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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1月18日
无休止的阅兵式
公冶

          
    一

     走在大街上时,我想:这么多年,我干什么了?
     无数条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他们告诉我:这是一场阅兵式。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知道那只是一个声音。那声音告诉我:这是阅兵式。
     我不相信这是一场阅兵式。阅兵式不是这样。因为,我只看见摆来摆去的腿和濡湿的散发着臭汗的脚,却看不见那些脚和腿的上身,也看不到应该与身俱在的武器——这是阅兵式所必备的。
     难道腿和脚就是阅兵式?
     这使我很痛苦。就像我生命中经受过的痛苦,搅得我不安宁。而,我生命
    中曾经经历过的痛苦,就像这些腿或者脚,它们不完整,却存在,非常刺目地存在。这刺目的存在,在我的精神上,便成了无数个用针扎了以后的针孔,非常敏锐地存在着,是敏锐,且似乎扩散出了那看不见的上身。
     那个女人是谁?我记不起来了。只觉得似曾相识。相识的时间至少推至二十年以前,或者更多。
     那个女人躺在床上。她的身边,是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不是我。
     女人和男人都光着上身。奇怪的是,他们只光着上身。女人的松弛的乳房吊垂着贴在床上,而那个男人,伸出一只又黑又粗的手举在空中,想要拿到什么。
     这就是我走在大街上以前看到的一个场景。我被什么人糊里糊涂地叫去看了那个场景,那个什么人说,是个女人叫我去,我就去了。我看见了那个场景。
     当时,我没有惊讶。对于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躺在床上,有什么好惊讶的呢?我惊讶的是:为什么躺在床上的男人和女人,光着上身,却把下半身裹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什么意思呢?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床上,光着上身,却遮掩了躺在床上的男人和女人最最重要的部分,什么意思呢?
     我记得我当时发出很钝的笑声。这笑声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说:错了。你们错了。弄错了。不是这个样子,不是。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疼。

    二

     那个女人其实我认识。
     认识她的时候,我十九岁。
     她十六岁,是个挺迷人的女孩。
     可是我没料到,二十年以后我再见到她时,给我刺激最深的,是她那两只吊垂着贴在床上的乳房,还是松弛的。
     我觉得她不该老得这样快。
     十六岁的时候,她美丽得就像一只蝴蝶。这只蝴蝶像音乐一样,在霎那间飞进我的心里。她飞进我心里的时候,我的心湿湿的,就像下雨。
     十九岁的我,不知怎么就晕乎起来,我先是拉了一下她的手,尔后,蜻蜓点水地亲吻了她一下。只一下。在额上。
     二十年以后的一个下午,她对我说:其实当时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长大了嫁你。说完,她就满脸遗憾。可我看她的眼睛深处却说:凭什么我要嫁给你?就因为你亲吻了我一下?
     我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那些腿在我的眼前晃动起来,它们大幅度地摆动,我分明闻到从濡湿的汗脚弥散出来的臭气。
     那个举着又粗又黑胳膊的人,不是我。
     我在心里暗自庆幸:那个男人不是我。
     当时我亲吻了她,并没有想到要娶她。虽然她是蝴蝶,但我并没有想到将来我要把这只美丽的蝴蝶娶她为妻。这么多年来,她就像一只缥缈的影子,既生活在我的视线之内,却又不在我的生活之中。
     二十年后的一个下午,我突然悲哀地想:蝴蝶易老,音乐或许是生命的葬礼。
     那个男人是谁呢?他举着胳膊,那是什么意思?

