发达,人就越不会哭。不会哭当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如果你需要,你可以请人来替你哭。从这个角度来说,哭丧婆是市场经济的产物。 几年前,客子娟刚嫁到我们圩尾街时,说着一口让人听不懂的客家话,细声细气,谁也想不到几年后她嚎哭起来,竟是那样惊天动地。客子娟的丈夫多年来以赌博为生,有一次赌博时跟人吵嘴,动手将人打瞎了一只眼,便坐了监狱。客子娟本来就是没有任何经济收入的家庭煮妇,带着三岁的儿子,这下子陷入了困顿,于是一个深夜里,我们便听到了她的嚎淘大哭,那哭声类似咏叹调,音域宽广,有一种空谷回音的效果,在圩尾街上空久久回荡。我们圩尾街有个专事殡葬业务的人听了半个晚上,心里十分赞叹,第二天一早就找上门去,介绍客子娟去当哭丧婆。 客子娟第一次出道是在吴科长老爸的葬礼上,只见她身穿白色长裙,从丧乐队后面大步颠出,象一只白色幽灵扑到棺材前的供桌下面,磕了个响头,然后猛地昂起头,一大把束着麻线的长头发唰地向上飞起,她张开嘴巴,呜哇一声,浑厚而又悠长,一下子直贯云天,把所有的听众镇得一愣一愣。经过一年多的实践,客子娟逐渐摸索总结了一套哭丧的办法,好象电脑设定某种程序,需要的时候将它输出来就是了,方便、快捷而且十分实用。一开始,她仰天长嚎一声,然后扑到供桌下,咚咚咚磕出几个响头,这叫作呼天抢地,先定下一个基调;一般说来,这时供桌上会出现一只赏赐的红包。接着,开始絮絮叨叨的哭诉,双眼含泪,凄凄惨惨,抑扬顿挫,这不是休歇,而是酝酿,所以叫作积蓄待发;这个过程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短,太长丧家、观众注意力容易分散,太短则无法调动他们的情绪。客子娟心想差不多了,便蓦地拔高声音,犹如睛空劈雳,把空气镇得四处逃逸,人心也一颤一颤,这就是哭丧的高潮,持续的时间视红包的数目而定。红包多,高潮也就势如破竹,气贯长虹,惊天地泣鬼神。高潮过后,渐渐转入尾声。对客子娟来说,尾声并不意味着草草收场,她总是有足够的耐心,絮絮叨叨哭出一种梦幻般的境界,让人沉浸在缅怀死者的悲伤之中。 客子娟的名气越来越大,如果同一天有多户人家办丧事,要请到她还真不容易呢。请的人多了,赚的钱也就多了,客子娟跟儿子两个人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还能时常给远在千里外监狱里的丈夫寄上一些补品。客子娟打算多赚点钱,安心等丈夫回来,然而,他丈夫不安心改造,有一天越狱逃跑了,半路上因暴力拒捕,被公安人员开抢击毙。消息传到圩尾街,大家心想客子娟这下该是一场大哭了,谁知她只是发呆,无声无息。有好心人对她说,你想哭就哭,别憋在心里难受。她瞪着眼睛,怔怔地说,我哭不出来。一个职业哭丧婆死了丈夫,居然哭不出来,这使我们非常奇怪。但是第二天,客子娟到了顶街一个暴病身亡的老板的葬礼上,一泻千里,哭得死去活来,据说整整赚了八只红包。
一个人一生能够自杀几次? 朱海鸥的答案是:五次。 十五岁,因为不听长辈的话,饱受父亲一顿老拳,第一次决定自杀,爬上一座三层高的楼,没有勇气跳下来。 二十一岁,写信想约会一个女孩子,信被当场退还,第二次决定自杀,到了河边,因找不到深水区而作罢。 三十八岁,受到冤枉被抓进监狱,第三次决定自杀,用刀片割腕时被发现,自杀未遂。 五十一岁,儿子开车压死人,对方几十个人冲到家里闹事,第四次决定自杀,因使用质量低劣的绳子,上吊一分钟即断开。 五十九岁,因领不到退休金,一气之下喝了乐果,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因为死了,不可能再自杀了。所以答案是:五次。
