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进轩
一．
腊月28傍晚的亮灯时分，龙一从火车门里挤出来如一粒炸焦了的绿豆丸子，冷风吹在露皮露肉的地方有热油烫的感觉。他抖抖身子，果然听到了炸焦了的绿豆丸子刚从锅里捞出来时才有的声音。从地道里往外走的时候，龙一基本上停止了思想。他迈着绿豆丸子的步伐，加入到绿豆丸子的部落里，咯咯吱吱地从地道口拱出来，看见尿脬一样的路灯把车站广场照得浑浑沌沌，知道这当真就是家乡了。隔着绒裤在裆里掐了一下，一股疼的喷泉翻涌出来，腿脚就灵便多了。到家乡了。他在创造这句话时开始思想，即刻就听到有人用家乡口音叫卖绿豆丸子：挡饥又挡寒，好喝又省钱。绿豆丸子香油炸，外焦里嫩溜溜圆——还是两块钱。龙一就站住了，一下子就有了想喝的冲动，口水流出来，肚里也有了响声。他后来也犹豫了几秒钟接着就不犹豫了，听见掌勺的又喊：往来坐下都是客，吃饱喝足就是年。
龙一要了一碗，喝下果然就不冷了，往外掏两块钱时油乎乎的手把半包弄皱了的烟也带出来，怯生似地躺到龙一的脚下。打工去了？嗯。发财了！能发啥财，出力人？掌勺 的就拉长声音说，挣钱不挣钱，挣个肚皮圆。兄弟你发财哥不馋，有钱没钱都过年。龙一咧咧嘴，有想笑的意思，低着头钻进一辆下乡的客篷，打着饱嗝坐下来，看见司机右边挂了一条红纸，上写欢迎亲人回家过年。龙一就知道年是真要来了，在靠背上歪一会，脖子上竟浸出雾一样的汗珠来，蒸腾着蒙住了他的脸。
龙一在离村子还有一里多路的地方下了车，一条能过架子车的地头小路在入夜不深的田野里曲延着，依稀可辨的夜空一样的白光勾出路的轮廓如一条随手扔出的腰带。它真如腰带，扎在茸茸的已成黑色的麦苗中间，低洼处就算是肚脐了。龙一在腊月的寒风里一步步走向夜的深处，凸凹的路面和没经过雪雨风化的坷垃，使他那双前头上翘的皮鞋有夹脚的感觉。但是龙一对这里太熟悉了，很快的步伐也没有使他绊倒，后来他来到一块更加熟悉的麦田里，背着风撒了泡尿。热尿直接浇在麦叶上有灼伤性，但是冷却了的人尿确实能肥田，龙一在南方打工的那个城市里见到过用人尿浇菜。那样的菜挑在城市里卖，肥大的菜叶就格外招眼，炒出来放到米饭上衬得米粒透明透亮，那个城市的人皮肤就细、就嫩，连汗毛也不见。
龙一回到家乡把尿撒在辽阔的大平原上，撒到寒风游荡的夜空里，撒到宽窄匀称的麦垅中间，干渴的土地贪婪的吸吮声在片刻的欢悦中，让龙一想到了汗湿的衬衣在南国日光下的发散。他满意地打着尿颤，顺着黑色的麦垅望出去，心里发出看见好饭的激动。他觉着沙妮真行真能干。沙妮真行，苗子安得又齐又均，这样的苗子驮800斤收成也不会倒伏的，就像生羊羔，只要母羊骨架大后腚宽。沙妮不是大骨架的女人，但是沙妮底气硬，能像开锅的水顶锅盖。在她眼里我永远刚强不起来，龙一想，沙妮总是嫌我绵软不刚强，立不起来，也成不了大事。
龙一想到了沙妮，他往村子里望一眼，一眼望见了许多灯光。许多的灯光隐藏在这家那家的窗子里，红红黄黄掺和着把村子托起来如一坨刚下蒸笼的发糕。他就以一边的田埂为起点，向另一边的田埂迈出等距的11步。这块责任田从划归他家一直是11步宽，更为准确的是他刚才那一泡尿正好撒在麦田的中间。
龙一发现了这一点并没有展示神气的表情或者发些啧啧声，他只是长长地出一口气，接着他就蹲下来，在那泡尿的一侧掏出烟来，没喘气抽了很大的一口。龙一在自家的麦田里时常出长气，好像很有思想一样。
龙一回到家乡，蹲在自家的田里，被露水浸润了的寒风夹裹着牛羊粪的腥臊味，在麦田和土块之间蠕动着如头发里的虱子。龙一抽了很大的几口烟子之后，头皮上果然就有了蠕动的感觉，后来这孺动又沿着脖子下行，到脚心处汇合了再从裆里涌上来。于是龙一腾出一只手来在头皮上抓了几把，又把前头上翘的皮鞋使劲往土里钻，这样他就把寒气赶跑了许多，眼睛也比先前活泛了。龙一这时候就发现黑暗只不过是人在明处的错觉，当你溶化于黑暗之中时，看着光明反而不真实了。
比如，你在一个长长的关于黑暗的梦里有好多思想也干好多事，醒来你会惊奇阳光照射下的你自已的照片，你会怀疑这照片上的人是谁呢？龙一在南方打工的那个城市里就有过许多次从黑暗里醒来的经历，非得用手抓些什么或者人或者物之后才敢把眼睛睁开。龙一现在不但看清了麦苗之间的空隙，他甚至还看清了根须怎样吸吮土地的汁水，汁水又沿着叶柄叶脉送到叶尖。他的眼睛就有湿润，伴着他在夜的发现中的感动龙一吸溜了一下鼻子，揉揉眼睛，然后他便专心捕捉烟头燃烧手指时关于疼的记忆，同时在疼的记忆中使自已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醒。
龙一后来看到许多窗口的灯光都熄了，村子又变的像寒冬第一天穿上身的棉裤，坚韧的麻线通过豆虫似的针脚把布面和棉絮纠缠在一起，稀薄处的皮肉发散着枯黄色的光芒，还有痨窝鸡退掉毛之后的气味。沙妮从不让皮肉在冬日里裸露哪怕针眼一样大，但是，整个夏天她会把小背心也脱下来免得受汗水的侵蚀。 她脱的只剩下小裤衩，再把从化肥袋子里扯下来的薄膜裹在身上，尔后她钻进玉米地高梁地喷药锄草捉虫子。沙妮在玉米地高梁地里钻来钻去如鱼戏水，鱼一样的沙妮裹着薄膜光着身子像一个精灵，没有人晓得沙妮脸上是否绽开精灵似的笑容，她即使发出精灵似的笑声也会被风吹平原的沙沙声淹没。沙妮沉浸在自已的天地里看着玉米高梁一节节拔起，挣裂缝的土地冒出蘑菇状的热气，直至下晌收工，她才扯下薄膜穿上衣服大摇大摆地走回村子。沙妮穿着干爽的衣服走在村街上，目不斜视或者很嘹亮地与人说话，仿佛她刚从集上回来。
沙妮在冬夏两季的鲜明对比给龙一留下了深刻的记忆。龙一现在就能看到她缩进被窝里，只让一缕发梢散在枕边。他看见沙妮蜷曲在窗口下边的被窝里活像一只藏头夹尾的猫，呼噜声也包起来。沙妮决不会想到自已蜷曲在被窝里发抖的腊月28的深夜，龙一会一直蹲在麦田里。她决不会想到，龙一在麦田里想，沙妮你能说出我在这里有多长时间吗，从我撒那泡尿又抽了一口烟开始算起？我的脚冻的像火烧像油炸沙妮你更想不到。沙妮我回来了，回来过年了。你拍电报说不想要龙二了，我知道是假的，但是我知道电报有假我还是带着钱回来了。
龙一说，沙妮我已经回来很久了。
回来很久了又不想马上进家，沙妮你知道是为什么吗？龙一说，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龙一在露水把头发弄成鸡尾状时站了起来，他小心地活动了几下麻木的脚腿，能站稳时他下了决心，然后在深夜的寂静中走向村子。
龙一走进村子时连狗也没惊醒。
龙一拔动自家的院门真如一条狗。
二
但是沙妮一下子就听出是龙一回来了。你说过腊月25就能放假，沙妮说，今天是腊月28了。龙一说，人家叫分批，我分在第二批了。第一批先走，第一批走完第二批再走。沙妮就咯咯地笑，像一只下了双黄蛋的母鸡。沙妮笑着说龙一你到了南方学会说废话了，第二批走完还第三批昵。沙妮说，为什么要分批，各人回各人家？龙一说，不分批怕车箱里挤。分了批车箱里还挤吗？龙一说挤。还不结了，沙妮说，谁要分批就把年也一块分好了，不要都过正月初一这个年。
龙一没想出来自已说的哪里不对，回到家的感觉冲淡了语言的逻辑，说什么，怎样说，都一样。当然不说也一样，沙妮总是能从他的话里挑出毛病来，不管他说什么。龙一就嘿嘿地没说第三批或者是否有第三批的话，他看着沙妮从被窝里钻出来只穿短衣短裤而让头发散乱下来，只穿着短衣短裤的沙妮像一棵带缨的萝卜。小短衣就算是萝卜上的泥巴，拍拍摇摇就能脱落。他说天冷死了你快扎被窝去。冷什么冷什么我一点也不冷，沙妮说，龙一你还是说废话，你说我看见你还会冷吗。沙妮这样说着就扑上来，扑到龙一身上，她说龙一我让你出去又盼你回来，我盼你回来我还想让你在外边多干点多挣点钱。龙一我这不算废话吧？龙一你说不是废话，沙妮从来不说废话。
龙一抵挡不住沙妮的冲撞，他把一双冻僵的手举向空中如一个投降的伤兵。他说，沙妮你搂的我喘不出气来，我要憋死了。我知道憋不死你，沙妮说，你的手呢，把我推开呀，抱起来扔床上呀，举起来钓鱼呀。龙一你钓到大鱼了。龙一把手放到沙妮肩上感到那是两块烙铁，他的手在上千度的高温中迅速地痉挛、分解、溶化，后来只剩下一股白烟被焦糊味冲到墙缝里，房檐下。龙一看见沙妮桔黄色的肚皮被他的棉衣扣子分割出几道血痕，如七月的高梁穗绽放着灼目的艳红。艳红的颗粒在秋风里，在牛羊的叫声里，在干裂的嘴唇和贪婪的目光里，一天天饱满，一天天成熟，最后变成仓里的粮，牲口肚里的料，酒厂发酵间的麦曲，以及集市上从不认识的人手中接过来的钱。这些钱用手捂着用怀揣着用舌根压着，忽然有一天又不见了，只有高梁在平原上抽穗扬花后来变成艳红的颗粒。
龙一说，我饿了。
我饿了沙妮，龙一说，沙妮你看我站不住了。
沙妮说，我去给你做饭。我给你做荷包蛋龙一你一定能馋死。沙妮说，我已经攒下18个鸡蛋了。今天晚上你先吃2只，过年咱们吃10只，剩下6只我给你留着。龙一说给龙二留着吧。龙一说，龙二没瘦吧。沙妮说，瘦也不是我啃的。她说我去给你做饭，你一定饿了，龙一我闻见你嘴里出饿味了。
龙一说，你穿上衣服，你不穿上衣服我就不吃饭了。沙妮就偏了头冲龙一幸福地笑，说俺龙一这一年没白出去，知道心痛媳妇了。沙妮说，龙一你不要担心我的身体。我的身体针都刺不透，你捏捏是不是皮厚了。
龙一看见沙妮穿上肥大的棉袄棉裤显得很不真实，她扑嗒扑嗒地拖着草鞋走向灶间很像一只成了精的刺猬。他果然在沙妮走过的身后闻到了刺猬的气息，热呼呼甜哄哄有青草和浸了尿的湿土味道。他几步走到床前，听到没有惊醒的龙二响着小儿的呼噜，但是龙一没有从儿子龙二的小脑袋上看到成长的痕迹。
龙二没长。龙二一年不长真是怪了。龙一记得他走时龙二的脑袋就是这样大。
还有，儿子龙二枯黄的头发在灯明里让父亲龙一看着发冷，他想起来走的时候，龙二的头发好像没有这样枯黄如经了霜的干草。龙一在南方打工的那个城市里见过许多黄发的孩子和黄发的女人。她们的头发是奶油浸泡过的黄，很白亮的日光下看那样的黄发能看出涓涓奶油小溪般地流淌，从发根到发梢，同时在大街上发散着奶油的甜润。
龙二这样已经不是头发了，龙二带着这样的头发走在他打工的那个城市里推土机一定会把他埋掉。
