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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1月10日
1988:乡村中学爱情
杨献平


    一

    张春桥在石盆读中学的时候,成绩不是很好,但喜欢写点文章,什么诗歌了、散文了,一写就是几首几篇。还在本地日报副刊上发表过一首诗歌。那是一首爱情诗。张春桥也是有感而发,读起来也挺有味道。事隔多年之后,张春桥依稀记得诗中有这么几句:花儿开在春天的胸膛/映红我的脸庞/亲爱的莉呀/你是我一生灵魂的春天和疼痛。诗中的那个莉是确有所指,也就是张春桥的同学曹莉莉。
    曹莉莉长得不算好看,身材矮胖,皮肤虽然很白,但鼻梁两翼散着几十颗雀斑,虽不明显,但至少有碍观瞻。她的那双眼睛确实好看,大大的圆圆的,睫毛长而弯,睁眼闭眼的时候,仿佛能听见扇动的风声。
    年龄比张春桥小一岁,属牛。同学们常常就曹莉莉的身材私下议论。说这个曹莉莉也算是咱们班的班花了,脸蛋儿和眼睛长得那么水灵,可是那身材实在有点不太般配。张春桥听了,就对那帮子唧唧喳喳,故作神秘状的同学们说:“知道个啥你们。现在谁还说飘不漂亮呀,应该说有没有味道”。
    “味道”一词,也是张春桥从电视上听来的。
    张春桥的家在离学校不远的东沟村,全村60多户人,他二大爷张光明是全村第一个买电视的。那阵子,在村里有电视可是了不起的。到了年关,村人盘算下年打算的时候,往往把买电视列为首要任务。张春桥的二大爷是个光棍,吃穿不愁,反正横竖都是一个人,自个吃饱了全家不饿。给别人盖房子挣了几百块钱后,就买了一台石家庄出的“环宇”牌14村黑白电视。因为同住在一个院子,放学,端着饭碗,张春桥就跨进了他二大爷的门槛。尤其是冬天,又遇了星期天,张春桥就把看电视当饭吃了,他爹他娘在院子里喊破嗓子,也只是只听答应不见人影,张春桥那个专注呀,连他爹都说:你要是把看电视的劲儿用到学习上,咋**还能每次都给俺考个三、四十分哩。
    张春桥记得那是一部叫做《女人不是月亮》的电视剧中某个角色,在评价女主人公扣儿时说的一句话。过了几个月,那部电视剧的内容早就忘了,唯独“味道”一词留在了张春桥的记忆深处。
    听了张春桥的话,几个男同学当中有一个叫杜文宾的,是张春桥的死对头,两个人见面必抬杠,两个人不管谁先说话,说什么,一方总要找个理由,胡搅蛮缠也好,平心而论也好,总要辩论上一大阵子。谁胜谁负并不重要,按照杜文宾的话说:辩论或者抬杠的过程很有意思。注重过程,这也是那时候刚刚时兴起来的词儿。石盆中学虽然地处边远,但学生们接受新鲜事物,尤其是新鲜名词的能力并不差。杜文宾抬头说:“这人又不是菜,说味道儿,可笑!”
