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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1月16日
睡了一个暑假
楚人

    一

    “我真想把自己了结算了!”
    阿梅一边撑单车一边高声嚷,声音一落人已经跳进了我家的门槛,带子长长的小坤包在后边飞了起来,划了一个孤亲切地砸在她屁股上。阿梅总是风风火火的,很夸张,给人一种做戏的味道。这句话我不知道听她说了多少遍了,每次都那样感慨无穷历尽沧桑,似乎全世界的不幸都降临过她身上。
    “又怎么了?”我妈很慈祥地对阿梅笑笑。我妈总把我们当作一群胡闹的孩子。我妈认为,有工作有吃有穿应该满足了。
    我看了看阿梅,不知道今天又有什么触动了她的感慨。自从她考上进修学校之后,感慨特别多。“要不要我帮忙?买根绳子的钱我还是有的。”我边说边伸懒腰,打了个刚起床还没打完的哈欠,走进厨房去洗漱。
    阿梅对我的无动于衷很气愤:“喂,项良!” 她叫道,“你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说话间人已经堵在了厨房门口,一副要找我清算的样子。我刷着牙,斜了她一眼。“哇,现在才起床啊!”她大惊小怪地叫起来,“阿姨你也不管教管教他!”
    “呵,连说他几句都不行,还管教!”我妈说。她们很快就结成了同盟,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起我来。我偶尔顶撞两句,为的是逗逗阿梅。看她那副样子我就想她去当演员肯定行,演姨太太那一类角色。我这么说绝对没有损她的意思。上帝作证,我对她从来是宽容的。
    “每天都睡到十一点才起床,下午还要睡半天!”我妈还在声讨我。我总觉得让老妈多唠叨几句有利于她的身体健康。“起那么早干什么?”我洗完脸走出来,“这个暑假连电视都没得看,这世界真糟糕透了。”我一抱怨,妈妈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帮你妈做做家务事呀!”阿梅说,很理解很同情我妈的样子。
    “就那一日三餐,我做了我妈做什么?”我说。
    “哦,你倒是在照顾我了!”我妈笑骂道。
    “出去玩又没钱,那不只好睡觉了。”我说。
    我妈说:“谁叫你平时拿那些钱跑这里那里的,今天又去看朋友啦,明天又有什么同学生病啦,你倒比对你爸还关心!”
    “项良啵,本来就是那种人呗!”阿梅很知心朋友地给我下结论。
    我说:“好了好了,我在家睡觉还不行?”
    我妈说:“我倒担心你,明天连老婆都讨不起。”
    我说:“我才不想结婚啦!反正你还有两个儿子。”
    我妈对着阿梅道:“你看他你看他!”又对着我说道:“你看人家小朱,又置东西又存钱,哪象你呀,你们还一同毕业的呢!”
    阿梅忙谦虚地说:“哪里呀!我还不是一分钱也没存着。”
    我妈说:“你家砌房子你还出了一笔钱,你当我不知道?”
    阿梅说:“你可别听别人乱说。”
    我说:“好了好了,妈,你去买点菜吧,”我问阿梅:“中午就在这吃午饭吧。”
    “那当然。”
    “楼上去聊吧。”我伸个懒腰,拉长声音说。
    “你那房间啦,乱乱的,肯定又没叠毯子。”我妈插嘴说。
    我说:“反正天天睡,叠什么。”

    阿梅很活泼地上楼,虽然这些年来她脸上的红颜已在消退,却仍然总要显出很天真活泼的样子。才二十四五的大姑娘,竟然红颜消退,我老是想不通其中的道理。是不是内分泌不正常?
    我抽出一张椅子给她坐,打开电扇,整理一下丢得到处都是的书。
    “这些日子活得怎样?”我说。我大约有一个星期没见到她了。
    “嗨,无聊透了!”她说,“真想跳楼!”她象在说一件兴高采烈的事似的。
    “别想不开嘛,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你怎么没有去看看小枫?”
    “早分手了。六月。”我耸耸肩。
    “开什么国际玩笑!,”阿梅满脸的不相信,“要真的分手了你还这个样子?”
    “呵!我该怎么个样子?难道我要在别人面前可怜巴巴的,哭丧着脸,去跳楼,你才开心?”我笑着,“倒还不如把什么悲伤呀痛苦呀什么的埋在心里。”
    阿梅沉默了一下,“也是,”她说。难得她有赞同我的时候。我知道她对于爱情也有太多的不堪回首。于是我们就再也不提往事。“活是这世界上只要心中有数就得。”她居然说出一句这么有水平的话来。
    我问:“你干些什么?”
    “还能干些什么,睡觉啊,看书啊,陪人聊天啊,打牌啊。还能有什么。”
    “你倒是很红火的。”
    “你什么意思?!”阿梅嚷道。
    看她那着急的样子我笑起来。“考上学校啦,圆了大学梦,还不够意思?”我逗她。
    阿梅突然有点悲哀。她脸上的那种不易觉察的衰老的阴云又淡淡地飘浮到表面上来了,我突然很同情起她来。“我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她说,“哪怕只有两年也好。”
    我无语。她说出了我要说的话。虽然我们在一起常常抬杆,互相揶揄,我只觉得那是在揶揄自己,在自嘲而已。
    “你的录取通知还没来?”她问。
    “只怕是没有希望了。”其实我的通知也早到了。
    阿梅说:“嗨,不要紧,明年再考嘛!”她安慰起我来,得意的样子。我瞒着她就想看她这好玩的样子。“准备干些什么,这个暑假?”她又问。
    “睡觉。”我说。
    “总得干点什么呀,”阿梅说,“你不是说要写小说吗?”
    “在肚子里写吧,”我说,“懒得动笔呢。”
    “要是有钱就好了。”
    “我本来打算踩个单车去海边的,谁知道今年这么倒霉,”我说。与小枫分手啦,学生没考好啦,自费出了一本诗集啦,搞得没有一点好心情。“出什么鬼诗集,债倒欠了一千多。”
    阿梅说:“谁叫你不向家里要钱?”
    “没意思。”我说,有钱没钱都没意思。真没意思透了。”
    阿梅没心没思地翻着一本书,把书页弄得花花响。她看我一眼我看她一眼,这情景真有点滑稽。
    “确实没意思。”她终于说,“真想嫁了算了。”
    “喂,你要嫁谁了?”这倒是个新消息。
    “随便!”
    “是不是广东那个当兵的?”我问。她曾拿那人的相片给我看过,是个什么什么官。我说当兵的可没一个好的,虽然我弟弟也在当兵。她说管他!反正不谈爱情。
    “我不知道。我想去一回看看。”阿梅突然变得很落寞,“搞个突然袭击,预先不通知他,你说呢?”
    “不知道。”我说。

    我想也许整个暑假我都得把自己流放到沉睡中去了。我害怕回忆,我不愿意回忆,哪怕听到看到与过去的日子--与小枫的那些日子有一顶点儿联系的事情和词语,也会使我心惊肉跳。然而我必须象一架机器一样去思考一些问题。我不停地想,想,想,想过之后脑子里就一片空白,又痛又胀。我开始给自己编故事。我总用这种方法来转移自己的痛苦。我把自己的痛苦嫁接到我的故事的主人公身上去,于是我觉得自己轻松了一点,觉得那已经是别人的事了。虽然那主人公其实最终还是我。项良这兔崽子其实活在可怜的幻想之中,他只是装出一副玩世不恭放浪不羁的样子来掩盖他自己的悲哀而已。
    他现在睡在床上开始编故事了。故事情节和叙述的语言从脑子里显过去,他却不愿去提笔。项良只是去设想,按照某种逻辑,经验。想着想着,他就会睡着了,在梦里继续想,想许多许多生动或无聊的情节。有时也睡不着,反正都一样。他也会梦见小枫,很多次。但他什么都不愿意记下来。他不愿回忆,不愿记录。他开始构思他的故事。


    二

    林夕和小乔有过辉煌的相爱。也许他们早就预感到了最后的结局,于是争分夺秒地相爱着。象许多古典的爱情故事的开端和结尾一样,他们也走向一个“棒打鸳鸯”的结局。爱情似乎总是以亲吻开始,以痛哭结束。小乔生长在一个富商之家,大学毕业,在一家工厂当了秘书。她父母想方设法逼她和林夕他手,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最后,小乔屈服了。也许还有其他的原因,比如,她想到了现实:贫穷,离别。总之她接受了她父母的意志,给林夕写了一封凄凉的绝交信。她说:永别了,林夕。不是我不爱你,是我没法爱你。恨我吧!谁叫我如此懦弱。我无力承受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白发……
    故事就这么开始了。本来这应该是结局。林夕和小乔两人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他们几年来的爱情终于就要在这绝望中结束了。
    故事开始的时候。林夕在桂林乡下,小乔在南宁。他们相距多远?


