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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故乡  发布日期: 2003年1月26日
和金鱼一起飞翔
狐狸乌鸦

    她穿着湖绿色的连衣长裙,披着一头长发,从对面那条叫做书院街的小巷中走了出来。她小心的避开身边的路人和一些低矮的障碍物,走到路口的时候,她稍做停留,然后向左走去。这次她依然没有看我,这让我有点沮丧。 

    1、没有什么不可以 

    无数个白天或者夜晚,我一遍遍地停留在这些让我疼痛和甜蜜的伤感之中。可是无论我是多么深信我曾在某个时刻无比真切地抚摸过我曾有的这些记忆,在某个极不可靠的时刻,我又会将我所精心建造的装饰用我自己的手扯得稀烂,因为在我的生活之中我根本找不到那个穿湖绿色衣服的女子,也绝对没有一个叫段娜的女人存在或曾经存在过。 

    当我把烟头使劲地压上了我的手臂,我感到了火热的疼痛,我也感到我的真实存在,我更清晰地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只是一个写小说的。 

    许多年来我编造了太多的故事,那些故事有许多已经在我身体里面发了芽,更多的时候我已经分辨不了真假,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这一切都是属于我的,我的记忆或者我的生命。 

    2、梦魇 

    有时候我问自己,那个穿湖绿色衣服的女孩是真的吗?她是不是真的存在过我的记忆之中?她是不是真的曾经从一个巷子里走出来一直到了路口还带着一头的长发? 

    或许不是巷子口吧,应该是比九七年更早的一个夏天的中午,在那个我骑着自行车回乡下的路上,一个穿着湖绿色雨衣的女孩骑着自行车从我的对面过来,那天天气有点阴阴的,她的头被雨衣的帽子包着,但我还是看出了她是一个无比美貌的女子,当我想好好地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和我擦身而过。所以至今我的印象之中还残存着这永远也不消除的短暂的记忆。 

    或许也不是在路上吧,应该是在那个百无聊赖的夜晚,我坐在石头小道的长椅上,一对情侣朝着我这个方向走来,我在模糊之中看到那个挽着别人手臂的穿着湖蓝色衣服的女孩,当她走近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张清秀的脸,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很喜欢她,于是我很难过,我觉得她挽着的那个小子长得真的是很难看,至少不配有这样的女孩挽着,我想上去找他打一架,可是我没有动手,当那对情侣的走过的时候我还恨恨地冲那个方向看了好久。 

    或许不是在公园的长凳,应该是在我小学毕业拍毕业合影的那个下午,我们全体同学按照摄影师的吩咐摆好了姿势看准了镜头,在我努力营造我的微笑的时候,在摄影师左边或者右边的路上走过了一个女同学,穿着湖蓝色的衣服,她在走过的时候回头看我们这边一眼,可能是她感到了我们许多人也在看着她,于是就羞涩了一下,于是我就记下了一个直到现在也没有能够忘记的动作,记下了那个女孩,但可能也不是吧,我记不清了她是不是有足够长的头发来让我的记忆更完美。 

    我开始痛恨我是一个写小说的。 

    许多年来我已经容忍了自己欺骗自己的感情,因为有许多时候这纷乱的世界让我们没有选择,但是我却越来越不能容忍自己欺骗自己的记忆。 

    3、无法逃避 

    小时候看电影,看着看着突然发现前面的座位底下丢着一枚五分硬币,于是我立刻紧张起来,我装着一点事儿没有偷偷看了看周围的其它人,幸好,所有人都在专心地看着电影,于是我装着很自然地弯下腰,我把手伸向了那枚五分硬币,但随即而来的是一阵落魄和恶心,我摸到了一手痰。 

    这就是诱惑的伤感么? 

    这样一个景像无数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站在房屋外面的墙角,我的外公正在生火做饭,我向他要五分钱去上学,他不给,我很失望,于是我对他说,这儿有一个峰窝煤呢外公! 