    张春桥立马接口道:“说你是个土包子,就是一个土包子,味道你都不懂,赶紧回家跟着你爹打猪去吧。”
    杜文宾的家离中学较远,在梧桐沟村,考到石盆中学后,一直住在他舅舅家,一个星期回去一次,周一早上,拿了他娘给蒸的满头或者烙的死面饼子,再带上一点萝卜腌的咸菜,基本上能够对付一个星期。他爹杜榜柱也和张春桥的爹张东林一样,都是靠种地过活的庄稼人。可是杜文宾的爹杜榜柱喜欢打猎,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开始只是在空闲的冬天,一个人扛着鸟枪在后山沟里寻野鸡、野兔,偶尔也能收获三两只,给家人的牙缝添点荤腥。发展到后来,杜榜柱有点收不住劲儿了,只要是下地,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把那杆鸟枪挎在肩上。有一次,天快黑的时候,杜榜柱发现自家的玉茭地里有动静,是人或者野猪身子擦动玉米叶子的响声。杜榜柱神经一紧,心里说了声有情况。便把肩上的鸟枪端在了手中。
    杜榜柱躬着个腰,沿着地边蹑手蹑脚巡视了一番,快成熟了的玉茭叶子披散在杆子上面,把杜榜柱的眼睛堵得严严实实。实在看不见,杜榜柱又不敢贸然放枪。又沿着地边转,心里想,不管是人还是牲畜,肯定会出来的。你吃我几颗玉茭棒子不要紧,我要你的命,还要吃你的肉。正在想着,从已经发黄的玉茭叶子里晃出一个低矮黑胖的牲畜来。杜榜柱一看,是一头猪,两只耳朵尖尖的,鬃毛根根直竖,尤其那嘴巴,比人的胳膊肘子还长。杜榜柱心里一喜,判定是野猪没错。便恨得牙根儿发痒,二话没说,就朝那家伙开了一枪。
    要是野猪,杜榜柱早就没命了,野猪的性子,谁要是伤害它,只要还有跑和咬的能力,就是追到天边也要报仇雪恨。杜榜柱没有想到的是,那畜生吃了枪籽,猛地哼了一声,迅速调转身子,往玉茭地深处快速窜去。杜榜柱后面才知道,那是村里杜乾坤家里养的,是家猪和野猪的结晶。
    打了人家的猪,猪主杜乾坤不依不饶,说俺猪吃了你的玉茭,俺可以赔,你为啥打俺的猪唻!问得杜榜柱哑口无言。杜乾坤说:要是俺的猪死了,你得赔,忽闪忽闪的五张大号人民币,一个丝儿也不能少!幸好的是,杜榜柱那一枪打出去,硬硬的钢珠子嵌入了那头猪的前胯上面,没有伤着要害,又皮糙肉厚,竟然没死。杜乾坤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杜乾坤不对杜榜柱说什么,不一定就不对其他人说什么,一个说了一个再说,不长的时间,杜榜柱打猪就成了附近村庄人人皆知的俚语笑话了。
    杜文宾最怕别人这样说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本来很白的两腮涨起了火苗儿。忽地一声站起身来,冲到张春桥跟前骂道:“你个驴养的,你知不知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句话?自己没本事就不要拿人家家大人说事儿!”
    “我说了你还能怎么着?”杜文宾这么一来,对着好几个同学,张春桥面子上有点下不来。
    杜文宾一听,又向张春桥迈了一步。右手食指指着张春桥的鼻子说:“你他妈的再说一句?”
    张春桥一看杜文宾的架式,就知道这小子彻底恼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打起架来自己也沾不了光。口气软了一下说:“好了好了,不说就不说,好像我愿意说似的。”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二

    石盆中学很是破旧,张春桥他们这一班来的时候,学校的门窗没了玻璃不说,就连木头的窗棂也残缺不全了。一扇扇像鬼舌头一样,吊在青石校房的外墙上。夏天还好说,敞着窗子凉快,即使有电风扇或者空调也用不着。冬天就有点不妙了,学校的地势本来就高。从石盆村看,一排12间连在一起的石头房子就伫在一面向阳的坡头儿上。那地方正是风口,冬天的西北风溜溜地从远处的河谷刮来,打在学校下面的土岭上,风过不去,只好蜿蜒向上,一阵风吹过倒还罢了,一百股风聚在一起,一块儿冲上来,那就有点可怕了。每当起风,学校的窗户就像魔鬼的舌头一样,摇来晃去,不断地拍打着窗户上涂着一层白灰的黄泥。
