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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2年12月26日
狗缘
禾原

(一)

    寨岗村落位独特,整个区域平面图,就象似伟大的“生殖花”,村庄房舍就插居花蕊上。所有的房屋一个朝向,座北朝南,前后都是田垅,房屋依山而建,后一排的大门总是对着前一排房屋的半腰。最高处是全村的祠堂,整个村庄象一艘巨大的航船。唯独鼠耳的房舍落根于乡村对面大园地边。一条石路牵连着象似泊在大船边的小舟。从山脚的第一排房屋到山顶上的祠堂有一条石阶共三百六五级,石阶前盖有寨门,门前又搭盖有二十见方夏天纳凉,冬天避雨的亭子,实际上有点象乡村的议事亭,公审亭。平日里,祖祠门是紧闭着,一年最隆重过半年开一次,请神,做神戏。其余就是在中秋节前后开一次,集中各家代表在祖祠里“议冬”。主要是中秋后秋收开始,全村安排修路。讨论乡村要办公益的事。对刚成年的汉子告诫祖训。平日里要开一定是事关全村,聚各房当家的定案。
    祖先择此地栖身,也是取于这是一块形似能产卵繁衍的“母性生命之门”的渊源。几百年前田野各个旯旮都有房舍,只剩下这座突出山包荒无人烟。祖先觉得整个盆地,唯独这座山体从中间突出,定是集灵气而不抑。再说定居其上,就能居高临下 ,有“独占鳌头”之势,大有可能发达旺族。的确如此,自祖先定居生根,田野旯旮的房舍,不知不觉移厝变桑田,如今只留下当年的村名:周家洋、吴厝坪、郑家山、庄田洋等。
    虽说如此,本姓祖先根植寨岗,也并不是就枝繁叶茂,几百年的历史,才六十多户人家,三百多人口,年事稍大的村里人,都是一本活家谱。村里人常在寨门前的亭里议论说:乡村繁衍不快原因有三条:一则村中没有一条象样的溪,虽说是母性形结,但无“活水”,不是年纪大了,就是不健康的母性。二则村头高山峰,村尾文笔峰两座大山海拔都在千米以上,直冲霄汉,天茅难进,地盾图设,阴阳不谐。三则:一块雌地,自然拒绝同性,不论古代、近代、现代女人仿佛都被裹脚了,走不进乡村,村里单丁过代的人多。这分析仿佛有几分道理。
    但毕竟是结有雌形的慈祥之地,家禽家畜受到这一灵气的呵护,不瘟不疾,都长得很好。狗,成了村里的旺族。若是他乡来客,从村头迈进风水林,自村尾跨入水尾殿,就会与狗谋面结缘,或被围困,或被追随,甚至还会被重吻一口。虽说,狗眼看人低,但对主人的忠实无可非议,于是村里的男女 一个人出外,或进山总是与狗结伴,如是村里的狗也就有了许多不同秉性:诸如名旺人景盛爷的狗,毛色全黑,吠声少,但极凶,发愠时,前爪化手,搭在你胸前。好命人林阿婆的狗,吠声温柔,毛色发亮,对食物先嗅后舔。夏荷和鼠耳的狗,属大众化的狗,一听喊叫,寻声奔去竭力拼抢,不舔不嗅,重重咬上一口。那单身汉久本叔的狗则会到处觅食,有时还会咬人家的生畜,掀人家的锅盖,于是背上被人用汤烫脱了皮,脚也被打跛了。村里的人和事,都有狗的一份。

(二)

    村里的男人主要精力是放在刨食上。庄稼的成长比孩子成长似乎更重要,他们谈的最多的是田里的苗,园里的瓜。至于女人,他们也把她视为一块地,没有到那里耕耘就不怎么顾及她。