     三

     我记得我行走在大街上。
     自从我看见无数条晃动的腿,看见那个女人松弛的乳房,我的神经就被刺痛并且开始麻木了。
     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真实,还是虚幻。
     好长时间了,我都有些说不清自己。
     她,姑且,把她叫做蝴蝶。在我亲吻了她的第二天,就被她的父母带到另一个城市了。她的父母并不知道我亲吻了她一下。她的走纯属偶然。
     蝴蝶在另一个城市读完高中,念了大学以后,分配到一个机关工作。二十年以后,蝴蝶从床上起来,穿了上衣,把她松弛的乳房塞进衣服里以后,对我说:那个老东西,是个畜生。
     音乐从我的心中流逝了。我看见远处有一只美丽的蝴蝶一闪,掉入水中,漂走了。
     蝴蝶说“那个老东西是个畜生”的时候,用脚踢了踢那个举着又粗又黑胳膊的男人。那个男人不是我。那个男人也开始穿了上衣,他的胳膊不见了。
     那个又粗又黑的男人起来,下床,就像身边并没有人,走出去了。
     我在一只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旁的小几上,有酒,红色。我给自己斟了一杯,端着,抿了一口,听蝴蝶说。
     蝴蝶说:那个老东西,是个畜生。
     这时,午后的阳光在窗棂上缓缓移动。蝴蝶的脸朦胧在光的柔和之中。
     蝴蝶说:从此……
     说着,她就笑了。可我觉得她本来不想笑。
     曾经在我的神经上跳动过的针眼,又在我的神经上跳动起来。我觉得我的心很疼。我立刻喝了一口酒,疼痛就消失了。
     蝴蝶的乳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松弛的乳房。蝴蝶十六岁的乳房是什么样子?我只亲吻了她一下。仅仅一下,还是在额上。
     蝴蝶说:你呢?我走了以后,你呢?干什么了?
     我说:我干什么?他们告诉我,我在参加一个阅兵式,我是其中的一个。
     蝴蝶说:你当兵了?
     我说:没有。我看见无数条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看着看着,我的神经就针扎似地疼。还有脚,濡湿的散发着臭汗的脚。
     说时,我用鼻子嗅了嗅房间的气味。
     蝴蝶就用怀疑的不怀好意的眼光盯了盯我。
     那个粗黑的男人推门进来。他手里提着一瓶烧酒,劣质的。现在的无产者都喝的那种叫“高粱烧”的酒。他对蝴蝶扬了扬胳膊。扬胳膊的时候,他的衣袖褪下来。他的胳膊又粗又黑。
     他们为什么不脱下半身呢?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床上。他们为什么不脱下半身?这令人可疑。我看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不是我。我又看看蝴蝶,蝴蝶便对我嫣然一笑。这一笑,使我想起了她的十六岁。使我想起了那只飞舞的蝴蝶。
    蝴蝶对黑男子点点下巴,那个黑男人似已经过默许,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就到另外一个房间去了。
     蝴蝶对我说:其实,你认识他。
     我说:谁?
     蝴蝶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房间,说:黑子。

     四

     无数条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还有濡湿的散发着臭汗的踢踢踏踏的脚。
     我怎么会认识黑子呢?黑子是谁?谁是黑子?就是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不是我。
     我发现蝴蝶爱用下巴说话。她很少用手。
     她和黑子在床上的时候,为什么不脱下半身?
     蝴蝶说:那个老东西,是个畜生。
     蝴蝶说:我不想……
     她不想什么?她想什么?我弄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蝴蝶说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好像表情这个东西从此在她脸上消失,就连她说“那个老东西是个畜生”时,脸上也没有表情。
     然后她就问我:你参加阅兵式了?问我的时候她的眼光瞟向窗外。
     窗外,有阳光,是秋日的萧爽而温和的阳光。我看见蝴蝶的眼光开始有些湿润。
     我说:我没有参加阅兵式。我只是看见无数条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还有濡湿的散发着臭汗的脚。我只看见这些,其它就没什么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阳光在我眼上流连,因此我觉得我的目光有些游离,躲躲闪闪的,好像不能肯定自己说的是真是假。我觉得蝴蝶是在犹疑地看我,然后,她犹疑地问:真看见了?
     我说:真看见了。
     她说:只看见这些?
     我说:只看见这些。不过我觉得还应该有上半身,还应该有枪。
     蝴蝶很悲哀地看着我,那神情是:她不想弄明白这些年我干什么了。
     我觉得蝴蝶想挑逗我。她说:什么上半身?什么枪?你,有枪么?
     我觉得我不能跟她讲明白。我想说的是:阅兵式不该仅有晃来晃去的腿,和濡湿的散发着臭气的脚,也应该有上半身,应该有与身俱在的枪。就像她说“那个老东西是个畜生”,如果那个老东西是个畜生,那么那个老东西就应该有个畜生尾巴,或者应该有畜生了以后的其它什么,就像阅兵式不该只有腿或者脚。
     我想我给蝴蝶说不清什么,其实我觉得我给自己也说不清什么。我就努力地一笑,说:你和他,为什么只是上半身?我是说,你,和黑子……
     蝴蝶笑了起来,哈哈的。我觉得蝴蝶是真的笑。蝴蝶说:我十六岁的时候,你亲吻了我一下,记不记得?
     我作出痴呆的样子,说:不记得了。
     其实我记得。这么多年,好多事情我都忘了,只记得这个。
     蝴蝶说:真不记得了?
    我说:真不记得了。
    蝴蝶说:黑子记得。
     我不说话。我想,黑子是谁呢?
     无数的脚,还有腿。针眼在神经上舞动。疼。黑子是谁?
     黑子是谁?我使劲睁了睁眼,问。
     蝴蝶说:黑子就是黑子。
     她就叫:黑子,你过来。