    初三放暑假的时候,面临考试,几个学习不错的同学不放假,留在学校补习。曹莉莉的学习成绩本来就好,班主任就让她和另外一个叫朱建军的尖子生做补习班的正副班长,负责补习班的学生的学习、生活和管理工作。曹莉莉和朱建军因了是全班的学习尖子,又长期担任班长副班长,心理上不管多少都有点傲气。张春桥的学习成绩不行,每次考试,除了语文不下60分,总是在80分左右摇摆之外,化学、物理、几何、数学等等一般最好的时候考过55、6分。还需要提及的是,偶尔的一次,张春桥的地理考了全班第一。老师讲评的时候,点名表扬了他,那时间,张春桥觉得是自己的读书生涯中最为幸福的一节课了。地理老师是本地人,和曹莉莉不但同姓,而且同村,据张春桥了解,曹老师和曹莉莉还沾着点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
    曹老师相貌雄伟,眼睛大得几乎失去比例,嘴巴长而阔,两排白牙整齐划一,美中不足的是,上排牙齿整体性地微微向前努出。他在黑板下面讲的时候,把张春桥夸得比大寨山顶的杜鹃花还美,张春桥两个胳膊肘子搭在自己的课桌上,看似严肃的神情里透着激动和骄傲。
    张春桥的学习成绩不行,自己却愿意读书,不愿意回到家里帮着父母收割玉茭、谷子和豆子。回去和他爹张东林说:“学校要留人补习了,准备考重点高中,或者考中专。我想补习一下,看能不能考个学校。”张东林一听,就知道这小子不想下地干活儿,在学校学不学东西倒是次要,身体总是很轻松的。想到这里,张东林说不行,还挖苦张春桥说:你小子,看你那个样儿,能考上个高中就算俺祖坟上冒了青烟了。而他娘不这样认为,接过张东林的话茬儿说:让他补习补习,考上就算是命好,考不上他也不后悔,也不能怪咱没让他补习。
    张东林听了,觉得婆娘说的也在理。又一想,家里总共才两亩多地,一个人忙活也落不到别人后头。就说:行吧,叫你补习,看你到底能给我补习个啥。
    张春桥达到了心愿,心里一阵高兴。就催着他娘赶快给他烙饼子,说今儿个下午就走。
    放假之前,校长征求老师们的意见,说你们谁愿意留下来帮学生们补课?年纪大的,尤其是有了老婆孩子的老师们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校长挨个儿看了一张张脸,说,想不到咱们灵魂工程师还有自私的时候。老师们的脸一张接一张地掠过一丝愧疚的神色,但很快又一张一张地消失了。就像夏天的一阵微风一样,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校长看自己的询问许多没有回复,说:那就杜鸣秋老师和黎丽萍老师在吧,反正你们年轻人,家庭条件不错,也不像我这个半个泥腿子,老婆孩子还在村里待着,想奉献都没办法奉献。说完,又长长地唉了一声,不知是自己老婆在农村的缘故,还是为手下的这些灵魂工程师适才的表现。
    杜鸣秋老师是去年分来的河北师大毕业生,名字很诗意,人也长得帅,家庭条件又好,仅仅家在邯郸市邯山区复兴大街这一条儿,就足够让村里的姑娘们口水三尺了。杜鸣秋本来想回去休假,顺便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和故宫博物园。谁知道,校长也没有征求自己的意见,就给“扣”了下来。幸好还有一个黎丽萍。黎丽萍的家虽然也在石盆村东边的甲沟村,家庭条件不好,但人长得漂亮。黎丽萍对杜鸣秋早有意思。只是怕杜鸣秋嫌弃自己家在农村,心里想,但始终不敢拿出实际行动。这一次,校长的安排令她很是满意。嘴里说俺要回去帮着家里干点活儿的,心里却是一阵窃喜。

    三

    本来这事和这两个补课老师没有一点瓜葛,但事情常常不由个人意愿。
    放假之后,昔日喧闹的石盆中学突然异常安静,挂在校东头那颗大核桃树上的锈迹斑斑的铁钟的铛铛的鸣声也消停了下来。
    学校的房子后面和前面都有田地,因为地势高,又是一色的黄土,黄土种地不行,种麦子容易旱死,或者由于土地板结的缘故,出不了苗儿。把种子撒在进去,基本上等于白费力气和粮食。村里人就等春天到了,天空猛地下一场透透的春雨,把干达一尺多深的田地洇湿了,再拿了撅头或者铁锨,翻松了土地,再种上一些玉茭、谷子和高梁之类的耐旱庄稼。
    学校园子里面的核桃树也是南街村的,熟了的时候,生怕学校的学生一个个摘下来砸开吃了,就提前对校长说,千万不要叫你的那帮子捣蛋小子们把俺核桃都给吃了,到时候,可没有钱给你交学费。