    夏荷出生没几天就成了寨岗村的女人。夏荷出生在邻村,上有一个哥,她出生才一周多,母亲就去世了。当时寨岗村连福也才弥月。夏荷的父亲就决定把夏荷送给了连福家,做连福的媳妇。连福的名字也由此得来,因为才弥月就喜得婆娘,喜福双连,村里的景盛爷说就叫“连福”,连福就此叫开。小时候还没什么,两个小孩都以哥妹相称,可到13岁以后媳妇“二字”天天让夏荷配饭咽下了。刚升初中才念一个学期,因连福从小就喜欢下田抓泥鳅、上山捕老鼠、学做篓子等,不喜欢读书,没上初中。夏荷也就中途辍学,当起了小媳妇。那口当寄宿生时,搁置米、杂物的小木箱挑了回家,几本课本成了学历证明被压在箱底,从此早读便是随鸡鸣生火煮早饭,而背竹蓝,拔猪草则成了主要作业。
    夏荷心灵手巧,该干的家务活,干得挺利索。家庭也收拾得井井有条,那饭桌、锅盖洗刷得非常洁净,还很多空闲时间。傍晚,也常到村里几人自聚一伙唱样板戏的地方站着、听着。村里农家汉虽不善于发现人才,但面对夏荷刚发育的少女,一条长辫子,洁净的衣服,仿佛就是李铁梅,非叫她唱上一段不可。没想到这一唱,许多人都击掌喝采。有一周星期六鼠耳从学校回家,来到了这一“俱乐部”吹笛子,夏荷亮起歌喉,唱起《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一段,鼠耳不住点头。刚唱完,鼠耳也搁下笛子,把夏荷叫到一边,交流起演唱的技艺。鼠耳 说:这是一段二黄原板,中还有垛板、快板。一定要注意轻重缓急。“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是原板,速度比较慢,还得注意深情倾诉。从“今日起志高眼发亮”这一段是垛 板,要表现得坚强。“我爹爹象松柏意志坚强”这一段是快板,要做到快而不赶,有板有眼,把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的决心表现出来……
    夏荷看着这比她大几岁的并不起眼的鼠耳,有点吃惊,感到读书的用处,佩服的情绪涨红了她的脸,“气住丹田,字正腔圆”等仿佛让她听到“福音”似的,特别是鼠耳用手压在她肚子上,教她吐气、吸气。那一摁,仿佛是打上了一个烙印,那一夜夏荷没有入眠。鼠耳的言语象不叮人的蚊子,一直在耳边叫响。两只手总会在被鼠耳摁过的地方左右摸着。最后无耐地分辨着村里各家的犬吠声,她听到鼠耳的母狗和她家的公狗咬在了一起。
    夏荷着了魔,煮饭时唱,洗衣时唱,甚至上山、下地都在唱,这一唱,唱火了公婆,因为夏荷此时已经是一块能引起男人注意的耕地。公婆再也不允许她这样张扬了。一天清晨,夏荷刚生起火,一声辽亮的“我家表叔数不清”就随炊烟飘起。婆婆再也沉不住,说:“夏荷,你现在是大姑娘,怎么能这样疯疯癫癫,邻里、村里许多媳妇谁象你这样,从今天起不允许你这样到处唱”。公公也起了床,在门后的尿桶撒了一泡长尿,而后开口说:“自古以来女人家是不敢正眼瞧男人,不敢开口大声笑,怎象你,还和男人唱在一起。俗话说‘竹林败长钓竿,乡村败出戏班’,‘好铁不打钉,好子不唱戏’,难道你还想当戏子吗,从今天还是不唱吧!”夏荷不敢回应,抿着嘴,咬紧唇,禁着泪水做着她的事。
    鼠耳在中学念书的时候加入文艺宣传队,不仅能吹笛,还能拉二胡、京胡等。又一个星期六,鼠耳走在回村的路上,看见夏荷背着满满的一篮猪食草。背带把夏荷绷得丰满起来。鼠耳边叫边赶上夏荷,接过她的猪草,把自己的小扁担和装米的塑料袋交给夏荷,重重地盯着她,并说:晚上一起去村里“俱乐部”玩。夏荷扯起衣服擦汗,不小心亮出了肚皮,粗粗喘气中才意识到鼠耳正盯着自己,立即红了脸,低了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嗯”。夏荷吃完晚饭,把家务收拾干净,等公婆进房休息,便悄悄来到了“俱乐部”。这一晚上,再也唱不出道道来了,鼠耳感叹摇头,又在旁边和她聊了许多。夏荷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滴下。夏荷正欲倾诉自己的难处,却被连福的一声“‘猪母’回家去”给喝住了,她看了鼠耳一眼回家了。