    三

    项良在脑子里构思着他的故事,为他们思考着问题,却不愿提起笔来记录。项良一边设计一边分析:主人公的悲剧是必然的,他们没有反抗精神,没有不懈地追求幸福的勇气和力量。小乔只是由于父母的压力就放弃了自己的爱情。现实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林夕,中等师范毕业,每月工资八十六元,这样的人能养得活爱情?一个穷教书匠,一个小秘书,两地相隔,贫穷,长久的离别。他们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命中注定他们没有自由相爱的力量。
    “不!”项良叫了起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和小枫搅在这故事里?!”
    他不愿提笔。写作是一种痛苦的经验,它把过去已经受过的痛苦又搅动起来,变本加厉地刺激自己的灵魂。那是刑罚,是用刀子对自己的刺杀。
    项良象一部思想机器,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让思想和故事自己去组合,分离,撕扯,扭打。


    四

    “天天夜里搞到半夜都不睡,早晨又起不来!”
    妈妈又在楼下嚷嚷了。我抬头看看钟,才十点。太阳从窗口射进来,真令人讨厌。我起来把窗帘拉紧一些,打开电扇,又朦头大睡。天气真他妈的热!
    越想睡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疲惫不堪浑身软瘫。昨夜一夜的噩梦,搅得我比熬一个通宵还累。一会儿梦见小枫出嫁了,一会儿梦见林夕跳了河,乱七八糟一大堆。
    “你起不起来吃饭!”妈妈在下面大声叫。
    我一骨碌爬起来,烦躁透了,头晕脑胀,真想发顿脾气。窗外的蝉不知趣地一阵紧一阵鸣叫。这个倒霉的暑假!“倒霉的暑假!”我说出声来,穿上短裤,踏上破拖鞋,光着上身就往下跑。
    “妈!你叫什么呀,你吃你的不就行了!”我冲着妈喊。
    “噢!我看你不睡出一身病来!天天熬夜也不知道你在搞些什么鬼名堂!现摆着那么干瘦还不注意点,看你爸回来不骂你才怪!”
    “白天热死人烦死人,倒不如白天睡觉夜里看点书。”我懒洋洋地走进厨房去洗漱,脑袋还被扣留在昨夜的梦里回不过神来。鬼知道我这些日子看了些什么书,一本《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翻了十多页放在枕边,半个月已经过去了。真快。没放假时比学生还盼得着急,放了假一天睡两觉就过去了。
    “面条在锅里。”妈任我嘟咙不再理我,继续打她的毛衣。大热天打毛衣!秋天都还没到呢。我翻开锅一看那些白渣渣的清水面条,一点胃口也没有了。洗漱完穿上衣服推出单车就往外跑。
    “你又去哪里?”她在我身后喊。
    “朱红梅家。”
    这回妈连话也懒得说了。

    十点半,太阳已经晒得人发昏。这小镇真他妈的脏,街道两旁垃圾成堆,太阳一晒臭气熏天。卖水果卖西瓜的那些摊主三五成堆地打着牌,剖开的西瓜很大方地任苍蝇品尝着。
    在街上买了两个包子,犹豫了好久才决定吃下去,总怀疑里面有鼻涕口水甚至指甲。这年头,没哪个把你的命当条命。拿着包子边吃边往邮局骑,一下车包子也吃完了。我虽然知道没什么人写信来,但似乎总希望着等待着。
    “喂,项良,又给你的小枫打电话?”小王在柜台后面打趣我。
    “呵,她早改嫁了,还打什么电话!”我大大咧咧地说。忍住那种痛。真见鬼,偏偏人人都要提起她,昔日那种甜蜜此刻化作说不出的酸楚。
    “莫扯淡,两个那么好来着,说什么鬼话。”小王抬头瞅瞅我。
    “这世道,最容易变的就是人心。”我无限感慨。与小枫的那些日子,经常来打电话,经常自己来拿信件,与邮局的人都熟了。这世界似乎人人都知道我的爱情故事似的。走进收发室,翻出我们那一区的所有信件,终于找到我的两封信。一封是小雪的,说她只怕又要住院;一封是麦子的,寄一份他们办的什么《杨子鳄》诗报给我,说:“项良斧正。”
    我一边看信一边走出邮局,连招呼也懒得和小王打。看完信往口袋里一塞,骑上车就奔阿梅家。
    阿梅的老子当了几年农场场长,如今退下来了,在公路边砌了幢三层的小洋楼,阿梅在我面前扬眉吐气喜笑颜开,好像她长久以来都受着我的压迫似的。第一次去参观她家时她领我每间房包括卫生间都钻了钻,喜滋滋地问我她要哪一间好。我装模作样地东瞧瞧西看看,说,哪一间都好,并一本正经一点着头。
    阿梅家里聚着五六个人在找牌,都是些一同教书的人,六副扑克合成一副正打得起劲。阿梅一见我就嚷起来:“项良你他妈的来打牌!”这家伙,女人没个女人样。
    我说:“姑娘小伙子们,兴头蛮足啊!”那小伙子竟难为情地向我笑了笑。
    “哟,骚死了项良!你这两天骚到哪里去了?”倩倩回过头来瞪着眼睛,作出一副与我有仇的样子。
    我走近她,上下打量一番,好像不认识她似的,“嘿,实在赶不上你,又是短裙又是高跟鞋,金项链,时髦极啦!啧啧!”倩倩扬起手中的扑克就要打我。
    “别吵别吵!”芸和芳说。两个年轻的小女孩。
    “这是我们农场的,这是项老师,”阿梅见我看了两眼那人小伙子,忙给我们介绍,生怕我把他误成她的男朋友。我呵了一声。小伙子忙递烟。
    “你们打你们的。”我说。
    “你不来?”倩倩问。
    “我技术不过关。”
    “书呆子呗,”阿梅说,好像我是她什么人似的,代我谦虚,“六个九!”她很萧洒地打出一把牌去。
    我说:“你老爸不在家?”
    “老头子钓鱼,老妈子在后面扎鸡棚。”阿梅说。
    我坐在旁边装作内行的样子看他们打牌,帮着起哄,他们打了几轮,积分已达一千多,又从头打起。“好热好热!”倩倩说,“项良把电风扇开大点!”
    我向她笑笑,把开关一扭,哧,关了。
    “你找死!”她扬扬手作出要扑过来的样子。
    我笑道:“谁叫你那么胖,大肥猪一样!”我重新打开电风扇,开到最大档。
    “谁象你象个小瘦猴!”她恶狠狠地咒道。
    我们大家都笑起来。
    “那么开心啊,”阿梅的妈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走了来,见了我,笑道:“嘿,小项,倒是舍得走啊,好久不来玩了。”
    我说:“来看看你老人家。”
    “嘴倒会讲!”阿梅妈笑道,“我怕你又是嫌家里菜不好吃跑来吃饭的吧?”
    我一拍巴掌笑道:“你真懂得年青人的心,一说就中!难怪阿梅被你带得娇嘀嘀!”
    “找死!”阿梅扭头就骂,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中午在朱家吃饭,一大桌人,又说又笑,热闹非凡。