她把全山城的垃圾都收藏在家里 圩尾街28号,是一座两进两层的老厝,就是陈慧娴的房子。不过陈慧娴这个名字是在她死后我们才知道的,她活着的时候我们一般叫她“疯查某”。真是想不到啊,疯查某原来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名字,陈慧娴,陈慧娴啊,简直令人想入非非。 陈慧娴父亲是我们圩尾街人,后来到了外地谋生,在那边娶妻生子。他一直没回来,倒是她女儿后来回来了。陈慧娴是在外地出生长大的,她不会说我们马铺的闽南话,她回到圩尾街时至少已经三十七八岁了,而且看样子有点神经兮兮,大家都不爱理她,跟她打了几次招呼得不到响应之后,也懒得再跟她打招呼了。陈慧娴一个人住在她家祖传的老厝里,常常几十天不露面,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好象我们圩尾街根本就没这个人一样。后来,她开始露面了,手上提着一只塑料袋子,看到路上有什么东西,瓶子、纸片、铁线、布头、碎玻璃等等等等,便弯下腰来捡到袋子里。 大家开头以为陈慧娴是想捡垃圾卖钱,谁知道她却是把所有垃圾带回家,象宝贝一样收藏起来。一天天,一年年,陈慧娴收藏的垃圾越来越多,后进上下两层楼的房间都堆满了,又堆到了前进的房间来。她家几乎成了山城最大的垃圾场,终日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异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股异味方便了不少初次到我们圩尾街的人,他们一个个闻味识路。 社会在进步,垃圾在增多,陈慧娴的收藏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家所有房间都装满了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垃圾,垃圾甚至把她赶出了房间,她就在家门口搭了一个小棚,作为自己的栖身之处。不久,这个小棚也堆满了垃圾,陈慧娴白天出去捡垃圾,晚上就睡在这堆垃圾上。 陈慧娴的死可能是一次意外,我们知道她晚上睡在垃圾上面,有一天,旁边两堆更高的垃圾倒了下来,就把她埋藏了。她大概死了五天才被发现,整条圩尾街变得臭不可闻。马铺县环卫站派了五部大卡车,用了两天多的时间才把陈慧娴收藏的垃圾全部搬走。 听说陈慧娴到我们圩尾街之前是上海一所大学的老师。
明公活了一百一十岁,大家原以为他可以活一百二十岁 我们习惯上叫他明公,因为他名字里有一个明字。在我印象中,我爷爷在世时也是这样叫他的,他比我爷爷大了将近四十岁,现在我爷爷已经去世多年了,而他还活着。明公是我们圩尾街有史以来最高寿的人,据说也是山城的第一寿星,每年春节,我们马铺县最高层领导都要来看望他。 关于明公的岁数,有几种版本的说法,最少的也说他今年龙年是108岁,令人惊奇的是他身体状况很好,脸色看起来不象是一个百岁老人,每餐能吃一碗稀饭和半碗的干饭,每天都要楼上楼下走一趟,有时还能走到圩尾街上,跟人说说话。大家都说明公这么健康,一定能活过一百二十岁。明公的两个孙子是医院的医生,经常为他检查身体,从来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病变。 明公的生日快到了,他们家人认为这是他110岁生日,属于“大生日”,应该隆重地庆祝一下。一家人半年前就开始着手准备工作了,现在则进入了“倒计时”。明公的生日终于到来了,他们家人在圩尾街摆了五十桌酒席,县里领导还派人送来了生日花蓝。大家高兴地簇拥着明公坐入上席,明公的小儿子说了一通开场白,就叫自己的一个孙子点燃炮仗。鞭炮骤响,明公突然全身一个哆嗦,便栽到了地上。明公就这样猝死了,真令人有些不可思议。他的身体看起来那么好,大家都说他肯定能活过一百二十岁的,可是……明公死了,他活了一百一十岁,没有活到一百二十岁。