    大门的吱呀声给公婆报了信,夏荷才悄悄进了大厅,婆婆先发话了:跟你说过你是人家的媳妇,不是姑娘,叫你不能去,我的话,你怎能一边进,一边就出。婆婆才喘口气,公公一阵咳嗽停下,说到:别啰嗦了,明天再去叫连福敲断她的一条腿。夏荷不敢回话,踢了一脚一直在她身边的狗。狗轻轻叫了两声,又站在她身边。躺在床上,泪水直流,心想都是鼠耳给害的,为什么要帮我背猪草,为什么要约我去“俱乐部”。怨过一阵,想过一阵。爬起来,看对面的鼠耳的窗口灯还亮着, 这时候倒为鼠耳鸣起不平,村里的人真是的,就因为他耳朵小一点,父亲成份不好就叫他鼠耳,也太不公平了吧。漆黑夜两扇窗户透出的光,仿佛在不尽的交流。
         
(三)

    夏荷痛下决心,不唱,不去俱乐部,公婆把她拉扯大也不容易,媳妇就是媳妇,再说连福也还可以,担扛犁耙样样在行,人也长得不差。第二天清早起来煮饭,下蛋茶送到公公面前,一切如故,就是吃完饭,剪掉蓄几年的长发。决定给自己安排更多的事做,公婆年事也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早上忙些女人活,下午上山打柴火,一周过去,一个月过去,一年过去。夏荷的勤劳,赢得了乡村人的称赞。婆婆说:“夏荷啊,你真是好媳妇,我们要的就是腰粗,臀大,能干活,能生儿育女的媳妇。”可是夏荷不知怎的,身体许多部位大的大,粗的粗,就是腰儿不粗。公婆看着熟透的夏荷,喜忧参半。喜得媳妇长大了,可以与孩子完婚,忧的是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筹划这事。后来,公公对夏荷说:家里还是多养一口猪,你多拔些猪食草。打柴的活还是我承当,争取明年把你们的婚事给办了。夏荷自然顺从,每天带着她家的狗,到四野为猪觅食,狗成了她最密切的伙伴了。就这样在1980年12月夏荷和连福结婚了。鼠耳也因高考落选,家庭不允许补习,务农两年后于1980年11月和自小养在家的媳妇完了婚。生活到这里仿佛是一个句号。就象村里人说的:结婚给男女打下了木桩,女的就会象牵牛的鼻绳把男的拴在这木桩上,男的就象一柱常青的木桩,让女人这根藤缠绕着。但夏荷这根藤总有缠不上去的感觉。
    自他们结婚那一年,生产队的田已经落实责任制分到了各家各户,这一来,村里的人只要努力的刨,地里长的粮食就吃不完了。许多人的粮仓都有了多余的。连福自然是耕种的好把式,又添夏荷常帮忙,仓里的余粮也比别人多。随着公婆衰老,这个家的当家人,担子仿佛落到夏荷的肩上。夏荷明里规划暗里盘算,公公婆婆还是非常满意,虽然说,夏荷挑着稻谷,换回了一些日用品,在公婆眼里是奢侈品,例如香肥皂、香水等,牙膏、牙刷各人一把,毛巾各人一条,甚至还有洗发香波……但公婆看媳妇一心为家,没有多说。还采纳了她的建议在房屋旁边的一块空地盖了撇舍,把门后的尿桶、猪圈往外搬。可是一年过去,两年过去,第三个年头,他们抱孙子心切。夏荷的身材没有一点变化,他们有点忍不住,常唠叨说:和你们同一年结婚的鼠耳他爹都当爷了,他爹命真好。后来居然问起夏荷是否有什么病,要不然就是扫帚星。又一阵阴云笼罩在夏荷脸上。夏荷对话最多的又是她家的狗。