龙一叹口气，直挺挺地站在龙二的脑袋旁边，直到沙妮做好了饭并用筷子敲打出碗边的脆响。快过来吃饭呀龙一，你还愣着干什么。你像一头磨牙的牛愣在那里龙二醒来准得吓死。沙妮说。我给你浇了明油，你尝尝这个香能香死人不。
其实龙一并没有很饿的感觉，但是他在麦田里默默抽烟的时候曾经饿过一阵，特别是撒过那泡长尿之后。现在他在沙妮火热如烙铁的目光中，看着她那双因突然的幸福红肿起来的眼皮如被钝刀子割开的伤口，就又不怎么饿了。他说，鸡蛋留给龙二吧，我喝几口汤就行，反正天快亮了。沙妮说，天快亮了和吃鸡蛋有什么关系？龙一你要吃下去，我要看着你吃下去。龙一你这么大了还要我看着吃饭真是好笑死了。龙一就把碗端起来，审量着面汤里沉浮的雪白如青蛙肚皮一样的荷包蛋，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
沙妮说，肚里没本，下不去清水。龙一你只想喝汤你是肚里有油了。你在外边吃啥饭龙一，有辣椒吗？我听人家说南方人不喝汤光喝茶水，龙一你见了也不要学。你是白了，但是你没胖。我敢说龙一你根本没吃胖。龙一你看我胖了吗，龙一你要说我没胖我得气死。
沙妮说，龙一你要看清再说。
龙一没从沙妮脸上看出胖没胖，沙妮甚至有些瘦了，沙妮抿住嘴唇鼓起腮帮并不能说明她胖了。龙一想着沙妮把麦苗安的又齐又匀，还有玉米和高梁，龙二帮不上忙只会生病。龙二只会用枯黄如经了霜的干草一样的头发，向全村人出卖龙家没钱买好菜好饭吃的秘密。当沙妮在七月的玉米地高梁地里裹着薄膜喷药锄草捉虫时，龙二扮演了叛徒的角色。他说，沙妮你吃一个吧，留一个给龙二也行。龙一说，你要不吃一个我连汤也不喝了。沙妮说我吃你。沙妮忽地张开血盒大口，同时把尖牙利齿排列在龙一的额头上，又说龙一我要啃了。后来沙妮在困倦的呵欠中连连地笑，她连连地笑着一点声音不出就那样看着龙一，说我困了。
沙妮说，我困了龙一。
龙一说，你先去睡吧。
咱们都去睡，沙妮说，到天亮早着呢。
沙妮站起来偎在龙一身上，龙一摸出一支烟来点燃，说你先上床吧，我抽完这支烟就睡。沙妮说不行不行，你抽着烟一闪一闪的我睡不着。龙一说，以前我的烟抽不到一半你就睡着了。沙妮说，我自已睡一年了，你来了我就睡不着了。
沙妮很容易就占了上风，拉着投降的龙一走向大床，把他只抽了几口的烟也弄灭了。龙一站在床前，看着沙妮甩掉草鞋然后从肥大的棉衣棉裤里钻出来，极小心地躲闪着龙二的小脚丫，在外边她给龙一留下了很宽敞的被窝，并把滚滚的热浪向慢腾腾的龙一身上倾泄。龙一你干什么都像死绵羊，沙妮说，嗤溜就脱了大冬天你吭吭吃吃地像扒皮抽筋。沙妮这样说着又要笑，强忍着笑又说，下辈子我当男人，你看我怎么脱。
龙一要解腰带的时候忽然捂住了肚子。捂住肚子，他对沙妮说我有些肚子疼。
龙一说沙妮，我想拉稀屎。龙一很急慌地提着裤子往外跑，听见沙妮用了低沉有力的嗓音说，你回来我给你捂捂就好了。沙妮说，龙一你一定是受寒了，我一会就给你捂出汗来。
龙一站在院子里，看着用玉米秸高染杆围成的厕所像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头，哆嗦着敞亮开，一点没有南方城市厕所那样刺鼻的异味。但是龙一还是想着等钱挣多了宽裕了把厕所改成砖的，上边盖个顶棚，下边砌成坑。他有责任让龙二感受一下城市人的生活，当然还要让龙二上学。龙二这样子还能上学吗？龙二不上学也不见长到老了是啥样？至于沙妮，光靠在墙上标明男女是不够的。沙妮需要得很多，但是沙妮也会在一件具体的事上很固执。很固执的沙妮和龙二不一样。
龙一呼吸着深夜家乡的寒气，在回家来过年的夜晚，反到没感觉出年的逼近，除去车站上那个掌勺师傅热烈的乡音之外，年的形象还只局限在沙妮让他吃鸡蛋时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在回到家乡之后的龙一心中，显得既飘渺又虚幻，好像他根本没坐火车，也没在麦田里蹲到露水洒下来，他来到这个院子里完全是另一种使他不能自主的力量。在热与冷的结合处，龙一有了感冒初起的症状，尽管他很少被叫做感冒的那种病撂倒过。
龙一久久地呆在院子里，但是龙一最终还要回到屋里去，沙妮正在床上等他，如果沙妮没睡的话。沙妮是不会睡着的，龙一知道她一定没睡着。
龙一回到屋里，果然看见沙妮二目有神而眼皮越发红肿，在红肿的夹缝中发射出来的眼光，铁流一样灼烧着龙一的小腹。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躲闪一切眼光，躲躲闪闪地脱下棉衣当枕头，然后他捂着伤口歪躺在大床的一侧，只拉了被子一角搭在小腹上。
沙妮说，龙一你为什么不脱了睡，你不脱衣服更冷，这样你到天亮也睡不好。
龙一说，过一会恐怕还要起，我肚里还咕噜呢。
沙妮说，我没听见咕噜。你睡不热也叫我睡不热。她说你还是脱了睡，要拉稀我给你拿盆子。龙一你拉在盆子里总要脱衣服吧。
沙妮向龙一这边游过来，他和衣而眠如堤坝使她畅游受阻。
龙一含含糊糊地应着闭上眼睛，看见红翎公鸡昂首挺胸，带着母鸡在院墙上房顶上，伸长脖子嘹亮地啼鸣。母鸡依偎在公鸡身边，在院墙上房顶上寻找虫子。他在南方打工的那个城市里有一年没听到公鸡的啼鸣，太阳和灯光组成一个整体，他在那个城市里感受白天和黑夜时只须眼睁眼闭。其实龙一在南方打工的那个城市里，一直没见过真正的夜晚，尽管有个俊俏的女子扬着声要让他逛夜市。
后来龙一听着公鸡的啼鸣身子一动不动，只到太阳升起来，直到沙妮拿镜子照他的脸，受照的地方就有了热的感觉。
太阳出来就是白天了，龙一终于熬过了回家过年的第一个夜晚。
黎明时龙一有了想笑的感觉。
三
龙二的反应是坚决不出被窝，他用愕然的白眼球表示对龙一的盼望，但是他对沙妮的兴高采烈却表示出巨大的恐惧或者说绝望。
龙一起床后就去看望睡在床那头的儿子龙二，在十分明亮的晨曦里，他看见龙二的面皮泛着早晨的天空一样的青绿，透过青绿的面皮可以看见血液慢慢爬行如蚯蚓。他说龙二你醒了吗？
你是晚上来的到了早上才叫醒我。龙二说，你晚上回来时为什么不把我叫醒？
龙一伸出手在龙二的脑袋上扶摸，他说龙二你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太累了，还困。我本来想把你叫醒，可是我没给你买好吃的东西。龙二的小脑袋上有两颗巨大的白眼球立刻翻瞪出来，同时又用了公鸡卡住脖子之后的哀鸣说，你以为我盼你回来就是为了要好吃的东西吗？我盼你回来是因为我太孤独了，可是你却急着睡觉故意不让我醒。你就那么想睡觉吗？
龙一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面对着儿子巨大的白眼球无地自容。后来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抓挠了一阵，结果只从口袋的夹层中捏出一些烟丝，黑不黑黄不黄的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味。
沙妮用膀子撞了他一下，说龙一你简直就像个死绵羊，我看你这辈子是完了。
沙妮撞开了龙一之后就拉开了龙二的被窝，啪啪在龙二的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她说，龙二你刚才一定是在梦中，现在你看看谁来了。龙二你看看这个人是你爹吗，你爹夜里回来先睡觉不应该吗。
龙一讪讪地离开，很没面子的那种神态。他说，让龙二睡吧，他不想起床就睡吧，起来也冷。沙妮就用眉毛扫龙一，说白天睡过头到晚上就不困了。不困就不睡呗，龙一想说出这一句，后来又没说。但是沙妮一眼就看穿了他。龙一你又想说废话了，沙妮说，啥时困就啥时睡还分白天晚上干什么？
沙妮用眼瞪着龙一还用鼻子哼了一声。
沙妮从自己头上扯下一根长发，对折了捻成一根黑色的发绳，然后插入龙二的耳朵眼里一捻一捻。龙二忽地爬起来，哭丧着脸说，你弄的我耳朵里像打雷。耳朵里轰轰隆隆震死我了。沙妮咯咯地笑着拍巴掌，她拍着巴掌对龙一说，龙一你带孩子一准不行。现在你服气了吧龙一。沙妮说，我敢说你这辈子再也干不成大事了。还有你的胡子，一点也不扎人。
龙一很佩服沙妮的麻利和果断。要是沙妮不嫁给我，她还会生出像龙二这样的儿子吗？在我离开家的这一年里，龙二并没有长大。其实我过农村日子并不比其他男人差，我龙一离开家扔下龙二到南方打工，是因为我要让沙妮看看我是不是比别人差。沙妮总是说，龙一你怎么看都不像个大男人。但是龙二却承受了我的压力，龙一在心里想，在我离开家的这一年里，沙妮一定会训斥龙二，说龙二你已经这样了我们还能指望你吗？沙妮一定会这样说。
龙一后来看着沙妮一件件地往龙二身上套衣服，直到把龙二弄的面目全非。龙二的鸡脖细腿小脑袋顿时成为蘑菇状。龙二变成了一株紫皮黑斑的老蘑菇，这使龙一有了伤心的感觉，他的手就捏住了自己的棉衣，捏住了里边的一包东西，激动着他说，龙二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龙一撕开了棉衣里边的缝口，小心地从棉套里掏出一叠钱，哗啦扔到床上好像大风刮来的。
沙妮一把抓过去，先用舌头舔湿了手指，说，这是多少？
龙一说，1800块。
龙一后来要从沙妮手里抽一张让龙二摸摸，但是龙二依然低头垂目，说你回到家里不先和我说话，我要钱干什么。沙妮扑哧一声笑岔了气，她说龙一你有个傻儿子了，钱什么都能买他居然不知道。天底下还有钱买不来的吗？龙一你说咱咋养了个啥傻儿子？
沙妮最后说，龙二你要再咬住这句话不松口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天底下有不愿父亲睡觉的儿子吗？
沙妮咯咯地笑着如一只刚下过蛋的母鸡，她叮叮当当地拉风匣做饭，滚滚浓烟呛的她流眼泪淌鼻涕她还是笑。接着就吃饭，沙妮一个人吃的超过龙一父子，她打着饱嗝说，可让龙二乐死我了，你说他居然管起老子睡觉来了！