    下午回家就总担心着小雪,她的病会怎样?前年已经住了半年院,出院后一副憔悴如秋的样子,实在叫人担心。
    我想是该去看看她,或许能在她与男朋友分手又要住院的当儿给她一点安慰,哪怕互相讲几句笑话开心也好。
    但是钱呢?我几乎连路费都没有。
    七月份工资被食堂扣除伙食费之后只剩下三十四块钱,放假回家成天西瓜啤酒大吃特喝,好像很阔了的样子,半月就搞清了。妈早就在骂我出来工作几年连套象样子的衣服都没有,哪象个男人家?她总以为我一个月八十几块钱的工资挺多了,“别人一个月存几十块钱,你倒好,一个月错几十块钱!”骂得我自己都笑了。
    麦子的信先别管他。他们自己凑钱办了这份诗报,还要顶着官方的压力,民政部就要求他们解散,说是“没什么社会意义”,“对社会主义建设没有贡献”,连这点自由看来也不会长久。麦子约的诗评也就先不管它。
    离开学还有一个月,总想找点挣钱的办法,不能就这么饿死。做生意?不是那块料;打工?又能做什么?或者索性分文不带踩个单车去流浪?浪漫是浪漫,只怕半路就要饿着回来……
    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让它去罢!
    还有林夕,当他收到小乔的信,又该怎么办?
    睡在床上翻着书,一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待醒来一看表,已是吃晚饭的时候。下楼去打开电视看新闻,中国还是到处水灾。一九九O年的这个夏天,中国所有的一切都浸在洪水中。


    五

    林夕读着小乔的信,心里猛然被砍了一刀似的,一种又酸楚又疼痛又悲哀又空虚的液体一下子涌灌全身,他象头受伤的野兽在心底嚎叫。
    当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切也许无法挽回的时候,他心里反而轻松平静了。终于有了一个结局。绷紧了一年多的神经发出最后一声呻吟,砰,断开了。他:“终于什么都了结了。”
    林夕首先想到的是要去南宁看小乔。但找到她又能说些什么呢?他不知道。小乔提到分手,这已不是第一次,小乔作出这个决定该要多大的勇气,他不敢想。接着他就想到很多很多未来的事情,很奇怪,这时候他没有回忆。他想:我去看她,出了车祸,她会怎么想?路上我遇到一个和尚,于是随他而去,她又会怎样?我从南宁那条河的桥上跳下去,她又会怎样?噢!假如她能回到自己,任何代价林夕都会在所不惜的。
    他非常害怕知道“她会怎样”,一下子他对一切都产生了怀疑。也许她根本就不会怎么样,这才是他最害怕的!
    他呆坐在窗下,几个小时几个小时过去了,夜来了,夜又去了,一天之间,他仿佛老了许多。
    他在想:我去不去南宁?


    六

    一连好几天项良都在替林夕想要不要去南宁见小乔,想得头晕脑胀痛苦不堪。他似乎觉得自己不想通这个问题就不能出门似的,这些天他连大门都不出。没有啤酒喝就拿他父亲浸的白酒一个人默默地喝,妈妈也不说他什么。林夕究竟去不去找小乔,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如果是我……”项良想,“不!不能是我!与我无关!”项良坚决拒绝把自己和林夕联系在一起。
    项良决定作两种设想:一、林夕去南宁;二,林夕不去南宁。
    为什么要去南宁呢?去了也是于事无补,徒增彼此的痛苦而已。林夕应该放弃小乔,让她去寻找另一种生活,她一定能找到一种比和林夕在一起更好的生活,没有离别,没有贫穷,没有父母的埋怨。他应该从小乔的生活中默默消失。能给她带来幸福的又不只是你林夕一个,随着岁月的流逝,一切都会渐渐淡去,变成回忆。“你又何必缠着她不放。”一年来,小乔数次提出分手,你还有什么权力不放弃她?!
    因此,项良决定不让林夕去南宁。
    “不!”项良替林夕在心里叫道,“小乔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她一个人要承受多少辛酸,痛苦,压力,如果你是个男子汉,你就应该去和她一起挣扎,一起反抗!”林夕应该去南宁找小乔,去和她同舟共济,同当风雨。为了爱情,为了自由,他无论如何也该去南宁。小乔会明白的,会回心转意的,会努力的。她只是一时软弱,她这时候最需要的是来自林夕的力量。因此,林夕应该去南宁。
    “去了又能怎样呢?一句话痛苦地说了一年了,再怎么说都应该是她的真心话了吧?”
    “不,她内心需要支持,需要你的力量,与她一同面对。”
    “要是她并不需要你的支持,并不需要你的力量,象她一直在说的,她不愿再支撑了呢?或者干脆说,她根本就不再爱你了呢?”
    “……”
    林夕陷入了两难境地。项良陷入了两难境地。项良的心乱极了,越来越烦躁,象要发疯了。
    “你这是在逃避。”项良说。
    “你这是在逃避。”林夕说。
    “你们其实是爱情的懦夫。”项良说。
    “你们其实是爱情的懦夫。”林夕说。
    好几回,项良从噩梦中醒来,搞不清自己究竟是项良还是林夕。白天睡夜里也睡,他已经找不着方向了。
    他猛地从床上跃起来,蹬蹬蹬跑下楼,推出单车就往外跑。连母亲在身后叫什么都没听。


    七

    小乔缓缓回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林夕,既不意外也无惊喜,只有如梦的惘然。两人凄然相对默默无语,最后林夕终于努力地笑了一笑。
    刚才小乔正在低头拣菜。
    “还没吃午饭啊,”林夕说了一句废话,声音哑哑的连自己都听不清楚。他对自己的表现很恼火。
    “你来了……”小乔嘴唇哆嗦着,又缓缓转过身去拣菜,努力显出一种冷漠,“你还来干什么?”她问。
    林夕的全身一下子凉透了。自己走进房里去放下行李,也帮着她拣菜,两人就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他默默地瞧着她,瞧着她紧咬着的嘴唇。
    吃饭的时候两人还是说不出话来。林夕象往常一样把菜夹到她碗里,两人喉咙终于堵堵的什么也吃不下去。
    小乔突然放下碗伏在桌子上啜泣起来。
    林夕默默地走过去,抚着她的双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泪,重重地滴在小乔那乌黑的、不知被自己亲吻过多少遍的头发上。

    南宁迟到的黄昏给人一种阴沉沉的,仿佛充满了灾难的感觉。工厂里的人或打麻将或聊天,平日里,小乔没有一个玩伴。林夕想,她过着怎样的日子啊!林夕看看身边比自己更加憔悴更加虚弱的小乔,心中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苦。
    “你又何必来,”小乔仰天长叹一声,脸色灰白,“你来也救不了这一切了,过去那个勇敢的小乔已经死了。”两滴眼泪悲哀地从她腮边默默下滑,滴落,只留下两道泪痕,象两条无法相遇的平行路。“你救不了她啦。”小乔长叹道,那种凄凉的声音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也许林夕的这一生,都将被这一声长叹所笼罩了。
    林夕紧紧握着小乔的手,拥着她的肩,“小乔,”他叫着她的名字,“小乔,难道我们就这么放弃了,就这么出卖自己,就这样被击垮了么?”
    小乔麻木地任林夕摇晃,只有两行眼泪在静静地流。“我不知道,”她说,那声音空洞而虚弱,好像不是她的,“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我可以和你走遍天涯,哪怕讨饭。”她说,缓缓地,沉默了一会,然后又接着说:“但是我毕竟在这个家里长大的,我丢不开家,”她说,“父母那么痛苦,弟妹那么年幼,作为长女,我不挑起担子,谁来挑?……”
    她再也说不出话。痛得再也说不出话。
    “所以你就放弃了,你出卖了你自己,也出卖了我?”林夕冷酷地问道,声音象一把刀子,刺进小乔的心里,也刺进他自己的心里。
    “我已经努力过了,”小乔说,“你无法把我调过去,我也无法把你调到这里来,”她说,缓缓地,“命中注定的,林夕,命中注定的。我们无法抛开这一切,也无法拥有这一切……”
    林夕静静地看她,仿佛要看透她的内心,“我明白了。”他惨笑道。

    林夕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小乔回到桂林的。他似乎昏了头,跌跌撞撞地就回到了桂林。那一天,在路上,听到广播说,女作家三毛死了,自杀了。三毛一直是他和小乔喜欢的作家,向往的浪漫。现在她死了,林夕心里一阵宿命的悲哀。那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他在心里一个劲地祈祷:翻车吧,翻车吧……
    换了三次车,平安地回到家里。他想:世界上一天那么多车祸,为什么不降一次到我头上来?