    学校清净了,补课倒也认真。最初的几天,张春桥还比较认真,拿出了不耻下问的求学精神。朱建军肤色黝黑,和张春桥有点儿亲戚关系,据说朱建军的娘是张春桥村的闺女。这样算起来,张春桥应该喊朱建军的娘叫老姑,这样一来,朱建军还是张春桥的长辈。张春桥和朱建军都知道,这是一层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有也等于没有。
    张春桥开始还觉得亲戚好说话,就拿着书本找朱建军请教。具体说,那是一个初秋的中午,硕大的太阳拔开石盆中学头顶密密麻麻的核桃树叶,把光芒斑斑驳驳地撒在石头的房屋和泥石院子里。朱建军一个人在教室里面,趴在自己的课桌上,一本正经地演算着一道数学题。曹莉莉坐在她的位置,和朱建军隔了三排桌椅。张春桥从学校西面的核桃树荫下站起身来,手里捧着数学课本和一本用过的作业本,上面用铅笔画满了各种符号和文字。张春桥低着脑袋,眉头拧着一个疙瘩,脸上堆满疑惑。看起来还真是一副认真钻研的排头。
    教室的门槛很高,和门板一样,也是木头做的。由于年久,更重要的是不断地进进出出,粗大的门槛不但没了当初的棱角,甚至变成了锥圆形。想想也是,一根木头,你蹭一下,我磨一下,即使钢铁,也会掉落许多铁粉的。
    张春桥抬脚的当儿,看了一下门槛。眼睛往教室里一看,开始是黑乎乎的一片,大概是外面的阳光太过炽烈了,张春桥又在核桃树下看了好大一会儿书,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等眼睛适应过来,张春桥的整个身子已经进入了教室。
    不知什么时候,朱建军坐在了曹莉莉的旁边,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一块儿。张春桥一阵惊诧。那时候,这有点不合时宜。男女同学虽已经同桌,大都是老师们的刻意安排,但男女同学总要来个“隔江而治”,在端端的桌子中间,用铅笔刀或者圆规尖儿划出一道“三八线”。张春桥和一个叫刘军花的女同学坐在一张桌子上,经常为了你的或者我的胳膊肘子(其实是衣服)超越了疆界而小声争吵,乃至破口大骂。记得有一次,上课铃一响,同学们急急匆匆地从外面往教室跑,杂乱的脚步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下落。张春桥刚和白文起追逐打闹了一会儿,气喘吁吁递跑到自己的座位,刚一坐下,就哎呀一声,像皮球一样弹了起来,弄得上课老师一脸恼怒。
    老师问:“张春桥,你又咋了?”眼睛充满疑问,看着正在侧身摸自己屁股的张春桥。张春桥呲牙咧嘴,还没有顾上回答老师的询问,老师又说了一句:“我看你就和‘四人帮’里面的张春桥一样儿,十根钢丝绳也拴不住你。”张春桥最忌讳别人把自己这个张春桥和北京的张春桥类比。要是同学,张春桥的嘴里一定会吐出一串儿更损的话儿来。可奚落他的是老师。在张春桥心里,老师很权威,是园丁,灵魂工程师等等都不要紧。可老师一旦把自己看扁了,或者惹得老师伤透了心的话,对自己没有一点儿好处。
    “你到底咋了?”老师又加重语气问。
    “报告老师,这个谁……刘军花用圆规扎俺的屁股。”张春桥正了正身子,一本正经地对老师说。
    张春桥的话音还没有落,课堂里腾起一片笑声。同学们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就连老师和一向笑不露齿的曹莉莉都忍不住捂着嘴,笑得身子都颤抖了起来。

    四

    张春桥一看,怔了一下,朱建军和曹莉莉几乎同时抬头看见张春桥。就在那一霎那,张春桥看见曹莉莉白白的脸蛋上升起两片红晕。后窗有阳光透进来,也呈窗棂的样子,落在朱建军和曹莉莉坐着的凳子和身上。