沙妮要到集市上采办年贷，她把钱塞到袜筒里，挎起架子车似乎要把整个年集全拉来，但是沙妮决不会把龙一带来的钱全拿到集市上花掉。龙一你在家带龙二玩吧，沙妮说，明天晚上就该吃年饭了，可是龙一你要是不回来我什么也不买，年也不过。沙妮把很长的黑发盘到脑后，脖子上边就黑云似地聚起一大朵，和龙二那种满天星一样的黄发结构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还新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在龙一看来沙妮没有一天失过精神，沙妮是个打肿脸充胖子吵吵嚷嚷要减肥的人。
沙妮说，龙一你要不回来这个年我是不过的，我不管龙二哭不哭。龙二要哭就叫他吃那18只鸡蛋。沙妮的车轮一直响到村口响到集上，响声里她咯咯笑着讨价还价，向认识的人讲说龙一这个坏蛋别看焉儿巴叽倒是能挣钱，说一年熬这几天我是要操办齐全过大年的。
龙二靠着麦秸垛坐下来，看着沙妮的车轮扬起漫天的黄土他冷冷地笑，两条青鼻涕豆角虫似地倒挂着。后来他又去瞅那只扒窝的母鸡，看着母鸡爪子一前一后地蹬刨像要超过沙妮的车轮，对凑过来套近乎的龙一只翻一下白眼就转了头，细长的脖子铁丝一样扭曲着在风中能听到金属似的哨音。
龙一叹口气，他没有办法让龙二兴奋起来，龙二这个样子如果哈哈大笑或许更让人害怕怕。龙二像个青色的幽灵，在沙妮走后的这个院子里使龙一束手无策，他甚至不敢在龙二面前站立，尤其是对着那一双白眼球。他就想到了干活，干费气力的活。
龙一脱下棉衣，提着斧子，开始劈树疙瘩。这些树疙瘩是他去年从赵王河上挖来的，他走了之后沙妮就把它们摞起来当上房的梯子。沙妮曾让龙二爬过几次，结果不是挂烂裤裆就是被根叉扎破了蛋皮。但是龙一看着舞舞扎扎的样子，倒很像他在打工的那个南方城市里见到的假山。龙一第一次见假山时，曾自语说城市人真是闲的没事干了，居然把石头弄得奇奇怪怪。
沙妮从集市上回来，看见龙一抡着斧子像拼命，巨大的汗珠把脚下的泥土砸出噗噗的声响，他不擦汗不休息像个劳改犯。沙妮惊呼着喊龙一。沙妮说，劈劈柴下那么大的力干什么，我们过年又不煮羊骨头用不了多少劈柴。龙一你还不进屋歇着？
龙一拉着架式继续劈，听见沙妮说龙一龙二你们快来看我买了什么，你们不看谁也猜不出来。
龙一发现龙二早就睡着了，土豆似的小脑袋低垂下来晃晃悠悠似乎起点风就能刮掉。厂 龙二的腿开着岔蜷曲着，一把支支扎扎的麦秸从他的屁股底下生长出来，在开裆处生根、抽穗、扬花、孕籽。有一束白亮的麦穗与龙二乌黑的小**绘成一幅鲜活的黑白图，勾引着那只老母鸡生出天大的贪婪和贼胆，它叽叽咕咕地自语着用尖嘴啄食那束麦穗，这使沙妮在笑声中迸发出恐惧和忧愁。她说你真是老糊涂老花眼了，你是吃麦子还是吃虫子。你睁开你的母鸡眼看准那是虫子吗？天底下有站着撒尿的虫子吗？龙二你来一泡尿呲它的脸，看它还敢不敢抢着吃活食。
沙妮又喊龙一，说龙一你把那只鸡赶走呀，它把龙二的性命根吃了你怪不得我。龙一你听到了吗？你劈那么多劈柴干什么？吃了吧吃了吧，沙妮又说，龙二那样的性命根不要也罢
沙妮一边高声的吆喝，一边往屋里弄年贷，她像一只幸福的老鼠在屋里屋外往返进出。龙一想她在集市上也一定是这样一边与卖主说笑着嫌贵，一边爱不释手地弄到自已车上。他不记得沙妮哪一年这样欢乐过，沙妮在以往过年的这几天里会把几毛钱抠起来，除去大年初一吃一顿肉饺子之外，其余的几天她总是用发面包很大的包子，里边的馅是清一色的白菜萝卜，搅和在一起却加许多酱油。龙一两手捧着肥大的包子啃，沙妮又会忽然地惊叫起来，说龙一你先用嘴吸呀，你看那么多油都淌出来了。她也给龙二包几个小些的，她也是用了那样的惊叫，看着龙二哭丧着脸把又咸又涩的酱油吸进肚里，结果弄得龙一龙二在过年的那几天里离不开水缸，连撒的尿也是紫红的酱油色。
有一年沙妮曾经设计过让龙一在别人家下饺子放鞭炮时拿皮鞭甩响声。她提前把鞭梢用米汤浆过，晾到半干时夹到头皮里连磨擦9遍，尔后系到长鞭上能甩出鞭炮一样的脆音，如果连续甩500下，听起来就是500响的浏阳鞭。但是，这样的设计只在理论上通得过，真要实际操作须得人站高处鞭响空中，
站在平地上甩鞭声音就是钝的，而且尾声里会夹杂扑嗒扑嗒的浊音，很容易让人听出来不是放的鞭炮。当然更不能站到高处，站在高处让人都看见了你甩得越响越没意义。沙妮很无奈很失望了一阵子，就在龙一龙二对沙妮的无计可施深表同情时，又忽然听见她用了比鞭炮还声脆的嗓音说，龙二你怎么把那么大块的肥肉都扔了，里边还包着瘦肉哩！龙一你用大盘盛鱼不行吗，你看盘子口还没鱼头大怎么放得下？然后她把昏了头的龙一龙二赶回屋里，关上门咕咚咕咚地喝一阵子汤。龙一看着她喝汤的样子想沙妮肚里一定有火了。
但是沙妮今年真高兴，她像捞本似的欢乐比近乎疯狂。沙妮疯狂地往屋里搬弄年贷的样子让龙一想到年真是个怪物，被这个怪物支配着天南海北的人都往家里跑，要死要活的赶在年前回到家。回到家依然被年支配着，支配着男女老少或者当爷爷或者作孙子，啥都作不成就把自已关屋里死活不出来，听着年张牙舞爪狂笑而去。
龙一在龙二身边坐下来，大半天的体力损耗使他也像儿子一样靠在麦秸垛上，浑身散了架，连话也懒得说。但是这种拼力之后的疲倦又给龙一带来了欣慰和满足。他把那株带穗的麦秸从龙二的开裆处扯出来，含在口中吸吮着麦秸的陈年旧味和混和在自已身上的汗腥，后来他也睡着了，口水从口角流出来，把衣服弄湿了一片。醒来时，龙一发现儿子龙二把头
拱到他的怀里，一双鸡爪似的小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腰带，这使龙一非常感动，他就靠着麦草垛把儿子紧紧地抱住了。
龙二我的儿子，龙一说，我不管你睡着没睡着，我只是要告诉你我的心声，没有人能取代你的，你放心好了。龙一又说，沙妮怎么想那是她自已的事，即便将来再有个弟弟你也是龙家的好汉。我这样表达心声你该放心了吧龙二，你长大之后就会明白我对你埋着希望。
四
冬日里天短，太阳落下就算是夜晚了。
沙妮不知什么时候就给龙二收拾好了一个小单铺，但是龙二很不满意。他说，你早说让我睡单铺我就不吃饭了。龙二冲沙妮翻着白眼球说，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装着没事人一样哄着我先吃饭，其实你心里早就打好主意了。你一整天都在想着让我今天晚上睡单铺却用年贷分散我的注意力。你让我上当了，还装着没事人一样。
沙妮被龙二的分析弄得笑不出来，还有些不好意思。未了她说好儿子乖龙二你要听话。沙妮说，你是大人了龙二知道吧。你们才是大人呢。龙二说，你们是大人了为啥还要睡合铺，你非要和他一块睡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为什么吗？
龙二的驳斥使沙妮面红耳赤。她对着龙二的白眼球说不许你说大人话。龙二你给我住嘴！沙妮说，我不明白你一个吃屎的孩子哪来的这些歪理。你不要管我们大人的事好不好？ 龙一在龙二的质问中一直低垂着头，想给儿子发些赞许的暗示又担心被沙妮发现，但是他心里暗暗窃喜盼着龙二坚持到底。龙一甚至还有幸灾乐祸坐山观虎斗的意思，他只是低垂着头不显出兴奋罢了。龙一低垂着头像一头找不到窝的笨熊在两个床铺之间徘徊，弄得脚步踢踢塌塌很沮丧的样子。他对沙妮说，还是一块睡吧，大冬天让龙二自已睡暖不热窝。沙妮坚决地摇头，说万事开头难，长疼不如短疼，我们不能和他在一个被窝里睡一辈子。
沙妮说，龙一你先脱衣服扎窝，我们娘俩的事不用你插嘴。
沙妮不声不响的把龙二领到暗处，又不声不响地塞给龙二一包东西。
龙二叹着气钻进了自已的被窝，双手捧着芝麻糖咔哧咔哧地啃。啃完芝麻糖他就靠在床头上，两只白眼球变成了两只电灯泡。这使沙妮十分愤怒，她说龙二你睡觉瞪着眼干什么，大冬天你不能用被子蒙上头吗？后来龙二把身子往下缩了缩，那颗生着巨大白眼球的小脑袋依旧坚毅地露在外面，直挺挺地冲着大床。
沙妮没等龙二睡着就带着胜利的微笑贴到龙一身上，她把身子身子缩进去如一只蚂蟥。沙妮像蚂蟥一样吸住龙一的耳朵，说龙一你回来了我就想要那事。刚才龙二说的一点都不假，我拉着车子还想你今晚得亲我。不见我的时候你想我吗龙一？龙一你给我说几句那样的话，很酸很酸带味的。
龙一艰难地喘着粗气，沙妮的长发刺挠的他奇痒难耐，还有她的大嘴在脖子上嗤喽嗤喽地吹气，吹得他浑身的肉皮紧起来想裂纹，像吹得要爆的气球，他就偷偷地用手指甲使劲掐腿上的肉，掐得自已一抖一抖的。龙一说，沙妮我今天累死了，全身半斤力气也没有。你听听沙妮我连气也喘不匀。沙妮就把头偏下去耳朵放到龙一的胸口上，说还跳着呢。沙妮说谁让你劈那么多树疙瘩，我要是早知道你一回来就劈树疙瘩我就把它们全扔了。树疙瘩，疙瘩头，掰个杈杈累死牛。我又不稀罕你在树疙瘩上卖气力，龙一你知道我并不是拍电报让你回来劈树疙瘩的。
龙一说，我昨天晚上还肚子疼。
但是你并没有拉稀屎。沙妮说，我一早就去看茅坑，里边根本没有你拉的稀屎。龙一你还在院子里磨叽了半夜也没拉出稀屎来。
我反正肚子疼了，龙一说，你让我先睡着行不。
沙妮就把手放到龙一的下身，试着那东西果然软的没形，叹口气她说你睡一觉醒了得跟我亲一回。龙一你要不敢亲我我就说你有病。还有，沙妮说，你不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沙妮确实是在龙一睡着之后又困的，她在困得眼难睁时感觉到龙一腿抽脚抖。龙一身上这里动动那里动动，好像里边藏了许多老鼠。沙妮又叹口气，母鸡似地展开柔软的肢膀，暖暖地把龙一罩在羽翼下边，委屈的睫毛一颤一颤，使被窝里进了许多凉气。
龙一打了几个很响的喷啑，看见太阳从窗子里射进来，把屋里照的如收割后的麦田。母鸡哗啦哗啦地挠着麦秸垛，勾引着麻雀叽叽喳喳。
沙妮起床之后心情很不好，想笑笑不出来使她变得容易急躁，她咣当咣当地弄着门，墙上的土震下来落到头上她却跺脚。咚咚咚，咚咚咚。接着又去赶那只母鸡，一鞭子抽飞了许多鸡毛，扑愣愣飘起来粘到窗子上让日光照成红红绿绿。后来她弄着很大的响声做早饭，还有砰砰啪啪勺子碗的撞击声。她还弄着很大的响声喝玉米面糊糊，吱咕吱咕像拉风匣，烫的呲牙咧嘴她还是那样一大口一大口，这使龙二破例地放出笑意，很开心地舔着牙缝里的芝麻米粒，同时望着他的父亲龙一。
龙二冲着父亲笑使白眼球顿时明亮。