谢部长撞死在自己指挥建造的标语牌下 马铺县县委常委、宣传部长谢三思是一个比较纯朴的干部,早年只是山城公社写标语的小毛头,现在他进步成为马铺县委的部长,还是不能割舍与标语的感情。在他任后的一年里,马铺县便一共增加了固定标语300条,其中灯箱标语55条,铁牌标语45条,木牌标语80条,墙上书写标语120条,这不包含配合各种会议、各种检查而临时书写、张贴、悬挂的标语。 有一天,谢三思部长从外地回来,车子进入山城时,他看到交叉路口有块空地,心想这里应该竖立一块标语,这里是整个马铺的脸面,标语牌应该高水平上档次,对了,用不锈钢。 想了便做,这是谢部长的作风。半个月后,在谢部长的亲自领导指挥下,高四米五、宽五米的马铺县第一块不锈钢标语牌顺利竣工。标语的主体是邓小平画像,他满脸笑容,挥着一只手,象是指挥我们向前进,画像右侧是邓小平的一句话:“不坚持社会主义,不改革开放,不发展经济,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条。”这句话是谢三思部长学习了《邓小平文选》,从中找了几句话然后挑选出来的。 这块标语牌一下子成为山城的一道风景。一些学校还组织学生到标语牌下面照集体照。 有一天晚上,谢三思部长独自开车到漳州会见一个多年不见的女同学。回来的时候已经深夜两点多了,路上空寂,他把车开得飞快,因为刚学会开车不久,因为喝了酒,又因为与女同学的温存尚保留着记忆,他把车越开越快,突然到了那块不锈钢标语牌前面,他意识到转弯,但动作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车子一头撞上了标语牌基架的铁栏杆。谢三思部长当场撞死。 事故发生后,县领导们觉得这块标语上面写着“死路一条”,十分不吉利,这也是造成谢部长车祸的原因之一,便下令换掉这条标语,重新写上一句:发展才是硬道理。
歹子物也能打出名堂 圆头头圆圆的,就象台球的一只球,而且是那只黑黑的8号。圆头是我们山城第一批迷上台球的人。台球刚出现时被我们圩尾街人称为“歹子物”,意即歹人玩的东西。他在家排老小,两个姐出嫁了,大哥在马铺一中教书,平时都住在学校里。圆头的爸妈事事宠着他,他常常逃学泡在球店里,跟人赌球,赢多输少,名气越来越大。有一天,他大哥回家来,拉他站定,就高高扬起巴掌。 啪!一巴掌。 在圆头心里,却是一声砰,一只球子落入孔里。 “你呀你,象你这种人,有什么用啊?”大哥说。 圆头摸着火辣辣的脸,眼睛斜斜地瞄了他一下,就象在判断球子和落球孔是否成一直线。圆头说:“台球是一项体育运动,我每天锻炼身体,还能赚几十块钱,怎么会没用呢?”他大哥气得又扬起了巴掌,圆头说:“你当老师的,讲道理嘛,干嘛动不动就打人?”他大哥叹了一声,高举的巴掌降了下来。 从此,圆头更加放肆地泡在球店里。有一天又在赌钱,有人去报派出所。圆头见势不妙,躲上一部即将开往漳州的过路车,总算没被抓住。 到了漳州,圆头沿街找起球店。看到一间球店,立即饿虎扑食一样扑了上去。“来几盘!”他象是阔佬点菜一样爽气地说。 有个独自打着球的中年人冷冷瞄他一眼,那神情仿佛是说你也会吗?圆头心里窜上一股火,看我打得你屁滚尿流。 老板走了过来,对圆头说:“你正好给他当点心,他是市里的冠军。” “咦?我怎不知道?”圆头故作惊讶地说,“先比几盘看看吧。” 两人便在球桌上乒乒乓乓打了起来。圆头连胜三盘。那冠军是市体委干部,他搁下球杆,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 圆头这下惊讶起来了。原来体委干部相中了他。经过短暂的培训,圆头被送到省里参赛,不费劲地得了冠军。不久,又到了外省,在全国赛里夺得第二名。 大家真没想到歹子物也能玩出名堂,这件事教育了我们圩尾街人看事情要全面要有眼光,不能只看到一面。
一个人长到八岁就开始老了 杉行街有一个人,八岁就开始老了,先是长出了白头发,比他八十多岁的爷爷还要白,接着满脸都有了皱纹,牙齿全掉光了,老人斑一块块地浮现出来,然后背也佝偻了。 一个人八岁就开始老了,这在整个山城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整个马铺县都轰动了,大家都去看他,我也去看他,可我看到的是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头,大家都说他只有八岁。这是真的吗?
