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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2月21日
远歌
锐新


    “我是公社小社员,
    手拿小镰刀身背小竹篮,
    放学以后去劳动,
    割草施肥拾麦穗真呀真喜欢......”
    一阵欢快稚嫩的歌声从遥远的小巷传来,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乡村小巷,巷道两边高低错落的麦秸垛像大大小小的蘑菇生长在家家大门前面。
    唱歌的是莲花村小学二年级女学生红芳。
    今天是麦假第一天,一大早红芳就起了床,三下两下穿好衣服。蓝色裤子是哥哥穿着太短了的,红芳穿着也明显的短了;玫瑰红衬衣肥肥大大的像个灯笼罩在身上,是城里来的知青姐姐送的;脚上的绿格子布鞋是娘十天前亲手做好的。红芳弯下腰在一个泥塑的脸盆里抹两把脸,挎上爷爷编的柳条筐子,甩动着一对朝天马尾辫像只鸟儿那样向外飞去。
    大门哐当响了一声,引得满院子鸡犬不宁,娘跟在后面大声喊道:小芳,慌张什么,不会慢点走!
    “我去南里洼拾麦穗,”红芳笑眯了眼睛看一眼母亲,小脸蛋像一朵花。
    昨天下午放假会上老师就讲好了,今天早晨天一亮就在大槐树底下集合,一起去南里洼拾麦穗,劳动结束后麦穗要到生产队场院过秤,在全班排名次,整个假期的综合前三名发奖品:两个方格本、两支铅笔。红芳当然不甘心落后。
    成群的小鸟在门前的大槐树上叽叽喳喳地欢唱,红芳满心欢喜地往前跑去。跑着跑着一脚踢翻了三爷爷放在地上的小便桶,空气中迅速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一只鞋帮子马上湿了,红芳把筐子一扔蹲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三爷爷一个箭步冲过来把红芳拉起来,安慰道:小芳莫哭,小芳莫哭。接着把小便桶扶起来笑着说:谢天谢地,一丝缝也没有裂。
    三爷爷是远近闻名的反革命,春天里顶着大纸帽子连续游街二十一天,帽子用硬纸壳做成,是典型的圆锥形,又高又尖,上面墨写着醒目的字体:反革命王东泽,多像戏台子上的小丑。王东泽是三爷爷的名字,这是将他打成反革命的重要原因,他算老几?还敢叫王东泽,不是明摆着吗,对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毛泽东)不尊敬!简直是胆大包天!另一个原因是三爷爷竟然敢骂共产党。情况是这样的,一个初冬的晚上,队长,也就是红芳的父亲兴高采烈地在大会上讲:今年秋收非常成功,亩产超过了三万吨。话音未落,三爷爷便豁然而立,提高嗓门大喊了一句:放—屁!然后哈哈大笑两声,好多人便随着笑起来,会场大乱,父亲拿拳头哐哐哐地抡了几下桌子,人们的笑声才嘎然而止,整个会场的气氛像卷过了一阵狂潮之后平静下来的海面。父亲红着脸说:有什么好笑的?第五生产队亩产量五万吨......红芳的父亲讲完了,付队长又海阔天空地接着讲,直到小屋子里酣声四起,大部分人肩膀靠着肩膀睡着了,三爷爷呼噜打得响彻云霄,父亲果断的宣布散会,已经是繁星满天的深夜。第二天一大早,付队长及时向党支部汇报了三爷爷的表现,三爷爷又多了一个骂共产党的罪名。三爷爷的第三个罪状是挖社会主义墙角,他在院子里种了一大片月季花,火红的花朵开了一地,月季花与社会主义墙角有什么关系?付队长认为关系重大,他研究来研究去认为这属于挖社会主义墙角行为。一分钟之内他带领几个积极分子就把花儿连根拔了出来,一边拔花一边高声喊着: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砸烂地富反快右,打倒刘少奇,保卫毛主席。综上所述,三爷爷荣幸地挂上了“反革命”桂冠。改造反革命的普遍办法就是强行劳动改造。三爷爷的房子充了公,三爷爷成了第四生产队的小便义务收集员,与一位先进分子共同看护桃园。先进分子当然比较自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今天他又没来。三爷爷除了早晨四处收小便外,其它时间都和心爱的狗阿黄呆在桃园里。无论春夏秋冬,每天一大早,他就挑着一副扁担,两头分别挂一个比水桶稍小点的瓦灌子,挨门挨护收小便,同时肩上斜挂着一杆大秤,兜里装个小本本作着记录,作为每家年终计算工分的凭据。每天收到的小便都倒在田地头固定的土堆上,经过发酵后,成为社会主义的上好肥料。
    红芳抬起头,仿佛看到三爷爷头上顶着又高又尖的大纸帽子,她破涕为笑。
    “小芳,跟爷爷去吃桃子好不好?”
