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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1月11日
翻过墙的阳光
漆黑的酒杯

    A
    1.
    男人九岁那年。
    第一次看到比自己小三岁的表妹。大人们让她叫他哥。她不肯。她害怕他。 
    他站在屋檐下。说。叫我哥。她摇头。他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愤愤的走开了。
    第二天.女孩的父母走了。她坐在门槛上哭。他走了过来。
    说。别哭了。只要你叫我哥。以后我就照顾你。
    她点了点头。
    他在身后拿出一个苹果。说。吃吧。吃了就不难过了。
    她接过苹果。抹了抹眼泪。说。哥。这苹果好红啊。
    他笑了。牵起她的手。说。走,我们去山坡上去放风筝。
    2.
    以后。他每天放学都能看到她在村口等他。
    太阳在她的身子后头。
    他看她好看极了。尤其她头上的两个大辫子。在风中来回的摆。
    她说。哥。给你一支蒲公英。
    他拿在手里。说。来,你来吹。
    她用力一吹。漫天就飘起无数白色小伞。
    他笑了。她也笑了。
    3.
    他十一那年。
    她要走了。那天。她又哭了。
    他站到她面前。说。你别哭了。我是你哥。你想我的时候。就给我写信。我会去看你的。
    她点了点头。他拉起她的手。说。走吧。我们到山坡上坐坐。
    那天。他和她从早晨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天边的云火红火红。
    她对他说。哥。我会想你的。
    他点了点头。从地上拿起一块石头。用力抛向远方。然后低下头说。
    你别忘记我就好。
    第二天。她走了。他没去送她。
    她哭的象个泪人。她妈笑着说,嫂子,你看这孩子,就象你家里人一样。
    到了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风中。他站在山坡上。他向她挥手。
    她大喊。哥,我会想你的。
    他扯着脖子叫,我知道。他把手里的蒲公英用力那么一甩。那空中飘飞的全都是白色小伞。
    他就这样站在山坡上看着她渐渐的走远。最后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当中。
    B
    1.
    我叫鲸。
    是某公司的职员。每天早晨七点都要穿过三条街。两家专卖店。然后挤上公共汽车。为生活去奔波。
    晚上六点我会准时回到我的房间。拖着疲惫的脚步,不情愿的拧开门。而进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我的朋友很少。所以每个晚上几乎都是一个人度过。我喜欢看电视和听广播。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习惯吧。我从小就喜欢做这两样东西。所以快到三十,还是平庸。
    今天我要打扫房间。
    因为明天有一位客人将要到来。她是我的表妹。叫君。二十年前,我们曾经很好。后来她被父母带走。之后就没了她的消息。她走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从她的离去而恢复平静。那时。我曾经想过长大娶她做老婆。可现在我觉得那是一个童话。那时我有过找她的欲望。却从父母那里得知,她去了英国。所以。我白白盼望自己长大了十年。
    房间里的垃圾比我想象中的要多的多。
    我足足花了三个半小时才做完。
    当我拿起一叠杂志的时候。一张相片从里面飘然而落。我从地上拾起。
    相片是在植物园照的。里面是我和一个叫幕子的女孩合影。我们俩当时同样灿烂。不过她已经离开我很久。现在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可在侯机楼里她对我讲的故事我却永远也不能忘记。幕子那天最终还是走了。
    朋友说“谁离开谁都一样活”。
    他或许说的对。我依然活着。可我很多时候还是会想念幕子。我想这个女人的名字要跟随我一生。
    我转过身。把相片夹在书里。然后把书慢慢的放到书架上。
    2.
    第二天.当我到机场的时候。君乘坐的飞机已经落地。没过太久,君就出现在人流当中。                       她的样子很美。也让我想起了幕子。可她的美不同与幕子。幕子是阴郁的美。就象是滋生与船底的海藻。而君是阳光的。她的全身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暖暖的。尤其那两个大辫子随着她的脚步而摇摆的时候。
    我向君挥手。
    君显然看见了我。
    她向我微笑。
    表哥。见到你太高兴了。这么多年你好吗?
    好。我说。当然好了。呵。
    表哥。我很想念我们的童年。在英国我经常和朋友们提起你。
    君。这次回国还打算走吗?