    夏荷背着竹篮,狗跟在身边,又拔草去了,动作不再麻利,狗也跟着从上一丘走到下一丘,从这一垅走到那一垅。夏荷的沉重脚步告诉了狗每一件事。狗吠吠几声,仿佛知道一切,左右伴着她。
    连福和夏荷结婚三年,什么都正常,最揪心的就是那老屋,那房事。新房就在公婆的楼上,一层木板成了音箱一壁,就在结婚的同房的第一次,夏荷“不小心”,叫出声,引起了公婆的阵阵咳嗽,一连几声的咳嗽让压在上面的连福不敢有动作,一下子把二十多年的“脏物”射在夏荷的肚面,流到鼠耳曾经摸过的地方。连福翻下身,便满足地打起了鼾。第二天起床,夏荷不经意,总低着头看自己的腹部,婆婆也注目了一会儿便上楼看新房去,脸上露出平常所没有的笑。大概是在想,我儿不错,能举锤破关。而以后只要一同房,不是公公咳嗽,便是婆婆小解,每次连福总和第一回一样结束。夏荷本以为,男人和女人睡在一起,肯定会怀孕的,以前老人说,男人屁股坐过的凳子,女人不能坐,坐了就会生他的孩子,自己这样一定能生。可一年、两年、三年过去,才知道连福是得了早泄 的病。但谁也不敢启齿,婆婆明明知道连福破了关,而且她嗅了连福庆前土做的纸,有那东西的味道,原因自然是夏荷 ,于是公婆只能责怪夏荷,时常找渣整着夏荷。说茅房搬到门外太麻烦了,特别是一个冬天  公公滑一跤,几天黑着脸对她说:就你多事,想坑害他老人家,几代人都过得去,就你不能过,有本事生个孩子,这收拾干净有什么用,越干净越不聚财,你看这几年家里破了多少财,你娘治病,就花几百元,连福去购买农药又给扒手偷走二百多元,这都是你爱干净的结果。
    村里“三寸金莲”族党,或一些媳妇们也跟着夏荷的婆婆聊起来,说,每天早上刷牙,晚上偷吃了什么,还居然用胸罩,把胸前搞得那么大,一些男人们凑在一堆,除了常说的谁家媳妇结婚晚上穿九条裤子, 谁家媳妇踢坏她男人的命根等,也谈起了夏荷,说她是不生蛋的母鸡,只是好看。在我村里不下蛋的母鸡招人嫌,不生儿的媳妇仿佛是罪人。夏荷的苦水只能往肚里吞了。

(四)

    山村落日的余晖,象归埘的烽火,蛙声虫鸣,呼儿唤女一阵高过一阵,夏荷又带着她家的狗去菜园采拔青菜,鼠耳正荷锄带着他家的母狗暮归,母狗一见夏荷的公狗吠吠了几声,就在夏荷的菜园追逐调情,踩倒夏荷的许多菜,还撞翻了夏荷的菜篮,夏荷大声喝叱,抓土掷击,并没有赶走它们,而他们居然趁落日余晖,两情相悦。夏荷无耐提篮就要上路回家,抬头见鼠耳就站在面前,绯红脸低下头,鼠耳还说:“我们的狗真有福气。”夏荷匆匆地走了,鼠耳故意大声叫他的母狗,也回家了。
    鼠耳的大胆挑逗,夏荷没有生气。而在燃起炊烟时,又点燃对鼠耳的一份情思,心想,村里的人见面不是叔、婶、伯、姨,认真地称呼着,就是一句,吃了吗?从没听过鼠耳这一叫人寻味的话。后来再与鼠耳相逢,鼠耳总说你家的公狗真好看,好几天不见了等。夏荷连续几个晚上失眠,想鼠耳的笛、琴,想鼠耳摁过她的手,甚至还想鼠耳的母狗和自己的公狗。即便睡着了,鼠耳总在梦里走来:电影《红楼梦》在小城里开演,村里的人成群结队去赶场,夏荷等许多人和鼠耳刚好同行,鼠耳把《红楼梦》一些内容先告诉了大家,于是大家都看得特别入心入脑。夏荷见林、贾的爱情悲剧,悲从中来,伤心哭 红的眼,召来了鼠耳的宽慰。散场后, 五六个人又结伴而归,一个多钟头的路程,大家回味着电影,不时提出问题问鼠耳。