这样子又过了几天，龙一一直不肯和沙妮做那事，他总是说累死了又总是在白天里寻找各种累人的活干。他刨开院子里的冻土，吭哧吭哧地和泥弄厕所，湿泥不能一次起太高他又扒了改用土坯。他像个挣大钱的泥水匠，除去吃饭一刻不停。他还深翻屋子东北角的那块空地，寻宝一样翻来覆去，翻的又深又细，桔黄色的土层被龙一弄的松篷篷像发起来的面。 他说天暖以后可以种豆角种黄瓜。最好是栽一棵栆树，龙一说。这使沙妮气得眼绿，她说我决不吃你的豆角黄瓜，还有红枣。还说，我宁愿屙在屋里也不去那个泥墙厕所，你净干没用的我恨死你了。
沙妮说，龙一你听着累死你我不流一滴眼泪。
沙妮在痛苦的折磨中压抑着无比的委屈，她想找人发泄结果只有对着龙二。整个白天她不让龙二打一个盹，龙二一闭眼她就用麦秸杆捅他的耳朵眼，后来龙二就从棉衣里撕了棉绒弄成小蛋蛋塞在耳朵里。但是沙妮依然在龙二上床之后给他被窝里放吃的东西，这样龙二每天夜里就像饿死鬼一样往肚里吞食。龙二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但是他的白眼球到了晚上就放出明亮的光辉，光辉使整个夜晚亮如白昼。
沙妮在龙二身上发泄完再恨龙一，她还背着龙二骂龙一越来越不是男人了，把他那东西用刀子割下来喂狗也不心疼。龙一你软弱无能。一年了你居然软弱无能还留着那东西干什么。
龙一默默地忙年，他把所有的活全干了几乎不给沙妮留一点插手的机会。他甚至连和面烧锅这样的女人活也赶在沙妮前边，包括涮筷子洗碗，使沙妮无事可干舞扎着手在屋里转来转去如一条迷路的狼。
沙妮像狼一样，眼睛发绿，舌尖上滴水。
五
到了年初一这天，村子里请来了一班剧团，在年味正浓的兴奋中搭起台子，伊伊呀呀地唱王宝钏：
王宝钏困寒窑一十八年，雨洗脸风梳发长夜难眠。孤雁南飞声声泣，风卷残云月不圆。我的薛郎呀，你可知小奴家如灯草心空油干……
一大早沙妮就被戏台上的小妇人弄得心焦心乱，一大早她就像那只落蛋的母鸡咯咯叫着屋里面屋外地瞎扑瞎撞。过年时新换的衣服不知在什么地方蹭了一片土，还有几根鸡毛沾在上边，颤颤悠悠像刚化过妆，脸也红一阵白一阵变着颜色。末了她塞给龙二5毛钱，她说龙二你去听戏吧，这些钱都是你的了，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龙二你今天是暴发户了。
我不要暴发户，龙二说，我就在家里哪里也不去。你为什么叫我去听戏，我爹不来你给过我钱吗？
龙二闭上你的臭嘴！
沙妮怒吼了，她说龙二你晚上当贼白天也不能离开吗！龙二把5毛钱用舌头舔湿了贴到脸上如狗舌头，他伸着狗舌头围着沙妮转一圈又转一圈，嘴里吧吧叽叽像狗哼哼。他说让我听戏你到哪去？沙妮说，我去看病我 到医院。我爹呢，龙二又指指龙一说，他也有病吗？他什么病也没有你还叫他上医院。沙妮就照龙二的腚上踢一脚，说龙二你像狗一样转得我头晕眼黑。
沙妮说，龙二你还会滚蛋不？
龙二迈着狗的步子，低头垂尾地走出院门，后来就消失在锣鼓声中。
龙一躲闪着沙妮的目光，说真去看病吗。龙一说，沙妮你咋了？
沙妮说，我心闷心烦心焦心乱有想死的味。龙一我怕一口气上不来说不定哪一天就死了。沙妮说我死了你到哪里去找我，谁给你铺床叠被冬夏凉一日三餐说话做伴？龙一呀龙一，你啥时候能像个男人似的知道女人心？我看你这辈子别想有个男人样了。龙一你没有个男人样我还有啥指望？指望龙二吗，你说龙二还能指望吗他干巴枣似的。我心里想什么你为什么不明白呀龙一？
夫妻二人就走出村子，走在通往镇上的田野里，呼吸着鞭炮燃放后的焦臭味和麦苗苏醒过来的清香，还有从大平原上刮来的积聚了整个冬天的甜味。沙妮忽然地又高兴了，她在路边折下一根风干了的芦苇，用苇缨拂着龙一的脖子和耳朵，要不就从他的衣服后边插进去，苇缨变成了龙一的狗尾巴。龙一摇头摆尾地躲闪着，他说沙妮你有病了还闹。沙妮说我这会不难受了我就要闹。
沙妮说，我在家里憋死了。
他们在路上碰上走亲串友的熟人，沙妮就抢着打招呼，我们去亲戚家拜年呀。家里那些鱼呀肉呀人家也不稀罕，我对龙一说还是到镇上买些花样，拜年图个新鲜呀。接着又去逗弄人家怀里抱着或手里牵着的孩子，咯咯地说笑。也有认识龙一的便说几句打工挣钱的话，龙一吱唔着回答少气无力的样子，这又使沙妮不高兴。说龙一你说话一点也不响亮像放湿炮仗。沙妮说，你要再说累我就生气了，龙一你从回来那天就像霜打了的茄子，死皮耷拉眼上床就说累。
沙妮说，龙一你连个响屁也放不出来。
龙一走在沙妮后边像个听话的小弟弟。
龙一走在沙妮后边还像一头阉过了溜腿的牛，漫长的土路使他筋疲力尽，后来他就把目光放到大平原上，在沙妮后边拉开距离心里才稍微轻松了些。
龙一心里轻松了就是不想多说话。
他们在半晌时到了镇医院，进了医院他们几乎找不到医生。后来问一个输液的老妇人，才知道值班医生在后院自已家里，有病号可以去家里找他。老妇人说要是光买药也不用找他。她说这个值班医生脾气上有些不随和，他生气的时候你们要让他把气生完。沙妮很高兴也很紧张地谢过老妇人，说您给我们说得真清楚。
他们果然在后院找到了白白胖胖的值班医生，见他正和几个人摆弄麻将。
龙一看见一屋子人都扭过头来他就退到沙妮身后，沙妮在他手背上拧一把，说先生有病人来了。值班医生戴着很明亮的眼镜，但是值班医生还是从眼镜的柜架上方望着沙妮，说啥病，放着年不过？沙妮说，很不好说的病先生您得费心，要是好说的病就不让您停手了。值班医生把眼镜朝上推了推，又对其他人摇摇头，站起来捏起一支烟，说，到门诊吧。
到了前院，值班医生推开一扇半掩的门，又在炉子上烘烘手。什么不好说的病，说吧。你哪里不好？
沙妮说，不是我，我没病。
值班医生有想咆哮的意思，他说你没病跑这里来干什么，不在家里捏饺子皮跑这里给我添什么乱，当医生的轻松一天你心里不平衡吗？
沙妮说，我没病他有病。
值班医生就站起来，啪啪弹掉桌子上的两块烟灰。他是谁，少头无尾地叫我猜。我是值班医生，不是猜谜语的。他说，我从来不猜少头无尾的谜语。
沙妮等他把气出匀了又说，他是我男人。
值班医生说，你男人咋了？
大过年的我想忌口也忌不成了，反正当先生的不取笑人。沙妮说，他不能行事。
值班医生说，什么不能行事，行什么事？
就是夜里，床上，被窝里，他不能行那事。
值班医生说放出一口长气，脸也展平了许多。笑笑他说，叫你男人进来呀我可不会悬丝诊脉。
龙一被沙妮扯进屋里，怔怔地看着值班医生，看见值班医生脸白眼黑睫毛长，小嘴抿放在大头面上好像很不真实，但是他一脸探秘又观景的神色，又使龙一感到他目光里有两把小勾，能把人勾得布丝不剩。
后来龙一听见值班医生说，你今年多少年龄了？从什么时候不能行那事的？以前行那事厉害吗？害过什么病吗？比如，前列腺炎、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神经衰弱、心脏病？你不能行那事是心里不想还是心里想了就是干着急勃不起来？你手淫吗？晚上不能行那事白天呢，白天行不行？你看黄色电影看录像看黄色书刊看女了健美操看泳装选美大赛看比尼基三点式看丰乳磁疗垫等等是否勃起？你在梦中性交过吗？遗精吗？小便频吗？尿黄吗？尿白吗？有异味吗？腰痠吗？腿乏吗？睾丸凉吗？阴裹湿吗？
龙一开始是摇头，后来他的头不会摇了，他就晕晕乎乎地弄出一副傻态像个狗屁不通的白痴。沙妮就用手指捅他的腰，说给佛爷烧香不说穷，给先生说病不怕丑。龙一你千万不要掖着藏着，看见你痛苦我也痛苦。你想想龙一你痛苦的像藏了一窝小老鼠我能舒服吗，我又不是猫？龙一你把头抬起来好不好，先生看不见你的脸人家是问谁？
龙一说我累了。
沙妮立即进行驳斥。不是累的事，她说，他一准是有病，龙一我不信你没病咋会那样。先生你不知道他去年割一天麦子到晚上还行呢，今年咋就不行了？还有先生，大冬天人能说累吗。天短夜长，被窝不凉，好吃好喝，暄软的大床。我这样说不假吧，先生。龙一呀龙一，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把实情端出来吧。你不说病根先生咋下药，先生是忙身子那边还有人等着。
龙一说，我说什么？
值班医生就笑笑，说你随我来。
值班医生把龙一摁到一张很窄的皮面床上，扒下裤子面朝上仰着，然后他从院子里找来一根公鸡尾上的羽翎，沾了热水在龙一的活物上轻轻地扫轻轻地刷。龙一在活物要暴发的那个瞬间使劲用指甲掐住了自已的大腿，突然的疼痛迅速流遍全身，那活物就软下来，如此几遍。
穿上吧，值班医生说。你的病例很典型也很特殊，属于抑郁性、暂歇性、精神性、恐惧性、自发性、失调性、综合性阳萎。值班医生说，过几天我要对你进行跟踪调查。接着他坐下来，唰唰挥就一组配方，很满意地签上自已的名字，又对沙妮笑笑说，没问题，我包了，但是你不要叫他立马见效。沙妮又追问一句，先生你看他得多少天能行？
值班医生说，什么多少天？三天，我打保票。
往回返的时候沙妮果然就信心十足地和龙一并肩而行，或者等龙一垂着头瞎叽咕时她又把冻红的手猛地伸到他衣服里边，冰的龙一嗤嗤呵呵。龙一提着沉甸甸一大包杂七杂八的药，不住地叽咕一袋子药足足用了三袋麦子钱。龙一说，沙妮咱这是干什么。三袋麦子呀沙妮，就这。
沙妮就咯咯地笑，说我不心疼龙一你也不许心疼，你要是心疼药钱病就治不好。龙一有苦难言只有一个人叽叽咕咕。
沙妮回家就插上院门，专心地为龙一熬药，心里翻腾着掺杂药味的幸福，她坐在灶间看着药锅里鼓起许多气泡，奇形怪状的药草随着气泡升上来降下去，她就偏了头喊龙一。龙一你快到床上躺着，熬好了我端给你，喂你喝我也心甘情愿。
沙妮说，龙一你在院了里转悠什么。
沙妮说，龙一你在院子里转悠是等着有人问吗？
但是村子里还是知道龙一不能干那事了，龙一不能干那事了沙妮急得像鸡像猫像狗。
沙妮就天天像鸡像猫像狗一样躬着腰伸着脖子吹药锅，烟火把她的脸熏的黑白难分。龙二却在戏场里犯了病，他脸紫肚胀蹲在地上翻白眼。
六
龙二被人架到家里，龙二被人架着如一只没放净血的鸡，耷拉着脑袋瞪着一双白眼球惊奇地看着自己的肚子，他的肚皮薄如蝉翼却能发出坚实的鼓音。沙妮看着可怜的龙二说，你说你怎么不好？我拉不出来。龙二你几天没拉屎了？三天。龙二你是苯猪懒猫死绵羊，三天了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你天天吹药锅我说了你也不听。
龙二说，你明明知道我夜里吃多了东西会肚胀，你还是让我吃了早睡，你这是要我自己把肚子撑烂。