特别便宜的安利香波你要吗? 老炳的名字已经有些历史了,大约要上溯到初中时代。老炳为什么叫作老炳,我一直不明白其中的奥妙,可能只是因为叫起来好叫吧。 老炳跟我是老同学,他从小不爱念书,也不捣蛋,看起来神情呆滞,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转的是什么念头。虽然学习成绩惨不忍睹,但老炳还是平平安安念完了高中。高中一毕业,问题就来了。老炳老大一张嘴,谁有办法填满它?老炳只好跟父亲学了理发,那时阵,幽幽暗暗的发廊开始星星点点地出现,外地来的小姐倚在门前用娇滴滴的声音召唤客人。老炳和他父亲的理发店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有一天,老炳给人理发,不小心弄破了客人的头皮。客人自然很不高兴,父亲也忍不住骂了他一句。老炳把手上的剪子丢在地上,委曲地说:“你以为我爱干这个啊?” 从此,老炳不干了,要么整天睡懒觉,要么整天在街上闲逛。后来听说老炳与人合伙走私香烟,出师不利,第一天就被抓了个人脏俱获。不久又听说老炳用自来水和色素兑制汽水,首先优惠价卖了一瓶给他小外甥,害得他拉稀,他父亲一气之下就向工商局举报了他。 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老炳。他说他要到外地学习人造蛋技术,我想起报刊上有不少这类广告,开玩笑说:“你学成归来,市场上的鸡鸭蛋就要大跌价了!”老炳这一去,不知去了多久,我好长时间没看见他,也没听人说起他,仿佛在我们的“主流”生活里从来没有他这个人似的。 过了许久,老炳忽然从外地回来了。他提着一只鼓鼓的塑料袋子来到我家,我问他:“是不是推销人造蛋来了?”“什么人造蛋?胡扯蛋!”他不屑地说,然后做出一种很神秘的样子,问我知不知道“安利”?我笑了起来,说这几天至少有十个人跟我说过安利了。老炳说:“象你这种人放不下架子,肯定不想参加,不过这也好,你想买安利产品,我可以最优价向你提供。”我不解地问:“安利不是统一定价吗?”老炳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从塑料袋子里掏出一瓶安利丝白洗衣液,说:“这瓶原来要卖百把块,现在我只卖你二十块,特别便宜。”我老婆对安利产品印象不错,饶有兴趣地问:“你不是开玩笑吧?”老炳认真地说:“我不开玩笑,不过要把洗衣液倒出来,空瓶子还给我。”我们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把戏:安利有无条件退货的承诺,他只要把空瓶子拿回去,照样可得百分之百的货款。出于对老炳这种钻空子行径的不满,我们谢绝了他的最优价。 然而老炳的生意一直非常红火,他广泛搜集空瓶子,把货真价实的安利产品倒出来,以最优价四处兜售。据说他最多一天卖了二十几瓶,有五百来块装入腰包。很快,老炳买了一辆摩托车,骑在街上神气十足的,听说还谈了一个女朋友。但是过了一阵子,安利取消了无条件退货的承诺,我觉得这几乎就是针对老炳的,老炳果然一蹶不振。又过不久,政府全面禁止传销,老炳便失踪了,至今没有消息。
老秋想要一个说法 老秋象往常一样到市场卖菜,走到半路上,有人拦住他要买几斤空心菜,老秋就把菜担子停在街道边,称了菜给那人,还没收钱,只见两个工商人员怒气汹汹跑了过来,其中一人抓起老秋的称子,咔嚓一声就折成两截,狠狠摔在地上。老秋没想到工商人员手脚那么麻利,真是有些看呆了。另外一个人劈头盖脸训斥他一些什么,他也没听清楚。等他回过神来,想跟工商人员理论时,他们已经扬长而去。称子被折断了,老秋的生意做不成了,他只好把整担的菜挑回家里,心里越想越气,他想到他有一个老同学在马铺县委报道组,是写文章的,第二天一早就找到他办公室里来,请他写一篇文章向报社反映一下他被工商局折断称子的情况,老同学略加思索便拒绝了他。但是第二天,老秋也不卖菜了,又到了老同学的办公室。老同学脸无表情,拍拍他的肩膀说:“老秋,算了吧,一把称子值多少钱呢?” 老秋定定看着老同学,说:“不是钱不钱的事,他怎么能说也不说一声,就就就折我的称子呢?”老秋眼里显得很困惑。老同学说:“你不懂世道吗?全中国有多少人平白无故被抓起来关了几年,多少人家莫名其妙被抄了,最后都是不了了之,你的称子跟他们一比,哼,简直不值一提!”老秋露出了一种诧异的神情,好象使了好大的劲才咽下一口水,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我我我吞不下这口气,他怎么能能能……”老同学倒了一杯水端到老秋手边,他接了,又立即放到桌上,说:“我吞不下这口气……” “老秋,我们是老同学了,你的文章要是写了有用,我半夜也帮你写,问题是写了也白写啊!”老同学突然有点激动了。 “我只要你帮我写出来,我只要出出出口气……”老秋抬起头,对着老同学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我听说写文章都要给红包,我不知行情,你给我写,我给你两百行吗?” 老同学脸上有些难堪。 “要不,三百……”老秋说,“三百怎么样?”老秋象是在市场上做买卖一样,“算了,五百,五百我要赚一个月了,不过你真能为我讨个说法,五百我也觉得值。”
