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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1月10日
婚礼
姜宇

    庄红这么快就要结婚,真叫我吃惊,她才二十三岁。那天,她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从千里之外的家乡传来。“你一定要回来呀!”还是那么甜,像一张巨大的糯米糖纸,一下子将我包裹了,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过一会儿,电话那端传来催促声,我连声答应了。是呀,一瞬间我竟然懵了,虽然这种情形在半年前出现过,我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三年前,因为父亲工作的调动,我们举家迁移到另外一个城市生活,朋友间的交往渐渐稀疏,只有庄红,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热烈,每次回家乡我都不会忘了去找她,她在这三年中也来看望过我几次。有时候,我是说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孤身独处的时候,或者在大街上看着那些男男女女成双入对的时候,我就会突然想起庄红来。真是奇怪,在家乡时我们一伙朋友经常见面,什么事也没发生,一分开了,倒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底顽强地滋生着,不断壮大。我把这看作是年龄的缘故,三年前,我和庄红一样,刚满二十岁。直到半年前,庄红打电话告诉我,她有男朋友了,听到她这么说,当时我只觉得胸口像塞了块铁似的沉闷,恍恍惚惚过了半年,庄红说她要结婚了,和半年前一样,现在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庄红说:“怎么了,姜宇,你怎么不说话?你该为我高兴才是呀。”接着她又问我现在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她说:“我给你介绍一个,长得特别有气质,她是学画画的。”
    第三天,我赶到家乡时,天已经暗下来了。庄红没来接我,我只好坐在候车室的大厅里等她,过一会儿,天完全暗下来,身边的旅客已经走了两批,面对空荡荡的候车大厅,我突然觉得不知所措,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有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可是现在,一切显得多么陌生。我确信庄红已经忘了接车,那么今晚我去哪儿?
    考虑了几分钟,我拨通了庄红的手机。果然,她已经把我忘了,她说她太忙,什么安排酒席、联系婚车等等明天婚礼必备的事情搞得她焦头烂额,实在忙不过来,而马晓鹏又帮不上什么忙。对不起,她说,只能让一个叫肖莉的人来接我,最后,她还笑着说了一句,让我好好照顾她。
    我知道庄红这句话的意思,虽然她没有明说肖莉就是她准备介绍给我的人。因为她这句话,我的心变得起伏不定。
    肖莉骑着马晓鹏的本田车,在夜色与路灯映照下,就像是一匹黑色的骏马狂奔而来,我老远就看见了她。在越来越近的注视中,肖莉的一张脸却越来越模糊,我远远看见的是一张阔边脸,一支高挺的鼻梁使它变得匀称,离我近了,却变成圆脸,一头染成黄色的长发飘逸在脑后,直到我喊住她,我才发觉这张脸似曾相识。我一定在哪儿见过她,我对自己说。我心神不定,站在那儿思索。倒是肖莉快人快语,看见我的模样,“卟哧”一声笑了,“有什么不对吗?”她说,“上车吧。”
    本田125以80码的车速在城市里疾驰,我坐在这位满头黄发的女郎身后,一丝丝香气从她的长发中溢出,钻进我的肺里。我看着她警觉地注视着前方,转弯、刹车、换档,一切动作是那么娴熟自如。
    我们来到马晓鹏的老家,自从马晓鹏与庄红购置了他们新居后,这里一直空置着,作为庄红的朋友,我以前来过一回。
    肖莉拿出钥匙开门,进去之后她指着客厅里的一张床对我说:“今晚你就睡这儿吧,你看,我两天前就为你准备好了,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说:“那么你呢。”
    肖莉拿出钥匙开另一扇门的时候,我的心突然剧烈地“怦怦”跳起来,咽喉间陡然发痒。不由自主地咳嗽了一声,我赶紧走到窗前,猛吸了一口气,脸上泛起的红潮才逐渐褪去。
    房间里摆着一张小床,显然她把客厅里的大床让给了我,一个柜子上摆着各种化妆用品,还有一个衣服架子,挂着五六件衣服。一股香气充盈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因为没有开灯,我觉得有一种晦涩的暖昧在幽暗中无声的蔓延,使我的身体充满了焦虑和紧张。
    肖莉说:“对不起,我房间里灯坏了,我们还是到客厅里去。”
    我坐在沙发上,微阖着双眼,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我的头有点眩晕,胃变得轻飘飘的,随之而来的感觉是整个人都要飘起来。我靠着柔软的沙发不言不语,我想肖莉也看出了我的倦意。
    肖莉说:“怎么了,还没吃饭?那我下去给你买。”不容我有所反应,她打开房门就走了。
    吃着肖莉给我买的旺旺饼干和可口可乐,我又恢复了谈话的欲望,我很想跟她谈点什么,比如她的那头黄发,还有那听上去明显不是本地的口音。
    我说:“你……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怎么,不好看么。”她伸手撩了撩发梢。
    “不是,挺好的。”我的本意是想问问她怎么会想到把头发染黄,可是话到嘴边,我突然又觉得不好意思。
    肖莉问我:“你是庄红的朋友吧,庄红这人不错,挺爽快的。”
    “你和她早就认识吗?以前没听她说起过。”我说。
    “也就是一年前的事。”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这句话就像是一只早已在暗中潜伏的手,在我的耳根轻轻拨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我说:“我以前见过你。”
    “是吗?”