    八

    半夜从噩梦中惊醒,看看房里一片光明,原来是苍白的月光照进了屋子。再也睡不着,起床扭开电扇,才稍微透过气来。我想,说不定哪天我终究会死在梦里,双眼暴眦,象被仇人勒死的一样。
    大约是初九初十了吧,小枫的生日就在这几天。为什么要想起她来呢?我使劲摇摇头,试图赶走梦中的感觉和现在的思想。在桌前呆呆地坐了好一会,仍然回到床上去躺着,一直躺到天亮时才昏昏沉沉地半梦半醒地睡去。
    头好痛。出了一身汗,粘粘的,一定是病了。小枫说,出粘汗,一定是病了。管他呢,生一场病也好,反正闲着无所事事。最好一场大病,病个死去活来,才痛快。

    “帮我去邮局拿拿信,项良。”我有气无力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阿梅,她尽量用一种漫不经心和无所谓来掩饰内心的悲哀。
    “刚去过,没有信。”我有气无力地说。这几天总有一种希望,一种等待。也许在等小枫?她不会写信来的。为什么还要想她!为什么还要想她!
    阿梅讪讪地笑,好像被谁窥破了一个秘密,面带尴尬。我说:“你在等他的信?”阿梅点点头:“这么久还没回信,他奶奶的。”她很流利地骂道。
    “你不是说要去一趟吗?”我问。
    她显出无所谓的样子,“随便,”她说,“看看吧。”
    我不想逗她。谈到爱情这个话题,总是让人沉重。何况她只是想找个丈夫,而不是爱人,我实在不忍心去开她的玩笑,也不愿和她谈得太多。我不愿与人讨论什么爱情。我说:“我们俩去搞个补习班怎么样?”我突然显出很开心很愉快的样子来,“你教英语,我教写作,一定能成!”
    “谁知道允不允许搞,”阿梅并不热心,显然还沉在刚才的心绪里,“又没地方。”
    “你去和他们说说,他们向来很器重你。”阿梅在教育办那儿很吃得开。
    “你怎么不去!”阿梅脸上明显有些得意。
    我说:“我负责写广告,贴广告,还不行?给他们一点油水,他们哪会不答应?搞点钱用用嘛。”
    我们就这样商量定了。搞点事折腾折腾,有利于身体健康。

    近几个月我一直不愿意和人谈论所谓“爱情”,尤其是和阿梅。我和阿梅是属于“开心朋友”那一类,还没有到“交心”的地步。很多时候她对我几乎无话不谈,而更多时候却总在掩饰自己,生怕别人看见了她的内心,看不起她。老实说我有些同情她。她在与第一个情人分手之后爱上了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新鲜过一阵子后便弃她不顾,三年后她再与第一个情人重逢,重修旧好,最终却又分道扬镳。当她告诉我她和他同居了的时候,我既不惊讶也不觉得意外,就象听她告诉我她吃过晚饭了一样。她的神情尴尬而窘迫,我努力显出很理解很开放的样子来安慰她,使她觉得那很正常。那男的似乎有些自卑,阿梅说。他给他弟弟和阿梅各写了一封信,寄的时候却装错了信封,阿梅读到了他写给他弟弟的信,把阿梅说得很不堪,阿梅气愤不已,便和他吹了。我总以为那个男人是故意这样做的。我认识他,多少也有点了解他的为人。但我不敢对阿梅说。这宁愿帮着她欺骗自己。
    阿梅装作对这事很萧洒的样子来,我当然知道她内心的那一种辛酸。不辛酸才怪。
    广州那个当兵的她并没见过,是别人介绍的。互相通过几封信,寄过几张相片。我相信阿梅并没对他说什么真心话。

    阿梅风风火火地往教育办跑,讨来了允许我们办班的圣旨。我写了半天广告,才写了四五张,字差得不能见人。
    “那么差呀!”阿梅大惊小怪地叫。
    “没办法,两三年前,毛笔字就这么个样子。”我无可奈何。
    阿梅妈在一旁看着我们笑,象看我们做游戏一样。“你们呀,做得成什么事?”她说。
    我说:“先别说不吉利的话,等弄到了钱叫你家大小姐买点好吃的孝敬你。”
    阿梅妈笑而不答。
    “拿出去贴去?”阿梅说。
    “你去贴!”我说。
    “你去!”我们相持不下,阿梅妈笑出声来。
    我说:“我们夜里再去贴,大白天太难看了。”
    三个人都笑起来了。
    很闷热。夜里偷偷贴出了广告,又好玩又好笑,心里直希望广告上的名字是别人的。
    夜里却下了一场大暴雨,躺在床上想,广告肯定被雨水打破了。
    第二天一早出去看,果然,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
    “哇,连老天爷都和我们作对!”阿梅愤愤不平,又瞪了一眼,好像是我叫老天爷下雨似的。
    阿梅妈笑道:“我早说你们做不成事。”
    “就是你,谁叫你先说些不吉利的话!”阿梅抢白她。
    “好好,就算我说错了。”
    我说:“我们等等看,有人报名没有。”
    等了一天,没有一个人来报名,阿梅已经兴头全无。我说:“我们回去再写广告。”阿梅说:“算了!没心思了。”
    两人索性把广告撕了下来,免得广告上自己的名字丢人现眼。两大笑一场,计划也就随这场雨散了。
    连着下了几天雨,天气终于凉快一点点了,原来是到立秋了。