     五

     十九岁那年,我亲吻了一个叫蝴蝶的女孩子。她像音乐飞进了我的心。我的心湿湿的,就像下雨。
     后来,蝴蝶就飞走了。
     后来,我就参加了阅兵式。他们说我参加了阅兵式。我总觉得我这一生是在参加着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阅兵式。
     无数条晃来晃去的腿,还有濡湿的散发着臭气的脚。
     没有上半身,没有枪。
     蝴蝶和黑子在床上的时候,他们只脱了上半身。蝴蝶用她的两只吊垂着贴在床上的松弛的乳房刺击了我,而黑子又粗又黑的胳膊却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可蝴蝶说:黑子记得。
     黑子是谁?他记得什么?
     黑子过来了。他推开他那间房门的时候,显然地摇晃了一下,酒瓶还在他的手里,里面已经没有酒了。蝴蝶用下巴点点黑子,又用下巴敲敲我,说:黑子,认识他吗?
     黑子就把酒瓶举起来,说:认识。
     蝴蝶说:你记得吗?
     黑子又把酒瓶举起来,说:记得。
     蝴蝶说:记得什么?
     黑子突然有些泄气地说:他亲过你一下。
     蝴蝶说:他是谁?
     黑子猛猛地喷着酒气,说:音乐。
     蝴蝶就冲着我笑。十六岁的笑。
     松弛的吊垂着贴在床上的乳房。
     又粗又黑的举起的胳膊。
     光着上半身。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床上。
     我亲吻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像蝴蝶一样,音乐般地飞进了我心里。
     我的心湿湿的,像在下雨。
     那年,我十九岁。
     后来,我就参加了阅兵式。他们说我参加了阅兵式。抑或,我本来就没有参加阅兵式?
     难道,这一切都是谎言?
     这二十年来,我流浪到什么地方去了?用蝴蝶的话说:我干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干什么了。这使我很痛苦。就像我生命中经受过的痛苦,搅得我不安宁。而,我生命中曾经经历过的痛苦,就像腿,或者脚,它们不完整,却存在。在我的精神上,便成了无数个被尖利的针扎过的针孔,非常敏锐地存在着,是敏锐,且扩散出了那些看不见的上半身。

     六

     送我出来的时候,黑子喷着酒气,醉眼惺忪,神情诡秘,对我说:其实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我立在门边,向里面望了望。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蝴蝶也不见了。我说:那你怎么说认识我?
     黑子说:是蝴蝶,她要我说我认识你。
     我说:蝴蝶要你说你认识我?
     黑子又诡秘地一笑,说:蝴蝶总是对我说起她十六岁的事情。她说那时,她就是蝴蝶。她说有个叫音乐的男孩子亲吻了她一下,她总是坚持说“亲吻”。不就是亲了一口吗?她说那时她就想嫁给他。
     我突然觉得有些湿湿的东西在我的心里弥散,我的心里湿湿的,就像下雨。
     我说:蝴蝶真这么说?
     黑子说:真这么说。而且,多年以来她总是重复着这样说。后来,蝴蝶说她碰上了一个老东西。后来,她就碰上了我。碰上了我她就总是这样说。
     音乐从我的心中流逝了。我看见远处有一只美丽的蝴蝶一闪,贴在水上,漂走了。
     一队列兵朝我走来,踢踢踏踏的。脚,还有腿。没有上半身。
     我终于忍不住。我说:那为什么,你,和她,在床上,只脱上半身?
     黑子嘿嘿一笑,笑得挺暧昧。黑子说:习惯了。她坚持这样,所以我们总这样。
     吊垂着贴在床上的松弛的乳房。
     又黑又粗的胳膊伸向空中,要抓住什么。
     那个男人不是我。我不是那个男人。
     我不是黑子。黑子不是我。
     走在大街上,我想:这么多年,我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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