十多里的路自己总和鼠耳走在一起,最后,其余的人都失踪了,只剩下她和鼠耳,正想两人牵手同行,一阵强烈的犬吠,又打搅了她的美梦。她醒来了,连福也醒了,便和他谈贾宝玉、林黛玉,连福居然说,那里面那么多美女,随便娶一个就算了,爱来爱去干什么,不要说了,明天还要下地干活。夏荷讨了没趣,转身去想着这没趣的丈夫。平日里,谈起话总离不了“媾他妈”的口头禅。昨天锄田又跑掉一只大黄蟮,媾他妈的;哪一个缺德鬼把石头扔进田中,锄头又打了一个缺,媾他妈的。夏荷同他说话,总是说女人家懂什么。久而久之,仿佛没有可交流的。乡村的狗又吠了,夏荷知道天又要亮了,村头水井打水的声,响了。
    夏荷绯红的脸给鼠耳递去爱的请柬。鼠耳每夜都要吹起竹笛,先是《红灯记》夏荷常唱的那一段,接着有《何日君再来》、《庐山恋歌》,一曲又一曲,目光随着心事飘向夏荷家。一天,鼠耳等在夏荷挑水的井边,问夏荷听到了吗?夏荷说,我有听到,村里许多人都听到,那有什么。鼠耳立即告诉她,是专门为她吹的。便悄悄盟约:“以后我吹三声,你在听就用手电闪三下,我就吹三曲;若是没有手电闪,我就不吹了,坐在黑乎乎的楼上厅里想你。”村里许多人还沉浸在从责任田里抓回泥鳅的酸辣中,啜几口米酒,说:“鼠耳今年运气好,抓阄抓到好田,怪不得天天吹笛。”村里人稀里糊涂听着笛声。动作麻利的小媳妇,已熄灯和丈夫叨叙着鼠耳的笛声,有的干脆干起了自己的事。只有夏荷理解每一曲的真意。
    一曲曲的笛声,一闪闪的手电光,把两颗心者噪狂了。那密织的光柱、洒洒的笛声网架起的夏荷和鼠耳的连心桥。一天连福又是自带草包饭下地。夏荷就提篮上鼠耳耕田的地方拔草去。那一天并不晴朗,鼠耳伴着一群鸭埋头干着活。夏荷的出现,鸭群的叫声一下子热闹起来,鼠耳把抬头看见夏荷从田垅边走来,手上锄头落地抬不起来了。叫了声夏荷,拼命漾起田地里的水濯足洗手,把夏荷拥到田垅边的草療里。夏荷哭过、欢笑过。夏荷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欢畅。就这生孩子、播种时比其它农活有意思多了。此时没有言语,草療里静得只有急促的喘气声。宽广的田里,几只母鸭却不觅食,而昂头呱呱大叫。夏荷用手理了理头发,说:“鼠耳你象我家的大公狗”。走到田里,胡乱拔了些草,悄悄弯了一道路回家了。从此鼠耳的笛声多了一支欢快的乐曲。
    夏荷的手电成了信使,狗成了同党、卫士。自草療回来,她的手电使用的频率增加了,花样也多。有时是“三长两短”,有时是打圈。简单的几个打手电的花样,把夏荷各种的心情传给了鼠耳。一曲《何日君再来》表示晚上有约,手电一长后一圈表示可以赴约,三长两短表示不能赴约。他们常会偷偷用纸包些饭桌上剩下的骨刺贿赂对方的狗,一来二往,两只狗也成了亲家,彼此相见不再相吠,而嬉咬一团。因此各自总带狗相约,各得其乐、相安无事。村头学校的教室成了他们两情交汇处。校园四周的菜园也成两狗追逐的嬉戏的乐园。那菜园,大的菜,叶残根动,小的连根拔起。第二天总有人站在菜园边骂着狗。自然鼠耳和夏荷是听在耳里,笑在心里,仿佛那些骂狗的言辞,是他们酿制幸福的画外音。正如村里人说:喝了“鸡汤”,狗通了人性,在人们的骂声中拼命摇着尾巴,不时还抬头吠几声,夏荷此时总拍着狗的头,诡诘地笑了笑。
