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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龙
(一)
夕阳如血,红日渐渐西沉,燥热依旧,天地间升腾着难以排遣的热气。一群村妇像往常一样来到河边洗衣服。让她们吃惊的是,习习的晚风不时地飘来一阵阵恶臭。 “怎么这么臭!”胆大的王嫂循着臭气,一直走到在河边居住的信用站张会计门口,只见大门虚掩,她自言自语道:“这几天都没有看到张会计他们两口子,连门都没有关,到底到哪里去了,也不打个招呼。”她推开门,恶臭扑鼻而来,她捂住鼻子喊道:“张会计!张妈!”,走到卧室门口,她又喊道:“张会计!”推开房门,一群黑压压苍蝇腾起,只见张妈坐在木椅上,颈部被差点割断,脑袋耷拉着,上面有许多苍蝇。而张会计趴在洞开的保险柜上,两个眼睛被挖掉,露出黑洞洞的血窝…… “啊,死人了!死人了!……”王嫂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撒腿就跑,跑到河边,“哇”地一声,吐了起来,其他妇女好奇地围过来,只听见王嫂狼一般的嚎叫:“张家死人了!……”令人毛骨悚然。 “叮铃铃……”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石城县公安局响起,值班人员接到紧急报警电话:在该县石门村发现两具高度腐败的尸体,死者是村信用站会计张福才、妻子和儿子,被盗现金两万元。 惊天命案。骤然响起呼啸而至的警笛声,面对惨绝人寰的现场,石门村男女老少惊讶地看着远远地看着一群表情严肃的公安人员。然而,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平时人缘极好张会计竟然惨遭灭门杀戮,村中许多老人不仅双泪纵横:到底是谁造的孽?竟然对这一家人下如此毒手,他们招惹了谁? 现场勘查表明,死者均系他杀。张家其堂屋大门及门闩经检验完好,在门框东侧石柱上分别距地高0.8米和1.3米处留有血迹。堂屋地面上有点状、擦划血迹及血泊、毛发、拖鞋和1件男式衬衣。在堂屋东侧卧室的门上、地面、双人木质床的蚊帐上均有血迹,床上仰卧一具男尸,是张福才二十二岁的儿子张石头,背部处的棉絮上有大量血迹。经法医鉴定,死者张福才双眼被挖掉,颈、胸部被他人用锐器多处砍伤,左颈静脉破裂,因急性失血性休克而死亡。张福才老婆被人用锐器砍伤头颈部,致左颈动脉完全破裂,因急性循环衰而死亡。被害人黄秀头、背、肩部多发性软组织裂创及骨性损伤,其损伤程度为轻伤。 凶手跑了,而且没留下任何痕迹。 “雁过留声,人过留痕”,凶手是谁,凶手为何这样残忍?,何况凶手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案,不可能不留星点痕迹和线索。震惊之余,德涛和专案组人员立即扩大线索,全力突破,在周围村民中调查访问。 (二)
广播预报没有大雨,但一时间偏偏下起了大雨。狂风张牙舞爪,雨下得很凶猛,肆无忌惮地乱窜。雨大,风大,天色昏暗,雾霭蔓延起来,能见度低。那个凶杀案侦破到了一个关键时刻,上面命令德涛停止对几个相关的涉案人侦查。这天他被派到来古城镇对那个重大嫌疑人设卡布控。 一辆吉普车迎着弥天风雨直奔集镇而来,德涛冒雨把车给拦住,以标准的身姿先敬了个礼,说道:“请下车检查。”突然,他的高中同学梅红在车上,“喂,德涛,怎么是你?”梅红一见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略显瘦削的德涛,惊奇地问道。德涛一身警服全部湿透,一本正经地说,“请下车检查。”梅红一下就来了气,放下车窗,冲他嚷道:“你何必这样认真?我们领导在车上!” “请下车检查。”德涛客客气气地又重复了一遍。 梅红更来气了。她知道德涛是故意在跟她过不去,便用力瞪了他一眼:“你不认识我?” “上面有命令。” “看在老同学的面上能不能通融一下!”梅红依旧不依不饶。此时,派出所特派员老王急匆匆地跑来,粗鲁地推开德涛,并训斥他:“快给我闪开!”忙弯下腰去,对车里陪着笑脸说道:“刘书记,对不起,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梅红气呼呼地关上车门,吉普车缓缓起步。梅红也万万想不到,仅仅几分钟后,如此严密布控的集镇竟然会发生一起凶杀案。此案的重大,震惊整个县城。 王特派员不停地向离去的吉普车挥手致意。德涛脸上明显地流露着一丝不屑,因为种种迹象表明,王特派员似乎有意阻碍对那凶杀案嫌疑人的追查。 那个嫌疑人始终没有出现。“难道情况有变!”德涛心里想着。突然,不知是什么吸引了他,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把一直正对着的视线突然间挪向了那个地方。那里有一排柳树,柳树后面,坐落着一幢破败了的区政府办公楼。这幢早已破败了的办公楼底层的某一扇窗户里突然闪出一点光亮,让天生对这种意外现象特别敏感的德涛心里“咯噔”了一下。“对不起,有情况。”他立即跟梅红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向仍坚守在值勤点上快步走去。值勤点旁抽着烟的那位专案组负责人对德涛的报告很不以为然。“见鬼哦!”他哼哼道。 “甭管是人是鬼,能不能马上再派人去看看。”德涛坚持道。 专案组长不想跟这位德涛较劲,便顺水推舟地说:“行,那就派你去吧。” 却没料到德涛居然先收了架势,无奈地说了声:“是,我去看看。” 就在这个时候,从那幢破败了的办公楼方向突然传出一声极闷沉的响声,当在场的所有人还都没反应过来时,德涛就一惊,叫了声:“枪声!”那一声响闷沉,像是木锤子砸在了木墩上发出的声音。随后又传来一声。专案组长也叫了起来:“枪声!” 事后的现场勘查和尸检报告都证明,凶手打第二枪时,是把枪口紧贴住死者的身体击发的。这两声就非常明显了,声音极清脆响亮。 德涛快速向办公楼冲去。但他还是晚了一步,等他赶到那幢破败了的王特派员的房间里时,一队公安人员已进入了办公楼,保护现场。而在房间中央地板上淌着一大滩鲜红的血,在冻结的这滩血泊里躺着的,正是王特派员,太阳穴仿佛还在咕咕地淌着血,已经死了。他右手握着的是自己的手枪,左手有一张黑白照片,德涛心里一惊:“摇钱树!藏宝图!……” “找到摇钱树,就有了藏宝图。”德涛清楚地记起父亲偷偷地告诉他的秘密。藏宝图的幽灵又出现了。 晚上,梅红找到德涛,请求德套原谅。德涛说:“你们这些记者真实无孔不入,也难怪,这些年,除了你,我德涛再没有如此亲近地接触过任何其他的女性。但是……” 梅红冷笑一声:“好一个但是! 德涛接着说:“你不能在案件上做文章?” 梅红打断了德涛的话,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德涛说:“我想,你也早就感觉出这一点来了。