    “在马晓鹏的新家,你忘了?我记得你是马晓鹏的同学,那个时候你没染黄头发。”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肖莉心不在蔫,好像不大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不知怎么的,一想到肖莉是马晓鹏的同学,我就来了精神,她一个外地人,赶来这里参加一个男同学的婚礼,她和马晓鹏的关系肯定不同寻常,这么说,肖莉并不是庄红说的那个要介绍给我的人。一放松,我吃饼干的速度就放慢了,一瓶可乐早进了肚子,同时我觉得这旺旺饼干实在不怎么样。
    我说:“我吃饱了,谢谢你的饼干。”
    肖莉说:“不用谢,一共十二块钱。”说完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不停地来回搓动,这是一个熟悉的动作,每当在牌桌上,我赢了钱向别人要钱的时候,我总是做这个动作。
    我掏出一张五十块递给她,她说没有找,我说放着吧。这是一个惊奇与疑惑俱在的时刻,以前我从没遇到过像肖莉这样的女孩,这与她的那头黄长发有关吗?还是来自于她脚上的那双男式宽头皮鞋?我偷偷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脸上露出的是与我第一眼看到她时一样迷人的微笑。
    肖莉把可乐空瓶装进塑料袋里,用一块抹布将桌面的饼干屑抹去,我下意识地移了移脚,于是她及时发现了我脚下的饼干屑,找来一把笤帚扫地。她的嘴里哼着一段曲子,很轻,只有几个音符飘进我的耳朵,我无法断定这是否是我所熟悉的。
    “好了。”看上去肖莉很满意她的清理,擦了一下手,回头坐在沙发上。我问她现在几点了。她说不知道,这个房间里的钟她来时就是停着的。“你是不是想睡觉了?”说这话的时候,肖莉的整个人显得慵懒,和我一样,她把脚跷到刚刚清理过的桌子上,人随着沙发背渐渐下滑。
    “你是不是想睡觉了?”在我听来,这句话包含了如此令人回味深长的含义,令我怦然心动,我承认肖莉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她的身上流露着特立独行的气息,想到这一点,我不由想到庄红。
    庄红的衣着打扮总是很性感,特别是在夏天,总是穿着那种比较暴露的衣服。我敢打赌,一年之中她是我们这个城市穿裙子或者短裤时间最长的女性。庄红的性格豪放、活泼,身边有着一大群朋友,我不知道我不在家乡的几年里,她是否仍被众星拱月般的护着,但在她来我居住的城市看望我时,毫无疑问,在我的朋友中间,庄红的锋芒是盖过我的。
    “你喜欢庄红吗?”肖莉突然问我。
    “我不知道。”我丝毫不奇怪肖莉会问这样的问题。是呀,我喜欢庄红吗?我承认在我们之间彼此都倾注了超过寻常男女友谊的热情,在那些庄红来探望我的时刻,在那些我看到街头情侣们亲密的样子情不自禁想起庄红的时候,我的心都会隐隐欲动。
    “我想,如果我和庄红还是在同一个城市,我们之间可能会发生点什么,可是现在,我们不在一起,无论我们的心里怎样想,都是绝无可能的事,我们都是很现实的人,我想庄红也明白这一点。”
    “如果你们还在这个地方,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倒是……庄红去你那儿好几回了吧,怎么样?你们上过床没有?”肖莉的嘴角微微上翘,明显这是一个讽刺的表情。
    “没有。”我不想多说什么,我感到一股愤怒,肖莉的话太无理了。
    “那只能怪你自己。”肖莉说,我和马晓鹏在学校的时候就同居了。毕业时,他不愿意分到我们那里去,我又进不了这个城市,所以,我们 Bye-bye了。
    我掏出一根烟,侧头点上。点烟的时候,我意外的发觉肖莉的手指神经质般抖动了几下,我断定她会抽烟,我把烟和打火机放在桌上,如果她想抽烟,就让她自己拿吧。
    肖莉把那半袋旺旺饼干揽到怀里,清脆的饼干在她的嘴里发生如炒豆碎裂般的声音。
    “本来这也没什么,你知道,大学里谈恋爱的,十有八九都不成,可是,马晓鹏分配到这个城市后,连一天班也没上,就辞职去做生意,这几年,他发财了。”