龙一十分惭愧，他不忍心看龙二的肚子，看着龙二的肚子他感到自己的肚子也在胀。他飞快地从草棚里拉出架子车，又把龙二的被子铺上，他对沙妮说，你不要问了，快送医院吧。沙妮口中正咬着一只发卡，沙妮把发卡从口中取出来卡到头发上，她说龙一你是不是想让龙二的肚子放炮？沙妮说，30里泥疙瘩路我看你顶多颠簸10里，他的肚子就会砰一家伙炸开。龙一你想听响就拉他上医院好了，反正我听不见。龙一丢下架子车说，不送医院咋弄他拉不出来？沙妮你看龙二的肚子又胀了。
还胀呢，龙一说。
你不要只看他的肚子，沙妮说，你是爹你应该想办法，想不出办法你还是爹吗？沙妮这样说着嗖嗖窜到草棚顶上，在草棚顶上她像一头衔草下羔的母猪，哼哼着前拱拱后扒扒，结果她衔出一个布满蛛网和虫子屎的土罐子。沙妮说，龙一你把这些篦麻籽弄烂，我们就用麻籽油灌他，灌下麻籽油龙二他不拉作不了主。
沙妮说，龙一你听我的。
龙一把满满一罐子蓖麻籽全倒在石砘子里咣咣地捣，捣成粘乎乎的膏药状，黑黑白白的弄了一砘子很像一摊鲜狗屎，还有一股奇异的怪味在院子里游荡，弄的那只母鸡直往麦秸里钻它的小脑袋。沙妮就把水烧开了，接着喊龙一把那东西放到锅里煮，煮的屋里热浪翻滚，奇异的怪味呛的沙妮流眼泪。眼看着一家子老鼠从洞里滚出来朝着门外抱头鼠窜，气的沙妮揉着眼骂，滚你娘的蛋！
约摸20分钟，一锅麻籽油就算熬成了。捞出渣，沙妮用笼布包了放在面板上挤轧，很稠很浓的又挤出许多，和原汁原味搅匀了倒在盆里端到龙二面前。
龙二绝望着抱着肚子呼叫，龙二的呼叫声不像人腔。我不喝我不喝，我肚子鼓成这样了你还让我喝。龙二说，我肚里一口水的空也没有了，不信你们摸摸硬棒棒的像一肚子砖。龙一为儿子的痛苦撕扯自已的头发，他说沙妮这办法不行，你饶了他吧。龙一说，你让龙二往哪里装呀。后来龙一还弄出恶心的样子，结果引起沙妮的强烈不满。龙二狗屁不通你也狗屁不通吗？龙二你不要眨巴你的狗眼珠好不好，我这是对你爹说话，不许你摇头晃脑龙二。我要不想要你还会等到你爹回来吗？沙妮说，龙一你和过面和过泥吧，你该知道一盆干面加一盆水就成了一盆面块，一桶土加一桶水就成了一桶稀泥。加了水它们还是一盆一桶。明白了吗龙一你？龙一你越来越没人样了，还爹呢。
沙妮说，龙一你啥时候才不用我操心？
龙一想想就明白了，走过去扯住龙二鸡翅膀一样的胳膊，看着沙妮用硬纸做成漏斗又很成功地插到龙二嘴里，龙二的嘴里突然盛开了一朵喇叭花。沙妮示意龙二闭上眼睛，她说我只存了这一罐，摇洒了你喊亲娘我也没处给你弄去。龙二被那朵喇叭花弄的伸脖子瞪眼，说不出话来他就呜呜，龙二的呜呜声又有点像狼嚎。
龙二后来看见沙妮二目圆睁双齿紧合，额头上一缕短发支扎起来如乱箭，他的白眼球上发出绝望的惨光。龙一看见沙妮举起大盆，瀑布一样倾泻进龙二的肚子里。龙二的肚子鼓胀如牛，肚脐暴出来像一截拦腰斩断的老鼠尾巴，小**却收缩着仿佛一粒发不出芽的豆子。他呜呜着示意沙妮拔出漏斗，结果就从喉咙里涌出来一些。但是龙二却不敢张口呼吸，他说我一呼吸就呛死了。
龙二的衣服全脱光了，脱光了衣服的龙二奇怪地站在年味未尽的日光里，看着地上的投影认不出自己是谁。他仰着小脑袋艰难地呼吸，断断续续的气流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发出尖厉的声音像芦笛。
龙二双腿岔开也和蛤蟆差不多。龙二想迈着蛤蟆步走向麦秸垛，但是他的两条细细长长的蛤蟆腿支撑不住巨大的肚子，他只能原地抖嗦着无法迈步。他肚子里咕噜咕噜响。龙二肚里翻江倒海电闪雷鸣折腾得他想哭，他就抱住了龙一，把脑袋拱在父亲的裆间，鸡爪似的小手紧紧地抓着龙一的腰带，他说爹呀我还能活吗。突然他听见自已两腿间一声长鸣，决口河水似的稀屎喷涌而出，呼窿呼窿地发出怪响，稀屎很快就席卷了整个院子。
在稀屎横流的院子里，龙二还屙下一120条蛔虫。
后来龙二的肚子没有了，半截老鼠尾巴似的肚脐也收进去，小**又重新吊下来，像刚拱出土地的豆芽。他扭动着身子欢快地呼叫，我屙下来了肚子不胀了，你们看我的肚子不胀了。现在我痛快极了。龙二还有蹦蹦跳跳的意思。沙妮冲着龙一咯咯地笑，说怎么样龙一，我的招灵吧。沙妮说，看刚才你吓的那个熊样我就知道你天生不是成事的人，让你脱生成男人是阎王爷喝醉了。龙一你说心里话服气不？得到龙一的认可之后她乐的眼合嘴张如早春里的第一朵桃花。沙妮咯咯笑着从房檐下取下一根竹竿，钓鱼似地让龙一抓住顶端。又说龙二你抓紧竹竿我把你吊过来，你要踩着稀屎过来我坚决不让你进屋。
沙妮立了个骑马蹲裆式，二目平视，左手在前，右手在后，大喝一声：起！龙二即刻升到空中，然后又从空中落到屋里。龙二像一条鱼落到岸上，吧嗒着空洞的嘴巴。巨大的欢乐产生在巨大的痛苦之后，他差不多变成了一个幸福的小儿了。
龙二乖乖地钻进自已的被窝，不再说冷，沙妮再把吃的东西往他被窝里塞，他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他垂着头动也不动，只有龙一能捕捉到他临上床前投向自已的那束目光。这种不讲条件的神奇变化反倒让沙妮莫名其妙，她看着龙二默默地吃几饭，然后就影子似地飘进自已的被窝连点声响也没有，简直就等于没有龙二这个人。有一个时间沙妮甚至开始怀疑龙二是不是还存在，他在屙了一院子稀屎和120条蛔虫之后突然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产生这种怀疑时，沙妮会轻着脚步走过去拉开龙二的被子，确认了那个瞪着白眼球的小人儿就是龙二她才自语着离开。
她说，是龙二，还活着呢。
但是龙二的突然变乖却在沙妮心中投下了抹不掉的阴影，像有一条疯狗汪汪叫着追赶她，撕她咬她卡她的喉咙，哪怕她爬上房顶或者钻进地窑。她无处躲藏只有拼命地呼救拼命地抵挡，往往又以失败告终，结果她便出一身冷汗，这在沙妮是从未有过的。后来沙妮就死死地抱住龙一，把脸贴在龙一身上用舌尖舔他茸茸的汗毛，舔龙一因沉重的呼吸而暴露在胸膛上的米粒样的小疙瘩。她像一条可怜的蚂蝗吸附着龙一，痛苦和恐惧使她哽咽如诉。龙一龙一我们再生一个吧，她说，现在我给你说实话，我是有不想要龙二的心。你说我们一生只有一个病鸭子儿还有什么话说？你见过谁家的病鸭子儿神气过，神气得来吗？没有龙二我们再生一个也不算超生，不会罚款，不会挨批。龙一我有这想法并不能说明我心术不正。我越是发狠地过日子就越是看他不顺眼，龙一你不会让我败在病鸭子龙二手里吧。龙一龙一你快叫病好了吧，你那物件有劲了咱们再生一个。我们再生一个粗胳膊粗腿大头大脚的，我保证不再生龙二这样的瘟鸡病鸭子。三天的药吃完了龙一你咋不往那里使劲？我拍电报不是让你回来吭吭哧哧睡大觉的。
龙一咬牙切齿二目圆睁含脑跌肚顿足垂首，最后龙一遍体汗流气喘嘘嘘。
最后他说，会好的会好的，沙妮你再忍耐几天。
龙一说，我希望你听我一句话沙妮，龙二是我们的儿子，我们要把他养的强壮起来。
龙一说，沙妮我不会让你再打龙二的主意。
龙一说，在我到南方打工的这一年里，你关心过龙二吗？
龙一说，没有肥水龙二是不会自已长大的。种麦时你不是施足了底肥吗，你为什么还要浇水追肥。
龙一说，龙二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不会永远长不大。
龙一后来说，沙妮你看我现在有劲使不上。我全身的气力都有用不上了那家伙就是起不来。
七
值班医生开出的药龙一吃的药渣不剩，但是沙妮依然没有看到希望，而希望在三天前就像割了第一茬的韭菜。龙一入了被窝就把腰弓成饿狗状，两只手死死地挡在下裆处，仿佛沙妮会冷不防给他咬下来，逃不过时他就全身颤抖或者在沙妮的扶摸中绝望地呻吟，惹得沙妮束手无策杀放两难。沙妮惹急了，就想到那个值班医生的保票，愤怒使她长发倒竖牙床出血同时死命地拍打床头。她说我们还要去找他，他要不给个说法，我就去找院长告他欺骗病人欺骗病人家属欺骗平头百姓。我不会让他吃得肥头大耳光会开不治病的药方。沙妮说，咱们明天再去医院看他还有啥话说。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沙妮说。
沙妮打着呵欠说，龙一我一定要让你的病治好，能治好你的病1800块钱全花光我也不心疼。
龙一起床后感到奇冷无比，没有北风没有雪雨但是龙二屙下的稀屎却结了冰。龙一站在屋门口看到院子里铮明瓦亮，很像他在打工的那个南方城市里见到的打蜡地板。120条蛔虫在结冰之前曾采取过分散突围的战术，结果它们全变成了打蜡地板上的经纬。龙一手握铁锨，一块块撬下屎冰，一块块扔在南墙根，后来南墙根像突然冒出一座冰山。
龙一整个早晨都有在院子里铲冰屎，他看到铲去冰屎的院子竟然成了血色的土壤。血色的土壤柔软平展如筛过的细沙，在晨光里能照出人的影像连头发眉毛都有是红的，他立刻惊叫起来。龙一说沙妮你快来看，你看这土这颜色。龙一说，沙妮你说怪不怪？沙妮对龙一在院子里大惊小怪很生气，她不明白龙一心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叫他治病磨磨蹭蹭像饿昏了头，但是他干起活来却又要舍大力流大汗。沙妮没好气地说，什么红的黑的你是观风景吗？你大清早跑到院子就是为了铲完屎冰看风景？
沙妮说，吃饭吧，吃过饭还去医院。
夫妻二人匆匆吃饭又匆匆上路，看到那个值班医生像专门迎接他们似地自已先笑了。但是沙妮是带着情绪来的，值班医生笑不笑对她不起一点作用。你就是给我道歉赔礼喊姑奶奶也挽不回影响了，于是沙妮说把你的保票撕了吧，我再不信你的药方了，还打保票呢。
沙妮说，我们家里还扔着一个病鸭子龙二，你说我的心情会好吗。
沙妮说，你看着办吧，不给个说法我就去找院长。
这一次值班医生下了绝招，他伸着一双带长指甲的手在龙一身上这里捏捏那里抓抓，末了猛地一个转身，凝神止气，提笔运神，唰唰唰，一口气开了满满一张纸。印度神油、猛男金丹、合欢金宵液、春心二度梅、清官御女膏、雄狮勇哈哈、百交不泄套、三鞭雄威宝、消魂风流粉、龙凤双戏栓、海狗催情珠、金枪不倒丸、无敌逍遥巾。这一次要是再不见效，值班医生说，我自动下岗修鞋去。
沙妮说，你还打保票？
保保保，值班医生说，保定了。
值班医生说，我敢签名划押立字据。