许多东西你不会明白,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们有太多不一样的东西。” 梅红却说:“没有,我没有这种感觉。” 德涛说:“梅红,在这件事情上,你为什么就不能更理智、更客观、更冷静一些?你应该相信,我刚才说的这些。” 梅红不说话了。她脸色苍白,怔怔地背对着德涛坐着,眼眶里隐隐地闪动着湿润的光泽。过了好大一会儿,梅红突然站了起来,眼角里虽然仍然闪动着一丝湿润,但从整个的神情上看,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她说道:“是的,我是一个非常理非常固执、特别自信、经常会耍性子的女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让别人来决定我要什么,或不要什么。” 德涛说:“既然你一意孤行,那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吧。”听着,没有吱声,却给她讲起了祖辈关于宝藏的秘密……
(三)
白发洋人就是冲着藏宝图而来,他的部队不管干什么都要列队进行:到野外,去射击场和练兵场,无一例外。射击训练,操枪动作,白刃战,一切训练项目都按作战强度进行。这天,他们抓到十个神兵俘虏,准备用俘虏的心肝下酒,来给寻宝壮胆。洋鬼子在村口晒场上集合,晒场上支起了两口大铁锅,下面燃着熊熊大火,一口锅里的水翻腾起来,而油锅的又发出吱吱的声响。晒场的一侧三张方桌上放着大酒坛和大碗。十个五花大绑、光着上身的大刀会神兵,两旁站着拿尖刀的洋人,一声令下,只见尖刀噗的一声,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一颗颗跳动的心脏被陆续剜了出来,丢进了油锅,腾起一阵阵油烟。突然,一个五花大绑的俘虏挣脱出来,拼命奔跑,后面跟着一群洋鬼子兵,一阵阵枪响过后,那俘虏被逼着跳进了长江…… 俘虏被人救起,抬到了龙老大的面前,用尽所有的力气说:“老大,其余九个弟兄,全被洋人挖了心肝作了下酒菜……”说完,便咽了气。 “弟兄们,为惨死的弟兄报仇!”龙老大扯着嗓子大喊。他的喊声把周围居民从清晨香甜的睡梦中惊醒。他的神兵团像被开水浇了似地跳了起来。几分钟后,神兵团就要和洋鬼子开战。 “弟兄们,冲啊!”龙老大一阵吼叫,回荡在整个山谷。“叭、叭……”洋鬼子的枪响了,龙老大的神兵团便遭殃了。一个个手举大刀高喊冲杀的大刀会兄弟在洋枪火力中弹倒下了。接着,洋炮开火了。小巷深处的地面上,冒出一股股闪着火光的浓烟。这是炮弹在爆炸。烟雾愈来愈大。大地在脚下颤抖着,愈颤愈烈。火炮向他们齐射。一声,两声……。一发炮弹就在龙老大跟前爆炸,一阵浓烟,满身血污、衣裤被弹片撕烂的龙老大站立起来,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只看见大地在颤动,炮身管里卷出一股股火药的烟雾。他的手下张着嘴向前跑去,一个个很快栽倒在地上。当龙老大和弟兄们撤到小巷高地时,射击停止了。浓烟在房子上空滚滚而出,小巷里全是血淋淋的残肢断臂。
残阳如血。白发洋人站在队伍面前,他看见村子上空一片红雾,每一丝空气都被血染过。他全身发颤,自从把龙老大赶走后,胡作非为的手下就一个个不明不白地失踪,他开始后悔来到这个地方,仅仅为了一批宝藏,豁出自己的性命。“藏宝图到底有没有?”他一边想一边默默走着,队伍默默地随在其身后,那情势如打了败仗一样。将走离村子时,村头山梁上有一个中年男人领着十几岁的女儿站在那儿,队伍中有个洋鬼子兵朝那父女举起了枪。白发洋人没有扭头,拔出手枪就甩给举枪的士兵一枪,只听见扑的倒地声和挣扎声,白发洋人吹了吹枪口的轻烟,仍没有扭头。队伍如听到了口令一样立住了。白发洋人说,统统地回去把所有的尸首埋起来。队伍没有动,白发洋人又举枪打死了一个身上挂满抢来东西的洋鬼子,队伍便慌忙回撤了。埋了一天,白发洋人带着部队回重营房。部队很快被解散。 半夜里,龙老大带着剩下的几个兄弟,借着夜色,把死去的弟兄的尸体运回来,合葬在一起。在一片唢喇声中,那些与龙老大朝夕相处死去的弟兄放进墓穴时,火铳齐鸣,龙老大口吐一口鲜血,喊道:“弟兄们,我老大一定为你们报仇。” 几年后,洋鬼子兵撒走后,仗还依然打着。道路被扭得和麻花一样儿,走路时一踢脚就能踢出一二个弹壳。从此,白发洋人便下落不明了。据说,他为了那张藏宝图,来到了三峡。
(四)
三峡,地质独特,天钟神秀,胜迹遍布,地质变迁,如天工造物,如鬼斧神工,在群峰耸立的断崖残壁上开凿出一个个神奇莫测的洞窟。据说西陵峡有个石龙洞,位于江岸的悬崖绝壁之间,洞底的钟乳石形成一条巨大的蜿蜒的长龙,洞顶洞壁的钟乳石又形成许多形态各异的小龙,史载,石脊屈曲如蛇,六七龙作互相蟠绕”。让人完全治愈龙的世界中。1915年秋,《远东杂志》英文版的欧籍记者欧尔温偕在英国驻宜昌办事处领事许勒德陪同下,去石龙洞探险,看到众多石龙,采集了许多“鳞片”,拍摄照片寄给英、日古生物专家鉴定,并发表了《神龛洞檀石龙记》,于是石龙洞名声鹊起。宜昌、湖北的官员,为了讨好正在做“皇帝梦”的袁世凯,投其所好,将石龙消息禀奏京城,邀功争宠:湖北西陵峡有石龙显灵天下,岂不是天意?于是,袁世凯就发了一道圣旨,派人送了一批宝物连同圣旨送到宜昌的石龙洞。这是,袁世凯的“皇帝梦”破灭了,这批宝物和圣旨也神秘失踪了。传说中,这批宝物最让人心动的是一尊用黄金雕铸的龙身和皇帝的御印。民间传说,这批宝藏和白发洋人要找的宝物有关联。从此,石龙洞乃至整个三峡就再也没有太平日子了。 抗战期间,武汉城沦陷后,日军开始了残酷的清乡行动。白发洋人出现在日本人的监狱里,日本特务千方百计诱捕了白发洋人,要撬开他的牙,破解有关宝藏的秘密。他在一座有人侍奉的监狱呆了一年半,龙老大也在他之后被抓进监狱。有趣的是,在监狱,他们的牢房只有一墙之隔。那年冬天,白发洋人被一辆汽车拉走了,夜半时分又从外面送回来。送回来的白发洋人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平和,寒霜仿佛贴在他脸上。雨像被一样厚,冷月水淋淋地凝在狱院里。白发洋人外面走回来,双手在袄袖里,走进关了他三年多的狱房,送给他的午饭、夜饭都已结成了冰,他看见龙老大仇视的眼光,在寒冷里像一团火。白发洋人操着生硬的中国话说道“你-没-睡?”龙老大依旧仇视着他,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月光冰清玉洁,细微的雪花飘在狱院里。远处狱外的灯光昏黄如泥洒在天空中。白发洋人目光中已没有当年杀人放火的情势。他怅然地说道:“你们中国有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之间的仇恨该算清了!