    红芳当然求之不得。平日里有谁能光明正大地进过桃园?
    一进桃园,阿黄就甩着尾巴撒着欢儿跑了过来。它汪汪汪地喊过三声之后伸出舌头舔舔三爷爷的手,再轻轻咬咬三爷爷的裤角。三爷爷说道:阿黄,你好!去周围溜达溜达,观察观察情况。阿黄便十分听话地撒腿跑开了。红芳默默地想:好你个阿黄!多少次破坏了我和伙伴们偷桃子的计划,每次都是眼看着就要溜进桃园了,你却一下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最历害的一次是给荷花咬破了裤角。 
    一座青砖红瓦白石头磊就的小屋伫立在果园的中央,这是三爷爷的居所,无儿无女无牵无挂的三爷爷一年四季都住在桃园里。小屋子前面三米处是一口水井,一个辘辘架在上面,粗粗的麻绳上悬着一个大铁桶。水井周围青草遍地,草丛中盛开着小黄花、小红花、小蓝花。一树一树诱人的大桃子像满天星星闪闪烁烁,红芳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三爷爷挑选了一些最大最红的桃子,用清澈的井水一个个洗干净,盛了满满一大盆,红芳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边吃着桃子边听着小鸟在桃树间叽叽喳喳地歌唱,内心充满喜悦。   
    桃子吃得差不多了,又拿着一个桃子好奇地走进三爷爷的小屋。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从窗户照射进来的一片明亮的晨光正好打在洁白的墙壁上,墙上贴着一幅刚劲的毛笔字画: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龙的汗水。红芳问这是什么意思?
    三爷爷说:这意思是说世界上没有什么特别聪明的人,只要刻苦用功,持之一恒,就能做出超过常人的对全人类有用的事情来,被世人称为天才。
    红芳又从床边拿起一本厚厚的大书,封面上竖写着“红楼梦”三个大字,红芳边翻动着书本边问书里写了些什么。
    “写的是人世间最大的不幸,两个主人公叫林黛玉和贾宝玉,现在你不会读懂,长大了就能读明白了。”
    红芳觉得三爷爷有两下子,他知道的事情可真够多的。
    抬头看看天空,天上飘荡着大片白云。三爷爷问红芳四个角锯掉一个剩几个?红芳脱口而出:三个。三爷爷说:不完全对,有三种分法,并画着图作了解释。
    桃子彻底吃足了,红芳说了句:三爷爷,我要去拾麦子了,没等三爷爷回答,便挎起空筐子飞也似的向南里洼跑去。田野里静悄悄的,刚刚收割过的麦茬在晨光中闪烁,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红芳的鞋子,洗得鞋子上没有了一丝一毫难闻的气味。大家早到齐了,你追我赶地弯着腰拾麦穗,一边唱着嘹亮的歌曲。一会儿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一会儿唱“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唱的最多的是“我是公社小社员,手拿小镰刀身背小竹篮......”,空气中洋溢着浓郁的欢乐向上的气氛。太阳高高升起来时,许多人的筐子都装得满满的。班主任老师带着队伍来到生产队场院里,由会计过秤。红芳得了个倒数第一名,这使她有些不悦,但想想吃桃子时的感觉,这不悦马上就抵消了。
    红芳挎着空筐子回到了家中,妈妈正巧把早饭摆好了。一大摞槐花菜饼子正冒着热气,红芳卷起一个大饼,就着蒜泥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吃得大汗淋淋,正吃得高兴,烦人的左奶奶又来了,她实在会算计,每到吃饭时间就来到红芳家里,蹲下就吃,那样子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今天,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她一边大口嚼着菜饼子,一边嘟嘟着:“队长,队长,什么时候才来救济粮?