这一次总共花了1398元，沙妮身上还有102元，她索性用零头买了两串糖葫芦，吸溜着糖稀咔嚓咔嚓地大啃大嚼。沙妮啃着糖葫芦说我怀上了就想吃酸的。龙一你记住我怀上以后你要好好伺侯我。
龙一的那一串一直举到家里，但是龙二并没有表示出怎样的兴奋，他用那双白眼球瞟了龙一一眼，摇摇头，不等龙一收回去他就扭转了脸。龙一很无趣，在龙二面前磨蹭着想找些话来说又总是想不出说什么，他脸上冒出许多汗。在冬末春未到的季节里没干活也冒汗使龙一自已感到这很不真实，连擦的勇气也没有，一张汗脸在龙二面前摆来摆去好像遥远的黑夜里有一盏灯。龙二你为什么不理我，第一个晚上没叫醒你并不是我有意安排的，这一点请你相信龙二。还有，咱们有着惊人的相像又相依为命，但是沙妮对我给你起名叫龙二曾经十分恼过，她说如果龙二像龙一龙家还有啥希望？沙妮的话有些过头龙二你该了解，她总是喜欢说过头话包括对我。当然她也许会有自已的想法，但是我相信你的身体会强壮起来的总有一天。我今天说的都有是心里话龙二，你没见我也受着煎熬吗。
龙一看见龙二的白眼球上有了泪珠，他说，爹，我愿意你在我的身边。
龙二说，爹你坐在我的身边好吗？
龙一紧紧地抓住龙二的小手像握着一只没煮熟的鸡爪子。
龙二的鸡爪子小手又凉又硬嗖嗖地冒着金属般的寒气，使龙一有手掌被穿透的感觉。他在落日之前的余辉里拥抱着自已的儿子感到既幸福又伤心，他想起在南方城市里不止一次对一个俊秀女子说起过自已的儿子，但是他很少对儿子作过夸张描述。这是他接电报回家后父子二人的第二次相拥，让龙一十分珍惜。其实他不接沙妮的电报也会回来的，只不过沙妮的电报让他心情沉重罢了。
他记得在回家之前是准备给儿子买些礼物的，他之所以没买是因为那个俊秀女子坚持要帮他买。他拒绝了，他怎么会让另一个女子给自已的儿子买礼物呢，尽管她对自已很敬佩。这些龙二都不知道，龙二不会理解龙一在车上的心情，就像沙妮呱嗒呱嗒地拉风匣还弄得屋子里都是烟灰一样。龙一说，咱们今天晚上不吃饭了，咱们就这样坐到天亮。龙二你说好吗这样坐着？龙二的鸡爪子小手终于松开了龙一的腰带，接着有几滴不成串的泪珠从龙二的白眼球上滚下来。
龙二让那几滴不成串的泪珠滚下来在鼻子洼里汇成小河，反射着窗口的最后一抹余辉使龙二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灿烂。
龙二说，你的假期快熬过去了，爹。
八
在按季节安排岁月的黄河滩里，正月里是没有多少活计可干的，比如麦田里无非是浇一遍返青水，有条件的可以多追一次化肥，但是不管不问麦子照样在芒种这个节气里成熟。在送走了年又迎来了十五元宵节的这个正月里，滩里人就用热闹填充不短的白天和略显长些的夜晚。唱唱戏赶赶集打打牌或者聚在街上闲扯等等，都是正月里的应景。在整个正月里男人都有很懒散女人也很懒散，甚至牛羊也是细嚼慢咽咯咯吱吱地在嘴里品味。但是，正月里的女人很容易怀上孩子，就像秋季的黄河滩里沟沟坎坎都能见到几棵结果的瓜秧一样，那或许就是谁吃过瓜又不加选择地找地方屙屎落下的瓜籽。正月里，男人女人白天在热闹处欢乐足了，夜里睡下就要做那件事，说不清那一次就撞上了对方。后来孩子生下来才想起数日子，数来数去就数到正月里。
龙家只留了很少的春地，为的是玉米高染少种些，龙一秋天里不用回来忙收获，多种了麦子也就是多忙那几天，龙一回来忙麦收也误不了几天工钱。龙一带钱回家过年原打算用在开春的麦田里，买化肥或打一眼井。现在他带来的钱全变成了苦水和各种形状的膏丹丸散，他咽下了药却咽不下心疼，他就想找些活干。龙一想多干些活哪怕是到赵王河里拉河泥也算是补偿。他把想法告诉了沙妮，说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我还得出去打工挣钱，走之前这几天我拉河泥吧。沙妮则一百个不同意。她说你为什么总想着拉河泥？龙一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想这些事。要知道这些事你不在家我也能干，但是你不在家我怀不上孩子。
沙妮说，你要想着吃药好病。咱长话短说，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前你要让我怀上，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前怀上一定是男孩，我见过老鼠搬家。老鼠在上半月搬家上半月就是男孩。龙一我看准了你还得有这个本事，你没有这个本事我看得再准也白搭。
龙一就在沙妮的精心呵护下足不出户。他在沙妮的监护中吃药，然后在床上或凳子上打发时光，最多是到院子里走走转转，看看天气或者那只永远觅食永远吃不饱的老母鸡。龙一抄着手垂着头在院子里沙拉沙拉地走，走到屋门口时就进屋上床，蒙头盖脸趴在床上装死猪，这样子使沙妮见了总想笑。沙妮说我要不是心里烦准能笑死，龙一你看你的熊样就像受了大罪。龙一你说这样的罪算不算福气。亲娘哎，龙一你上辈子烧高香了。
沙妮说着还用火棍头捣龙一的屁股，说不许你趴着睡，你趴着睡那个地方窝气。
除了空腹吃药沙妮还让龙一半晌时吃鸡蛋。龙一说，咱们应该关心龙二，你看他瘦成啥样子了。龙一你终于说出一句当爹的话。沙妮说，你要能让猴子说话我就让龙二吃鸡蛋。你说龙二还算人吗？他要么不吃要么吃了拉不出来天天翻着白眼球你说他算个啥？他这样干泥鳅似的就是活到50岁能中我什么用？他能陪我听戏吗？他能拉我到镇上赶集吗？他能娶黄河滩里最俊俏的媳妇吗？他娶了媳妇会生孩子吗？我这一辈子不白活了？龙一呀龙一，我是咽不下这口气的。龙一你看我在村里还能抬头吗？
沙妮说，我非生个肥头大耳的不可。
16只鸡蛋吃完之后，沙妮就天天赶着那只老母鸡入窝，有时候她会在那只老母鸡下出一半蛋时就飞快地抢回来，好像晚一步鸡蛋就飞走了。她说龙一龙一你快趁热吃了吧。龙一说，热的也是生鸡蛋，我咽不下生鸡蛋。沙妮就有些失望似地摇着头笑几声，又抱柴禾烧水煮鸡蛋。同时让龙一坐到灶间，让龙一把脚伸到她怀里捂着。她说，脚心热就全身热，热上来就能运气。沙妮说，我想龙一你一定是受寒了，受了寒那地方气血不通了。龙一我现在算摸清你的病根了。
沙妮后来还举例说，俺娘家三叔就是淘了一次井之后变软的，后来三婶就天天给三叔捂，捂着捂着就能用了，一点病根也没落下。你说我咋把这个绝招给忘了呢，开始我就该想起来的。沙妮就让龙一的脚心对着自已的肚脐，外边再用衣服盖住，弯下腰往锅下添柴禾，有几缕头发在烟火中烤成酱油色，脸上也随着流出酱油色的汗珠。她抹一把，然后再把手捂紧龙一的双脚。南方寒气重不，沙妮说，我是说晚上？龙一就摇头，说南方的冰棍也是热的。
龙一就想到了南方，想了南方打工的那个城市，他在那个城市里干了一年的南方活也见了一年的南方人。他拼死命地干活挣钱哪怕不吃饭也行，不干活的时候比如晚上睡觉前也到街上走走。龙一刚来到这个城市时不上街不说话，他像一头北方的牛连撒尿也夹着尾巴。怕人家嘲笑他的北方话和他身上很少能替换的衣服，他甚至希望只干一个人能干的活，比如脱坯和泥挖地窖。但是那个城市里没有这些活，他只要干活就得和其他人在一起。还有上下班走在街上，龙一不可能碰上整条大街只有他一个人的机会。他有一天就在心里怪自已，我怕别人看什么，别人是人我也是人我凭什么低他们一头。龙一想怎么走就怎么走。龙一身上的衣服破是因为龙一爱穿破衣服。龙一这样一急就什么也不在乎了，连北方人倒背着手散步的架式他也敢显在大街上。
龙一走在南方城市的大街上东张西望，而且他粗壮有力胸膛也挺起来，在南方人像鸟叫一样挤眉弄眼地说话或捏着牛眼大的茶盅又咂又吸时，他呱叽呱叽的大脚丫子让那些人吃惊，龙一满意了之后就回到小屋里上床睡觉，蚊子也咬不醒。后来还有一个俊秀女子说他神气。那个俊秀女子说，龙一你们北方人心正力壮有血性，不像南方人糯米粽子似地解了包皮就软溜溜。她说龙一你走路很像电影明星姜文。龙一不知道姜文，但是龙一从俊秀女子的目光中看到了崇拜和敬畏，这是他在家乡几十年没看到过的，因此龙一就在打工的那个城市里神气了一年。后来那个女子还到车站送他，他对那个招手抹泪的女子说，我们北方人是说话算数的。
我龙一敢给你起誓，他说，我说到做到。
龙一敞着喉咙给那个人起誓很像个英雄好汉，这也是在家乡时从他身上看不到的。龙一在家乡低头干活抬头看路，在讥讽中被沙妮调教成小弟弟。龙一在心高气盛的沙妮眼里永远没长进，他极力要扮成好丈夫、好父亲，可是沙妮总说不像，他有一次忍不住问沙妮，你想要我怎么样？沙妮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这样子不像。
沙妮在墙上划了10颗月亮。细月亮、粗月亮、弯钩月亮、镰刀月亮、鞋底月亮、半圆月亮。从二次买药回来的初六早晨算起，直到十五元宵节的银盘满月，过一天抹掉一个月亮，然后她就冲龙一说，还有九天。还有8天。还有7天。还有6天。龙一吭哧着灰了面孔又胡乱点头，就说沙妮你别抹了。沙妮，你抹得我心焦。
心焦好，沙妮说，心焦就说明你往那地方用劲了。
从沙妮在墙上抹月亮那天开始，龙一就在心里随着沙妮数天数，月亮抹去的越多，他住在家乡的天数就越少，但是折磨却对龙一越来越加重。那些膏药丹丸散在龙一肚里燃烧如煮肉的干柴，岩浆似的滚滚激流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一下子把他冲上浪尖又一下子压向峡谷。龙一汗流如注不敢盖被子甚至一块布片也受不住，后来他流着热汗跑到院子里弄桶井水劈头浇下。家乡的井水激的他皮缩腹收，热汗被挡住只能在体内自生自灭冒白烟，然后他把热冷交替的身子交给沙妮，沙妮就抓住他下边的命根拼命地摇啊摇，摇的龙一呻吟不止只得再弄井水浇身。他起来躺下一个晚上折腾数遍，惹得沙妮凑到他的耳根笑，说龙一你快成泥鳅了，成泥鳅了你不会钻窝。
睡不着咱讲故事吧。沙妮说，我给你讲一个。
从前有一个贷郎 ，三十多岁，人很精明嘴也乖巧，他天天东庄西庄地串女人场，天天都有好生意。这一天，他转到一个村头赶上下雨，他就进了一家院子央求主人要他进屋避雨。那家主人是个年轻寡妇，人长得俊俏心又善良，她有心留他避雨又觉着孤男单女多有不便，不答应吧又不忍心朝外推。犯着难她对货郎说，那你就在外屋坐坐吧。谁知这雨下个不停，眼看着黑天静夜了，妇人只好在外屋给货郎搭了个板铺，说好天明雨停就上路。夜里货郎睡不着，越想越觉着妇人那里好，就伸手摸根竹竿啪啪地敲起房梁来。