我活不了多久,不出三天日本人就会杀了我。”龙老大听着白发洋人的话音就像从空中飘过来似的。白发洋人说:“我杀了你那么多手下,只有一个秘密,那就是夺宝。”龙老大没有吱声,白发洋人说:“你原来的地盘上有一批宝藏,被我挖到,现在我要被日本人杀掉,这批宝藏万万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这也算我对你死去的手下一点补偿。”白发洋人一阵猛咳,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过了许久,白发洋人递给他一块铁片,说道:“你今晚一定要保存好刀片装死,我对日本人说你得传染病死了,他们会派人把你装进麻袋扔到长江,你要在落水之时,割开麻袋游过长江。然后朝着三峡的方向走,一直走到三峡江边一个叫曹畈的小村镇,想办法找到一棵三人抱不住的老皂角树,你到树丫上的树洞一摸,就知道一个秘密在那儿等你了。当你得到一个很多人想要得到的秘密时,你一定要装聋卖傻、隐姓埋名,不然……” 夜半时分,龙老大按照白发洋人的话装死,日本兵果然中计,生怕他的病传染开来,将他装进麻袋连夜扔进长江。刺骨的江水差点把他淹死,他割开麻袋冰冷,游过长江,天快亮了。他拼命地朝着西南飞跑,不久就听见身后传来的枪声如丧事的鞭炮一样响起来。龙老大对枪声习以为常,不以为然地扭头朝身后望了望如出门的路人听到身后动静本能地回头一样,可后来听到那劈劈剥剥的枪声中夹有许多许多轰轰隆隆的炮声时,还有飞机仍炸弹的怪叫音,他的心缩紧了。他到一个山顶,朝着他走离的方向望,看见监狱那个城市的火光冲天,横冲直撞的飞机的炸弹像流星样,血肉横飞,胳膊腿在天上飞舞。 龙老大挖出私藏的银元,一直走了一个月才到三峡江边的一个小镇,买下了一个卖米的店铺,娶了个眉清目秀的姑娘春香。 此时,石牌保卫战打响了。日军蜂拥而至,重兵集结,准备突破石牌天险,侵占重庆。很快,日军指挥官原田得到密探,说小镇上有人知道宝藏的秘密,一小股日军很快攻进了小镇。龙老大刚跑到山上,就被流弹击中。身怀六甲的孕妇春香,被日本兵抓住后,绑在柱子上,周围用柴火猛烤着最后将春香的大肚皮烤炸,胎儿坠了出来,两个日本兵立刻上前,一个用长刀剜出春香的心肝,一个用刺刀挑起胎儿,连同另外两个男人的心肝,一起炒了喝酒。为了从人们的口中得到关于宝藏的消息,日军在镇上杀死了三百多人… 龙老大苏醒过来时,天色已明,沉寂的空气里满是血腥与焦糊,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血污、尸体、废墟,他在尸体中寻找,可没有春香的影子。善良的老少病残并没有招惹谁,呼啦一下就尸横遍地了。当听说春香被活活烤死的噩耗时,一夜间,头发全部变白。龙老大的结拜弟兄黑虎在抗日军中当营长,他找到这位营长,说有深仇大恨要报。正好尖刀连长阵亡了,龙老大就接替了连长位置。 一时间,炮声隆隆,枪声阵阵,众山头硝烟弥漫,木石横飞。日军冲锋多次未能奏效,便分兵数路,在猛烈的炮火掩护下,从山脚疯狂地向山上包抄上来。很多人认为此次是凶多吉少,便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信念。一股日军缠住了龙老大所在的山头,想活捉龙老大。上山的路被敌炮弹炸断了。"走,到战壕去!"龙老大说完,将两支匣子枪往腰里一插,纵身跳下石坎,越过陡崖,冒着枪林弹雨,前沿阵地上跑去,险些被日军的炮弹炸起的泥土给全部埋上。日军攻了一上午,没有一点进展。中午,日军改变战法,由轮番攻击改为集团冲锋。日军集中所有的火炮,在山脚下向山上急速发射,炮弹从四面八方飞上山头,直打得岩石开花,树木横飞。不一会儿,山顶就被"剃"了光头。日军满以为抗日军被其炮火打得差不多了,就以石桥为主要突破点,成群结队地拥向石牌背后的卷桥河。但日军没有想到,龙老大所在的战斗小组,早在河东暗放了一束手榴弹。日军一踏上桥头,这束手榴弹就被拉响了,结果日军被炸死了十多个。日军并不就此罢休,轮番冲向桥头。最后坚守在那里的战斗小组只剩下一名士兵,龙老大正要派人去增援,却见那个战士把帽子放在一边吸引日军火力,自己光着头绕到对方的侧后,连续甩出好几颗手榴弹,打乱了日军的冲锋队形。正当他投得起劲的时候,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膛,顿时,血流如注。只见他身子一晃,左手捂着前胸,右手紧攥着拉了弦的一束手榴弹,用尽最后力气,把手榴弹投向敌人。随后,就倒了下去。 从早晨到中午,龙老大和弟兄们滴水未进。但因所处态势十分险恶,人们都顾不上这么多了,大伙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就是打退日军的进攻。下午,日军兵分两路。一路向石牌西边起伏地带隐蔽跃进,企图占领进入石牌的门户桥边;一路从西陵峡正面朝石牌方向进攻。溃退下去的日军在其指挥官战刀的威逼下,又嚎叫着向石牌的阵地扑来。 面对数量上占多倍优势的日军,勇士们毫无惧色。龙老大忽啦一下扒掉上衣,裸露着钢铁般的胸膛,站在一块岩石上,抓起5个一捆的手榴弹投向敌群。“手榴弹!”他边投边喊。战友们递上来的手榴弹,不管是几个,他眼一瞪,牙一咬,臂一挥,手榴弹像长了眼睛似地飞向敌人,炸得日军血肉横飞。 在硝烟中时隐时现的太阳终于落入西山,黄昏来到了。虽然人们热爱太阳,渴求光明,但此时此刻,却只有黑夜才能给龙老大的部队带来希望:连夜突围。 夜幕降临了。狡猾的原田派重兵把守陆房各个制高点,并燃起堆堆大火。火光闪外,戴着钢盔、端着刺刀的哨兵来回巡逻。日军企图不让龙老大和弟兄们下山,另有企图,明天再继续进攻。 突围中,有依稀的月光,只见沿途村庄人烟一空,景象愈惨,各村房屋几乎全被摧毁,有的余烬尚未熄灭,军民尸体遍地可见。山野炮、迫击炮、重轻机枪及炮弹箱、弹药箱、手榴弹箱所在皆是。这时正是麦黄时期,顺着麦垄望去,只要有一个尸体,就有一枝步枪一挂子弹,有的麦田被机枪扫射后只剩半尺来高的麦秆儿。房屋皆毁,断壁上弹痕累累。 龙老大和几个弟兄被原田发现,日军穷追不舍,对射中,龙老大头部负伤,仍以惊人的毅力,一连刺死三个日军。他的刺刀还没从敌腹中拔出来,另一个日本兵的刺刀迎面刺来。他急中生智,大喊着:"来吧,狗日的!"迅速将身子一闪,让日本兵扑了个空。他纵身扑过去,把对方掀翻在地,拳击,牙咬,双方扭打在一起。翻滚到悬崖边时,他没劲了,那个日本兵一时占了上风。在这危急时刻,他使出全身力气,抱住对方滚下悬崖…… 滚下悬崖的龙老大浑身是伤,却大难不死,他在夜幕的掩护下,爬回离西陵峡不远的曹畈村,一位好心的大妈发现了他,将他藏进苕坑里,每天给他送饭。伤好后,他从苕坑里爬出来,夏雨后刺眼的阳光使他睁不开眼睛,他第一次看见了雨后的彩虹。他身不由己地被那彩虹牵引着走去,一直走到再也走不动时,他奇迹般地发现一座古墓,那古墓都是用黑色的片石和碎石堆砌成的,既没有墓碑,也不见任何一点豪华的装饰。