人的屁股上长了一根猪尾巴 圩尾街人都在传说,打铁街有个姓毛的,生了个儿子,屁股上长了根猪尾巴。大家说得有板有眼,好象不仅亲眼目睹了,还亲手摸过了那根猪尾巴。人怎么长出猪尾巴呢?圩尾街人认为,这是可能的,一切都是可能的。
人民币是如何变成冥币的? 马友仁因为晚上喝多了啤酒,夜里接连起了两次床。爬上床躺下的时候,他发誓怎么也不再起床了,可是身子在床上象是炒茶似的,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要命的是膀胱里渐渐又有了尿意。他开始和这尿意斗争,心想我能睡着就胜利了,坚持到底就是胜利。然而马友仁挺不住了,赶快给自己下台阶,你这是何苦呢,活人被尿憋死?他翻身下床,十万火急跑进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后,他感到轻松了许多。一看表,两点二十分了,乖乖,得睡了,明天还有事呢!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声音,怪怪的,拉长耳朵一听,原来是敲门声。 哪个人发神经了?三更半夜还找上门做啥货?马友仁嘀咕着,不想开门,可是门上的敲打声很有耐心地响个不停。 “谁呀?”马友仁喊了一声。 门外回答说:“是我。快开门。” 马友仁听出是马友信,他住街尾,大半夜跑来,莫非有什么要紧的事?马友信为人老实本份,就是不会找活路,这几年圩尾街人蟹找蟹路虾找虾路,日子都开始有点样子了,而他还是一副穷酸相,家里没件象样的电器,身上这病那病倒是不少,孩子上了中学常常交不起学费。上个月,马友仁还借给了他一百元呢。他半夜里跑来,敢是又想借钱?唉,这可怜的家伙!马友仁心里叹了一声,打开了门。 马友信好象在门外站了许久,身子在夜半的风中微微发抖,他不自然地对马友仁笑了笑,说:“真不好意思,搅了你的睡梦了。” “没事,我正好还没睡着,”马友仁说,“快进来吧。” 马友信走进了房间,跺了跺脚。马友仁发现他穿了一双崭新的鞋,鞋上一点灰尘也没有,心里有些奇怪,但他没往深处想,问道:“是不是家里人出了什么急病?……” 马友信摇了摇头。 “有什么事你就说,没事你三更半夜跑来做啥货?”马友仁打着呵欠说。 马友信咽了口水说:“是有点事。” “这就对了,”马友仁又打了个呵欠说,“是不是急着用钱?我先给你……” “不是,”马友信急急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来还你钱的。” 马友仁愣了一下,看马友信脸色苍白得不太真实,但他的神情很认真,一点也不象开玩笑的样子。 “这钱欠你好些天了,一直没能还你,我很过意不去,”马友信说,“我刚刚有了些钱,就赶紧跑来还你,再欠下去我真没脸见人了。”说着就掏出了一张百元钞票,塞进马友仁的口袋里。 “你真是,还钱也不必这么急嘛,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马友仁拍着马友信的肩膀说,心想这人真是厚道。 马友信说:“还了钱,我就安心了。我走了。” 马友仁说:“好吧,我也爱睡了。明天再聊。”说着又打呵欠,一个呵欠还没打完,只见马友信一转身出了门,倏忽就不见了,他的嘴巴一时合不拢,但是转念一想,敢是自己睡虫发作,看花了眼?他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外面一片微茫茫的,什么也没有。他关上门,拍了拍脑袋,爬上床,一粘枕头就响起了鼾声。 马友仁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了。他吃过早饭,准备到马来水家说点事。马来水家在马友信的隔壁。走到马来水家门口,听到马友信家里传出他老婆的哭声,哭得凄凄惨惨,他有些诧异,正好有人从里面出来,告诉他说:“马友信昨天夜里两点二十分左右死了,心肌梗塞。” 马友仁白日见鬼地惊叫一声,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 “怎么了?”旁边的人不解地问。 “马友信昨天夜里专门找我……还还钱,怎么会死了……”马友仁结结巴巴地说,心里砰砰直跳。 “你一定是做梦了,人死了怎么找你还钱?难道是灵魂找你不成?” 莫非我是在做梦?马友仁想着,手急忙往口袋掏去,昨晚马友信就是把钱塞进这只口袋的。他掏了出来说:“你们看,这就是他还我的钱。”旁边人嘿嘿笑了起来。马友仁定睛一看,立即呆住了。 那不是人民币,而是一张冥纸!