妇人说，更深夜静你不睡觉，敲啥的房梁？
货郎说，不让我和你睡一床，我就敲房梁。
妇人想，这货郎也许一个人睡不惯，那就让他过来睡床那头吧。
货郎乐呵呵地跑到妇人床上，在妇人脚头上躺下了。可是他躺下了还是不睡，故意用大声唉唉哟哟地叹气，搅的妇人也没法睡。
妇人说，睡一张床了你还发啥愁？
货郎说，不让我和你睡一头，我就想发愁。
妇人只好又答应了他，说到我这头来吧。
货郎嗤溜就窜到妇人身边，可是他的手却在桌上瞎摸，弄的叮叮当当乱响。
妇人说，叫你睡一头了，你咋还瞎叮当？
货郎说，你睡觉不脱光，我就瞎叮当。
妇人又答应了他，把身上的小衣服全扒下来，光着身子扭过脸把后背留给货郎。
那货郎还是不安静睡，他在妇人后边一顶一顶。
妇人说，我已经脱光了，你咋还折腾？
货郎说，睡觉光对腚，我就要折腾。
妇人只好转过身来，又对货郎说，这样你该睡了吧？货郎却用头撞起墙来，撞得墙皮掉土。
妇人说，我和你对脸了，你还撞啥的墙？
货郎说，对脸不叫上，我就把墙撞。
妇人叹口气说，你这个人真难缠。躺好了叫货郎趴身上，又说，我看你到底想弄啥？
沙妮讲完了这个故事问龙一，龙一你说那货郎想弄啥？龙一忽地窜出去，说我热死了。龙一晚上不能睡可是他白天可以补觉。沙妮说龙一你根本不用起床，我可以一天三顿端给你吃端给你喝。沙妮说，你吃饱喝足就往那地方运气使劲。
在最后的两天里，沙妮紧闭院内不让任何人打搅，包括龙二，这使龙一感到了极大的恐惧，他知道沙妮已经坚决了。沙妮坚决起来是不同那个南方女子的，那个南方女子从不用沙妮这样的方式。
九
说龙一是真正的男子汉还到车站送他的那个女子叫海洋。
海洋是龙一在南方打工的那个城市里认识的最俊秀最有本事的女子，但是海洋女子竟然敬佩龙一崇拜龙一，这使龙一感到惊奇，当然最重要的是激动。是真的吗海洋，他说，你真的认为我是最值得信赖的男子汉吗？海洋说真的龙一，你坦荡诚信，你仗义敢为，你这样的男人我早就想结识了。海洋还说，龙一你在我的梦里出现过，我说这话你信不信龙一？龙一激动的握紧了拳头，那一刻他就在心里向沙妮示威，说沙妮呀沙妮，你总是嫌我这不对那不对，那是你自已没有眼力，辨不出我早就是黄河滩里的汉子了，你还忽闪着巨大的翅膀击打我。你一边击打着嫌我立不起来，同是又把我罩在翅膀的阴影里，罩在阴影里我能立得起来吗？我立不起来人家海洋女子还会敬佩我吗？告诉你沙妮，我出来打工并不全是为了挣钱，我就是要让你看一看，现在你看到了吧？沙妮见不到是不会相信的，她会说你就吹吧龙一，真本事没有倒学会吹牛皮了！
其实龙一来到那个南方城市里就认识了海洋女子，她是他打工的那个工厂的总厂长，她在那个城市里有几家工厂，还有一座商贸大楼。她的工厂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生产内件的，有生产外壳的，有生产包装箱的。她的任务就是领导这几家工厂还有商贸大楼一块爬金山。但是，没蹬上金山顶之前，她还要在各个工厂和商贸大楼之间穿来穿去。龙一所在的工厂是生产自动剃须刀外壳的，还有一个电极板车间。龙一见她每星期至少来两趟，每次来都是自己开着车，每次都在工人上班前和下班后赶到，每次都把车听在喷水池前边的空场上。看见她从车里出来龙一就在心里想，一个人管几个厂子会累成啥样，她还有吃饭睡觉的空吗？
喷水池前边是个空场，空场上又临时搭了雨阳棚，作为堆放成品的仓库。这些塑模外壳只有装上电池和刀片，才能算作自动剃须刀，现在它们只能算是成品却不是产品。龙一知道一旦装上电池和刀片，它们就成了出嫁姑娘。但是，龙一却在这些等待打扮出嫁的姑娘堆里发现了伤疾，他还发现有人为了赶进度，明明知道有伤疾还是往成品库里倒。这使龙一感到了忧伤，想着那样一个身单力薄的小女子当总厂长，每天奔波于各个分厂和商贸大楼之间，她不可能顾及到每道工序的具细，她一定心有余力不足。龙一有的是精力，挤着空帮些忙他觉着就是帮了小女子厂长。于是，龙一就利用上班前和下班后的时间，到成品库里挑拣被粗心工人遗漏的伤残品，这样一来他就机会见到了来去匆匆的小女子厂长。小女子厂长从车里出来站到了龙一跟前，那时候龙一在刮着风的黎明时分被灰尘糊了满头满脸。他看见小车就知道小女子厂长又来了，就是没想到小女子厂长会停在他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龙一。
龙一你听我说，小女子厂长说，你是我见到的另类打工者龙一你知道吗。我注意你好久了，我还知道没有人叫你这样干。小女子厂长又说，过几天我请你吃饭龙一。
小女子厂长后来又掏出手巾要龙一擦脸上的汗泥，手巾递到龙一手里她又说算了吧龙一，你就这样带着满头满脸的灰尘吧，这样我看见脸上有灰尘的就能想到你。龙一拿着飘溢香味的手巾左右为难，他知道应该还给对他亲切说话的小女子厂长，但是手巾又被自己的手弄脏了。龙一为难着用牙咬住手巾，抱起一箱伤残品跑向原料车间。
龙一的嘴里一整天都有手巾的香味，他就在车间里格外留心，果然发现操作员并不是仔细地分检，他们随手抓起一个也许眼睛还盯在别的地方，奇怪的是，质检科长好像不十分在意。他手里摆弄着一只会呜哇叫的游戏机，在塑模车间转一会他就去了装电极板的女工车间，这时侯就会有女工的尖叫声响起来，一下子把呜哇叫的游戏机淹没了。龙一不赞成上班时间与人戏耍，而质检科长更不应该摆弄游戏机。他觉着应该对顾及不到的小女子厂长反映，没想到小女子却在一个上午的中间时分来到了分厂。她慌慌张张地来到塑模车间，见到龙一她说从现在起你就是质检科长了！
龙一的吃惊是可以想见的。
龙一的激动也是可以想见的。
吃惊又激动的龙一就涨红了脸，说厂长你放心我干活决不会分心。龙一不想说空话只想用实际行动，多干些让小女子厂长安心的工作，听见小女子厂长用了沙哑的嗓音说，龙一我什么也不说只说一句我信任你。
说完这句话小女子厂长又冲龙一点点头，龙一也要点头表示的时候，看见穿制服的工商执法人员进了工厂。
谁是这里的法人？执法人员的口气里带着不满情绪，问题严重了你们知道吗？
小女子厂长又从包里掏出手巾，贴在面颊上擦着她说我知道了，主要是质检科长业务不熟……
谁是质检科长？
龙一说，我是。
带上你的的产品跟我走一趟。
龙一跟着执法人员到了一个大会场里，这样的大会场龙一在家乡从来没见过。家乡的会场一面是主席台一面是观众，但是龙一惊疑的是这个会场四面都是观众，让他有失去方向的感觉。
失去方向的龙一后来和十几个同样面带愧色的人在会场的中央站住了。他听见会场的主持人喊安静，主持人说，现在让这几家生产伪劣产品的厂家代表，各自示范自已的产品功能！龙一听了在心里笑，说这不是广告吗，侧过头看身边的人，见他们都垂头丧气他就有些瞧不起，便亮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先试！
龙一抖抖身子运运气，在标明自家厂名的展品台上随手抓了一个，伸着脖子按动了开关。龙一是北方大汉，他的脖子粗壮脸也有棱角，他就离开那十几个人选了一个更敞亮的地方，随着自动剃须刀发出悦耳的嗡嗡声，龙一正在陶醉着突然有了疼的感觉。龙一在疼的地方摸到了血，再看剃须刀的护壳竟然掉在了地上，白亮的刀片裸露着狗牙似地啃了他一口……
后来龙一并不想到医院抹药水，为一层皮抹药水也不值得，但是小女子非要拉他到医院，她说龙一我一直在场外望着你。我当时流了泪龙一你信吗?我不管你信不信龙一，我敢说你是一条好汉。龙一被小女子厂长说的心里燥热，就说，不就是一层皮吗,到局子里蹲几天我也抗得住。小女子厂长一下子抱住了他，抱住了龙一又把他拉到车里，她说龙一我不是这个意思，龙一你是代人受过。代谁？代你？代你我认了。龙一说，你办那么些厂子容易吗？还不是这个意思龙一你再想想，小女子厂长有些着急地说，你为什么没有怨。因为你信任我，龙一说，这还用想吗？
小女子就用眼睛使劲地看龙一。她说，我不许你叫我厂长。
后来他们从医院出来，龙一就跟着她到了一处很敞亮的大房子里。小女子，说我叫海洋你叫龙一，真好。我今天要叫你轻松地休息一天。海洋说，龙一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我的家。我家好几年没进男人了，我今天让你进是心甘情愿的，你就在沙发上躺着好了，你躺着别动看我给你做几样南方菜。
海洋女子在厨房里说，龙一你以后就是真正的质检科长了。你听好了龙一，真正的。龙一在海洋的大屋子里像伟人似地昂前挺胸，他走来走去还不时地拿大手拍胸膛，海洋就笑着把他扶到沙发上，说我不要给你做南方菜吃了，干脆吃你们的大饼卷大葱吧。海洋说，龙一你相信吗，我好像有些喜欢上你了。想想看龙一，你满头满脸的灰尘竟被一个腰缠万贯的女子喜欢上了这有多浪漫！可是，海洋说，龙一我不一定能留得住你。龙一就使劲地挠头皮，挠着头皮他说，海洋我给你多干些活吧。
龙一说，有我在厂里盯着你就放心好了。
海洋后来还让龙一喝了一次排骨汤，那味道让龙一辈子忘不掉，因为龙一不喜欢那种不咸不淡的味。海洋就给龙一点了北方的水饺，那天海洋没有开车，她穿着轻衣薄裤还陪龙一喝了酒。酒后她们一块在街上走，街上的灯光照亮了海洋身上的轻衣薄裤，海洋就把手挽住了龙一的胳膊，她牵着大象狗熊犍子牛一样的龙一说笑着散步，直到天上落下雨点。后来她们就去了龙一住的小屋，龙一一直奇怪南方的冬天还会有那么多的雨。
到龙一的小屋去是海洋提出来的，海洋不嫌龙一屋里的汗泥味灰尘味臭脚丫子味，坐在咯吱响的板床上她说龙一你知道吗，被你顶替的质检科长是我的朋友。不会吧，龙一瞪大了眼说，是朋友为什么不一个心思地护你帮你？海洋你以后找朋友要找一个心眼的。海洋就笑着捶打龙一。海洋笑的捂着肚子喊疼，喊着疼她说一个心眼的是竹子。龙一你不让我说爱是因为你听了会想起沙妮来，那我还是说个喜欢吧，你这个家伙！
海洋说，龙一你这个家伙回到北方老家还会想起我吗？
海洋说，我真想见见你的沙妮，还有龙二。
十