旁边是一棵三人抱不住的老皂角树,他爬上那一丈多高的树丫,发现一个树洞,他探身在里面摸索,发现一个摇钱树,树身金灿灿的,树叶是铜钱。在朝下挖, 耗尽气力,终于挖出了一口铁箱,他用白发洋人给的钥匙打开铁箱一看,大失所望,原来是更小的黑铁匣子,打开黑匣子,里面有一个。用绸缎包裹的硬物,打开包裹,露出一块白森森的人骨,人骨上有图。龙老大边走边想:“那老头明明说有宝,为什么只发现人骨图,还要毁掉呢?” 飞机的轰鸣和轮番轰炸不停的炸弹声,西陵峡畔的曹畈村还和往常一样沉静。枪炮声停息了,太阳旗出现在山头上,指挥官原田俯视曹畈村,奇怪这里居然一片寂静,全然没有在劫难逃的恐慌,是不是三国时诸葛亮的“空诚计”?探子的密报不会错,知道藏宝秘密的人就在这个村子,深谙中国兵法的指挥官原田迟疑不前。就在这时,村中腾起一股浓烟,随着烟雾四散,一股庙宇佛殿上才有的檀香味隐隐飘来。日本人大惊,耐着性子等候了一个时辰。香雾依旧不散,日本人大怒,蜂涌般地扑过去。村中的石条板街平滑清亮,似刚刚清扫过,两侧瓦房院门虚掩,门缝后如有眼睛在窥视,日本人不觉放慢了步子,端枪的手渐渐出了冷汗。香味越来越浓烈,可以看见升腾的火焰。机枪朝虚掩的院门扫射之后,日本兵趁硝烟冲进院内。没有阻击,没有反抗,只有令人晕眩的香味和噼呖啪啦的燃烧声,一切仿佛都在嘲弄这伙异邦的入侵者。原田发怒地大叫起来,他看见了一个端坐在火堆边的白发汉子,他正不紧不慢地向火堆添上一卷卷的字画,紫檀木的画正是头顶上奇妙香雾的来源。火光映着汉子的脸,他容光焕发却满头白发。“村里人都到哪里去了?”翻译替指挥官发问。汉子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叽哩咕哩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翻译被那冷笑刺痛,吼道:“你的,黑匣子的干活?”原田用指挥刀指着汉子说道:“你的,黑匣子的干活?说出来大大的有赏。”汉子把最后一卷字画投入火中,拍了拍手,“黑-匣-子?!”老头声调渐渐高起,脸上满是灿烂的骄傲。“你的,大大的坏!”日本兵气恼地举起军刀,准备朝老头劈过去。“滚开!”汉子一声断喝,日本兵身子向后一退。汉子跳入火中,撕开衣服,露出腰间捆绑的手榴弹,如一尊雕像。愕然中的原田被面前的壮烈举动惊呆,“轰-轰-轰-”整个村子被炸为废墟……
(五)
寒风冷酷地吹着。1960年冬天,县里指示各公社抽调人力去修汪家水库。汪家水库至今仍是夷县较大的水库之一。在那样一个饥饿的年代,曹畈村抽调了三十名民工,在西北风呼叫着的一个早晨,到公社集合了。德涛那天正在村里小学上课呢。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他听不进课去了。一下课就跑到公社里去看热闹。看到公社的院子已经挤满了,各村来的民工都带着工具站在寒风里。还有红旗在风中猎猎飘动着,发出哗哗啦啦的雄壮的声音。院子的中央搭起来一个台子,算是主席台了。上边还挂着一幅大标语,红纸黑字亮人眼目。天阴沉沉的,仿佛要飘雪的样子,德涛感觉有些冷,便想回去了。刚刚要走,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德涛顺着声音一看,原来是福妈。福妈笑道:“你别走,一会儿我给你吃的。”德涛高兴地问:“吃什么啊?”福妈笑道:“一会儿就晓得了。”人群一阵躁动。“来了,来了。”德涛回头一看,见有几辆吉普车开进了石城公社大院。瘦干干的公社龙书记跟县里的几个领导下了车,就上了主席台。公社的干部们就忙着朝会场喊话:“大家静一静,县里王书记来看望我们来了。”天上飘起了细雪,德涛抬头看去,就觉得天上要是下馒头该多好啊。这时,王书记就上了台子,站在高高的台子上,他眼前是数千名面呈菜色的村民。小风呼呼地刮着,雪花在人们头顶上落着。王书记高声喊着:“同志们,上级号召我们去修王家水库。我们一定不能让上级失望。”人群一片寂静,谁也不说话,王书记的声音在满天的飞雪里像冻石一样硬梆梆的。开罢了誓师大会,各村出征的劳力到公社的食堂领取菜饼子,每人两个,还有一碗豌豆叶菜汤。然后就出发,福妈带着德涛去领了两个菜饼子,把菜饼子塞给了德涛,她喝了那碗热汤。她笑着对德涛说:“我 得走些日子哩。你就跟着你三爹吧。”德涛只顾狼吞虎咽着那两个菜饼子,一边吃一边乱点着头,竟没有细细看看福妈。他把最后一口菜饼子吞进肚里,跑出院子,就听到一片敲锣打鼓的声响。 只见黄土道上,漫天飞雪,红旗飘飘,民工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民工到处寻找地方住下来,工地附近有个穿山洞,曹畈村的民工全部住在那里。 穿山洞的原始和朴实就像是天然挥成一般,却总是在隐隐地透露着某种岁月的神秘和坎坷。不久,这个避风寒的山洞给这些民工带来了一时的惊喜和毕生的恐惧。村里的福妈、富妈和张妈在工地给民工做饭。等民工们吃完午饭,福妈喊道:“没有水了。”“我去找水。”担任生产队长的德涛爹领着二头、启义去洞中找水。找到一个支洞,他们迷路了。在一阵乱窜之后,他们恐慌又绝望。饥饿和劳累困扰着他们,他们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德涛爹梦见了他爹龙老大,龙老大没有说话,一直拉着十岁的他,走到穿山洞里。在洞里的极隐蔽的小洞,他爹掏出一个黑匣子说,千万不要打开它,也千万不要向任何人说起,否则灾祸无穷。刚说完,一群日本兵就来了,德涛爷爷把鬼子兵引入 一片火海便不见了踪迹。德涛爹一觉醒来,赶紧摇醒二头、启义,在洞中寻找。 可是,饿昏了的德涛爹居然在深深的支洞里迷路了!破烂的棺材,散乱的尸骨,漆黑、憋闷……随之而来的恐惧……明明启义刚刚还在他前面几步远,可不到一分钟,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更糟糕的是,德涛爹总觉得有什么人在跟踪他……借着微弱的火把光线,他发现身边那个尸体的眼睛眨了一下,一只缠着尸布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回忆他爹所指的方向,在洞壁一侧的支洞里发现了一个铁匣子。恰在此时,福妈领着富妈打着火把寻来了。德涛爹不信邪,不顾福妈的劝阻,砸开匣子。匣子里用布包裹了一块人骨,人骨上有一幅图,图上有许多骷髅标记。德涛爹重新把人骨图包裹,装进匣子,从福妈手中夺过火把,把匣子扔进支洞。众人大惊失色,但为时以晚。走出洞口,德涛爹说:“为了我们的家人和整个村子,千万不要对外人说起黑匣子的事情。否则,大祸临头。” 第二天黄昏,残阳如血,工地上的极度疲乏的民工正在吃晚饭。“ 轰”、“轰”地几声巨响,工地上的民工感到地面震动了一下,只见穿山洞附近小支洞存放的火药库升起了蘑菇云,一个黑点在蘑菇云中画了一道弧线。“二头完了。”