    这时候,张春桥已经十六岁了,按村人的话说:该长的都长了,够上小伙子的资格了。并且,从十三岁那年冬天开始,张春桥已经有多次遗精的体验了。自打去年开始,张春桥也和其他男同学一样,心里对女同学的排斥心理已经消淡,这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就拿张春桥来说,以前和同桌刘军花水火不容,一年四季连一句话都不说,而现在,两个人不再相互排斥了,桌子上的“三八线”渐渐失去了意义。事情几乎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变化。那一天,张春桥照样小心翼翼,胳膊肘子不敢越“三八线”一个毫米,但刘军花过来了,开始弯着的胳膊肘子上面的衣服,接着衣服里面的胳膊,发展到最后,刘军花的脑袋索性枕在自己的胳膊,很自然地凌驾在“三八线”之上。张春桥看到了,开始想用铅笔头捅塔一下,算是提醒,也可以说是警告。但张春桥突然不想这样做了,铅笔头在手中转了一个圈儿,又复向下。刘军花当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多少年之后,张春桥想起来,感觉总有那么一点柏林墙倒塌的意味。
    张春桥仅仅怔了一下子,转身走出教室,内心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没有经历和体验过的,这使张春桥既新鲜又兴奋。张春桥突然觉得,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很美,尤其是那种感觉。刚才,曹莉莉的鬓边的头发几乎都挨在了朱建军的脸上,两个人的距离那么近,肯定会觉察出对方的口鼻中的气息。张春桥在书上看到,女孩子的口气有着兰花的香味,那是一种未经污染和亵渎的天然的香味,是上帝赋予人类,尤其是女性的一种具有神性的肉体特权。
    走在教室外面的院子里面,张春桥把书本放在那面水泥砌的乒乓球桌子上面。突然觉得自己应当到上面走走。上面有一块儿玉茭地,快成熟了的玉茭杆子基本枯黄,长长的像镰刀一样的叶子耷拉了下来。有风吹来,满地都是嗦嗦的响声。
    这块地的上面,有一片很小的土坡,土坡上长着一些野葚子、猪耳朵和一些不知名的茅草。刨地的庄稼人翻地的时候,总是随手将从地里翻出来的小石块儿随手丢到这面小土坡上,年长日久,堆成一座小山。张春桥找了一块儿个头儿较大,表面平整且又干净的石头,把屁股撂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张春桥累了,就干脆放倒身子,仰躺在草堆和石头上面。身下的草异常柔软,像棉絮一样,而石头则是硬的,咯着张春桥的后背,但也不疼。躺的时间久了,反而有一种舒服的感觉。
    从内心讲,张春桥早就对曹莉莉心怀好感了。具体说,是他们入学的那一天。初秋的早晨,田里到处都是成熟,但粮食的香味远远不是那些矫情文人夸饰的那样。事实上,成熟的粮食不会让人老远就闻到香味的。
    张春桥和村里的几个同学挎着长脚凳子,背着书包,沿着曲曲弯弯的土石马路,三三两两,说着各自感兴趣的话儿。每个人的脸上都充盈着喜悦和激动。就张春桥来说,那时候,考上初中了,心里边觉得自己有点了不起。村里的好多人连初中都考不上,而张春桥考上了,这一点,张春桥特别满足,还有些高傲。
    远远地就看见了石盆中学,张春桥和几个同村的同学加快了脚步,沿着南街村的光河滩,不一会儿就到了学校的下面。爬上通往学校的陡坡,张春桥无意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了现在的曹莉莉。那一天,曹莉莉穿着一条黄裤子,是部队上发的那种,上衣是一件较为宽松的粉红色衬衣。大概是因了裤子太胖,曹莉莉身材不高的缘故,看起来整个人圆滚滚的,走在马路上,有点像滚的样子。
    张春桥他们把凳子和书包放在学校西面的水泥乒乓球台上,等着老师来招呼他们。张春桥刚坐下,曹莉莉跟着几个女同学走到了学校院子。张春桥无意看了曹莉莉一眼,恰好曹莉莉的目光野移到了张春桥脸上,四只眼睛一对,不知道曹莉莉如何,反正张春桥就那一眼,就觉出了曹莉莉身上的“味道”。
    张春桥对曹莉莉的好感,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什么在起作用。学了几天《生理卫生》的张春桥猜:这可能是荷尔蒙在作怪吧。有时候张春桥也想:这世界就是挺怪的,说到底也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蜂拥来去的那多人,都是男人和女人的结果。

    五