    原来许多事情是没有道理的。 

    4、你的名字 

    整个秋天我都躺在我自己的房子里面抽烟,我是一个写小说的,抽烟能帮助我找到某个故事存在原灵感。我痴痴地倒在沙发上看着一缕缕的烟从我的手指升起,慢慢地在我的眼前弥漫,一根接着一根,直到烟雾弥漫了整个房间。 

    我知道我的记忆已经全部用完了,我的思想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空洞,我的脑袋却是前所未有的巨大,我感到那里面一阵阵被挖空的痛楚。 

    透过我的窗户我看到外面的街道,每次我看到一辆辆汽车在我的眼前穿梭我都盼望在对面的巷子口里面能走出一个穿着湖蓝色衣服的女孩,那样我就能立刻下楼追过去问她是不是叫段娜。但我又害怕,因为如果她真的叫段娜,一个让我坚持了太久的梦也就结束了,这种结束对我来说比得到更加可怕。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穿湖蓝色衣服的女孩从那里走出来。我在这个城市也找不到一个叫段娜的女孩。 

    5、奔跑 

    我开始每天骑着自行车在这个城市飞奔,我要找到一个穿湖蓝色衣服而且披着满头长发的名叫段娜的女孩。 

    路上,车站,码头,广场,商场,超市,电影院门口,学校…… 

    好几次我都差点找到她了,当我看到一个长头发的女孩穿着湖蓝色衣服,我都会远远地大声或近近地小声地叫段娜这个名字,我多么希望她能回过头冲我这个方向看一眼寻找一下声音,可是从没有一个女孩表示过对这个名字的敏感。 

    那个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终于发现我的做法其实是徒劳的,我有些绝望。但我知道,属于我的必定会在某个时刻出现我的身边。 

    6、我的天使 

    那个冬天开始的时候我感冒了,整个世界的寒冷在同一个时间向我袭来,让感到丝丝恐惧。我从未想过像我这样一个健康的男人会落到这个地步,我的高烧三天不退,在那个星期天的早上,我无可奈何的住进了医院。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事,一点感冒而已,马上就能好的。 

    我躺在白色的病房里静静地看着一个护士把一针管的血从我的血管里面抽了出来,我的脑袋有点晕,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我只是看着那个护士专心致志的眼睛,然后,外面有个女人的声音叫段娜。 

    第二天我告诉段娜我是个小说的,她笑着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当然是真的,她说那你写过什么,我可能还看过呢,我笑着说我什么把我的小说拿过来让你看吧,她说好的,现在打针吧。 

    晚上病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我偷偷溜下床跑到厕所去抽烟。在我看到那团烟雾在我眼前升起的时候,我感到了晕眩,我告诉自己,如果段娜穿上湖绿色的衣服,我就立刻告诉她,我已经找了她很长时间了。 

    7、和金鱼一起飞翔 

    星期二的早上段娜过来告诉我,我今天下午就可以出院了,我看到她白色护士服里面穿的毛衣正是我想要的那种湖绿色,我立刻有些紧张,我突然感到我有许多话要说,但又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说是吗,我可以暂时不出院吗?她冲我笑,住院是不是特别舒服啊?我说是是是,我看到你就特别舒服。她说,你真会说话,下午就帮你办了手续让你出院。 

    那天晚上我请了段娜和我一块儿吃饭,我告诉她她是一个我找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女孩子,她歪着头问我请她吃饭是不是为了追她,我看着她笑,我说这个我还没有决定呢。她问什么时候能看我的小说,我说任何时候,只要她有时间。她说那好吧,星期天我到你那儿去玩。 

    送她回去的路上我问段娜相不相信我说的话,她只是笑,她说你是一个写小说的,我是不是相信你并不重要,我只是相信我自己,所以我才和你一块儿吃饭。我们站在医院的路上,我说段娜我要回去了,我等来看我,段娜看着我还是那样的笑,告诉我她一定会来的。 

    很晚了,我用我最习惯的姿势倒在沙发上,看着一缕缕的烟从我的手指升起,慢慢地在我的眼前弥漫,一根接着一根,直到烟雾弥漫了整个房间。我开始幻想着和金鱼一起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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