刚才还在火药库一旁看守和工友开玩笑的二头,被炸成一团肉浆飞上了天。蘑菇云消失后,炸药库所在的山体被削掉了一半。一百多名公安人员火速赶赴现场,案情也及时上报到省公安厅,爆炸声惊动了省市的有关领导,整个工地被公安人员戒严了。当时,王特派为任命为专案组长,他将办案人员分成现场勘查、调查访问及重点查证组展开调查,清查该地区所有的旅馆,并设立五道关口进行堵截。爆炸现场,一片凄惨。离爆炸现场五百多米远的其两间瓦屋被炸了几个大洞,屋内瓦砾横飞,现场一片狼藉。三十多岁刘光头及老婆、儿子海娃全部被炸身亡。警方在艰苦的调查访问中,发现了一个神秘人物。刘光头妹夫赵牛子来过之外,没有他人来访。警方十分重视这个可疑的线索,迅速赶到赵牛子家,将熟睡中的赵牛子抓起提审。经过突审,百般抵赖的赵牛子在大量的物证面前低下头来,对所有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原来,赵牛子 与刘光头之妹结婚生子后,怀疑老婆有作风问题,便经常与老婆发生争吵,两人关系一直处于紧张状态,长期打骂。不堪打骂的老婆离家出走,一直未归。赵牛子多次到娘家寻人,没有结果,怀疑是 大舅刘光头夫妻从中作怪,随即一直怀恨在心,久恨顿生恶念,伺机报复。他私藏工地上开山炸石后剩下的炸药在家制作了炸药包,黄昏时分窜至刘光头家,将炸药包放置在刘光头夫妻卧室外的墙边,用随身携带的火柴点燃炸药包引爆后,逃离现场。没想到这一声爆炸声,引发了炸药库的大爆炸。有关爆破专家感到蹊跷,刘光头家离炸药库这么远的距离,怎么会引爆炸药库?会不会有人趁机作案?谁有作案时间和动机呢?难道是巧合?谁也无法解开这个谜底。爆炸案破获不久,水库工地上就召开了公判大会,水库两侧的山坡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死刑犯赵牛子一顿饱餐后,被押到审判台,两声枪响后,赵牛子还在地上翻滚,最后一枪才停止挣扎。 不知是谁泄露了黑匣子的风声,平静了二十多年的曹畈村,仿佛被一块巨石掀起了阵阵令人心悸的波澜。福妈第二年春天才回来,她已经不会说话了,一丝笑容在脸上僵住,似乎有什么念头,这如烟的念头忽地飘散了,民工们抬回的是福妈的尸体。民工们说,那天,她顶着寒风挑土,就昏倒在坡上,再也没有醒来。有的说是累死在工地上。有的说她事事干在别人前边,还把口粮给别人吃,是活活饿死的。总之,福妈的死很蹊跷,因为发现福妈的尸体的时候,她的内脏已经被野狗掏空了…… 给福妈下葬那天,德涛默默地淌着泪,固执地坐在坟地里不走,家里人劝不动他就先走了。德涛听着田野里的风低低地吹过来,听着风儿钻入坟土的声音。夜幕降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黑影,那黑影自言自语地说:“终于又少了一个。”德涛没有警觉,他只知道再也没有福妈了,哇地放声哭起来。 福妈死后不久,便闹起了饥荒,凡是能够吃的东西都尽了灾民的肚腹。接着,就有饿极了的灾民开始吃“兔儿泥”,吃久了,便屙不出大便,慢慢地胀死了十多个灾民。启义胆大妄为地带着村里的民兵去找“穿山洞”里找黑匣子,启义去叫民兵的时候,眼睛红红得像是冒血,血管里的液体正在急涌奔流。他空空的目光四下看着,渐渐就红得像烧了鸡血一样。黑匣子没有找到,他们又把公社的粮管所打开了,将所有的粮食抢出,分给曹畈村的灾民。那是即将播种的谷种,来年的希望。真是晕了头了,已经被饥饿煎熬得耐不住启义那焦躁的性子了。王特派亲自带人把启义绑到县里,并向县里王书记作了专题汇报。不久,就传来启义被判死刑的消息。 老百姓们拥挤在路上,朝着启义指指点点,有人恶感地骂着,还有人恨恨朝他吐唾沫。德涛至今猜想,那天启义一定会在囚车上四下找曹畈村的人们,他一定不放心曹畈村的乡亲们。而曹畈村却没有一个去送送他。刑场设在公路一旁的沙坑旁,沙坑旁有一条小河,蜿蜒东去。临刑时,出了件怪事,枪手是经过严格挑选的,前三枪都打偏了致命部位,捅了两刺刀才结束了他生命。刚行刑完,上级又打来紧急电话,说启义的爹在抗美援朝立过一等功,牺牲在战场,死刑应暂缓执行。启义临刑前省下了两块包谷粑粑,这是他临刑前的最后一餐。公安局的人按照启义刑前嘱咐给启义妈送了回去,启义妈在床上已经病得全身浮肿,德涛和村里几个孩子来看热闹,启义妈一边咳嗽一边将包谷粑粑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欢天喜地将包谷粑粑狼吞虎咽不知滋味地吃了。第三天,启义他妈就病死了。村里派了生产队安排了几个人,一床破棉絮,一张草席,草草掩埋了启义妈。 德涛父亲预感黑匣子走漏了风声,就意味着人生已经走到生命尽头了。当五九年那场大饥荒走到人们的眼前,平素老实巴交的村民才突然发现“吃共产主义”之后埋伏着饥饿这颗炸弹。公社的食堂管理员因为饿昏了头偷偷地多吃十碗包谷饭,害怕被批斗而自杀。据说,那个管理员也是一个解放时期的老革命了,如果不是为那十碗包谷饭,是决不会上吊自杀的,也不会把他出生入死的革命经历一笔勾销的。倘若他能活到现在,一定会为当年没能管住自己的嘴而悔恨一生的。不久,德涛爹被调到食堂当管理员,天天很晚才回来。那天,德涛爹很晚了还没回来,德涛饿得顶不住,就自己动手做饭,趁机多抓了两把面,放了比平常少的野菜,吃得非常奢侈。那天德涛吃得很饱,吃完了就害怕,怕父亲回来教训,每顿饭他是决不让多放面的。德涛越想越怕,后来便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很开心的梦,梦里吃上 。德涛爹那一夜没有回来,第二天一早,公社里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德涛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记得她的脸呈菜色,眼窝深深的,板着面孔。德涛问道:“我爹到哪里去了?”那女人说:“你爹有事,让我陪你的。”几天以后,德涛才知道父亲死了。公社食堂丢了一袋包谷面,立刻惊动公社,那袋粮食比金子还珍贵啊。有人怀疑德涛爹偷了,因为那天是德涛爹最后走的。于是,公社派出所特派员就把德涛爹绑去,要德涛爹交待。德涛爹气坏了,就吵了起来,结果被关了起来隔离审查,当天夜里,德涛爹就自杀了,他一头撞向墙角石头,血就像无数只红色的飞镖,四下飞射。或许他想用死保全黑匣子的秘密,后来四清运动中,公社食堂的一个姓李的炊事员因为经济问题被审查,就交待了那一袋包谷面是他偷的。 德涛至今记得那块白中带黑的烂苕那诱人的颜色。张妈对德涛说:“吃吧,快点吃吧。”德涛怯怯地接过来,刚刚咬了一口,突然身后伸过来一只大手,夺走了那块红薯。德涛回过头,竟是二爹,硬硬的目光盯着德涛,凶狠地问德涛:“哪来的?”德涛的几个哥姐听到了二爹的吼声,都拥过来,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德涛。