队长,队长,什么时候才来救济粮?”说一句抬起头来看一眼红芳的父亲,父亲用力咽下一口菜饼子,表情严肃地看一眼左奶奶,说:“婶子,你尽管过来吃饭就行,救济粮什么时候来我也不知道,就是来了,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还要大队党支部讨论决定,你放心,咱们四队来了救济粮我会推荐你。”可是,左奶奶就像没有听见父亲的话一样,仍然嘟嘟着要救济粮。红芳从内心里讨厌左奶奶,不爱劳动,又懒又馋,穿着讲究,油光粉面。父亲在左奶奶的嘟嘟声中吃饱了,他站起来拿过毛巾擦擦嘴巴,使劲地咳嗽两声,便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告诉娘:别忘记给婶子带几个饼子回去。娘微笑着说:用不着你来嘱咐,自然知道。
    第二天,红芳一大早就起了床,第一个来到大槐树下面。为了雪掉昨天成绩差的耻辱,她拾麦穗特别快,到场院里一称,竟然有五斤麦穗,全班第一名。她小小的心禁不住兴高采烈的,唱着歌儿蹦蹦跳跳向家走去。
    “小芳,过来!”一进家门就是父亲严历的呵斥声。
    红芳被父亲振住了,莫名其妙地盯着父亲涨得通红的脸。
    “昨天早上去桃园偷桃子了?”
    “我......”红芳语塞。
    “偷的桃子藏哪儿了?”父亲依然气呼呼地。
    “我没有偷。”
    “胡说,有人看见了。”
    “我就是没偷!”
    “还犟嘴!”父亲的巴掌重重地落在红芳的屁股上面。
    红芳哇哇地哭了起来。
    母亲走过来,冲着父亲大喊:永江的话你就这么信?他说咱家小芳偷桃子,我还说他家荷花偷苹果来。”
    “永江亲眼看见的,都告到大队支部去了。”父亲的语气十分无奈。
    “看见为什么不当场拿住小芳?他有几句实话,亏你信他。”
    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
    三天后,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村支书在会上高声宣布:撤掉第四生产队正队长的职务,任命付队长永江当正队长。台下一片愕然。对这种遭遇父亲万分痛苦,十五岁参加游击队十九岁入党的父亲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从此得了一身疾病。
    第二年,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粉嫩嫩的花朵开了一树一树,联成一片,远远望去就像连绵不断的粉红色的云彩。大家兴奋异常,奔走相告今年桃子绝对大丰收。正当人们准备欢庆丰收的时候,上面一声命令传来,整片桃园倾刻间化为乌有。所有的桃树都被砍伐掉了,连树蹲子都被挖了出来,只留下一片光秃秃的大地,三爷爷的小房子自然被摧毁了,没了住处,三爷爷无可奈何地搬进了牛棚。
    出乎意料的是,住了不到二十天牛棚,三爷爷把左奶奶的小房屋修整了一番,两个人闪电般结了婚。这真是一件大好事,从此,三爷爷再也不必和牛住在一起了,左奶奶变得爱劳动了。红芳对此最最高兴,因为左奶奶再也不用来抢红芳的小板登坐着吃饭了。
    来年秋天,四十多岁的左奶奶竟然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取名王佐成,老年得子,全村的人都去祝贺。
    十七年后,王佐成一举中的考进清华,是莲花村有史以来第一个考取重点大学的学生。
    红芳可惜只读到初二。不过,经过长期的磨练和艰苦的自学,她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民办小学教师,因为教学成绩突出,被评为省级模范教师。
    有一阵子红芳特别羡慕王佐成,羡慕他胸前那枚白底黑字的校徽,至于羡慕到何种程度只有我清楚,别人谁也不知道。 
    红芳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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