    没想到老三却来看我了。两人一见面互相给了对方一拳,哈哈大笑。老三还是那么黑,一个暑假下来,倒壮实不少,不象我越睡越有气无力,脸色苍白。
    “你这鬼东西倒越活越滋润,这么久连封信都没有。”
    “写些什么呢?”老三说,“无话可说。日子反正就那么过。”
    “干了些什么?”
    “搞完双抢,就到你这里来了。你呢?”
    “睡了一个暑假。”
    老三很认真地打量我一番,生怕我出了毛病,“可别苦自己,”他说,“事情过去就让他过去了,别太放在心上了。”他以为我是为小枫的事。我写信告诉过他,他一直没有回信。“我不知该对你说些什么好,就没给你回信。索性来看看你。”
    我叫道:“哇,你以为我会寻死觅活的啊!我这不还好好地活着!你倒不必替我担心。”
    去借了点钱,给一半给妈妈,叫她去买点菜。一个暑假在家里,来了客人还要老妈招待,心里确实也难为情。因为自己毕竟是“领工资的人”了。
    老三是我家的熟人,不必客气。一起读书的时候,几个人在一起称兄道弟,亲密无比。这样的情谊,以后也许无法再有了。
    和老三喝得有点醉意的时候,谈新叙旧,慢慢便话多起来。酒喝完,饭却吃不下了。
    “难得一醉,”我说,“我们有一年多没有一起喝酒了。”
    “一年……零三个月,”老三说,“去年五月在老大那儿喝过一回的了。”
    酒喝下去,汗流了出来。
    老三来,除了喝酒,两人仍然无事可做。最后两人去租了好几本武侠小说,一天看三四本,金庸古龙,夜里做梦都梦见打斗,放电影一样。
    我向他说起林夕和小乔的故事,老三很感兴趣地听。他说:“你想表现一个什么主题?”
    “主题?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什么主题?现实就那么回事,你说有什么主题?”
    “你自己的故事。”他说。
    “不不,我压根儿就不想把它与自己的故事搅在一起。我编的故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编下去。”接着我说了我设想的几种情节发展。
    老三沉默一会,说:“我们总是去设计许多浪漫的情节,但现实生活中哪里又有一点浪漫了。”
    我叹道:“大概是这样。所以我们只好靠编故事来满足自己了。”
    老三笑道:“我们大家都给自己设计着浪漫的故事,但到头来,还不都走向一个世俗的结局?”
    我也笑道:“倒也不必那么愤世嫉俗。我们毕竟都拥有过一些浪漫的故事。”
    “那只不过是你心里的一些痛而已。你不小心碰到它,就会一次次刺痛你。”
    “好啦好啦,我们先别作哲学家吧。谈论爱情不如看武侠小说。”
    我的心里其实已在隐隐作痛了。虽然我知道我不可能把那些记忆永远埋下去,但我指望有一天我终于不知道什么叫爱情,什么叫痛苦,我只祈望自己能够麻木。也许有一天,我已经没有了爱的激情和欲望,我会把这些东西全部挖出来,瞧一瞧,晒一晒。但肯定不在这个时候。等到老了的时候吧,也许是临死的那一天。

    老三在这里住了三天。谈着数年来的生活,得得失失,怨怨爱爱。
    老三一走我就又在心里设计林夕与小乔的故事了。老三说:“会怎样发展呢?”我说:“不知道。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发展了。我也不打算动笔,只是去想想而已。”老三说:“还是把它写下来吧。写下来,或许会看得清些。”我说:“也许写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它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九

    在人生的无数个转折点上,我们从无数个偶然中,或有意,或无意,或自愿,或被迫地选择了其中一个,从而走向必然的一生。林夕和小乔将走向怎样的人生道路呢?他们的恋爱的结束,只是他们人生之路的前奏,这场恋爱势必影响他们以后的一生,应该说,这才是他们人生的开始。他们或多或少、或重或轻地背负着这场恋爱所带来的创痛,去完成他们或长或短、或喜或悲的一生。
    故事会有无数种发展的可能,但它必然会带有往昔的痕迹。而最后的结局却只有一个:死亡。
    是的,一切都会在死亡中消逝,解脱。对于林夕和小乔来说,他们的爱会在死亡中得到实现,在他们死亡的那一刻,他们会想起自己一生中有过的那些辉煌而痛苦的时刻,爱情在那一刻变得永恒。也只有那一刻,才是最真实最纯洁的。这样想想,死亡无疑是最乐观最振奋人心的结局。
    项良想:林夕一生都会痛恨权势和金钱,因为他的爱情败在了权势与金钱面前。那场爱情是一次灵与肉的全部投入,最后,他被出卖了,他将切齿痛恨。
    项良想:小乔的一生也许都摆脱不了一种负疚,一种忏悔,摆脱不了一种凄凉。她或者会忘记这一切,甚至会有另外的爱情,但她是否还有如昔的激情,如昔的纯真?项良不知道该给她安排一个怎样的走向结局的过程。
    “当然,”项良想,“她的生活中会出现许多我意料不到的机缘,而使她拥有一种我设想不出的生活,但那一定比与林夕在一起要好得多。”
    最后项良决定把小乔的生活设计得好一些。这是林夕的愿意,也是他项良的愿望。
    --小乔遇到了另一个爱她而且条件也很令她和她父母满意的男人,他们结婚了。小乔的心境已经变得十分平和,不会再为回忆冲击,伤害。她对世界和人生有了充分的理解和宽容。她过得很幸福。
    还有另一种情形:她和一个男人组成了一个相敬如宾的家庭,虽然没有爱情,却能和平共处。
    当然也不能排除坏的一种可能:小乔嫁给了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
    项良和林夕都对小乔寄托着最好的祝愿,他们为她祈祷。因此项良祈愿让小乔去经历第一种生活。并且,也许,小乔会忘掉过去,用全新的热情投入一场新的恋爱中。这无疑是最美满的设想。但假如这样的话,项良和林夕无论如何会感到酸楚的。这是他们的自私。
    与小乔不同的是,林夕的生命和情感属于他自己,他可以生,也可以死,可以爱,也可以不爱。显而易见,他已经心力交瘁。
    他只可能有三条路可走:第一,他努力去追求名利,去追求造成他的不幸的那一切,然后把它们拿到小乔的父母面前去,告诉他们,他以前之所以没有这一切,只不过因为自己要做一个“人”,一个拥有自己的灵魂的人,不愿出卖自己而已。
    第二,他会万念俱灰,自暴自弃,成为一个十足的浪子,走完他放荡不羁的惨淡人生,追求他所谓的自由与人格。
    第三,他结婚了,所有的理想、抱负,都幻灭了。他甚至会嘲笑自己的过去。
    从某些方面来说,第三条路的可能性最大,也最不费力。前两条路都需要一种反抗的勇气和力量,而这第三条路,却是最自然的。
    但是林夕是倔强而不服输的人,他离开小乔,只是要成全她,不再拖着她,因为他除了一腔热血,满腔情爱,实在一无所有。这显然满足不了小乔。于是他自觉地放弃了。这并不等于他服输了。他会反抗,会报复,向生活报复,最低限度他会我行我素,去做一个不被生活扭曲的人。
    关于这一些,项良足足想了一个星期。他不能不承认,林夕的出路,就是自己的出路。
    项良决定安排林夕和小乔一次意外的相逢,象张爱玲笔下的人物,象牛虻和那个什么,当然,这场相逢肯定不完全是偶然。
    那应该在十年--总之是很多年--之后了。


    十

    街上好热闹。走在这熟悉的街上,心中塞满了惆怅和凄楚,胸口直闷得慌。前面传来阵阵迎亲的鼓乐声,迎亲的队伍近了。
    “小枫!”
    我惊呼一声,那新娘分明就是小枫。小枫出嫁了。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忘了周围的一切,向小枫挤去。
    我们走进一间屋子,却只有我们两人,似乎是一间厨房。
    “小枫。”我叫着她的名字。
    “你还是来了。”小枫凄然笑道,“你怎么会来?”
    “你出嫁了。”我惘然地问道。
    “你又何必记得我,”小枫笑,“我是个负心的女子,你恨我吧,恨我吧……”眼泪从她苍白的脸上流了下来。
    “好,好,”我点头惨笑,“好,好,……你终于出嫁了,……好,我没有什么能送给你,就送这一点东西给你做纪念吧,”我四顾,拿起案上的一把菜刀,在小乔的一声惊叫中,向自己的手指剁去。
    一阵剧痛,手指应声而落,鲜血喷射。