德涛至今记得那目光中有许多仇恨。二爹骂道:“是偷来的吧,你这个小偷儿。你记不得你爹是怎么死的吗?”张妈急忙用身体护着德涛说:“你怎么这样骂孩子啊。”“给日的,要不是你经常护短,启义也不会早死,看你还护着他!”二爹甩手给了启义妈一耳光。启义妈嘴角就冒出血来,向二爹吼道:“你不问清楚,就乱打人啊。”二爹骂道:“看你们谁敢去偷。”德涛突然扑过去,狠狠咬住二爹的手,二爹被德涛咬疼了,一甩手,德涛就飞了出去,扑在地上,脸上满是血。张妈跑过来,拉住二爹哭道:“你也不问阿明白,这苕是公社的人送给德涛吃的。”二爹怔住了,看着眼泪纵横的张妈,蹲在地上嚎哭起来。忽然有人喊:“张妈,龙书记喊你哪,前边来。”瘦成一根柴似的张妈巍颤颤地走到前边,傻傻地看着龙书记,社员们也都呆呆地看着龙书记。龙书记声音有些发涩,暗哑下来:“张妈,你一定要想开些。”说罢,突然弯下腰去,给启义妈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来,已是热泪盈眶。张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转身跑出了会场。村里人知道,张妈的幺儿子狗老五,昨天晚上已经饿死了。哭声在黑黑的田野里响得很远。没有人去劝启义妈,社员们紧紧随着启义妈,拥进了田野,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孤单单的龙书记,在那里久久地呆呆地站着。 又过了两个月,进入了六0年的冬天,寒风残酷地掠过已经没有多少生气的村子,刺眼的阳光在雪地里搜寻着,让人看得心里发颤。那天,德涛一早醒来,见村里的人都柱着棍挪着软软的身子去扫雪。德涛吃了一碗用黄筋叶做成的饭就上学了。道路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几个男人和女人扶着扫帚和铁掀软软地站在路旁看着德涛们,德涛认出他们是公社的干部们。雪都被堆在了道路两旁,路面已经露出了红土,散发着泥香,诱发着人们的食欲。德涛一边走一边不时地抓着道旁的雪吃着,那天德涛吃了很多雪,感到肚子像被人扎紧了肠子一样,有些隐隐的疼痛。在第一堂课,他就歪倒在了课桌底下了。德涛是被王老师背回家来的。德涛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家里的木床上。启义妈正在喂德涛竹节水,这是乡下的土疗法。德涛想坐起来,可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就呆呆地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下来了。启义妈把一碗竹节水端给德涛,让德涛喝了,就问德涛还疼不疼了。德涛不想说话,就点点头。这时就听到门一响,张妈就随口喊道:“狗老五!”德涛一惊,张妈的眼泪很快又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富妈的死是否与黑匣子有关,德涛始终没有解开这个谜底。德涛爹死后后,邻居富妈的孩子星娃偷吃了地里的一个种苕,让富妈打得趴在床上爬不起来。过了一个星期,德涛去找星娃玩,发现富妈家里门窗紧闭。屋里有种奇怪的肉香,德涛和几个孩子从屋后猪栏的墙洞里翻进屋去。只见富妈在灶台上忙碌,德涛和几个孩子高喊:“富妈,富妈。”富妈迟疑地回过头来,嘿嘿地直傻笑,接着从锅里拿出来一只小孩的手掌递过来,德涛和其他孩子吓得魂飞魄散,飞也似地从原路爬出来,浑身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曹畈村里人全惊动了,整个公社也惊动了,县里来了公安调查。 原来富妈因儿子偷了一个种苕,气头上把星娃给打成了重伤。第三天,星娃便死了,一直守在星娃身边的富妈就疯了,成了疯子的富妈饿极了,就把死去的星娃给煮着吃了。当村里人瞒着实情赶紧把外出在长江边上打石头的星娃爹叫回。星娃爹刚走近家门,只见家里里里外外围了几百人,人们一见星娃爹,赶紧闪开一条道。星娃爹黑黑的脸一看见地上用烂布盖着的地方就扭曲了脸,当他揭开烂布,突然一声长嚎,接着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射出来,一头栽倒在地上……至今,德涛仍记得那声长嚎。 德涛的故事还没有讲完,梅红感到浑身发冷…… 德涛的二爷龙寅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曾经是全公社了不起的人物。除了德涛爹以外,龙寅对黑匣子的秘密知道的比较多。那人骨上的地图,德涛爷爷曾经千嘱万咐要他守住秘密,后来,德涛爷爷龙老大神秘失踪。龙寅就热衷寻找黑匣子里的寻宝图,在江边挖了七座神秘的坟墓 ,挖出了细菌弹残片、注射器、高压灭菌锅炉以及大量的人骨头,这是日寇731部队研制的细菌,秘密掩埋在这里。一时间,挖坟墓的人有的得了肝炎,有的得了肺结核。两个病重的人死在公社医院。上面知道了这事,处分了龙寅。 不久,心情不顺畅的他又和春梅偷偷好上了。春梅的未婚夫在部队当兵,龙寅因为破坏军婚做牢而死。 一天晚上,龙寅在县里开会回来,醉酗酗地走进春梅的宿舍,迎着门一张软塌塌的床, 他就当作自己的床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半夜,他发现自己在春梅甸甸手臂的拥抱之中,此时的他像个待绞的死刑犯,那含香的被套像个罩子蒙在他身上。他胡乱摸索着解开皮带,春梅也拽掉了衣服,对他说道:“我要好好地整整你的高傲。” 那天晚上,龙寅一直抱着春梅,直到天明,嗅着她身上的女性气味──一种成熟的力量。晚上起了雾,这种白雾带有甜蜜的花香。忽然间,春梅对龙寅说道:你娶了我吧。结婚,这远非他力所能及;但春梅让他娶她,他还能不说娶……但他没法说话。好在她马上说道:“我吓你呢。”不料,他俩的事情被人告发了,到底是谁,德涛至今不知道。第二天凌晨,龙寅还沉浸在一片茫然中,春梅的房间已经被民兵叫来的民兵围得水泄不通了。 龙寅很快被五花大绑,送到了县里,不久就被判刑坐牢。后来,德涛听公社的人说,王特派带着公社民兵抓龙寅去坐牢时,从他家里的床底搜出,一个黑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空五一无。但是,凡是看过、摸过黑匣子的人,都得了一种怪病,病人盖着被子都喊冷。一时间,黑匣子闹鬼的谣言公社。县里来医疗专家会诊,病人全是伤寒病,最终发现罪魁祸首是黑匣子,因为黑匣子里有伤寒病菌。当然,这笔血债要算在龙寅身上。只可惜,龙寅没有找到宝藏,却先进了牢房。 冬天,天黑得很早,借着白雪的反光,龙寅看了看的雪团还在飘飞,又审视了一下他白天堆在墙下自雪堆,已有一人多高。这个白白的馒头,将会在四月融化。