    夏荷和鼠耳并没有感到所有的满足。都觉得他家的公狗和母狗是世上最幸福的生灵,东屋吠几声,西屋应和;西屋吠几声,东屋的就窜出大门相咬一番。即使彼此两家大门紧闭,它们畅通的狗洞留下的无限宽阔的空间。就象村里孩子办家家,可以随意在别人的家门口,可以在村中,可以在收割完的稻草堆上,举行结婚仪式,过夫妻生活。夏荷长长的叹息,人不如狗啊! 不久,乡村里传来学校闹鬼的事,说是那间教室的桌子凳椅常有搬动,有时还有奇异怪味的液疤。这以后,夏荷和鼠耳的信号大多是“三长两短”,只有他们的狗自由来往。

(五)

    “穷家富路、穷人供神、穷年也要过半年”这是村里祖传的名言。过半年比任何节日都来得铺张热闹。求神迎仙,请神戏,开赌局,把热得烦燥的夏天,炒得火爆。各家各户洗刷一番,就连平日里不洗澡的男女也要冲洗一番, 把春夏秋冬凝在身上的蕨菜味、泥鳅泥、苦瓜、萝卜味洗刷干净,以免亵渎神明。此时各家的的缘亲、朋党纷纷而至。就是七里八外的乡邻,青年男女,耄耋老者,刚掉门牙的小孩,各自结伙,汇入乡村 。三百多人的乡村一聚上千人。
    祖祠的大门敞开,还贴上大红的对联,戏台里的神戏一台连一台,但是戏的曲目仿佛乡村里的生活方式,总是一个样。无非是“状元游街”、“云头送子”、“八仙过海”等。主本也无非乎“小姐游花园、小生中状元,先落难后团圆”。即使看客换了一茬又一茬,演员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坐在祖祠里神龛上的神明永远是一个面孔看着戏。据说这村里供奉的神明是我们的祖宗从浙江带来的,而在村里的宗族斗争中,曾大显神通,化险为夷。听说, 老祖宗第二子,自幼好武,常聚青年习武于后门山岗,为防匪筑城墙、城堡。同村其它姓氏便诬告这一家族修城墙、取皇名、大练武,有谋反之心。那位二儿子被判死刑。老祖宗在一夜得梦,有位仙姑对他说,过两天有位浙江籍的知府到此上任,你用浙江话向其诉说冤情。遵照其行,果然凑效。知府教了两个做法:一则改名主为王,二则城门折三剩一。一场劫难有惊无险。老祖宗感激神明,便立即吩咐要修建“仙姑殿”,而且造型要独树一帜,一柱擎天,外方内圆,非常独特壮观。仙姑安居乐业,庇护他们“贵、丁、财”三旺。出过清朝提督,成了这一方的奇人。村里人只要一填饱肚子,就会大侃起祖宗,这里的自豪不分你家、我家,成了这一姓氏共同的拥有。这一神一人,一个成了灵魂,一个成了精神。也养成了这一方人有方有圆,有刚有柔的特点。
    戏台上琴瑟和鸣,戏台下的夏荷和鼠耳不断交换着眼神,彼此心里的热浪象是煮沸的粥,不断掀起了盖。夏荷走出戏场,鼠耳也匆匆追随而去。两人不约而同又来到了那间教室。学生桌又拼起来了,两个发烧的人,等不急说任何说任何的话,象两股火汇成了一炬,烧得学生桌叭叭直响。可就在这时,窗户又溜进了两个人影,彼此手电都亮起来了,都看清了对方,原来是村里久旺的外甥,带着他的女朋友 。这一紧张各自都散开了。
    村里议事亭里,本来纷纷议论着那些太阳帽、喇叭裤,可是那天早上这些议论少了,大都感叹 着世风。那天晚上,神戏还没开台,连福家此时已经开演了“问罪夏荷”。村里的名望人,景盛爷六点许迈着在村弄里能让狗不敢吠的脚步踱进连福家。景盛爷的话无论扔到村里哪一处,哪一处就会着了火。他对着夏荷,开口便是“夏荷你知道犯下了大错吗?”虽说村里偷鸡摸狗的事也有发生,但你看看人家,村寨顶那位婶是因为她家孩子多尚且小,丈夫劳力差,生活困难,找了个姘夫又是个单身汉,帮帮她家,这可以原谅;村店尾的那位嫂子,生下第三个孩子象连柏,两人也都有家,但人家前面生的都是女孩,第三个是男孩,也能探一灶火,又有什么可说呢?再说寨垅边那个姨,在碓房和连金干丑事,但两人家都是村里旺族,你有什么可比呢?