    中午的阳光把学校上下地里的玉茭和高梁晒得蔫了,黄生生的玉茭穗子倒挂在杆子上面,看起来就沉甸甸的。核桃树上的核桃也一棵一棵地被树主打了下来,在地面和草丛了拣了,分别用篮子挑回了家。杠子打落的树叶落在院子里面厚厚的一层,不几天时间,本来还很葱绿的叶子就开始变黄,继而变黑。张春桥他们早上起来,就在杜鸣秋和黎丽萍的带领下,拿了扫把和铁锨,将那些树叶扫到了沟沿下面。
    放假期间,校里请的大师傅也回家收拾庄稼去了,补习的学生轮流做饭。这一天中午,轮到张春桥和白文起了。白文起是张春桥那个时期最好的同学兼铁哥们儿。在张春桥眼里,白文起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很讲义气,口风也严。这大概是白文起的家风有关。据说白文起的爷爷做过土匪,手底下有几十条人马,在山西和河北交界地带,名声很大,很大有钱的人家每年都要送些银元和粮食,以求土匪们不要打着劫富济贫的幌子,抢劫过自己的商队。1942年秋天,白文起的爷爷被刘邓领导的八路军收编,并于次年参加了平汉战役,并在攻打邯郸的时候,整个人被一枚手榴弹炸成了几截儿。
    张春桥说,咱们中午吃饭的有6个人,叫几个女同学给擀面条儿吃算了。张春桥说,恐怕请不动吧。白文起手向后一扬,说,看我的。
    说着,白文起就走出了伙房门,朝西边去了。张春桥站在门口一看,见白文起径自走到补习老师杜鸣秋的房门口,先是颠起脚尖儿,眼睛贴在杜老师房门儿上面的玻璃上,眨巴着一双小眼睛往里看。白文起的这种行为,几乎是石盆中学历届学生由来已久的传统和习惯。
    白文起往里面看了看,头颅速度很快地撤了下来,虾着腰,左手捂住嘴巴,脚步放的很轻,回到了伙房门口。张春桥看白文起那样子,觉得这小子今天有点反常,肯定是看到了什么。张春桥瞪着白文起问:啥事情呀?白文起还在嗤嗤笑着,一把拉了张春桥,进到伙房里屋。坐在大师傅的光板儿床上压低嗓门说:你知道我看见啥了?
    张春桥说:到底啥事情,快点说。
    “我看见杜老师和黎老师在里面亲嘴唻!”说完,脸上还漾着一团像红卫兵发现阶级敌人时候的兴奋表情。张春桥急忙凑到白文起跟前小声说,真的!白文起止住笑声正色道:俺白文起啥时候哄过你?
    听了白文起的话后,张春桥心里咯噔了一下,体内有一种蓬勃的欲望,像火焰一样,急速窜升。
    两人在屋子里面说了一阵儿,看着天气不早,说赶紧得做饭唻。白文起说真是,都快十二点了。
    说完,白文起转身出了伙房门,来到教室里面,曹莉莉、刘军花、朱珠和张秀等几个女同学都在,也没有看什么书,几个女生挤在一起唧唧喳喳,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抿不住嘴巴。白文起进去之后,曹莉莉几个赶紧闭了嘴巴,笑意还在嘴角悬着。白文起咳嗽了一声说:各位女同学,你们好。今天我们有个重大决定,不知道大家想听不想听?
    几个女同学几乎同时把眼光对准白文起,里面全是疑问和猜想。刘军花放在手中的圆珠笔问:啥嘛,还重大决定呢!你又不是校长和老师!说完,露出一脸的不屑。
    刘军花说的白文起有点尴尬,脸红了一阵儿。低头干咳了几下。小了声音说:我们几个外村的想请大家吃顿面条儿。话刚说完,几个女生嘴里几乎同时发出“去去去”的不屑声。
    也难怪,几个女生都是石盆村的,最远也不过2里路程,回家吃顿饭就当是散步。谁吃这里的饭呀,男生做饭,还不跟喂猪的一样呀。
    白文起没想到女生一点面子也不给。看看大家没反应,就悻悻地出了教室。在门口碰见满脸红晕的黎丽萍老师。白文起急忙说了声黎老师好。黎丽萍嗯了一声,就进了教室,身后传来那几个女生和黎丽萍老师说话的声音。
    不一会儿,那几个女生出了教室,相跟着出了学校的院子,回家吃饭去了。等女生们说笑着走到学校下面的马路上,正在伙房烧火的张春桥胡乱往煤灶里塞了几根短而干的木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能够看得见女生的小土坡上,肩膀靠在那棵核桃树身上,朝女生远去的方向望了好久。

    六

    白文起出来一看,就知道张春桥在看曹莉莉。在此之前,张春桥对白文起说过自己喜欢曹莉莉。并且请白文起给他判断判断,看有没有希望。白文起说差不多,我看曹莉莉对你挺好的。至少不像对周则容那样横眉冷眼。这就说明一个问题,有好感就有希望。