当他打定主意以后,又慢慢从雪地里走回到小屋。他再一次翻看了自己留下的东西,他觉得这些东西十分珍贵,它既是个人的生活记录,更是不久的亡者给历史留下的遗书。他用手扒开那个曾给他一顿美餐的鼠洞,将写给家人的遗书连同一个小包裹,一块儿塞了边去,那包裹里就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那块神秘的人骨图。然后将原土复位,双脚用力将其踩平,直到那儿没有了任何一点痕迹为止。当然,他没有忘记那次与翠诀别的信函也一块儿埋进了泥土,成为肥料去肥沃的大地,化为一缕记忆,赠给明天的历史!他走出小屋以前,又坐在床上,仔细推敲了他在冥冥中消失的细节:要带上一把扫帚扫净自己的脚印,还要脱掉全身臃肿的棉衣服。在雪夜苦寒的三更夜,他慢慢地步出了小屋,慢慢地吃着他最后一个馒头。次日早上,中原上空依然是鹅毛满天,劳改大院落里,劳改犯们钻在热被窝里睡懒觉,直到过了吃早饭的时间,劳改犯才发现不见了龙寅。队长来了,劳改犯们诚惶诚恐,从龙寅堆在地上的棉装上分析,很像是越狱潜逃。因为那需要爬过大墙和电网,身着棉装行动是不方便的。但是有的劳改干部认为,一个身患浮肿病的人,尽管他年纪不大,要想跨越高墙和电网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由于大雪未停,队长动员劳改队的积极分子们,在院子里各处寻找,但是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那次的大雪像是有意怜悯亡者龙寅一样,一连下了五天,那些出工的劳动项目改为扫雪,他们沿着墙根堆起了一个个雪堆,还是没有发现龙寅的踪影。当然,也得益于龙寅堆起的雪堆,那些无力走到厕所去的病号监舍,把夜里的尿盆,不断往雪堆上泼洒,致使其他雪堆融化以后,那儿还是一座。待春来冰堆融化时,才有人在融雪中,发现了身着内衣、状若坐禅的龙寅...... 为了摆脱周围人的冷嘲热讽,春梅怀着龙寅的孩子按照龙寅的嘱咐,独身一人迁到长江边上的邻镇。那年冬天,春梅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洪军。满月后,春梅又搬进了邻村一所空屋子居住。这所房子原来是一对老夫妇居住,不久前老两口突然去世。但是春梅仍然对自己的这个新家很满意。在布置新居时,她发现了一个秘密的房间,这是屋子的建造者为了应付入室的强盗而设计的,房间内有充足的水、食品和其他生活必需品,俨然就是一个完善的紧急避难所。 春梅对这个房间没有太在意,她没想到的是,传说在这栋房子里藏匿着一笔财宝,但是一直没有人找得到,而就在这时,春梅的新家已经被人盯上,蓄谋已久的两个强盗在一个夜晚闯入并控制了整栋屋子,被惊醒的春梅情急之下带着儿子洪军躲了那个秘密的避难所,只有这个房间是暂时安全的,春梅和强盗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捉迷藏游戏,输掉游戏的代价就是她和儿子洪军的生命。结果,强盗被村民发现,被一阵乱棍打死。洪军六岁那年清明节,春梅受不了村民的流言蜚语,在龙寅的坟前喝农药自杀身亡……
(六)
为了查案,德涛赶到省城,顺便弄清楚二爷龙寅的历史,查找黑匣子的线索。龙寅的儿子洪军,二爷死后,一直由政府抚养,后来上了大学。德涛在省城见过洪军,长得眉清目秀,风流倜傥。德涛没看见过二爷,可仍旧相信他身上有着二爷的影子。洪军在省城一家小公司任总经理,德涛见到他便臭骂了他一顿,讲起二爷,洪军哈哈大笑。 他们昼夜狂欢,或者迷醉在音乐和迷幻药中间,但是洪军似乎就像是他自己的东西一样,蔫了。 “你已经蔫了,”在床上,女秘书逗引着他,“和你的人是一模一样的。” “你说对了,我和它一样。”洪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真心爱过什么人没有。”“你要是到了三十岁,你会怎么样生活?” 女秘书用乳房磨蹭他的胸部,微微娇喘着,沉浸在她自己的肉体的快乐当中,“我从来没有想那么多,还有好几年呢。” “你会嫁人吗?” “当然会啦,女人都要嫁人的,”特别能够撩拨男人。“不过,就是不嫁你这样的。” 洪军不吭声了。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女秘书的肉体,但是她的蠕动却唤不起他的一点欲望,可能是心理决定着生理,他对女秘书既不喜欢,也不讨厌,但是他猛然觉得,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没有目的,但是他感觉到自己还会在大地上走得更远。 洪军已经无可救药,已经百毒入侵。 德涛在陌生的城市中,置身于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群、街道中会感到更加的孤独和陌生。 一连几天,洪军和另外几个女人在一起,始终没有露面。现在世风日下,道德沦丧,到处有春药卖,到处流传着淫秽录相带。洪军和那女人会不会贪欢多用了虎狼药,在床上精疲力竭了?正在吃醋的女秘书对德涛说:“我与他楼上楼下一板之隔,星期天整整一夜,他们折腾得地覆天翻,吵得人睡不着哇!”过了几天,洪军热情地款待了德涛,他向德涛介绍他的公司,说得兴致勃勃,却只字不提他爹。临别那天,他为德涛钱行,在一家挺豪华的酒店摆了一桌豪华得让德涛眼花缭乱的酒席,他只带他的一个女秘书陪德涛吃饭。洪军那天喝得醉了,问道:“你要问我爹的事情吧?”德涛笑了笑。洪军淡淡一笑:“其实我爹是挺冤枉的。你想想看,当时打完天下建设家园,我爹那样干算什么共产党员?这事要是放在现在,算不了什么的。”洪军接着说道:“我现在玩过的女人,赚来的钞票,我爹在天之灵也许想也不敢想。要是当时,我还不知道已经被枪毙了几十回了呢。”说罢,他哈哈狂笑起来。德涛点头说道:“二爷挺可惜的,人们至今都说他是一个很能干的人呢。”他笑着拍拍手,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当着德涛和那个女秘书的面,毫不羞躁地坐在了洪军的大腿上,并在他脸上身上乱摸乱啃着。德涛感到脸上发烧,有些坐不住了,而那个女秘书毫无表情,专心致志地吃着桌上的菜肴。洪军笑道:“这是我玩过的第八十一个女人了。你要不要我给你叫上一个玩玩?”他 一边说着,一边掀开那女人的衣服,揉捏着那女人的乳房和下部,那女人立刻就快乐而急促地呻吟起来。德涛立刻感到恶心,当天就离开了省城。一路上,德涛想起洪军的一切,不由感叹起来:现代人与那个年代对抗意识太强了,洪军不用跟父辈一样冒险寻找黑匣子,他现在拥有的财产,已经是寻宝者所渴望已久拥有的东西。 德涛又找到村里几个熟悉龙寅的老人,老人们淡谈地说:“一个女人毁了一个共产党的干部,谁能不恨啊。那时共产党严厉得很啊。”他觉得这是一种沉重的牢骚,沉重得让人不好承受。
(七)