    虽然肖莉说话的语气显得坦然而平淡,我还是觉得了隐藏其中的一丝妒意。这也难怪,昔日的男友如今春风得意,而她仍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事无成。我轻轻地说:“肖莉,这件事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何况明天他们就要结婚了,你不要再提了吧。”
    “哈哈!”肖莉干笑了几声,嘴里尚有饼干,声音并不响亮,身体却渐渐缩成一团,她用手指着我,与笑声的间隙中,我清晰地听见她的话:“不要再提了,你真……真……笨。
    随即她把饼干往桌子上一放,连珠跑似地对我说:“你知道我来这儿之前马晓鹏是怎么对我说的,他说要给我介绍男朋友,我说不用他操这个心,他当时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后来庄红要我去火车站接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是你,你……”
    说到这儿,肖莉睨着我,眼睛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讥诮的锋芒。她的不满,她的愤怒全在这一刻爆发了。
    “你们他妈的全是什么东西?把我当什么啦?马晓鹏说他只有一个屋子,他既然钱多得是,可以去宾馆开房间呀,把你安排在这儿,他安的什么心难道你不知道?你大概是庄红以前的男朋友,还没跟她睡过?你这个笨蛋。”
    她的手突然轻佻地伸过来摸我的脸,我一侧身避开了。
    “哟,你还难为情了,你怕什么?你又不吃亏,来呀,怎么呆了,来呀……”她动作麻利地脱下外衣,用力甩向我。“你不是早想这样么?怎么坐在那儿不动,说不定马晓鹏过会儿还会来看看你有没有成事,我今天就遂了他的心愿。”
    第二天赴喜宴的时候,我们迟到了几分钟,惹得庄红直埋怨。她今天忙得团团转,极需要人手帮忙,而我们两个只是在宴会才露面。肖莉没有解释什么,却暖昧地笑了笑,她说:“我昨天晚上太累了。”
    我们被安排在主席。作为新娘,庄红今天显得格外漂亮,刚才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的时候,她穿着一袭白色的婚纱,酒喝到一半,她去换了一件大红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高高的髻,颇有古典韵味,引得朋友们啧啧称赞。旁边的夏晴告诉我,庄红这两套衣服花了四千多块钱。“旗袍也罢了,以后还可以穿,婚纱这辈子就穿一回,庄红也真舍得。”她说。
    肖莉说“那可不一定。”
    “算了,别再说了。”我知道肖莉的意思,狠狠瞪了她一眼,她也太不像话了。
    我又看见肖莉的嘴角浮起那种轻蔑骄傲的笑容,这种笑容在昨天晚上曾多次出现在她的脸上,就像一位女王听到了她的臣民愚不可及的进言。经过昨夜的谈话,她的笑容已不能伤害我, 我只是奇怪,她的话语和笑容所保持的一致。
    肖莉不屑一顾地站起来,走到别的酒桌上去,显然她不愿意和我坐在一起了。那边还有她认识的人,我看见她拍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在他旁边坐下来。
    已经有人退席了,庄红和马晓鹏去送客。事实上他们在自己的座位坐不到半个小时,接客,安排入坐,不停地打电话,分派香烟等等,忙得团团转。他们在酒席之间穿梭绕行,大声吆喝,招呼客人,当最后一个因为迟到的客人赶到时,已经有人退席了。
    就像是一场秩序井然,有步骤的撤退。长辈、老年人先退出,陆陆续续的,中年人也没剩几个了,最后坚守阵地的是像我们一样的年轻人,是庄红和马晓鹏的同学朋友。正当大家摩拳擦掌准备大喝一场时,马晓鹏的母亲适时的出现了,她热情地帮助服务员收拾残羹剩菜,清点剩余的啤酒,这样做的直接后果是我们二十几个人一股儿全扑向马晓鹏那一百平米的新房,唱歌的唱歌,打牌的打牌。一会儿工夫,就把原本占据房间的马晓鹏那些叔叔婶婶、姨娘姨丈什么的全赶出来了。