哥哥和妹妹在发廊里相遇 潘金山想到发廊里找个小姐打一炮,他来到了一间叫作梦巴黎的发廊,几个浓妆艳抹的小姐就迎了上来,“先生,来呀,包你爽!”她们象抢新郎一样抢着潘金山。潘金山说着:“不要不要。”挣脱了小姐的包围,向里间走去。他看到一张小小的按摩床上,一男一女上下起伏干得正欢。他认出了那女的原来是他妹妹潘金莲。潘金莲也认出了哥哥潘金山,说:“哥,你来啦?外面的小姐都不错,有个湖南的很好,叫小湘,你就要她吧。”潘金山说:“是吗?听你的,我来试试。”
欢迎参观山城云林岩风景区 山城往荆山方向有一处风景区,叫作云林岩,有一座唐代初建清代重建的寺院,香火一直很旺。这几年,马铺县为进一步发展经济,确立新的经济增长点,到电视上为云林岩做了几次广告,使它的知名度越来越大,游客也越来越多,自行车、摩托车、汽车每天都把通往云林岩风景区的公路填满。很显然,这条十几年前修建的路不能适应今天的形势要求了。 有关部门决定另外修建一条通往风景区的高等级公路,全长12公里,以取代原有的路。立项、勘探、测量、设计工作很快结束了,施工队伍开到了现场,日夜奋战,机声轰轰……一条笔直、宽敞的新路的雏形很快展现在游人面前。 但是有一天,施工现场的机器声忽然沉默下来,再也没有响起。原来,修路指挥部的领导们因受贿窝案全部被捕,包工头也因贿赂罪被查处,共有18人进了监狱,平均一公里“进”了1.5人。 就这样,修路的事搁下来了。几年之后,那条初具规模的路渐渐被野草侵占,风一吹,荒草飘荡,发出一种迷人的声响,别有一番诗情画意。游客们喜欢到这里散步,情侣们更是爱上了它的情调,常常在此出没,卿卿我我,流连忘返。现在,这条荒废的公路已经成为云林岩风景区一处著名的新景点。
给一个不存在的人送信,信里有一张白纸,纸上一个字也没有 老何借用一个远房表叔的儿子的名字,招工到邮电局当了一个邮差,老何就跑老家圩尾街这一带,别说人,连圩尾街的小猫小狗他都很熟悉。这几年,信件量一年比一年少,据说这是时代进步的缘故,电话普及了,连捡垃圾的老太腰间都别了一只传呼机,写信就显得老土啦。在老何看来,现在写信的只有两种人,一是军人(他们在军营里打电话可能不方便,而寄信是不用花钱的),二是中学生(他们喜欢交笔友)。圩尾街比较有通信住来的主要是8号的老邱,他有个儿子在河南当兵,常写信回来,还有一个23号的朱文平,他是一个业余作家,三天两头就会有报社给他寄个样报什么的。老何不是吹牛,他闭着眼睛也能把圩尾街的信件分捡出来,所以当他看到这封信时,他第一个反应是:奇怪,圩尾街哪来9号?好象也没有一个姓袁的人? 可是这封信明明白白写着圩尾街9号袁小静收,下面是“内详”,字体很清秀,象是出自书法爱好者之手。 老何在圩尾街土生土长,从没见过9号门牌。老邱家是8号,右边7号是总工会的老刘家,左边是一块象是垃圾场的空地,对面是卖卤料的老姚家,不是9号,却是10号。 老何到了圩尾街,此信果然无法投递,只好贴上一张小邮签,写上“查无此人”四个字,带回邮件分发室。此信无法退回,因为上面没有寄信人地址,发信局邮戳只有第一个“江”字隐约可辨,也不知是江西还是江苏,老何只好把它放到一堆年深日久的死信上面。 第二天分检邮件时,老何又碰到了“圩尾街9号袁小静”,老何拿出昨天的那一封信一看,字迹丝毫不差,心想这真是奇怪了!老何到了圩尾街,给8号的老邱送了一封信,正好他本人在家,请老何喝杯茶,老何便坐了下来。 喝着茶,老何便问老邱:“我们圩尾街从来没有9号门牌吗?”老邱说:“有啊,就是我家左边这块空地。”老何暗吃一惊,说:“怎么没房子呢?”老邱说:“有啊,几十年前一把火烧了,那时你还没出生呢。”老何说:“那人家是不是姓袁?家里有没有姓袁的人?”老邱说:“没有啊,主人姓庄,连老婆也是姓庄。后来他们就全家迁走了,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你打听这个干什么?”