    我从床上一跳而起,心仍然剧烈地跳着,带着痛感,手指还在一跳一跳地痛,我伸出手来,十个手指还在。
    为什么没有砍掉呢!一阵遗憾和辛酸同时涌上心头。
    开亮灯看表,是四点十七分。坐在床上,才发现出了一身的汗。
    梦中的一切就象真的一样,那种痛的感觉没有一点掺假。木然地坐着,很久还是一片空白,空白之后是梦中的记忆,随后一些零碎的回忆浮上心来,慢慢地,回忆和想象加快了速度,思维活跃起来。
    就这样坐到天亮,头开始发昏,沉沉地痛。
    二十多天来,浑身总是隐隐作痛,尤其是头部和胸部,我想,也许再过几年,我就要死了。死了也好。但我却想知道,我死了之后,小枫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出去走走,散散心,就会好些。我想。
    骑了单车往外跑,半路上却遇上阿梅。
    “喂,你妈的!”阿梅满脸兴奋,与我的有气无力形成鲜明对比。她一声招呼,惹得满街的人都向我们两个看。“我正要去找你!”
    我苦笑一笑:“我也正想去你们家。”鬼才知道我想去哪里。
    “走,到我们家去。”阿梅热情洋溢。
    我懒懒地说道:“还是去我们家吧,我都快走不动了。”
    “你怎么了?”阿梅瞅瞅浑身乏力的我,有点奇怪。
    “大概快要死了,所以去向你告别。”我苦笑。
    阿梅一摆手,毫无同情心地说:“得,你这种人死了也好。”
    “喂,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我不知道我“这种人”是怎么一种人,为什么就死了也好。
    “哎,少废话,”阿梅并不解释,“我想到广州去一趟。”
    “那就去呗。”我无动于衷。
    “喂,人家找你谈正经的,”阿梅急了,“你说行不行?”
    “他来信了?”
    “没有。”
    “那你还去做什么?”
    “暑假都要完了,去看看也了却一件心事。”
    “你妈怎么说?”
    “我妈不许我去。她让我写信叫那个人来,信现在还没回。我想倒不如索性自己去见见。”
    我阴阳怪气地说道:“那么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其实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区别。”
    阿梅急了:“喂,跟你说正经话呢!”
    我说:“一般来说,见了总是让人失望的,但这么吊着也不行,你去看看也好。”
    “那,我本来没存多少希望。”她脸上又显出一种凄然和衰老的阴云。可怜的阿梅。
    “祝你走运。可别被人拐去卖了。”我说。
    阿梅笑了,笑得空洞。

    我躺在床上再也不想起来,妈在楼下叫我,我只嘟咙说道:“我生病了。”
    “哪里生什么病!装病罢了!”妈在楼下不满地嚷道。
    我想了一下我有没有什么理由要装病。好像没有。于是我索性不作声了。
    见我连午饭都没下楼吃,妈才真有点担心了,上楼来摸摸我额头,“天天夜里什么时候都不睡,早晨又起不来,睡睡睡,哪有不生病的!”妈又心痛又着急,“起来,到医院去看看。”
    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医院和医生。看见他们那副嘴脸,没病的人也会看出一身病来。
    我说:“不去,睡睡就好了。”
    “不去不去!死了看谁管你。”
    死了倒也不需要人来管了,一干二净,问题是不死不活,倒也难办。睡又睡不着,只好去医院打了一针,因为是公费医疗,医生只给开了八毛钱的药,还要院长签字。
    不知道给我打针的那个护士嫌我屁股不好看还是其他原因,那一针扎得好狠,足足让我痛了三天。

    一病就是八天。天又热,头又昏又痛,四支无力,胸部堵胀,我唯有躺在床上苦笑。现在,想不睡都不行了。
    好在还可以设想一下林夕和小乔的故事。严格地说,林夕与小乔两者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林夕是林夕,小乔是小乔。但既然林夕还不死心,多年以后还要想见小乔一面,那么我就安排他们见一面也好。
    我努力把故事设计得轻松愉快些。但最终总是轻松不起也愉快不来,我只好恨恨心,不再去理他们。我在心里叹道:你两个冤家,当初又何必相识!既相识,又何必相爱!由他们去罢。
    我唯有躺在床上苦笑着吃妈妈帮我去拿来的药,妈只有看着我把药吃了下去,才放心地走开。迷迷糊糊中又总是做一些梦,前世今生的梦。
    我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生病了。

    “项良!”生病的第七天,就听见阿梅在楼下叫我了。好几天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竟也觉得亲切起来。我躺在床上笑一笑,实在没有力气应她。也不知道她去广州是怎样一番情形。
    “噜,睡在楼上,生病。”我妈说。
    “装什么死!”阿梅愤愤地说道,听着她的脚步声已经上了楼。看见我无可奈何地对她笑,把小坤包一甩,问:“怎么了?”
    “暂时死不了。”我苦笑,饶有兴趣地看她的小包。串串门也要背个包,真不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
    阿梅打量一下躺着的我,好像要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我说:“怎么样?你的广州之行不错吧?”
    “不错个屁!”阿梅有些愤愤然的样子。
    “你不是并不抱什么大希望的吗?又何必伤心。”
    “我才不伤心呢!”阿梅笑道,“倒还没人值得我伤心的。”
    阿梅许是刚回家,长途旅行使她脸色有些苍白。看着她我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也不忍再开她的玩笑。对她的第一个情人,阿梅一直以为他是爱她的。也好。
    我暗自庆幸,我曾有过小枫。
    我说:“能不能说说。”
    阿梅说:“说不清。反正不是滋味。华而不实。”
    “你不是说只找个丈夫而不是找爱人吗?”
    “丈夫也不行。那也得看着心里舒服才行。”
    我叹一口气,无话可说了。
    阿梅显然也不愿意谈得太多。
    我笑道:“算了,等明天你在进修学院找一个。”
    “找个有钱人嫁了算了!反正世上的男子汉死光了!”我看她笑得有些落寞,有些自嘲。
    坐一会儿阿梅说要回家了,小坤包划一个弧差点打在我头上。她竟又回转来,买了一袋苹果放在我桌上。
    我只有摇头笑一笑了。


    十一

    躺在病床上,林夕与小乔的情感纠缠象幽灵一般挥之不去。项良差不多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林夕还是项良了。
    承受这份固持的苦痛是一种任人宰割的无告与无奈,项良只好摆出一副达人知命的架子看着冥冥中的自己林夕的形象渐渐融为一体。在他们完全重合的一霎那,他陷入近乎绝望的痛苦。
    文学本来就是一种病,偏偏自己还要在病中进入角色,岂不更加苦不堪言。
    要是平时,还可以跑出去与人吹吹牛,做做玩世不恭或深沉的游戏,而现在却只有被这一切思索控制着,不由自主。
    这样一来,林夕与小乔的故事在项良脑子里就有了无数种情形。项良一遍遍在心里精心设计细细咀嚼,梦与睡眠已经没有了界限。

    再次从痴呆中醒来,窗外已是黄昏。最初那一刻,他一下子没弄清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
    数月来,饮酒无度与失眠使林夕一天天憔悴消瘦。冷冷地看着自己对自己的虐待,感到一种冷酷的快意。只有在这种自我折磨的快意中,他才勉强触摸到一种生存的感觉。头发象春天的野草一般蓬勃起来,他想,这是他唯一拥有的财富了。
    小乔断断续续来过几封信,在信中以那种如刀的言语劝慰林夕不要消沉不要自弃。林夕只在那个乌桕树开始落叶的黄昏,回了她一封信:
    “请让我沉默。”
    写这信的时候他冷笑起来,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口,他突然嚎叫一声把桌上的墨水瓶象发泄刻骨仇恨般地向墙上砸去,漆黑的墨水在墙上开出一朵颇有象征意义的黑花,令人毛骨悚然。抑制了数月的眼泪在这时一泻千里,汹涌澎湃地流了下来。
    那天黄昏,空气中夹杂着阴森森的鬼气,那片红色的乌桕树叶无声无息地从窗口飘进林夕的屋子,躺在桌上,象一具血淋淋的尸体,那么心安意静而又触目惊心。霎那间,林夕象个恍然悟道的修行者,得到了涅槃,解脱了。
    既然事已如此,又何必再向她透露自己的心境?藕断丝连而又绝望的爱情就象一条没有完全砍下来的臂膀,连着皮肉,一碰就钻心地痛。倒不如把它完全砍掉来得爽快。
    第二天,林夕去理了发,痛痛快快洗了一个澡,把房间整个儿打扫清理了一遍,把那面满面蒙尘的镜子拭擦干净放在桌上,贴上一张纸条:
    “请用你的理智去生活。”