    我是在这个时候发现肖莉不见的,依稀记得她与我们一起跨进了房间,好像她还对新房的装修发表了一通见解。我不想去问庄红,我和肖莉本来没什么,如果去问,倒显得有什么事似的。我把庄红的新房仔仔细细转了一遍,连阳台、卫生间都没放过,肖莉确定不在,她就像一个幽灵,在空中轻轻一闪,就不见了。
    此后我一直在牌桌前观战,直到四周安静下来,才发觉时间已至深夜。我走到客厅里,人已经走光了,地上一片狼籍,满是烟蒂、瓜壳和糖纸,正当中的一圈沙发不知被谁不负责任的弄湿了一块,四周新置的家俱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唯一的声响来自墙角的一架台式空调,我走过去,把空调从22度调到28度。抬头看见了对面墙上的一幅画,一男一女站在山顶处,迎着风,长发一直飘到山脚下,左下角的一行字是“肖莉祝马晓鹏庄红新婚愉快”这幅画简直就是《泰坦尼克号》一个镜头的翻版,一点也没创意。恍然之间我记起庄红曾向我提到肖莉会画画的事,我想该不会因此而来的吧。
    旁边的马晓鹏的书房仍被四五个赌性极重的家伙占据着,不时从里面传出几个生殖器官的名称。
    点上一支烟,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我向卧室走去,想看看马晓鹏和庄红在干什么。然而我却吃了一惊,他们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床头柜上的一支台灯还亮着,房门大开。或许他们只是想躺在床上休息一下,这几天过度的劳累却一下子将他们带入梦境。俩人各自睡在床的一边,中间留出一大块空白地带,平缓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我看见庄红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她在梦中看见了什么?无论如何已与我没有关系了,只是此刻庄红沉睡的脸浓妆未褪,在昏暗的台灯光线映射下,看上去有一丝分外的妖艳。
    在午夜空阔的大街上,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我的耳边里一次次响起昨天晚上肖莉对我说过的话。昨天晚上,肖莉一边吃着饼干,一边对我说起她和马晓鹏的那些陈年往事,从他们相识,上床到分手。三年时间,在肖莉喋喋不休的嘴里流出来,又瞬间被她用饼干填满,事无巨细,听得我昏昏欲睡。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隐隐的电影屏幕,肖莉和马晓鹏轮番上场,持续上演着那种浓情蜜意的爱情片。当我的疲惫的双眼渐渐闭合,就在我快要入睡的那一刻,我迷迷糊糊地听见肖莉说:
    “等着瞧,我不会放过马晓鹏这混蛋的。”
    一辆三轮车缓缓地从我身后越过我,突然在我前面停下来,踩三轮的老头冲我招招手,等我靠近时,老头眯着眼神秘地对我说:“要小姐吗?又年轻又漂亮。”我问老头现在几点了。老头说是凌晨2:50分。我抱歉的朝他摆摆头,老头蹬起三轮,飞快地远去了。凌晨2:50分,城市陷入在一片静寂之中,我无处可去,我仿佛看见肖莉和另外一个男人呆在我昨晚睡的屋子里,为的是只是等着我回去给我一个轻蔑的微笑……
    黑夜里升起了轻纱般的薄雾,使我感到一丝寒冷,我只有向火车站走去,我将在空荡荡的候车大厅里呆上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之后,有一辆自北向南呼啸而来的火车把我带离这个城市。
    大约一年之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我遇到了庄红。偶然的意思是说事先没有相约,自从那次婚礼之后,我们没有联络过。庄红告诉我,幸亏那次我和肖莉的事没成,肖莉这个人是个烂货。
    “怎么了。”我丝毫不奇怪她这种说法。
    “就在婚礼的第三天,肖莉偷走了我们四千多块钱,不辞而别了。”庄红说,看上去她愤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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