    白文起一番话说得正中张春桥心事,让张春桥信心十足。可又一想,同学们传说朱建军和曹莉莉有点情况,如果以家庭条件和个人发展前途来看,朱建军无疑胜过张春桥几倍。单凭朱建军的学习成绩,按照老师们的预测,绝对是个大学生的料儿。而张春桥呢,各科成绩除了语文、历史和地理中等偏上之外,数理化臭不可闻。根本没有可能考上重点中学,再考上大学的。再以家庭条件论,曹莉莉的爹是南街村的村长兼支书,家里少说也有几万块钱,朱建军的家境也不错,父亲是乡里的干部,专管计划生育,一年里光罚超生户的款,年底的奖肯定少不了。村人的官气严重,不管大小,只要能管住自己,再小的官儿也要巴着眼睛从下向上看。
    想到这里,张春桥就有点招架不住了,信心陡失。但张春桥又一想,自己大小也算是个校园诗人,就连经常舞文弄墨的语文老师刘志良也还没有在报纸上发表过只言片语。而张春桥有了,这可以说是开了石盆中学的文学创作的先河。想到这里,张春桥觉得自己还是有点优势的,而且是一般人比不了的。
    这时候已经将写作,当作家座位自己人生最高理想的张春桥始终坚信,爱情不应当以金钱地位论成败,更不能拿父母的财富和地位作筹码。张春桥也坚信,只要是真正的爱情,是不会在乎什么名利地位的,况且,从她和曹莉莉近三年的同学交往来看,曹莉莉也不会是那种只看重权利和金钱的女孩子。
    下定了决心,张春桥突然觉得时间紧迫起来,眼看就要毕业了,毕业之后,肯定会各奔东西。以曹莉莉的学习成绩,考县一中绝对没有什么问题。而张春桥则不然,能考上二中就算烧了高香了。
    开学的前一天黄昏,张春桥把白文起叫到石盆南街的小吃部里,要了两碗鸡蛋面条,两个人吃完之后,回到学校,两人坐在张春桥先前去的那面土坡上。就张春桥如何向曹莉莉表白一事进行了磋商。
    张春桥和白文起最后商定,发挥自己的优势,向曹莉莉发动“攻击”。
    开学之后第三天中午,趁曹莉莉回家吃饭,其他同学在院子里面疯狂追逐打闹,教室只她一人的时间,一张纸条塞进曹莉莉的语文课本里。之所以放在曹莉莉的语文课本里,张春桥事先瞅好下午的第一节课是语文。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当曹莉莉看到那张纸条后,一会儿都没有耽误,就在刘老师大讲语法的时候,喊了一声报告。刘老师脸比较黑,邻县师范(中专)学校毕业,二十四岁左右的年龄。一分到石盆中学,就当了班主任。那时候,远在沙河市西部边缘的石盆人多地少,村人大都没有多少钱财。小学到中学的师资力量肯定不够雄厚。就以张春桥村的正在讲的起劲儿,曹莉莉一个报告让他很是扫兴。手中的粉笔头在空中顿了一下说:“啥事儿呀莉莉?”曹莉莉说:“老师,不知道是谁在俺课本里夹了一张纸条。”刘老师说:“啥纸条,拿过来看看。”曹莉莉拿了纸条,离开座位,走到讲台前,递给了刘老师。刘老师抑扬顿挫地念道:“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就像一头牛跑进水草丰美的草原一样。”念完之后说,这比喻有点俗了,如果换成一只鸟儿飞进春天,就好听多了。接着往课堂上看了一眼,问道:“这是谁干的?”没人吭声。张春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红心跳得厉害,为了不被发觉,尽量装的若无其事。别的同学东看西望,贼一样的目光在每一个男生的脸上扫描,期待发现蛛丝马迹。张春桥没想到曹莉莉竟然如此“正直”,甚至还思考都没思考,就把自己的这个重大秘密和收获交了出去。张春桥心里有点后悔,他和白文起研究了再研究,各个环节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有想到曹莉莉会来这一招儿。
    刘老师问了一遍,见没人应声,就说,这事儿下课之后再处理。看着曹莉莉,又补充说:“莉莉你下课到我办公室去。”早就回到座位上的曹莉莉说:是,老师。”刘老师嗯了一声,接着讲他的语法了。
    这事儿查来查去,到底没把张春桥查出来,张春桥自己也捂得严实,铁杆儿同学白文起口风真是严实,直到毕业那天也没对任何老师和同学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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