    八年后的一个秋天,功成名就的林夕又出现在南宁市的街头。所有的往事都象那条贯穿全市的河水一样涌上心头,数年来被关闭着的野兽一头头从心牢里窜了出来,撕扯着他,对他嚎叫,绝望象闪电一般把他劈作两半,在这一闪光中,他已经完成了一生的回忆。
    站在桥中央,看着浑浊的江水,河中的航标象个冷漠的红衣少年,一时间想起的竟是些全无相干的事。
    太脏了一点吧,他想。
    林夕在这个与八年前没有什么两样的秋天又见到了小乔。
    这条河的水真脏啊!也许这座城市所有的脏的精华都排泄到这里面了吧。河岸的广场上有两个中年人带着孩子在放风筝,宛如那年的春天,他和小乔在这广场上向放风筝的老人请教做风筝,放风筝。
    昨天,见到小乔的霎那,他几乎被一种巨大的激动窒息,脑子里嗡的一声,感到自己似乎穿过了一个黑暗的时间邃道,直接从八年前一下子跳到了此时此刻。八年,只不过是一场梦。一场似真似幻的梦。
    林夕不知道该怎样读懂小乔眼中的内容。惊喜,激动,幸福,痛苦,悲哀,凄凉,无奈,抗拒……理智与情感在那短短的几秒钟内,把一个人一生的全部情感都表露了出来,混合着,交织着,翻滚着。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
    这是她吗?
    八年前的那个少女?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风韵卓约的妇人,骨子里有着经过磨难后的成熟与平和。
    彼此呆呆地相对站着,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一句话。
    然后默默地一同沿着湖岸走着。
    这是他们最初的公园,也是他们最后的公园。
    十年前,他们第一次在这湖边漫步,那些完美无比的棕榈树,那些粉红的牡丹,那些与所有的城市的水没有什么两样的湖水……

    “以前我没有的,现在我都有了。八年了,我就凭这份爱活着,”林夕紧紧抓着小乔的双肩,压抑着激动的声音,“你是我的!你永远是我的!”
    小乔的眼中闪动着一丝恐惧,一种动摇,她控制着要扑到他怀里的强烈冲动,全身颤抖,牙齿紧紧咬着嘴唇,薄薄的嘴唇闪动着可怕的光泽。
    “不!!”她绝望而压抑地叫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划开了秋天的空气,象一柄利刃,切割着两个人的心。
    林夕甚至听到了心被切割时发出的丝丝声,中间夹杂着八年前小乔的那一声叹息。自始到终,这种叹息贯穿了他的一生。
    “父亲是去年死的。最小的弟弟已经初中毕业了。成绩很好。大妹已经出嫁。小妹在西大读书。这是我最大的安慰。梦玲已经五岁,上幼儿园。我活着,只是为了这一切。”
    秋风瑟瑟地吹着,一些叶子开始飘离枝头。
    “小乔早在八年前就死了。你找不回她了。你现在见到的,只是一个为了弟弟妹妹活着的姐姐,为了女儿活着的母亲。”
    这一江河水真浑浊啊。河岸停泊着的船只,染上了一种凄凉。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是个月夜吧,还记得那清清的月光吗?
    林夕象个做了八年梦的梦游者,突然醒过来了。他来到了江边。
    河水真浑浊啊!汽车从他身边驶来驶去,那声音象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真静啊,这条河,站在桥上,听不到一点流水的声音。

    项良:你不能这样做。你没有这个权力。
    林夕:我是我自己的。我已经无牵无挂了。
    项良:想想吧,那些还爱着你的活着的人,将会被你的行为伤害成什么样子?你是解脱了,但你却把痛苦留给了别人,留给了爱你的人,你的亲人,让他们去忏悔,去受伤,你太自私了!
    林夕:我没有选择自己的归宿的权力吗?
    项良:你没有。你必须为别人活着,为爱你的人活着。
    林夕:爱我的人?我的爱已经结束了,我的存在也已没有意义了。
    小枫:在八年前,你和小乔就没有关系了。你们虽然还是相爱着,但是你们已经是毫不相干的人了。
    林夕:不!只要我的心还没有死,我就要再去追求!我是以一个新的人去追寻这份回忆的,这不是互不相干,命运仍然把我和她联在一起!
    项良:你这个懦夫!过去你不敢面对现实,现在你还是不敢面对现实!
    林夕:不!我现在已经什么牵挂都没有了,我记得川端康成说过,人要自杀,应在无牵无挂的时候。
    小枫:现在你已不是八年前小乔所爱的那个林夕了,现在她也不再是八年前你所爱的那个小乔了,一切都变了,你又为何还要固持,还要活在梦中?
    林夕:不错,一切都变了,但我没有活在梦里,我醒了。我生存的意义在这八年无望的爱情中消耗殆尽。我可以离开这个舞台了。
    项良:……
    小枫:……
    啊,就让我把自己象块垃圾一样扔下桥去吧,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还可以用自己的身体砸出灿烂的水花,尽管水是脏了些,但水花在阳光下总是白的。我还能在最后一刻听见自己与大自然碰撞的声音!
    ……

    “他死了。”
    第二天阿梅来看我的时候,上午的阳光正亲切地照耀着我的枕头。阿梅一上楼,我就冲她冒出这么一句,连自己也莫名其妙。
    “谁死了?!”阿梅满脸惊讶迷惘。
    “林夕。”我恍然醒悟,连忙向她解释。
    “林夕?林夕是谁?”阿梅更加摸不着头脑,摸摸我的额头,“你没说胡话吧?”
    “喂喂,林夕是我的一个朋友,我的小说中的主人公。”我认认真真地说。
    “小说?你还写小说啊,在哪里?拿来给我看看。”阿梅在桌子上翻动着那些书啊纸啊的。
    “我没写。”
    阿梅定定地看着我,满脸的疑问。
    我无可奈何,只好解释:“我成天躺在床上睡呀睡呀,书也看不成,觉睡不好,动都动不得,不胡思乱想怎么办?我就编了一个故事,主人公刚死了,你就来了。”
    阿梅故作同情地边点头边说道:“哦哦,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怜的项良,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我忽地从床上跳下来:“我才死不了呢!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我的病好了!”
    “你干吗不把那篇小说写下来?”
    “我干吗要写下来?”
    “那你究竟编了个什么故事?”
    “没意思的故事。”我边伸胳膊踏腿边说,“想完了也就完了。”
    “神经病!”阿梅愤愤地骂道,“生一场病生出个神经病来!”

    阳光好可爱!虽然热,也比躺在床上舒服千万倍,走下楼洗了个澡,我一下子十二万分地理解了那些要把牢底坐穿的革命志士向往光明向往自由的心情了。与其去对人进行这样那样的政治思想教育,倒不如让他们多生几场大病,病好后让他们晒晒太阳洗个澡。
    身体虚弱之极,但精神却好多了。林夕死了,我的病好了,项良解放了。我想我前些日子盼望生病真是有先见之明。这足见我的伟大。
    我说:“阿梅,谢谢你这两天来看我,我死了变个鬼也会记着你的。不过现在不要紧了,现在我要重新做人。”