老何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老何又在那封“圩尾街9号袁小静收”的信上写上“查无此人”四个字,带回邮件分发室,打发到那一堆死信上面去。这之后的几天里,老何有一次经过派出所,心血来潮就到了户藉科,找到一个熟人,让他查查“圩尾街9号”的情况。谁知他搬出一堆小山样的案卷,很快找到了“圩尾街”那一本,却怎么也找不到“圩尾街9号”。这位老兄说:“我接手户藉档案没几年,平时也懒得动它,听说明年要上微机管理,那就方便多了,你查这个干什么?”老何说:“没什么,随便查一查……”这时有一个电话找他,老何话不用说完就告辞了。 接连几天,老何都遇到了“圩尾街9号袁小静收”,想也没想就签上“查无此人”,放到那堆死信上。今天,老何又分检到一封袁小静的信,心想到底是谁如此孜孜不倦地给袁小静寄信?从不留下地址,连发信局邮戳也不让人看清!老何拿起信件,照着光线往里面看,只能看到一张折叠的白纸,好象写满了字,可是一个字也看不清楚。老何真想当场把信撕开来看个究竟啊!送完信件回到局里,有人告诉老何领导找他。老何便去见了新局长――他原来是邮电局副局长,不久前电信与邮政分家,他便当了邮政局局长。新局长见到老何,显得很客气,说:“老何啊,十几年了,工作很不错啊……这个这个,最近我们根据市里的指示,准备接收一批下岗工人上岗,充实投递队伍……这个这个,我们邮政的效益不大好,你也是知道的,局里就准备精简一些人……这个这个,我查了一下当初的招工档案,怎么没你的名字啊?” 老何一听,脑袋里轰了一声。 十几年前,老何招工时借用了一个表弟的名字,后来才改了过来,所以原始档案里没有老何的名字,也就是说――查无此人。老何无法争辨,也不想争辨,很快就被邮政局辞退了。你说这事是不是很可笑,老何明明干了十几年的邮差,到头来却是“查无此人”!老何离开邮政局时,偷偷夹带了一封“圩尾街9号袁小静收”的信出来,这使他觉得虽然被辞退了,但还是有收获的,老何的好奇心瞬间快要胀破了。老何急急忙忙回到家里,撕开袁小静的信,可是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一边梦见自己死了,一边就真的死了,一点痛苦也没有 刘天平小时候家里很穷,是我们圩尾街最穷的,没得吃,就常常做梦梦见吃的。每一次都舍不得睁开眼睛,因为眼睛一开,吃的就没了。后来,有出息了,当官了,天天吃,天天喝,吃喝变成一种负担,也常常做梦梦见吃的,不过这是恶梦,每一次都把他从梦里吓醒过来。有一天,刘天平破了个纪录:一天里赶了12场宴会。从最后一场宴会回来,已是深夜两点了,刘天平坐在车后座里,迷迷糊糊打着瞌睡,就做了个梦梦见还有一场宴会,吃呀喝呀,胃在痛,肝在痛,神经在痛,关节在痛,骨髓在痛,肚子在痛,头在痛,突然,嘣的一声,肚子胀破了,吃喝的东西全挥发了出去,然后他死了,然后一阵轻松舒畅,无比的轻松舒畅。此后,刘天平每次赴宴回来,都坐在车里做梦,都不做恶梦了,梦见的是自己的死,轻松而又愉快。有一次到乡下吃喝回来,刘天平在车上正做着这样的梦,司机不留神,把车开到了山沟里。就这样,刘天平一边梦见自己死了,一边就真的死了。一点痛苦也没有。
“过槽香”,一个能够准确形容婚外恋的方言词 老冯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单位当着不大不小的官,这还不让人羡慕,最叫人眼红心热的是他有一个小他十岁的老婆,而最最令人嫉妒的是他老婆居然象宋祖英一样漂亮。本来嘛,他老婆就是我们圩尾街公认最漂亮的姑娘,一般说来,百把年才能出一个。老冯的婚姻看起来幸福美满,夫妻俩恩恩爱爱,出则成双入则成对,常常有人看见他们手牵着手在河堤上漫步,脸上洋溢着一种初恋般的甜蜜,但是有一天,还是有消息传了出来,老冯在外面找了个“小蜜”。