杀张会计一家的目的,极有可能是为了掩盖的真相。因为只有张会计的老婆知道穿山洞的秘密。 继张秘书被杀后,熊复平突发大面积心肌梗死,抢救无效,也于昨天死去。昨天晚上,公安检察部门派人去熊张两人家中搞了一次突击搜查,搜查同样一无所获。现在可以这么说,跟东钢股票案有关的线索,全部被掐断了,我们的对手非常有经验,干得也非常漂亮。但中央领导指示,不管情况多么复杂,多么艰难,一定要把这起谋杀案,连同它们背后的东钢股票案彻底搞清楚。 凶杀案和王特派自杀案一直是个悬案。 初秋,曹畈村发生了一桩奇事,一位不露姓名的华人捐赠十万美金,为曹畈村修建中学。那寄自地球另一端的巨款,为什么不报一点来历呢?村里能讲古的老人搜肠刮肚,找不出谁家的财脉在海外有这般发达。思来想去,众人便想到了那个还是纵身火海的白发汉子。省报闻讯派记者来采访,陪同的镇干部谁也不清楚那个神秘的白发汉子为何会到曹畈村来。而且,他们难以想象这大山沟里的人如何还有远涉重洋发财的亲戚。其中的奥妙只能用村里讲古的老人的话来解释: 吉多凶少!镇干部安排记者们参观曹畈村。二百余户人家的地盘个把时辰就转完了,镇干部带领大家到山头上去观风景。记者梅红站到路边弯腰系着鞋带,待众人踏上转了个弯的山道,她便一溜烟跑得不见人影。梅红听进去镇干部的一句话,决意去找能讲古的老人,她对那个神秘的老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年轻漂亮的姑娘走到哪儿都不会被冷落,梅红三问四问就问到镇上百岁老人门前。当一只脚刚跨选门槛,梅红心中腾起一种肃穆感,甚至有点紧张。老屋采光不好,显得幽深。“这是四爷,今年95岁了,脑壳也好使。”引路的汉子指指桌边坐的老人说。老人正在品茶,一杯茶水喝得滋滋有味。“有啥子事?”梅红说明来意后,围绕着抗日时那位谁是纵身火海的白发汉子的话题,老人一阵缄默,却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在省城开有古玩店的龙家算得上是当时的富户。后来,武汉沦陷后,龙家族遭了一场劫难,许多人就到南洋去了。龙老大逃到三峡来,就再也不肯离开曹畈村这方水土。为此,龙家一个下人寻遍三峡,在曹畈村找到龙老大。过了一年,日本兵侵入宜昌城,仗一直打到曹畈村。龙老大说 什么也不肯走,据说被日本人烧死了。 老人说着说着累了,闭上眼似睡非睡。又过了一会,梅红忍不住问道:“那个龙老大是个富翁吗?”老人撑开眼皮,浑浊的眼珠凝视着屋角的一处,仿佛屋角的蛛网封存了某个记忆,“难得说哇。”梅红还想再问出点什么:“龙老大的媳妇和儿子还在吗?”老人回答得干脆,“别提了。”梅红又问:“听说有人收到来自国外的信件。”老人说道:“别提那些信了,那会招至灾祸。”梅红急切地追问道:“为什么?”老人叹了口气,说道:“姑娘别问了,知道越多,危险越大,很多人 为那些信里提到的黑匣子寻宝图而丢了性命。” 古城公社早已改名为古城镇,在市检察院工作的德涛例行公事到古城查即将退休的镇委书记王旦的腐败案,县里又有意识地派了在县城工作的古城人陪同,用意很明显 ,古城出生的德涛对家乡多少应该有点感情。 座谈时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的,有关知情人被秘密通知到距集镇半里路的一个村小学里。他需要一一核实有关情况:如即将退休的王旦以跑项目为由,跑遍国内的一些名山大川;以拉关系搞接待为名,整天吃吃喝喝、花天酒地;以引进外资公关谈判为由,暗地带着情人常年住宿在外,甚至用公款赌博,却美其名日不得已的变性送礼,以白条子报销款项……他不能相信,也真的无法相信。他曾经崇拜的王旦,怎么一下子变坏了?这可能吗?当初在那样困苦的环境里,走过那般艰辛的日子。曾经有一段时间,王旦的事迹被市报作过报道。然而在即将退休的几年里,王旦怎么就一下子变得这么坏? 不知谁泄了密,当他走出会议室,一大群人就围住了他,熟悉的,陌生的,无数只眼睛也静静地看着他。 他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激动,从人们的眼光里,他看到了一种信赖和期待,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更没有仇视和敌意。他们脸上显出一丝一毫的困倦和劳累,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激动和热望。很多人都似乎想走上前来同他握握手,同他说两句心里话,但又好像这中间有着一种看不见的隔膜,让人们无法走到他的面前来,整个操场一片空寂,好像连时间也凝结了。一百多名眼巴巴地等着德涛开口,希望他先给大家一个明确的态度,否则他也真的无颜离开这里。 然而,他不能满足大家的要求,只是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许多熟人眼里都湿漉漉的,像看着久别的亲人一样眼巴巴地盯着他。 一路上,陪行人员硬是拉着德涛去看刚开发的风景区,并一路讲了古城镇新近发生的逸闻趣事。最让德涛感兴趣的是:在农田改造中,有的村挖出了抗战时日寇飞机的航空炸弹。德涛象棋父亲曾神秘而严肃 地讲过,日寇侵占草畈村以后 ,为寻找黑匣子,将村周围的村子烧、杀、抢、掠。 看完风景区后,晚餐顺便安排在古城镇。席间,各种佳肴还在前呼后拥地挤上了圆桌。德涛看着那些红光满面的陪客,顿生一种感慨:如果再发生什么饥荒,他们是绝不会在吃上出问题的。那些乡镇官员轮番对德涛劝酒,德涛差点醉倒了。德涛假称要去洗手间,当路过宾馆厨房的时候,见到一名厨师正在将整盒的米饭和整盘的鱼肉呼呼地倒进了泔水桶了。旁边一个收泔水的老头,把一些整盘的米饭和鱼肉倒进塑料袋。德涛好奇地问:“装这干什么?”那老头苦笑到:“装回去吃,五九年差点饿死了,这样糟蹋粮食真叫人心疼!”德涛怔怔地看着他,无言以对。 回城途中,柏油路两边林立的酒店被抛在车后,一路上都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站在路边拦截着来往的车辆。德涛听司机说这些酒店小姐拉客卖淫的事屡禁不绝。这些酒店背后是田野,田野里稻香滚滚。德涛打开车窗,深深呼吸着清新浓郁的稻香。车子已经走出夷城县很远,德涛叮嘱自己不要回头看,但德涛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当德涛扭过眼睛的那一刹那,禁不住热泪盈眶,泪眼朦胧中,他似乎听到了那个时代的饥饿声与路边酒店中的摇滚音乐在较劲。他心里不由一阵伤感:在如今醉生梦死的歌声中,昨天的饥饿声被反衬得那样那是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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