    在市场上买了个大西瓜。病了一个星期出来走走,连脏乱如旧的小街也没有往日那么可厌了。
    胖倩倩果然等在阿梅家里,见我捧个大西瓜,叫道:“他妈的项良,这十多天你死到哪儿去了?”这些女人打招呼也怪,总是要和我妈先招呼。
    “差点死在病床上,你也不去看看我。”我有气无力地说。
    胖倩倩恨恨道:“死了才好!少一个害女孩子的情种!”
    “你也被我害了吗?”
    她瞪我一眼,“凭你?”
    我说:“好啦,去叫芳和芸她们来打牌吧。”
    “你又不打,叫她们来做什么?”
    “看你们打呀,十多天没看见你们,怪想的。所以买了个西瓜,庆祝我大病不死。”
    阿梅切好西瓜放到冰箱里,出来接嘴说:“我去叫她们来!”骑了单车就走。
    等到芳和芸来,我和胖倩倩已经绊了好一会嘴了。十多天没怎么讲话,耍起嘴皮子来特别开心。况且林夕死了,我就该好好活着,把他没活够的那份赚回来。
    芸一进门就打招呼:“项良,没死啊?”
    “暂时没死,好几天没见,挺想念你们的,就又活过来了。怎么样,这几天?”
    芳红了红脸:“还不天天玩。”
    芸一幅不依不饶的架式抢白我:“生什么病!越生病越开心了,我看是装病吧?”
    “喂,你要我愁眉苦脸的你才高兴啊?本来我是想装装病好让你去看看我,谁知你又不去。”
    芸摇摇头,“哟,真的瘦了,好可怜的项良。”
    我大叹一口气:“老哩。哪象你们女孩子,越活越漂亮。”我看着坐在一边翻书的芳,见她又红了红脸,好玩极了。

    这天打扑克直到傍晚才回。今夜很好的月亮,清清的,一查历书,才发现已经过了月圆。下一次月圆就是中秋节了。
    中秋节。中秋节,就这么快吗?
    与小枫的爱情表白也在那个中秋节晚上。才三年前,仿佛已经是前世的事了。
    第二天又睡到中午才起床,傍晚又收到小雪的信。小雪说她已经住院了,大约又要动手术,去年的手术不太成功。并说,已经与男朋友分手。
    这个季节仿佛是恋人们分手的季节。
    我想,休息两天,该去看看小雪。


    十二

    本以为把林夕小乔的故事了结了,可林夕就是阴魂不散,缠着我要我给个好点的结局。大约那些编故事去骗人的人,都要自己先受一番苦罢。
    那么,另外的结局――不,过程,会是怎样的呢?

    过程一种:秋叶般憔悴的林夕顶着一头乱发,一次又一次地抛着手中的三枚硬币,给自己占卜。三个多月来,在渐渐变冷的季节里,这是他唯一的游戏。
    那天早晨风呼呼地刮着,林夕把衣服敞开,感到一种清爽之极的惬意。他大笑了,突然把手中的硬币象秋叶般地抛向旷野,然后回屋去收拾行李。
    还留在此地做什么?永远守着这些回忆吗?既然命中注定是个浪子,那就走罢!
    “我们总在流浪中寻找一些河流,又跨过一些河流。”
    那个冬天,林夕背着行囊,走了。

    还有第三种结局吗?
    应该有的。林夕应该结婚。
    和谁结婚呢?就让他与芳结婚吧。
    婚礼很简俭,聚在一起的也只是些同学友好。应该在一个秋天。秋天太萧瑟了,还是在元旦或者五一节吧。地点就在学校礼堂得了。


    十三

    给林夕和芳办完喜事,我的心一下子空了不少。既然婚也结了,这个故事也就该结束了。我用“芳”的名字,多少觉得好玩。
    第二天收拾起行李,准备去看小雪。
    “你又要到哪儿去?病才好两天。”妈在旁说。
    “去看看小雪。她住院了。”
    “哪个小雪?”
    “小雪你忘了?就是到我们家来过好几次的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去年我住院她还来看过我的那个。”
    妈不再作声。
    我收拾完东西,说:“妈,我走了。”
    妈嘟咙着道:“你走就走,谁还管你?早点回来,眼看就要开学了。”
    我说:“知道了。”

    小雪躺在病床上对我笑,白床单中露出一张消瘦的脸。我问:“不要紧吧?”
    小雪笑道:“不要紧的。”又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学?”
    “快了。我下学期去进修。”
    “呵,能再去读书,真的是幸福的事。现在多么怀念在学校里那些快乐的日子。”
    “是啊,毕竟,我们在一天天地老去。你住了多久了?”
    “五天。观察了五天,明天动手术。”
    “在原来的地方?”
    小雪默默地点点头。
    我皱皱眉头,担忧的看看她那消瘦的脸。
    小雪妈在旁边忧心忡忡地说道:“这女崽,自己倒一点也不担心。”
    我笑着对她说:“阿姨你放心,我给小雪算过命,她命大,没事的。”
    阿姨笑一笑,说:“难得你们这些同学记着她,倒是张……”
    “妈,你说什么!”小雪忙打断她妈妈的话。
    小雪妈说:“好好,你们谈,我打开水去。”
    小雪妈提着水壶出去了。我们相对无语。
    良久,小雪说:“你干吗不问我为什么?”
    我说:“又何必问呢。”
    小雪:“你和小枫真的没希望了吗?”
    “我若再坚持,就成了逼她了。--小雪,你也不必问。大家都不容易,不必再提这些伤心的事。”
    小雪笑了,很轻快的样子,“毕竟我们都不再是十八岁了,过了这块情感的沼泽,我们也就好过了。”
    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小雪就做了手术,差不多用了两个钟头。小雪妈在手术室外如热锅上的蚂蚁,频频问我怎么还不出来,会不会有危险?好像我是主治医生似的。我于是就象主治医生一样地安慰她,说,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也很担心小雪,第二次手术,毕竟不比平常。
    小雪终于出来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手术很成功,但听医生说,小雪此后还有没有生育能力,却很难说。
    小雪妈一下子呆了。
    手术后的小雪脸色惨白,躺到床上,向我微微笑一笑,很坦然。她的眼镜没有戴,脸庞比平时更显消瘦。我陪着她,直到她能吃点饮食了,我决定回去。
    “小雪,好好修养吧,我该回去了。”我说。
    小雪说:“没什么的,就当给了我一次思考的机会吧。平时很多问题都没空去想,现在有的是时间了。”
    我说:“也好。”
    回家去。一路难免惆怅。
    时间是一九九O年的八月二十八日,秋气渐浓了。


    十四

    “我真想把自己了结算了!”
    阿梅一见我,沉沉郁郁地说道,这回没有了一丝的夸张。近来阿梅变得心事重重,似乎她心里的积淀正在发生质的飞跃,要越过她所能承负的极限。
    “这句话我听你说过十遍了,阿梅,要不要我向你提供了结自己的最佳方案?我知道一百二十三种方法。”
    “谁还和你开玩笑?”阿梅悲悲凄凄地说,“我真想不通,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
    “吃饭,睡觉。你以为还为了什么?想开些,别为了那些事难过了。”
    “我才不难过呢!”阿梅嚷道,“我只是觉得活着乏味。”
    我说:“你毕竟也有过一些美好的回忆。”
    阿梅沉沉地不说话了。我见她忧伤的神态,仿佛有一块石头正在她心里往下坠。这不象平时的阿梅。这时的阿梅显得更加真实。
    “项良,你别安慰我了。”阿梅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苦笑,“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他是真心?我只不过不愿承认,不愿面对那份痛苦。”阿梅脸色有些灰,亮亮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确实看到了另一个阿梅,她比我原来看到的要坚强。平时我们大家都把自己掩饰得很好,不让人看到自己的真面,宁愿让人以为自己浅薄,而在内心深处,每个人都有一份真实的沉重。
    “我已经不相信有什么真正的情感。我算是看透了。我才不为过去的事伤心呢。”阿梅象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起小枫。我相信我所拥有的一切。哪怕这一切变幻如梦,我也宁愿相信她是我生命一隅最美好的记忆。
    暑假确实已经结束。林夕与小乔的故事也算是结束了,虽然有些草草,心里有些虚,好像欠了林夕一点什么似的。但我不会再去想他们的事。以后我也不会再去编故事了。
    明天,或者后天,我该收拾行李去读书了。在以后的日子,我会遇到些什么呢?诚如老三所说,我们虽然总在为自己或别人设计着许多浪漫的故事,但现实是浪漫不起来的,浪漫的代价我们负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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