    不想了。我在英国已经整整六年了。六年的时间,等来的决定还是回来。表哥。你有女朋友了吗。
    我接过她的皮箱说。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来。上车。

    晚饭是我亲手给君做的。她说她很久没有吃到地道的家乡菜了。我的厨艺不好。勉强对付做了两道。君吃的却很来劲。并夸赞我的手艺很棒。
    我说。君。英国怎么样。那里的生活你习惯吗。
    还算习惯吧。我这个人适应环境的能力很强。刚开始去的时候,很想家。可后来就不想了。  不是不想。是想的太多了。每天重复一样的东西太无聊了。
    呵,表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嬗变啊。
    她笑的很甜美。
    我说。不知道。谁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二十年没和你在一起了。
    我给她加满了汤。并端到她的面前。
    她接过。说。表哥。你的心还真细啊。和小时侯一样的好。呵呵。
    我说。说来听听。
    比以前更会照顾人了。她笑着。
    是吗,有什么办法呢。你是我的唯一一个表妹。又这么多年没见面。如果不照顾好你,岂不是失职。
    君说。表哥。你知道吗,我妈带离开你家的那天晚上。在家里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就是因为想你。你说。该如何回报我。
    那不如明天我带你去逛街吧。你最喜欢购物了。
    不。我要留着这个条件。暂时把这个人情先放在这里。
    我笑着说。君。你现在很会谈条件了啊。
    是啊。她说。做任何事情都是有条件的啊。
    我说。好吧。随便你。那就先欠你一个人情好了。你吃完饭就去洗澡吧。你一定累了。  
    今天早点休息。
    她点了点头。
    C
    1.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孤独的男子。更多的时候我是独处。我的朋友很少。所以我每个晚上都要上网。
    还希望能够在网上找到一个叫幕子的女孩。
    希望太深。往往会使一个人很累。
    虽然我每天坚持。可依然找不到她。
    我还喜欢喝酒。
    喝酒是我对生活的一种态度。我喜欢喝白酒。因为我不懂得喝红酒的浪漫和喝啤酒的情调。更喜欢那刺口的液体。静静的流入胃里的温暖。和最后的昏天暗地。
    然后我就攥着酒瓶在房间里摇摆。就象是一个钟摆。直到筋疲力尽。或者昏倒。
    君要走了。回姑母那边。她说她住的太久了。姑母他们还不知道她回来的消息。
    我说。君。你太贪玩了。回来这么久原来姑母都不知道。他们知道会伤心的。
    君笑着对我说。表哥。如果你不说谁还能知道呢。
    君。我真是拿你没办法。没想到你比小时侯要调皮了。

    那天的阳光充沛。我把君亲自送上了汽车。
    她登上车梯。又马上转过头说。表哥。也许过不了太久我还会过来看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好啊。我这里随时欢迎贵客的到来。我微笑着说。
    那你要再学会做几道好菜。
    我说。没问题。
    她走进汽车。一时间又好象忘记了什么。竟扭过身。又蹦了下来。把我紧紧抱住。并把头凑到我的耳边说。表哥,你要快乐起来。要知道世界上还有很多爱你的人。你不该令他们失望。她的眼睛注视着我。说。表哥。这个是我从你要的条件。你能答应我吗。
    我看着君。突然发现这个二十年前和我放风筝的小女孩。在村口接我放学的小女孩。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她已经是个真真正正的大人了。我说。表妹。表哥当然会开心。你让我做的。我从来都会做到的。君对我微笑。说。表哥。我相信你。
    君上车之后探出头来向我挥手道别。我站在原地向她微笑作为回复。
    汽车开出老远。我还能看见她的头伸在外边。两条辫子在风中摇摆。
    D
    君走的那个晚上。我接到了一封EMAIL,是君发来的。
    很多人喜欢网络聊天是因为戴着一层面纱,可以彼此倾吐心声。或者扮演某种理想中的角色。而发电子邮件除了快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用意。
    君说:
    哥,你好,我已经安全到家,因为知道你每天上网的习惯。所以没有给你打电话。
    今天你送我的时候,我的眼睛很想流泪。可是那么美丽的天空之下,我还是忍住了。想一想,特别象重复二十年前的事情。而不同的是,我们都已经长大。
    本以为二十年会改变一个人很多,我想确实是的。而不变的是,我们没有因为时间而彼此生疏。其实我在英国只住了三年。后来的几年中,我都在不同的国家出现。本来是不想回来的。可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已经流浪了许久,还是累了。加上父母的身体不好。所以,就有了这次回来的打算。
    当飞机降落,我的脚落在地上时,我忽然间感觉到,我的生命会在这块土地延续。是一种女孩子特有的感觉。想必你是不会了解的。可这种感觉却是我心底所抗拒的。我始终害怕,不能够和一个我爱的男子过度终生。那也许是一种不幸。
    至于表哥你,我始终觉得应该改变一下。 以一种低调压抑的态度面对生活。最终是没有好下场的。
    爸爸妈妈的精神都很好。只不过在吃饭的时候,经常提起你。说你很久都没有打电话过来。也不知道你在忙些什么。
    至于我吗,呵,现在已经开始想你了。你感受的到吗?