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一位大叔和连金家族一位媳妇往来,后来你家大叔不是被 逼吃大粪,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落脚。更不该的是在全村祭神、求雨、求福的时候,你干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村里谁能原谅你啊?景盛爷说得很平静,但每一字一句都 象钉耙,在夏荷心里钉着。最后还说,今年半年祭神被 你搅了,还得择日再祭,这些费用村里人说由你和鼠耳一同出,我现在到鼠耳家去。夏荷咬牙,一声不吭。夏荷的哥哥赶来了,她哥是邻村的干部,夏荷见到哥仿佛抓到一根稻草,有微弱的希望,滴下了几滴眼泪,可是她哥居然说,你本来就命硬,一出生就克掉母亲不说,还干这种事,从此后我再也没有你这妹妹了。.....夏荷 听罢此言,又恢复了前态,咬紧牙关。七点多钟更是一场噩梦。连福一阵恶语后,便出手打了夏荷,夏荷这个木头人突然下跪开口说:“仙奶奶呀,我若嫁错了人,打我的人手会被赤目子(竹叶青)咬了,若没错,我下辈子还当做他家的牛马,代我谢罪。可连福并没就此罢手,是夜还叫来堂弟连长一起把四肢捆在当年解放床的床脚上,听说连长走后,他使命摧残了夏荷。从来早泄的人,今天晚上居然挺得住。这时夏荷感觉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一个“死”字,成了夏荷的麻醉剂。她的平静,出人意料。夏荷忍着全身的疼痛,帮助公婆衣被洗刷干净,看着每一件的衣被,又让思绪翻滚,对生活的留恋又化作泪水。那被单是她在看《红楼梦》时为公婆买的,店里的售货员阿姨还夸她孝顺。那件呢大衣,还是公公做寿时她送给公公的,公公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比那长长的一泡尿保持得还久。可今天,公公是长一句“妖精”,短一句骚货,还要媾她死去多年的娘。小时候,公公还常夸自己的祖宗娶了六个老婆,连小姨子也陪嫁。而今说她扫尽门风,让他抬不起头。抬头再看看鼠耳被翻飞的屋顶,被炸烂扔在门口的锅,心想那被打得遍体鳞伤,还差点被挖去眼睛的鼠耳,叹气声一定和锅一样破碎。鼠耳,鼠耳,夏荷轻声呼唤着,不知不觉又唱起了《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
    事发第三天早饭过后,村里的狗不跟主人们上山下地,而是一个劲地在村弄时呼噜、呼噜,追来追去,领头就是夏荷和鼠耳的那两狗,有时又叫得特凶。祖祠 的大门又开了,鼠耳的父母亲,夏荷的一家人又被叫到祠堂。景盛爷主持下商讨着如何解决这件事,直到深夜才回到家。没想到,夏荷准备好一切,看望了鼠耳,中午两人就悄悄地离开了。

(六)