龙二自从那天拉了一肚子稀屎之后仍然不愿出屋，他躲在角落里像个无处不在的幽灵。有几次沙妮用围巾给他抱上头，说龙二你到街上玩一天或者半天也行。沙妮甚至愿意把龙二抱到街上去。龙二依然不说不笑不动弹。沙妮再催再拉他就翻白眼，弄出两个巨大的白眼球望着沙妮半天不收回，弄得沙妮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干脆把条件降到最低限，哪怕龙二肯到麦秸垛上晒太阳像以往那样。沙妮说，龙二你瞪着白眼珠子盯我干什么。
沙妮说，我受不了龙二你知道吗？
龙一说，你让龙二稳稳吧。沙妮一步跨到龙一床前，手指龙一紫血充面。龙一你给我闭上你没用的臭嘴。他为什么要稳？他是孩子，他需要动、需要跑、需要上房爬树摸鱼赶鸡。他需要像牛犊子一样哞哞叫。他现在算啥，一个屁就能把他扫倒。龙一你除了说废话还会干什么，你空长一个男人的玩艺又当不成男人。
沙妮对付不了龙二就更加转心的呵护龙一。她不再弄响脚步，不再弄响锅碗飘勺，她甚至不再大声说话，发卡掉地上发出的声响，她也怕惊醒龙一的休息。她像一朵孤独的云在天边飘荡在半空里悬着，前无头后无根两边无栏杆。她就那么从屋里到屋外碰碰萝卜摸摸葱，丢下锤子找到钉。只要龙一能静着能往那里运气使劲，她什么都干什么都不干都心甘情愿，急的火苗子从鼻孔里窜出来她也绝不打搅龙一。沙妮实在憋不住时就悄悄地遛到东墙根呯呯撞头，直到东墙摇晃砖裂缝开才罢休。然后她抹掉头上的灰沙，再回到屋里依然如一朵孤独的云，看见龙一二目微合便又悄悄地闪开像小鸟离巢。
龙一躺在白天的床上，看到家乡的风拂弄柳捎飘飘摇摇弄出弦一样的润滑和水一样的清亮。在润滑和清亮的梢头有一朵新绿绽开，一拱一拱，拱出一片新绿，接着就是春天了。他后来看到墙上的月亮被沙妮抹的只有最后一个，他的心就浮起来像一封信，信上写着他在打工的那个南方城市里说过的话，还有那个听得很认真很惊奇的俊秀女子。那一天外面下着雨，南方城市的晚上即使下雨也很明亮，当然是因为到处都有灯光。在很亮的灯光里那个女子忽闪着长长的睫毛，说龙一呀龙一你的话叫人如何相信。很难相信的。想想吧龙一，你要在家乡住18天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才回来。18个白天再加18个夜晚你能熬得住？你熬不住的龙一，我不相信你的诺言。龙一你是否知道现在大小是个人都会说诺言，说完了就过去了，谁要真相信谁就是缺心眼。说海可枯石可烂哥哥对妹心不变。你想谁能活到海枯？谁能活到石烂？海水还是咸的，石头还是硬的，哥哥没影了，妹妹也没影了。龙一说，人家啥样我不知道，反正我说话算数。
龙一说，我不相信男人说了还能不算？
面对着这个和沙妮不一样的南方女子，龙一恨不得在肚上安装拉链随时扯出心肝来。龙一说完那句话之后还想再说些什么，他甚至想在雨夜里为海洋女子唱一段山东梆子，山东梆子里有一出红脸戏叫“黑红血”，里边有一段词龙一张口就能唱出来：
生死只为兄相托，
赴汤蹈火也心甘。
休要说人面冷暖世风下，
休要说命与真情谁为高。
情义不是有价物，
红血一滴染春秋。
后来龙一并没有唱出来。龙一没有唱出来是因为海洋在门口哎呀一声，说是丝巾被风吹到小屋上去了。龙一就把自已的喉咙掐了一下，冒着风雨他爬到了屋顶上，抓住丝巾时他甚至盼望着滑下去摔个半死。他像条落水狗似地回到小屋里手抓着丝巾，听见海洋女子娇嗔地说龙一你这个家伙也真是，我是故意扔出去试你的，你当真雨夜里爬屋顶，不怕摔死呀你？
龙一精湿着身子也不擦雨水，直挺挺地昂着头，说男子爬房顶算什么，黄河我也敢跳，上天也行。他说 ，我在家乡喝一声，红了眼的牛也吓得拉稀趴窝。海洋女子就抱住他的湿身子说，龙一我给你生个儿吧。她说，生个儿就该叫龙三了。他赶紧捂住海洋女子的嘴，说下雨天不可乱说的，你一个清白女子怎好养孩子。养了孩子你就不好找婆家了，龙一说。海洋女子就说我嫁给你呀龙一。龙一你是龙，你媳妇是沙，龙困在沙滩还能发威吗？海洋说，你是龙，我是海，龙入大海你就净本事了。龙啸三声，海水齐天。对不对呀龙一？我不是叫海洋吗，海洋可大了，无边无底天多大它多大。海洋说，那时候你就是蛟龙弄海了。龙一听了就认真地想，认真地想过之后他说海洋你听我说，我要娶你就得和沙妮离婚，沙妮离了婚到谁家去呢？我们家乡离了婚的女人就得找大好多好多岁的老头。你说沙妮找个老头还不得把她气死。
后来海洋就俯到龙一身上，她用手掐着龙一身上的肌肉，说龙一我是真有点喜欢你这个人了，你相信吗，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北方好汉，我真幸福。海洋说，龙一你说你怎样报答我吧？龙一就把胸膛挺起来，用手拍着胸膛，想了想说，过年回家我不和沙妮干那事。海洋就十分吃惊地摇头，还差点笑得没气，说龙一我可不相信你这话。海洋说，龙一你这话听起来很玄。龙一说，我说到做到。慢慢的雨就不下了，后来海洋还送龙一到车站。
龙一后来看到红霞染红了柳梢，血一样一滴一滴从龙一心里滴下来，能听到落地的声响啪啪啪。
在落地的声响中沙妮把饭端到龙一的床前，说龙一你可要多吃狠吃今天是十五。龙一接过碗又放下，他放下碗眯起眼睛摇起头像风刮葫芦架，不及沙妮伸手按脑袋他忽然下了床，惊叫着说，龙二呢，龙二哪里去了？
龙一说，龙二出事了。龙一说着又找手电筒，后来他没找到手电筒只好点起一根蜡烛。沙妮说你为什么点蜡烛，龙一你是要照着看蚂蚁上树吗？
龙二的小床上被窝依然摊在那里，冰凉冰凉像一张剥下一个冬天的狗皮，这说明龙二在沙妮做晚饭的时间内根本没在床上，龙二如果在床上睡过被窝里多多少少应该有些热气，但是，龙二那么一点点如果不见了也决不会比一只鸡容易找。沙妮随着龙一的烛光瞧瞧望望其实心里很杂乱，她不明白病鸭子龙二赶也赶不到街上去，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沙妮在正月十五元宵节的这个傍晚很精心地做着晚饭，灶堂里的劈柴不时爆出天蓝色的火花，在一瞬间里组成一幅绚丽的图画，使她的心情绽开着温暖、幸福和希望。她后来想专心制造那样的瞬间，但是劈柴又变成死巴巴燃烧的样子，还弄出黑烟来什么也看不清。沙妮在黑烟里很容易忘却，连思想也模糊起来，许多形象在她即将看得很清时忽然又被黑烟缠住了。比如她在饭做熟了把末燃尽的劈柴抽出来插到灰里闷住，闷住了火苗烟还是从热灰里冒出一股一股，这时候抽出马上还能燃烧，她就想龙一也许就是这闷住了火苗的劈柴。
沙你的思想刚刚理出头绪又被龙二搅乱了，她就一边恨着在心里想天明就是十六了。
龙一和沙妮两双眼睛围着麦秸垛转了三圈。麦秸垛上只有龙二白天坐靠着留下的印痕，甚至还能看到那束曾在龙二的开裆处抽穗、扬花、结籽的麦穗，但是龙二留在那个地方的余热却早被太阳落下后的第一遍露水泼下去了。后来他们又到草棚到厕所，到龙二可能会到的地方。他们什么地方都看了一遍，这样龙一和沙妮就对视着发出相同的疑虑，觉着龙二能从这个院子里消失简直是个奇迹，因为院门是关着的。沙妮插上院门不让任何人打搅，外边的人进不来当然里边的人一旦出去也断无反插之力。
龙一腾出一只手来摸着结实的用枣木做成的门闩在烛光里很像人在冷笑。想到回家来的那个深夜，他用刀片从门缝里拔动门闩差点把手脖子累断，龙二站直了也没门闩高，想拨也够不到他怎么能从院门走出呢。龙一否定定了这种念头就举起蜡烛弓着腰走向阴沟，阴沟是用来排泄院内积水的，但是龙一弓腰走向阴沟的样子使沙妮觉着他不是在找人而是摸鱼，让她好气又好笑。
龙一你照阴沟干什么，沙妮说，龙二不是鱼他能从阴沟里冲走吗。
沙妮说，龙二是泥鳅也比泥鳅粗。
龙一在阴沟里照见了磨擦的痕迹，那痕迹虽然不明显但是看仔细了就能看出一些像的地方。沙妮说，龙一你试试你的头能钻出去不。龙二的头没我的头大，龙一说，只要头能过去身子就能过去。沙妮说那是黄鼠狼。龙一你不会说龙二说是黄鼠狼吧？龙二是黄鼠狼那咱们家的老母鸡早死五年了。他们在肯定和否定中拔开门闩，举着蜡烛到了街上成了第一家欢度元宵佳节的人。沙妮凑过去吹灭了龙一手中的蜡烛，说龙一你不要那么招摇好不好，不放焰花不放鞭炮，你举着蜡烛找龙二值得让全村人看吗？沙妮说，你看我吹了蜡烛看的更清了。
挂灯笼放焰花的时间还不到，村里人都在家里吃元宵节夜饭，碗筷声伴着许多人家的
说笑传到街上，反倒使村街显出空旷，偶尔几条游狗从谁家的胡同里窜出来，和黑夜溶在一起连成影子也留不住。龙一和沙妮转到村头的小树林里，倒是见到了两条狗正嘻戏着做那种热闹的勾当，人走到身边这二狗还那么忘乎所以不顾一切，这使沙妮既疾妒又愤恨。她悄悄地拾起一块干硬的土块照着那二狗的紧要处砸过去，二狗的惨叫声和急于分离东西的狼狈状使沙妮心里平衡了许多。她差不多笑起来，笑着对龙一说，咱们以这个树林为起点绕林子找一圈，然后再走两街就回家。沙妮说，其实不找天亮了也得回家，龙二不回家他在外边吃什么？
后来沙妮还提议到戏场子里看看。从年初二就开了场的戏班子虽然走了，但是还留下一座空台子蹲在那里做了老头晒太阳的靠背，也有猪在台柱上蹲痒磨毛。他们又围着戏场子转，围着村子转，围着角角落落沟沟洼洼转，他们甚至还到了地里。龙一的寻找速度让沙妮追赶不及，气喘喘的沙妮说，龙一咱们要一直找到天亮吗，天亮你就该走了龙一呀！天快亮时，龙一忽然扯住沙妮的衣袖说，咱回家吧。沙妮说龙一你敢说不找了，你要敢说不找了，咱们回去就立字据写明这话是龙一你先说的。
龙一到了院子经直走向东北角，在那片他深翻过的松篷篷如发面一样的泥土里，他看见龙二像冬眠的青蛙拱在地下，桔黄色的泥土包裹着两颗巨大的白眼珠，很像喝足了水份的种子。还有龙二的手指和脚指，也伸伸屈屈萌生着春天到来的骨朵，透着滋润和生气。原来鸟黑着干巴巴如老鼠尾一样的小**，也于尖芽上浸出土地的汁液，鲜活着充满生机。
沙妮惊奇中有点佩服龙一了，她说龙一你怎么想到龙二会拱进土里，你一天没下床怎么能看到拱进土里的龙二？
沙妮说，龙一你有时候也有点像爹样。
但是龙二却不愿意再出来了，他说我在这里睡得很暖和很安静你拉我也不起了。真的，我说不起就不起，龙二说。
龙二说，你在这里栽棵枣树吧，枣红的时候你们就会想起我。
龙二被龙一抱着拔出来，往屋里走的时候龙二把嘴附在龙一的耳根上说话，他说天亮了就是正月十六你该走了爹。龙二说，我知道你在睡觉前会往我床上看的。
龙二说完这句话就合上了白眼球，哧喽哧喽地睡着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