    E.
    苏是我的邻居。
    她是房地产公司的一般职员。是一个喜欢喝咖啡的女子。每次煮出好的咖啡。都要拿来一些供我品尝。
    她有两个男朋友。其中一个比她年长一倍。
    而另外一个,是她上学时就已经谈的。
    她煮的确是香。而且苦。
    终于有一天。苏冲到我的房间。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
    她说。鲸。咖啡你以后喝不到了。我要离开这里。
    我说。苏。发生什么事情了。
    鲸。那个男人玩腻了我。把我给甩了。她的情绪猛然激动。她大声的说。鲸。他并且拿走了他以前送给我的所有东西。还把我信用卡里的钱全部提出。现在那个畜生不知道在那里逍遥快活。鲸,这就是报应,都是报应。她的眼睛被头发深深的盖住。象是一匹发情的母狼。
    鲸。我想我完了。我背叛他。是为了更好的和他在一起。现在却是一无所有。报应,都是报应。她用手用力撕扯着头发。指甲划破皮肤从她的额头上流下。那殷红的血就象是枯萎的玫瑰花瓣,而字死亡前的夜晚里,滴下最后的体汁。
    我说。苏。你不要这个样子。你还是个好姑娘。以后的路还很长。
    不。鲸。我这回彻底完了。我完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一切全部泡汤了。我被人玩了。我是什么,我只不过是个婊子而已。是个彻底的婊子。还是一个被人愚弄了的婊子。
    苏的叫声尖锐而凄凉。
    我体会的到苏的心情。
    我说。苏。以后的事情以后总有办法的。那些东西拿走也就算了。你不是还有个他吗。你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更好的和他在一起生活吗。
    鲸。我还可以吗?。苏终于恢复了平静。她深低着头。长而卷的头发冲她的额头上垂下。昏暗的廊灯打在这个女人的身上。她就象是一个孤魂野鬼游离在夜晚的角落。
    我说苏。不如我们喝点酒吧。
    她摇摇头。说。鲸,谢谢你。我想我该走了。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再见。
    她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而我只能静静地看着苏慢慢的离去。
    心想。苏,真是个可怜的女人。
    F.
    我喜欢在夜里,一个人去天桥吹夜风。
    然后想象很多事物。
    有时我想我需要一个女人。但又害怕有了女人。又向往独身生活。我总是这么犹豫。
    所有。我注定要失去很多东西后才会下结论。
    第二个星期的第三天。
    我再次接到君的电邮。
    她说。
    表哥:
    回家已经几天了。每天都是吃饭睡觉。要么就是听广播。有件事情我想说说。我们家的楼下的于妈你是知道的。五十岁的人,前天不舒服,去医院检查。发现竟然怀孕了。
    昨天楼下所有的人都在说这件事情。看他们的样子。他们很兴奋。就连我妈也混在他们的人群当中。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五十岁的人不可以怀孕。女人生孩子算是新闻吗?
    表哥,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你的孩子。那会怎么样呢。
    我说。
    君:
    有些形式上的东西是成立的。而有些表面上不成立的东西是合理的。
    你也许离开这里太久了。以至于不习惯这里的某种生活方式。可这并不是姑母或者于妈的问题。而是很多人的问题。你也许会习惯。或者是离开。无论如何这都是不重要的。
    对了。君。孩子的事情正如你所说的,是不能开玩笑的。至于你和表哥开的玩笑。我不会当真。你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童言无忌。
    然后我关闭电脑。
    仰面坐在转椅上。
    G.
    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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