    时值仲夏,乡村总是在虫鸣浪声中熟睡,偶尔一两声拍打蚊子的声音,仿佛是它的咳嗽。清晨妇女的第一泡尿,象城里的洒水车,把乡村浇醒。今天可不是,今天是在夏荷和鼠耳东西对面两家超 乎大声的吵闹中醒来。乡村很小,村头大婶曾偷挖过一个竹笋,刚煮熟,一股清香味竟飘到村尾大队长家投案自首。所以这一争吵无疑是乡村的烽火。许多人把憋了一个晚上内余的东西急急地在门后尿桶里叮叮咚咚唱完第一支晨曲,边整理着裤头,边向喧闹声走去。原来夏荷和鼠耳昨天一同失踪,已经一夜未归了。两家聚的人阵容挺大,争吵似乎就要激化。“找人要紧”,景盛爷说了一句,宁息了喧闹的场景。兵分四路,各自带上行当,迅速行动。一路进城截车流,看驿站;二路带狗上山鸣锣放铳;三路沿溪流,探水潭,看溪滩;四路焚香、烧纸钱,请各路神仙帮助。这一找人方法沿袭多年,使用多回,大家都很熟悉,很快就各就各位。第四路,自然是由辈份大的和妇女们组成的。其余各路有锣鼓、有呐喊,而这里只有叩头下跪。口中不断念念有词:“凡人愚蠢,请神明指点”。附在人身的神,一会儿抽烟,一会儿自言自语,九点许,终于开口:“肉身没有走远,就在境内西北方山上。只怕魂魄已离体而去。”大家得了指点集中上了西北方。境内西北方只有三座小山丘,四面皆田,大几十人的队伍进山,那怕是一枚硬币也都 能找到。可是锣声敲过了一阵又一阵,铳的火药筑了一回又一回,直到下午十二点一刻还是在夏荷和鼠耳的狗的引导下才找到。他们的安静,他们的详和,大大地嘲笑这一群忙忙碌碌的人。虽说,他们的身边搁着可怕的农药瓶、酒瓶,几片余下的爬满蚂蚁的饼干。但女的头枕在男的臂弯,仿佛填满所有的欲壑后的满足熟睡。没有丝毫的痛楚和留恋,这安详和惬意让许多人怯步。
    “来不及准备,来不及准备”,村里的久本叔反复叨念着。是呀,完全来不及准备,两躯躺在村头路边的横尸,务必在下午五点前埋好,现在都一点三十分了。棺木没着落,坟穴没挖出,棺木中的必备品没买 一件,真的来不及。本觉得久本叔的唠叨有几分道理,但细想,这一位年仅二十六岁,一位三十岁的人离“死”字,正常还有几十年的路程,怎么会有人去准备呢?他们自己大概也只有几个钟头的准备吧!我真的不知久本叔的唠叨给谁听。
    久本叔子承父业,他继承其父收尸的行当有五年多了,也可谓熟门熟路,那左脚掌向外拐,头向右歪,那Z字型的影子走得挺快。一条背上脱掉毛皮、跛脚的狗跟在后面,见到这一对影子,就有人会打寒颤,收尸的收尸,啃骨头的啃骨头。我目送他到了村口的那临时搭起了人字形的草療,边唠叨着什么事,边干他该干的事。

(七)

    夏荷入土半个月,村里人的议论少了,太阳一落山,大门就紧闭着。村里的议事凉亭,也着凉了。可是,一天早上在村中凉亭里,又有人说,昨晚又听到搬木板的梆梆响声,是不是村下宅弄那位久病的阿权叔又要“老”去了。大家纷纷猜测着。村里一下死了两个不上寿的人,村里的人是有点紧张。可到晌午,村里又狂躁起来,几个人立即到对面山上砍来几根竹,做临时担架,赶紧要把连福送县城医院。他在中午砍柴中,被竹叶青咬伤了。六个人轮流抬着跑步进城,可才到半路,连福就断了气。那支被蛇咬伤的手不仅涨得老大,而且还发黑了。大家不敢多看,夏荷的话又在大家耳边萦绕。久本叔又感慨到,又是一个赶死鬼,来不及准备就上路了。盖好了棺木,久本叔重重拍了一下棺木,大喝一声,“还我力气”,一拐一拐地走了。
    最后还听说,连福堂弟连长也着了魔,在一次放牛上山,看见一条竹叶青,连声称是一条红色的线,伸手把它捡来补雨衣,还好有个同伴紧紧抱住他,摔了他两巴掌才清醒过来,逃过了一劫。
    还听说,那两只狗,什么地方都不去,不吃也不睡,可突然间一天一同失踪了。
    后来景盛爷又组织各房当家的在祠堂里商量说:村里要筹点钱做一做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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