消息得到证实后,我们有些诧异,然而最诧异的还在于我们发现老冯的“小蜜”居然一点也不漂亮,别说跟他老婆相提并论,就是在大街上随便找个女人,也要比她漂亮若干倍以上。有人揣测该女可能极有权势背景,老冯想利用她,可事实证明她出身贫寒,五服亲戚里没人当官。老冯是怎么了,竟然被一个姿色欠缺且毫无背景的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这真是费解的谜。大家感叹半天,从各种角度来分析老冯,无论是从心理学、生理学还是从社会学的角度,得出的结论都很苍白,终于有人用山城方言说了三个字:过槽香。 过槽香,大家一听就都笑了起来,这真是一个非常准确的词语。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我要杀了那狗贪官 高明生公认是一个胆子很小的人,可是这几天他却老是扬言,他要杀人。有人问他,你想杀了谁?高明生说:“我要杀了那狗贪官。”问他的人又问,现在官都是贪官,你要杀了哪个?高明生做出一种荆轲似的满脸悲壮,又说:“我要杀了那狗贪官。”问他的人懒得再问了。 高明生开始在家里磨一把他在外地打工买回来的刀,磨刀声在夜间的圩尾街上空是一种很响亮的声音。高明生说他要杀了那狗贪官,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我们马铺的贪官一个个过得逍遥自在,没有任何生命危险。倒是大家都说高明生本来一个很聪明的人啊,这下完了,有了讨不到老婆的危险。
活着不如死去,死去不如活着 叶庆大的父亲十几年前就中风躺在了床上,他自己觉得很快就会死去,可是十几年过去了,他还一直躺在床上。每当叶庆大来给他翻身子擦身子,他就泪流满面,带着苍老的哭声声讨自己:“我怎么还不死啊?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去啊?我怎么不死啊?我怎么不死啊?啊?啊?”叶庆大听得心烦了,就说:“你全身都死去了,只有嘴巴还活着。”叶庆大的老父亲一下不出声了,让嘴巴也死去。 叶庆大一走,他老父亲就哼哼笑起来,自己对自己说:“死去还不如活着。”
一个人的一生和一条狗的一生 这是从《马铺报》看来的,说是金谷街有一个炸油条的发了财,买了一条狗,当作看门狗,也当作宠物狗,有一天,这条狗溜到主人的房间,吃了主人放在床头的春药,药性发作,把主人家三岁的小女孩咬死了,主人怒不可遏,一刀把狗劈死了。 一个人的一生被一条狗断送了,一条狗的一生也被人断送了。
如果你恨一个人,就用他的名字改作儿子的名字 卢旺达恨张旭亮,真心真意的恨,敲骨吸髓的恨,可是卢旺达没办法呀,他钱比张旭亮少,打架又打不过张旭亮,他恨呀,真恨不得——唉!有一天,卢旺达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把儿子卢加元改名叫作了张旭亮。 现在好了,张旭亮是卢旺达的儿子了,卢旺达不高兴就抽他一巴掌,或者踢他一脚,或者干脆把他吊到梁上,用绳子或者竹片狠狠地打。“打死你这个张旭亮,打死你这个张旭亮!”卢旺达边打边说,心里感到十分舒服。
地震要来了 圩尾街人从去年开始就一直传说,地震要来了,地震要来了,地震要毁了山城,地震要毁了整个马铺,可是地震一直没有来,大家不得不认为,这原来是一条谣言。有一天夜里,不知哪里轰隆一声巨响,圩尾街人全跑出了房间,很多人是从床上直接跑出来的,命要紧,身上什么也没有穿。大家惊恐万状地相互打听,是不是地震来了?是不是地震来了?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地震来了。
故事开头出生的小男孩现在坐在圩尾街的黄昏里发呆 他已经老了。满面沧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